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倒是聽說他進去的事了,”馬開江如同吃了蘇杭妙齡女子親手製作的蜜糖一般非常愜意地說道,就好像裴立賀這種人確實是活該如此和罪有應得的一樣,盡管他並沒有親眼看到人家做壞事的確鑿證據,而僅憑馬建堂的一家之言就做出了最後的判斷,“隻是沒想到這裏邊還有這麽多狗撕貓咬的曲裏拐彎的爛事。”

“看來我眼前要麵臨的形勢的確很嚴峻,局麵的確很複雜啊!”他接著又若有所思地感慨道,目光不由得往上抬了抬,好似要仰望星空一樣,隻可惜他所能看到的隻是灰白色的天花板。

“豈止是嚴峻,簡直是很嚴峻,”馬建堂又不失時機地略顯調皮地恭維了一下對麵坐著的職場新星,也不嫌說的話拗口,從而累著了自己尊貴的大舌頭,“豈止是複雜,簡直是很複雜!”

“要不然上邊能安排你這麽一個強人,到青雲縣去接手那麽大一個爛攤子嗎?”他接下來又如此說道,這又是一種非常巧妙的讚揚,他隨手便送出了一頂漂亮而別致的高帽子。

“主席你又熊我了,嗬嗬。”馬開江咧嘴笑道,顏麵上猶如盛開了一朵大大的粉紅色的牡丹花。

他心中對馬建堂的話還是頗為受用的,一種自命不凡的感覺便油然而生了,更何況眼下又得到了極為有力的旁證。

“我倒不是熊你,而是善意地提醒你,”馬建堂將兩個嘴角往上微微一翹,然後語重心長地說道,再次完美地體現了一個長者和前輩該有的博大心胸和無限誠意,“是讓你提前好有個心理準備,省得你將來在陰溝裏翻了船,在背地裏吃了虧。”

“多謝主席的一片良苦用心!”馬開江非常感激地回道。

“因為你初來乍到,生眼生色的,一時半會還摸不清這裏邊的水到底有多深,又究竟有多渾,作為你的老大哥,你的親老鄉,我有義務幫你分析分析,參謀參謀,你說是不是啊?”馬建堂仁厚地說道。

“那是,那是,”馬開江再次麵若桃花地笑道,頻頻地點著頭以示虔誠和佩服,“主席現在說的話對我來講都是金玉良言,字字都很珍貴,句句都很重要,我說什麽也得好好地領會,好好地學習,好好地運用,至少來講絕對不能辜負了主席的一片好心!”

兩人相視而笑,大有英雄惺惺相惜的美好感覺。

接下來,馬建堂又向馬開江無拘無束地推心置腹地聊起了青雲官場上其他的重要人事變動,並且很配套地發表了一些啟發和借鑒意義很大的評論,讓馬開江獲益匪淺。比如,縣委組織部部長章照銀調到市裏任交通局局長,副部長徐偉升任部長,高土縣副縣長李士燕接替裴立賀任青雲縣政法委書記,縣婦聯主席康麗萍擬任副縣長等。

當然,在談笑風生地聊起這些令人眼花繚亂的外人輕易地摸不著門道的重要人事變動時,馬建堂並沒有忘記向馬開江逐一抽絲剝繭地細致入微地分析這些人事變動背後的種種因素。他知道送佛自然要送到西天才算真正的功德圓滿,絕不能半途而廢,無功而返,否則就會瞎了自己的好名聲,盡管他的好名聲對於無關緊要的旁人來說其實也無所謂,並不像他一貫想象的那樣重要,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個草木之人罷了。

在提到原市水利局副局長,即新任的縣長朱得遠時,他突然換了一種頗值得玩味的語氣笑吟吟地問道:“你知道為什麽安排朱得遠去幹這個縣長,當你副手嗎?”

