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就在神舟5號順利升空上天,英雄的航天員楊利偉在太快遨遊的時候,青雲縣依法整治違法違章建築動員會議也緊鑼密鼓、聲勢浩大、轟轟烈烈地召開了,許多有單位的人想要不知道這次會議都有點難。這次參加人數依然十分龐大的動員會既是打響全縣舊城改造和新城建設這兩個重大戰役的重要開端,也是縣委縣政府主要領導經過慎重思考決定召開的,因此全縣幾乎所有大大小小的頭頭腦腦們都參加了。
像個威力巨大的新型大炸雷一樣憑空降落在此地的馬開江,特別熱衷於把個人的意誌強加在青雲縣大部分老百姓的頭上,最少最少也要強加在全縣絕大部分領導幹部的頭上,而很少考慮全縣的老百姓和領導幹部們內心深處到底是怎麽想的,是不是就和他的想法基本一致。一貫強勢的他想當然地認為,他的想法就是最好的想法,他的意誌就是最高的意誌,凡是他想要幹的事情就一定要幹成,否則的話他就會覺得當這個一把手沒意思,沒權威,沒價值,甚至沒有什麽存在感。
他無數次認為,倘若不能把自己的高尚意誌加在別人的頭上,不能用自己的正確觀點說服別人,讓別人跟上自己堅定的步伐,而總是被別人的雜亂看法和不良情緒牽著鼻子走的人,永遠都是一個十足的可憐蟲,永遠都成不了大事,永遠都不值得同情和憐惜。這種拿不上台麵的人就是做一個普通的老百姓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失敗者,一個可有可無的家夥,就更別提讓其來主政一方了。
做一個混天撩日的毫無主見和建樹的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得過且過的一把手,那絕對不是他的性格,也不是他的理想,更不是他所能輕易容忍的事情。在此基礎上他進而又覺得,做人尤其是做官,就得去主動地影響別人,而不能隻是被動地受別人影響。
平日裏,他本人最痛恨的就是那些屁事都不願意幹,和什麽事都幹不好,同時也幹不出彩的太平官了。他有時候都覺得屍位素餐和碌碌無為的庸官真是太多了,這些人主要憑借著見不得人的裙帶關係,霸占著一些非常重要的油水很大的崗位而又沒什麽作為,這個事想起來就特別的可惡,叫他憤怒不已。由這種比較極端的情況出發他甚至還認為,有真本事和大能耐的官員,哪怕是這個人有點貪心和私欲,幹了些不合乎規矩的事情,隻要這個人能正確領會上級領導的意圖並會積極主動地幹好領導所安排的活,也比那些昏庸無能、鳥本事也沒有的人強多了。
“寧要※※貪汙犯,不要※※大笨蛋!”這種民間流傳已久的說法他其實早就知道了,而且也頗能理解老百姓的這種樸素看法。
“做人就是要適當地強勢一些才好,”他偶爾也會這樣對下屬感歎一番,同時也順便激勵一下他自己,重申一下自己的意誌,擴大一下自己的影響,“尤其是在一個地方當一把手,更得要強勢。”
“如果是個事都要看別人的臉色,都要考慮別人是怎麽想的,又是怎麽看的,都要想著這樣幹會不會給自己帶來不好的影響,會不會得罪了誰,那最後還能幹成什麽事?”他繼而又如此說服自己,好讓自己本就浩**奔湧的思緒一如既往地浩**奔湧下去,猶如綿延不絕的春風,亦如滔滔不竭的江水,“如果每走一步路都像個小腳老媽媽那樣,膽小謹慎,顧慮重重,瞻前顧後,搖搖擺擺,走一步晃三步,那麽青雲的未來還怎麽發展,大夥的幸福還怎麽實現?”
