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三要講究工作方法。”馬開江徐徐說道,他知道前邊有二,後邊有四,所以這個三並不顯得孤單,隻可惜別人不知道後邊有四,因而腦子裏想的東西自然就有很大的差別了。

他不問這些,隻管繼續念下去,因為差異永遠都會存在,神仙也抹不平這些東西,這根本就不是他的錯,他也沒必要為此承擔任何額外的責任,他以為。又或許他沒空以為什麽,他隻管念下去就是了。

“城市拆遷工作政策性強、敏感度高、涉及麵廣、利益關係複雜,最能反映出一個地方幹部的政策水平、執行能力和工作作風了。”他頗有心得地提起來這個事,希望能進一步引起大家的注意,這當然也是在變相地表揚大家,說大家幹的活不容易,很辛苦,他這樣講容易激起大家的共鳴,拉近台上和台下的關係,“大家在工作中一定要注意工作方法,講究工作藝術,嚴格依法辦事。”

“要注重做好群眾的思想政治工作,”他隨後來了一段比較精彩而嚴謹的要求,既不吝惜使用排比的詞語,也不怕別人說他賣弄辭藻,玩弄文字,反正他心裏就是這樣想的,他講起來是完全問心無愧的,無所謂的東西他不用考慮太多,“帶著感情搞拆遷,多做換位思考,多做說服教育、統一思想、理順情緒的工作,堅持‘依法拆遷、陽光拆遷、和諧拆遷’,最大限度地消除阻力、增添助力、匯聚合力。”

“要注重解決失地農民的社會保障問題,”他又充滿深情地特意交待了一番,顯而易見心裏裝的全是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哪怕是現實情況並不盡如人意,他也算是盡到了自己的職責,至少他在這方麵提要求了,作指示了,安排了,部署了,“通過采取以土地入股、為村集體預留經營性資產、用土地收益購買保險等辦法,使農民從土地開發中得到持久而穩定的收益,徹底解除他們的後顧之憂。”

“但是,”他接著將口鋒一轉,神態十分威嚴地講道,這個舉動意味著他把辯證法學得很深很透,而且結合實際運用得極為靈活和成熟,顯示出了超強的駕馭能力,叫他旁邊坐著的所有職位比他低和權力比他小的人都不得不佩服他的高智商和高情商,“對極少數漫天要價、無理取鬧,甚至威脅報複工作人員的,要以硬碰硬的態度堅持原則,寸步不讓,特別是對影響城市拆遷建設整體進度的,該強行拆除的要盡快組織人員予以強行拆除,對違法違規人員絕對不能姑息縱容!”

“對個別公開聚眾鬧事的要堅決依法嚴厲打擊!”

“現在,在城市拆遷過程中出現了一些很不好的現象,”在極為嚴厲地單獨說了一句類似口號的話之後,他又將視角轉向了另外一個同樣十分棘手的大難題,“絕大多數村民都能理解、支持、配合拆遷工作,但有少數機關工作人員,甚至個別的領導幹部,不僅違規在農村買房建房,而且對拆遷工作極不配合,以別人的名義漫天要價,要求得不到滿足就在背後煽風點火,給拆遷工作帶來了很大被動。”

他想給大家留下的印象是:他對任何事情都是洞若觀火和明察秋毫的,都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再複雜多變的局麵也蒙蔽不了他那雙充滿精氣的眼睛,任何人的如簧巧舌也糊弄不了他那成熟的心智。

“今後,凡是機關幹部不主動配合拆遷工作,以補償為砝碼要挾縣委縣政府,甚至觸犯法律法規的,一律予以嚴肅處理,並依法依紀追究相關責任。”他隨後又拋出了另外一條所謂的殺手鐧,他這種人就喜歡幹這種看似合理實則違法,而他又偏偏認為既合理又合法的事,這是他一貫的正確做法之一,也是他現在能拿得出手的據說是為數很多的強項之一,“各部門各單位要加強對機關幹部的宣傳教育,凡是涉及到拆遷安置等工作,黨政機關和黨員幹部要帶頭行動,身體力行,這要成為一條鐵的紀律,任何時候都不能動搖和變通。”

