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就是天王老子、玉皇大帝在這裏住,我也得讓他們乖乖地搬走,我非要在這裏建一片供老百姓遊玩的濕地公園不可!”當疾步如飛地重新坐上小車的右後座位,腦子裏稍微能清淨一下的時候,馬開江不斷地這樣告訴自己,仿佛有另外一個更加威嚴和更有地位的“他”在給自己下達必須完成的指示一樣。

“※※※※,我堂堂的一個縣委書記,擱古代就是官居七品的朝廷命官,居然連問一下住在那裏的人是誰都不行,這群※※※※到底有多大的勢力,又有多大的能耐?”他在心裏不停地如此怒罵著,琢磨著,來來回回地倒騰著這個事,想要找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類似於一鍋端的那種解決辦法來,好打一個漂亮的殲滅戰。

“這回我還就不信這個邪了!”他暗暗地發誓道。

坐在副駕駛的餘衛真大約三十來歲,麵皮比較白淨細嫩,真真像個優柔寡斷的極少拋頭露麵的女人一樣。他那烏黑的頭發稍微打著卷,像被微風吹拂的湖麵泛起的陣陣漣漪一樣,外人看著似乎有點少數民族的血統。他的眉毛像他的頭發一樣黑,黑得發亮,也是一樣的無聊,一樣的平庸,沒有任何特色可言。

他是個極其中規中矩的但是又稍微有點小聰明的人,也是一個注定成不了什麽大事,但是也出不了什麽幺蛾子的普通人,他的一生都被禁錮在一個狹長而幽暗的空間裏了,似乎永遠都沒有綻放光明和展示才華的時機了,因為他身上根本就沒有什麽光明和才華可言。

關於這一點,馬開江其實早就看出來了,而且他也自認為早就看出來了,隻是他不想直接點破而已。他知道餘衛真非常了解青雲縣的基本情況,對很多人和事也一定有著自己的某些看法和見解,但是他卻從來沒向這個貼身秘書詢問過什麽,了解過什麽,因為他打內心裏就看不起這個在事實上可有可無的人。他知道,這種人可以適當地用一下,但是卻不可以大用和重用,他若是主動問對方什麽事,便是過於抬舉對方了,他現在還不想給對方這個無比顯眼的榮耀。

餘衛真像個優秀的武警戰士那樣,正端坐在那裏反複地琢磨著是不是找個合適的機會向馬開江好好地匯報一下玉龍河違建別墅群的事情,所以他絲毫都沒看出來身後坐著的這位新主人其實對他要說的話壓根就不感興趣,或者即使對此事非常感興趣,也不打算開口問他。

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平庸而乏味的人,也是一個標準意義上的安全而無能的人,更是一個差不多任何外人都可以較為準確地預測其思想和下一步行動的人,具有超凡的工作能力和超凡的巨人情懷的馬開江怎麽會看得上他的所思所想呢?雖然他名義上是青雲縣委的第一秘,但那也不過是沾了個別人的光罷了,又不是他自己有什麽真本事。

他不過是馬開江對馬建堂投桃報李的一個物件罷了。

浩浩****的行動有致的一幹人馬很快就來到了梅花山南麓偏東一點的一大片空地上,這片整體上呈長方形的空地上長滿了各色雜草,雜草當中零零星星地分布著幾個或大或小的墳頭。

從這裏往東一點就是崇信大街的南端,順著崇信大街再往南就是孫三好當家的時候主持修造的一條大馬路,一條似乎能斜到日本北海道去的大馬路,非常值得一提的是,這條斜著的馬路修得還是比較寬闊和筆直的,多少掩蓋了一些它在方向上存在著的巨大缺陷。

馬開江眯縫著眼仔細地看了一會子這條斜得都不能再斜的大馬路,又十分不耐煩地看了幾眼大馬路兩旁那些歪扭七八的違章建築,就感覺到一股又腥又稠的熱血湧上了大腦,並且充斥了每一個還能思考的腦細胞,於是他在心裏又默默地念叨了幾遍孫三好的母親。

關於這條惱人的大馬路,他打算先放一放。

“這個大樓,是哪個單位蓋的?”他指著梅花山前懷正中間一座正在施工中的六層大樓,鐵青著臉非常嚴肅地問道。

他現在最關心的是這個問題,這畢竟是一個點上的問題,而不像南邊的那條大馬路一樣,是一條線上的問題。解決問題要由點到麵,先易後難,一步一步地來,他非常明白這個道理。

“書記,這個大樓是縣工商局蓋的。”站在一旁的縣建設局局長宋建乾趕上一步溫和地答道,眼睛緊盯著馬開江。

他雖然不想出頭回答問題,但是此時不出頭也不行了,因為這個問題肯定沒有別人來回答,除了一個他比較討厭的人之外。

他現在差不多也看出點苗頭來了,情況應該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不知出於什麽原因,新上任的馬書記看來對這個大樓的選址不怎麽滿意,甚至是比較反感。在經過這一段時間以來的或多或少的各式各樣的互相接觸和試探以後,下邊的很多官員已經基本上摸清楚馬開江的脾氣了,那就是凡是他關心的事基本上都是他不滿意的或者看不慣的事,下一步都有可能要做出重大的改變,甚至完全推翻原先的決策部署。

當然了,他宋建乾之所以急著跳出來回答這個問題,也並不是因為他想在新書記麵前表現自己,從另外一個方麵來講他是不想讓他曾經的下屬餘衛真來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對這個頗有些油頭粉麵的華而不實的餘衛真曆來比較反感。他反感這個人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縣委辦的人根本就沒和他事先商量一下,就直接把這個家夥調走當馬開江的秘書了,這是一種顯得比較霸道和粗野的做法,說起來也不怎麽論路,所以他比較惱火,對此事一直都是耿耿於懷的。

“哼,看來他們這幫人很會選位置嘛,”馬開江麵無表情地隨口說了句,一副深不可測且胸懷萬象的樣子,仿佛肚子裏裝著三千裏錦繡江山,“他們的眼光確實不俗,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高人指點過。”

幸好縣工商局的領導沒在跟前,不然的話他們還真摸不清馬開江的真實意思呢。周圍一幹隨從也都在琢磨書記這個話究竟是什麽意思,而且好多人其實已經大體上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

這個工商局大樓正好處在梅花山的南邊,而且再往南越過東西方向的永安路就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水庫,那裏就是垂釣愛好者比較喜歡來的孟莊水庫,其周邊的風景一直都不錯,說是一片小小的世外桃源也不為過。所以單從風水的角度來看,工商局大樓所占據的位置可謂是整個青雲縣城第一流的風水寶地。雖然鹿苑中學也在緊挨著山腳偏東一些的地方占了一部分地盤,但是總體上並未影響到這裏的大格局,所以其影響基本可以忽略不計。梅花山至工商局大樓之間是一大片種著小麥的山坡地,隻是偶爾有幾個或長著大小不一柳樹的墳頭排布在其中,算是一絲另類的點綴,因為城區近郊的土地上完全沒有墳頭是不可能的。

這麽好的地方按理說隻有縣委縣政府才有那個氣勢和資格能大大方方地蓋在這裏,其他的單位是真不適合安在這裏的,所以懂行的人稍微一看就能明白個差不多,這棟大樓明顯是占錯位置了。

並不是特別愚蠢的孫三好也曾經有意把縣委縣政府搬遷到現在這個極其寶貴的位置,隻是由於工商局的一把手搶先一步占了先機,而且暗地裏也給了他不少的好處,所以他才沒動真格地弄這個事,自古以來官不修衙門的道理他多少也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