“美好幸福的生活不是等來的,”他不斷地如此告訴自己,不由自主地給自己強化這種早就經過他千錘百煉的價值不菲的觀點,“也不是一點一點地挪著走就能走到的,而是克服千難萬險奮鬥來的。”
他始終都堅持認為,能切切實實地真真正正地改變這個社會麵貌的人,除了總理之外大概就是縣委書記這個重要角色了,其他所有的官員差不多都是陪襯,都是配角,都不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由此,他在不可避免地感覺到些許壓力的同時,內心接受更強烈的則是無上的榮譽感和自豪感,大有一種天已降大任於斯人也的奔放體會。
他尤其喜歡把“郡縣治則天下安”這句話當成自己的座右銘,並且整天都在絞盡腦汁地想著怎樣才能不遺餘力地來搞好他治下的這一畝三分地,從而為自己本就十分輝煌的人生增添更多的光彩和榮耀。可是在具體工作中他卻很少會聽一聽其他同誌的意見,尤其是那些敢於反對他急功近利和冒險突進行為的不同意見。另外,他平時也不怎麽願意和普通的老百姓接觸接觸,去聽聽他們都有什麽好的意見和看法。在謙虛謹慎和虛懷若穀這方麵他其實做得遠遠不夠,但是他卻始終都看不清這一點,這也是他身上一直都存在的巨大缺點。
他不無得意地非常本能地認為,他接觸的信息多,站的位置高,掌控的資源多,再加上腦子靈活,精力旺盛,性情沉穩,所以看問題理所當然地比別人更透徹,更深刻,也更有前瞻性和可操作性。在他的潛意識裏,總是清楚地飄**著一股隨著職位的升遷而在後天逐漸養成的特殊的優越感,那就是在整個青雲縣他無疑是最睿智、最聰明、最具策略、最懂戰術、最大公無私的人,除了他之外再也沒有別人能夠更全麵、更深刻、更認真地審視這片古老而又年輕的土地,並據實做出最有利於這片土地發展的最偉大的舉措的人了。
他總是帶著極其濃厚的感情色彩不停地幻想著,是他的及時到來和當家做主,包括關鍵時刻的主動拍板和大膽決策,賦予了這片沉睡許久的土地一種千載難逢的發展機遇,如果換成了別的平庸無能的毫無特色的人來主政,那麽這片土地要麽是維持不變,停滯不前,極端情況下甚至還會嚴重倒退,要麽是被搞得麵目全非,慘不忍睹,徒留給後人一個爛得不能再爛的爛攤子。他從來都沒意識到真正的情況恰好相反,事實上是這片深沉的土地為他提供了發揮聰明才智和能力水平的廣闊舞台,或者說為他提供了伸胳膊蜷腿和肆意妄為的廣闊舞台,而他卻總是錯誤地把自己當成青雲縣的救世主和大恩人。
GDP的大幅度提升和城鄉麵貌的巨大改變,是沒有什麽強大背景和特殊門路的普通官員實現升遷和有所作為的不二法門,這也是他苦下功夫琢磨了很久才弄明白的一個非常淺顯同時又非常深刻的道理。一旦想通了這個大道至簡的小道理,他就滿懷熱情地一心一意地投入到具體的工作中去了,其他所有不成熟、不完善、不明智的行為和想法都要為盡快實現這個宏偉的目標讓路,無論是法律的還是道德的,無論是個人的還是公眾的,也無論是短期的還是長遠的,統統都得讓路,什麽東西擋住了正前方,就堅決果斷地搬掉什麽東西。
“至於剩下的事情嘛,”他多次明確地告訴自己,同時也有意識地提醒他身邊的其他主要下屬們注意,“無非就是大家一起幫著我當好一個招待所的所長罷了,也就是說,隻要讓所有來青雲縣檢查指導工作的領導和上級們吃好、喝好、玩好、走好,差不多就能辦好全縣九成以上的來自上級的各種瑣事和俗事,就能騰出手來集中精力幹好青雲縣自己的事情。”
“治大國若烹小鮮——”他把這句話記得很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