“四要強化責任追究。”他講道,終於把老三的弟弟拉出來了。

“現在,全縣城市建設的任務目標和工作責任已非常明確,下步的關鍵就是抓好落實。”為了和上邊那句簡短有力的話相呼應,形成一個合理的梯度,製造一種自然的過渡,不至於讓人感覺太突兀了,他把這句話單獨說了一遍,而不是立馬就繼續長篇大論起來。

“各責任單位、責任人要進一步強化組織觀念、紀律觀念,”他用慣常的他這種級別的一把手約定俗成的語氣講道,給人一種張弛有度的良好感覺,即他以為的那種良好感覺,關於這一點並不需要台下的聽眾來驗證什麽,他們隻管帶著耳朵聽著就行了,一種各在其位和各司其職的絕佳氣氛早就在會場上空形成了,“對確定的任務要認真落實,不管遇到多大困難和矛盾,都要堅決服從,堅決完成,決不允許找任何借口、講任何價錢、打半點折扣。”

他隨後又揮舞著懲罰的大棒動真格地講了起來,恰到好處地顯示了他威嚴肅穆和不徇私情的一麵:“對工作推進緩慢、責任落實不到位、不能按期完成建設任務的,單位主要負責人要向縣委縣政府說明具體原因、作出深刻檢討,有關項目責任人要通報批評,責令限期整改,規定期限內仍完不成任務的,要給予組織處理。”

“要強化協作意識,遇事隻能說怎麽辦,不許說不能辦,對那些推諉扯皮、貽誤工作的,不管是縣直部門,還是雙管部門、垂直管理部門,都要嚴肅追究有關人員的責任……”這都是自然延伸出來的話,大家知道其大體的內容就行了,反正就是要大家都小心點的意思。

“不但要把高樓大廈建起來,還要保證幹部不能倒下去。”他充滿溫情地提醒道,要求道,希望道,承諾道,或者祈禱道。

“要對幹部嚴格要求、加強管理,”這又是一種較為具體的充滿關愛和體貼的話了,雖然大家認不認真聽其實都是無所謂的,反正書麵的稿子大家人手一份,會後慢慢學習也是可以的,“特別是要著重抓好總體規劃審批、城市拆遷安置、資金管理使用、工程監理評估、工程招投標、執法處罰等重點單位和關鍵環節的監督檢查,確保不出問題、不栽跟頭、不留隱患。每個領導幹部都要慎之又慎,細而又細,嚴格按照組織要求,搞好廉潔自律,做到既幹事又幹淨。”

他的全篇講話充分體現了什麽叫“說得比唱的都好聽”,好聽得連他自己都被深深地感動了,會後很長時間他都在心裏默默地表揚和誇讚著自己。他在台上講得慷慨激昂,酣暢淋漓,非常過癮,很有氣勢,很多時候他都忘乎所以地以為那就是他自己的話,那就是他自己的意誌,而忘記了那是縣委的秘書們點燈熬油、加班加班、辛辛苦苦趕出來的稿子。也許有過那麽極為短暫的一瞬間,他也曾在心裏略微地體諒過那些為他服務的文字秘書們的辛苦,但是更多的時候其實他對此並不在意,因為他覺得一個婆婆媽媽的人是成不了什麽大事的。

“一個普普通通的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的縣級幹部,”他曾經在小範圍內這樣公開地說過,也不怕被別有用心的人錄音並宣揚出去,“哪怕他是一個碌碌無為的毫不起眼的縣級幹部,平均起來其背後大約就需要2000個人來供養他,這就是真正的現實……”

因為有了這種不好意思明確下來的心理因素墊底,所以他享用起他的供養來其實並沒有多少沉重的心理負擔,更何況他是一個縣裏最大而且最有實權的縣級幹部,有些事情他不能考慮得太多,就像普通人在走路的時候不能想著是否會踩到螞蟻一樣。

“當官的人,特別是手握重權的人,如果都和普通老百姓一樣,都和普通幹部一樣,沒有一點點心理優勢和經濟優勢,沒有一點點必要的特權和不可或缺的便利,沒有一點點榮譽感和自豪感,那誰還願意來當這個官呢?”他在和自己的老婆聊天時,曾經多次提到過這個觀點,並且私下裏認為這種觀點是極其正確,是充滿人性的。

他和他老婆並不經常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