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馬建堂最後這句話說得就很沒有水平了,根本不像是一個工作多年的老同誌該說的話,盡管這是在很私密的場合下和很知己的人說的,而且前邊的情緒和氛圍鋪墊得也很好。這番話甚至連馬開江聽著都有些刺耳,都覺得拿不上台麵來,因此讓他不由得暗暗下定決心,以後堅決不能像這樣說話。在此基礎上他還非常果敢地以為,以後不僅自己不能這樣亂說,還得嚴厲禁止其他人這麽或明或暗地瞎議論,任何人說話都得有個基本的原則性,有個相應的底線,絕不能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人,要是該著時運好的時候,任誰也擋不住啊!”馬開江將自以為很有氣質的四方大臉略微一揚,將頗具分量的臉皮悄然一震,有些酸溜溜地說道,好像在現實中他曾經有意無意地擋過誰或者被誰擋過一樣,“其實能人多的是,甚至可以說哪裏都有,都不缺乏,就是一個最偏僻的小窮山溝裏也總少不了出幾個精明能幹的人,關鍵就看能不能碰到欣賞他們並且願意用他們的伯樂了。”

“所以啊,”他繼續頗有見地地議論道,可見平時也是個非常善意思考和分析的人,“往往有些事還真得看運氣,而不完全是看能力,畢竟世界上巧合的事多了。”

“你比如像諸葛亮、薑子牙、劉伯溫這樣的人才,大家都公認的超級人才,就算是他們有天大的本事,一肚子的謀略,上邊的領導要是不用他們,最後不也是白搭嗎?”他微笑著舉例子道。

“對啊,老弟此言甚為正確!”馬建堂高聲地拽道,終於輪到他開始發揮了,並且一發而不可收拾,恰似決口的黃河水,勢不可擋,雷霆萬鈞,瞬間就使得他先前說過的話變成了一種預熱,“所以,我們能有一個充分展示自己的能力、實現個人的價值和人生理想的大舞台,一定得好好地珍惜,好好地利用才行啊。”

“往大了說,這叫不辜負組織的重托和百姓的期盼,往小了說,這叫不委屈和不埋沒自己的熱情和才華,對不對?”他頓了頓之後又道,好使自己不至於像個農村老娘們一樣喜歡嘟囔。

“主席說得對!”馬開江恭維道。

“隻要是人,誰還沒有一點個人的理想和想法啊?”他又慷慨激昂地表白道,真像一個具有經天緯地之才的大丈夫,“誰還沒有一點個人的抱負和追求啊?”

“這是肯定的了。”馬開江又附和道。

“隻是絕大部分凡夫俗子和平頭百姓整天都掙命勞力地忙於養家糊口,根本沒有那個機會去實現自己的理想和抱負罷了,或者有更多的人迫於生活和工作的壓力而逐漸忘卻了自己曾經的追求。”馬建堂一口氣說完了這樣長的一段話,然後就歇了一會。

“像咱們這種人,”分把鍾之後他又開口言道,顯然已經積蓄了足夠的力氣,能夠把當前的演說順利地進行下去了,“尤其是老弟你,雖然不能十分肯定地說就是人中龍鳳,人中精英,但也確實是稍微有點本事和有點能力的人吧,如果我們不去為老百姓踏踏實實地辦點實事,辦點好事,那麽還能指望著誰去為老百姓服務,為群眾服務呢?”

這種觀點令馬開江感覺耳目一新。

“難道說要靠那些碌碌無為的混吃等死的家夥們嗎?”馬建堂氣勢如虹地高聲咋呼道,臉上充滿了無限的正氣,“難道說要靠那些一門心思光想著怎麽升官發財的酒囊飯袋們嗎?”

“不行,他們統統都不行!”他擲地有聲地下結論道。

馬開江深深地點了點頭,表示嚴重同意這個觀點。

“叫我說啊,”馬建堂發自肺腑地指點道,“這個當官,尤其是在現在這樣的大環境下當官,就得有那麽一股子大無畏的個人英雄主義才行,就得有那麽一種一心一意地舍命為公的偉大情懷才行。”

“要是做不到這一點,幹脆回家抱孩子好了。”他嬉笑道。

“當官,特別是當到縣委書記這個級別和這個層次了,”他非常嚴肅而又認真地繼續發表著自己的觀點,相信自己這番話一定能夠讓對方入腦入心的,從而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到對方今後的種種施政行為,“如果不想方設法地幹出點被人稱道的名堂出來,不給後人留下點什麽值得紀念的東西,無論是物質方麵的還是精神方麵的,那還真不如不幹呢,還真不如回家去賣紅薯呢!”

