第9章

馬開江自打順順當當地登上縣委書記的位置,從他的前任孫三好手裏接過核心權力的指揮棒之後,就馬不停蹄地開始了一係列的調研活動,旨在盡快了解全縣各方麵的基本情況,並及時地進入他所扮演的角色,以便真正當好青雲縣的當家人。

他非常喜歡現在手中握著的這個閃閃發光的具有無窮魔力的指揮棒,但是卻不喜歡它曾經被孫三好那廝摸過,因為他覺得這個事一想起來就有點惡心,一件好好的純天然的在青雲縣來講屬於獨一無二的寶物竟然被那種爛人親密地撫摸過,簡直有點太說不過去了。

他覺得世界上每個男人都天然地想娶一個純潔無瑕黃花大閨女,沒有哪一個愚蠢的男人願意要一個二手或者多手的女人,可是有很多時候作為一個具體的男人往往是當不了這個家的,其情形就和眼下他所麵臨的情況差不多。他既然要接過這個令很多人羨慕的權力,那就得從別人手裏接過來,這是完全沒辦法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一張白紙可以畫最新最美的畫圖,可是目前顯然不具備這樣的優良條件。

對此,他也隻能在心裏略有微詞而已。

作為一個在從政的道路上比較有上進心的人,有好長一段時間裏他都忘不了自己當時在見麵會上的那番表態發言:“要想負重奮起,逆勢飛揚,真正實現鳳凰涅槃,脫胎換骨,唯有苦幹加實幹……”

“在今後的一段歲月裏,”他後邊的話就變得更加擲地有聲了,他一直都記得非常清楚,因為他確實把自己給感動了,當時整個頭皮都有點發麻了,像被無數個針尖輕輕地紮了一樣,“我將和縣委一班人一道,帶頭倡樹‘實在、實幹、實績’的正確導向,不尚清談、不慕浮華、不畏艱險,始終堅持說老實話、當敞亮人、做實幹家……”

“我將聚焦‘重點工作攻堅年’,”他當時目光炯炯地中氣十足地表態道,整個會場都回**著他那激昂澎湃的男中音,他想通過這種他刻意營造出來的強大氣場告訴大家,他可不是一向都顯得猥猥瑣瑣和蠅營狗苟孫三好之流,他是響當當的硬邦邦的站著比人高、睡著比人長的馬開江,一位全新的時代人物,“全力堅持一切決策民主化、一切工作項目化、一切落實閉環化,善作善成,決戰決勝,讓青雲縣的高質量發展更有力度,各項為民服務更有溫度……”

通過幾次實地調研,他在對城鄉綜合環境進行明察暗訪的時候,感受最深也最直接的一點就是,青雲縣城的市容環境衛生實在是太髒、太亂、太差了,這種無處不在的如影相隨的幾乎是深入骨髓的髒亂差簡直發展到了令人難以容忍的地步。

城區曲裏拐彎的各個小巷子裏汙水橫流,垃圾遍地,氣溫難聞,放眼望去到處都是亂搭亂建的窩棚和小屋等,違章建築比比皆是。整個城區幾乎沒有一個像樣的公廁,好不容易找到幾個吧,還都髒得慘不忍睹和令人作嘔,隻能捏著鼻子進去出來。

流過主城區的玉龍河已經完全淪為了一條人見人厭的臭水溝,河麵上飄滿了各種各樣的生活垃圾,河裏長滿了黑綠色的雜草,河道附近的空氣中飄散著一股股或濃或淡的腥臭味。

城區幾乎沒有什麽像樣的公園供人們休閑娛樂,唯一上點規模的玉龍河公園裏麵也是雜草叢生,一片荒蕪,汙穢遍地,為數不多的一些文娛設施早已經被不知道什麽人給破壞得七零八落了。

甚至有一次,他這位新任一把手在一個小巷口視察時,一不留神正好踩在了一堆外硬裏軟的臭狗屎上,惹得他差點把早上吃的飯給當場吐出來,也讓旁邊跟隨著他的一幫子大小官員尷尬不已並偷笑了半天,而且當天晚上這件不大不小的糗事就在全縣流傳開了。

另外,城區幾乎所有大街或大路上的交通狀況也都混亂不堪,各種違章違規現象隨處可見,屢禁不止,甚至根本就沒有人出麵禁止,大大小小的五顏六色的三輪車像餓極了的蝗蟲一樣到處亂竄,隨意拉客,行走起來也是險象叢生,安全隱患很大。

在老城區之外的地方,除了個別的看著還相對比較順眼的一兩條路之外,其他幾乎所有的道路不是歪就是斜,或者是彎彎曲曲的毫無章法,叫人看著就別扭,心裏感覺特別堵得慌。

這天上午,當他實地調研走到玉龍河公園南段的東岸時,突然看到一大片原本風景應該特別優美的長滿蘆葦、蒲草和荷花等各種水生植物的別有一番情趣在其中的河灣濕地,被不少私人隨意地占用著。那些本領不凡的人不知從哪裏拉來一車車的建築垃圾公然填滿這一塊塊區域,然後在上麵橫七豎八地蓋了一些不倫不類的格調極其低下的洋別墅,瞧著就讓人感覺惡心和難受,也沒有一個統一的規劃。

牛高馬大且器宇不凡的他伸手指著那一群土不土洋不洋的整個看起來就像是酒後嘔吐物一樣的別墅房子,順口就問起身邊的隨從人員:“那都是什麽人在那裏蓋的房子?”

好半天都沒有人搭理他,四周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他那本就顯得十分嚴肅的臉色很快就沉了下來,兩隻眼睛也開始放射出焦灼不安的憤怒之光,他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嚴重地冒犯,於是便本能地回頭看了看身邊的人,想從大家的臉上尋找真實的答案。

此時此刻,那些心事各異的形形色色的大小官員們,有的轉過臉去裝憨擺呆和裝聾作啞,耍起了小聰明,有的用經過精心偽裝和巧妙掩飾的並且是充滿挑釁意味的目光斜楞著小眼看著他,有的則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膽膽怯怯樣可憐子,有的則在那裏一遍又一遍地低頭仔細琢磨著書記問這個話的真實意思以及隨後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

“書記,”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的秘書餘衛真一看情況著實不妙,便悄悄地走上前小聲地告訴他,“至於是誰在那裏蓋的房子,您現在就先別問了,咱還是先到其他地方再看看吧。”

雖然他盯著餘衛真那張像女人一樣潔白的臉龐仔細地看了好大一會兒都沒有立即做聲,但是他卻在心裏惡狠狠地罵了對方好幾遍。他當然明白對方的意思,也知道對方也是為了他好才這樣說的,但是他卻異常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尊嚴被赤露露地當眾扔在了地上,然後又被身邊這一幹人等公然碾碎了好幾遍,那種有火不能發、有話不能罵、有情況不能深入了解的痛苦和憋屈,差一點就把他的肺給憋炸了。

到最後他不得不直著脖子,硬生生地往肚子裏咽了一口味道濃重的唾沫,然後冷冰冰地對餘衛真說了句“那行”,就隨著眾人迫不及待地表現出來的趨勢往別處去了,暫時放過了眼前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