“這個,我還真搞不清楚呢。”馬開江尷尬地咧咧嘴笑道,顯得非常不好意思,好像他就應該知道一樣。

他這尊佛有時候讓送佛人真的很費力。

“尿罐子鑲金邊,好嘴唄! ”馬建堂厭惡地說道。

“哦,他還這麽華而不實嗎?”馬開江回應道,心中已經猜出來七八分了,看來朱得遠的為人也不怎麽樣。

“豈止是華而不實,簡直是非常華而不實!”馬建堂將自己那對肉嘟嘟和粉油油的腫眼泡子稍微眯縫了一下,然後非常幹脆利索地鄙視道,絕不肯拖半點泥帶半點水,因為揉揉搓搓地說話不是他的風格,而且他也非常看不起用這種風格說話的人。

“我實話告訴你吧,老弟,”他把話說得更加貼心了,似乎已經和馬開江擰成一股繩了,差不多到了不分彼此的地步了,“這個家夥說起話來啊,哼,那純粹是鐮刀追屁,一路都是砍(侃)空!”

馬開江會心地笑了,他總算是提前了解朱得遠這個人的部分信息了,雖然還不是很全麵,但是卻非常準確,這已經足夠他用的了。

“你表麵上看著他滿嘴說的都是人話,”馬建堂接著褒貶道,看來已經打算對朱得遠痛下殺手了,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而是有一種懲惡揚善的快感在支撐著自己的情緒,“聽著還冠冕堂皇的挺像那麽回事,其實他一天到晚玩的全是片兒湯汆丸子,半點管用的實在的話都沒有,不過就是在說漂亮話糊弄人罷了。”

“所以啊,”他掏心掏肺地冷笑著提醒道,“你不要指望著這個家夥他能給你出多大的力,幫多大的忙,捧你的場和架你的勢。說句難聽的,關鍵時刻他不給你搗蛋,不拖你的後腿,能從顧全大局的角度出發表個態支持你一下,那就是燒高香了。”

“那,這麽說,他就是個典型的政客嘍?”馬開江道。

“一點不假,他就是個標準的政客,”馬建堂很自信地肯定道,雖然作為一個資深官員來說平時絕對不能如此輕易地否定一個人,一個同樣是官員的正處在上升期的人,雖然人家的職位目前比他的低,可是基本的職業素養他還是得有的,不然的話也會被馬開江笑話的,“我可以非常負責任地這樣講,他這個人除了個人的那點私心和私利之外,壓根就沒有一點幹事創業和一心為民的心。”

“他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地位,”他隨後一語道破天機,“全是沾了咱的新老板吳書記的光,哼!”

“那他真沒什麽其他的背景嗎?”馬開江不禁疑問道。

“有個※背景!”馬建堂非常耿直地罵道,再次顯得特別義憤填膺的樣子,就差親自去給吳書記提意見了,反對其任命決定了,“他以前幹副局長的時候,整天日馬遛猴、嘻嘻哈哈的,根本沒點正形,誰知道他姓甚名誰啊?”

“哦——”馬開江唏噓道,停下來手中的筆。

“後來有一回巧了,”馬建堂繼續講道,對朱得遠的不屑之始終都情溢於言表,“市水利局的老一不在家,他去給吳建設匯報工作,結果吳市長一聽,一下子相中他了,認為他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從此就拿他當個人熊看了,你說搞笑不搞笑?”

“確實有點荒唐。”馬開江附和道。

“哼,事情就是這麽簡單啊,”馬建堂又十分厭惡地說道,“他這家夥人品再差,能力再遜,也架不住老一喜歡他呀,是不是?”

“噢,原來是這麽回事啊!”馬開江恍然大悟道。

“不然的話你以為呢?”馬建堂先是不屑地冷笑了一下,然後又無可奈何地搖頭歎道,看來他平時看不慣的事情也不少,隻是輕易沒有傾訴的機會而已,這回可算是逮著了,“有時候這個官場的事就是那麽邪乎,就是那麽不可思議,但是讓人又說不上來什麽,因為一切都是按程序按規矩來的。”

“他這回能出奇製勝地去青雲縣當這個縣長,所有的人都覺得很意外,可是人家就是當成了,旁人你就是再看不順眼,再不能理解,那又能怎麽著啊?”不由自主地發完牢騷之後他又感慨道。

“天下是誰的天下啊?”他若有所指地說道,也不怕馬開江知曉自己的底牌了,“說到底還不是老一的天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