“老弟你仔細地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啊?”他繼續任著性子慷慨陳詞道,其情緒之熱烈、感情之充沛和態度之誠懇連他自己都感動得不得了,心裏都覺得有點發瘮,就差起雞皮疙瘩了。

看現在他的這個架勢和情形,如果有機會的話他一定會重回經濟社會發展建設的第一線去再創一番輝煌偉業的,盡管他以前是否真正地創造過輝煌的偉業還是一個值得商榷的問題。

“主席說得太對了!”馬開江及時地讚揚道。

“古往今來各個朝代輪番更替,各色統治人物依次登場表演,在中國有文字記載的五千多年的曆史中,帝王將相多如牛毛,數不勝數,但是能千古留名的最後能有幾個人?”馬建堂突然提到了這個問題,多少讓馬開江感覺有些意外。

“擱現在話來講,你就是幹到地廳級或者省部級,甚至說再牛那麽一點,幹到總理或副總理一級好吧,你本人要是沒有點真正的建樹,沒有點確實能拿得出手的成績,沒有點空前絕後的創新,多少年之後誰知道你是張三還是李四啊?”他仍然洋洋灑灑地滔滔不絕地講道,估計這個看似比較新穎和深刻的觀點以前已經販賣過不止一次了,因而他操練起來就顯得比較熟練,“充其量也就是在你還活著的時候,你的親戚朋友知道你厲害點,牛氣點,官當得大一點,稍微有那麽點小小的本事罷了,要是放在曆史的長河裏來看,這又算得了什麽呀?”

馬開江聽後好好地沉思了一會。

“甚至連一粒小小的塵埃都不如,對不對?”馬建堂笑道。

“所以啊,在一些比較合適的場合我經常這樣講,”他非常爽朗地繼續笑道,既然最主要最核心的觀點都已經當麵發表完了,那麽他就完全可以輕鬆一下了,“這個所謂的當官,尤其是當到一定級別的官,可千萬別太拿自己當盤菜了,那樣真的很沒意思,也沒意思得很,很容易引起老百姓和同誌們的強烈反感。”

“可是現實中呢,”他又歪著嘴鄙視道,同時很自然地就想起來他身邊就存在著的好幾個類似的奇葩人物,“長著一雙泥蛋子眼和滿腦子糊塗漿子的人還真不少,他們就是看不清這一點,就是搞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有多大的能耐,也真是見了鬼了。”

“你說你看不清也不要緊啊,”他又氣乎乎地空發議論道,顯然做的也是無用功,也不過是閑著沒事磨磨嘴皮子罷了,“你可以虛心學習啊,你可以小步慢跑啊,最要命的是這些人還總是以為自己看得很清,看得很透,看得很準,自己比誰都強,比誰都管,比誰都厲害,這就是一個很大的而且不容忽視的悲劇了!”

馬開江一邊如餓雞啄米般不住地點頭稱是,一邊努力地記錄著馬建堂口中吐出的金玉良言,生怕漏掉了哪怕是一點點東西。他知道,在如今的官場中願意告訴他這些東西的人絕對是他可遇不可求的貴人。此刻要不是礙於麵子,他真想跪下給馬建堂磕一個響頭以表謝意。

兩個人又深入地聊了好久,馬建堂便抽空向馬開江推薦了一位秘書人選,那就現在在青雲縣建委辦公室工作的餘衛真,亦即他老婆大人的一位小表弟。馬開江非常寬容地笑著應允了,他說如果小夥子性格和人品沒什麽大問題,而且其文字水平和業務能力也都行的話,他一定會認真考慮的,關於這一點請尊敬的馬主席放心……

等馬開江的筆記本差不多完全記滿的時候,他和馬建堂之間具有重大意義的曆史性對話才算基本結束,剩下的事情就很簡單了,那就是兩個人再找個合適的地方開懷暢飲並加深感情了。

當然,事後他並沒有忘記專門去找吳建設書記和李秀強市長,虛心聆聽他們對他的任前指示,隻是這些所謂的指示正如他事先所預料的那樣,基本上都屬於毫無新意的乏善可陳的官話套話而已,壓根就不值得他用心去聽,去記,因為真正的高人已經事先指點過他了,三年級的學生還用學二年級的課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