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在像個從德國進口的優質陀螺一樣連，軸轉地忙完這些必須要縣裏的主要領導拋頭露麵或者哪怕是到場稍微一站，才能算是功德圓滿和完美無瑕的喜事、好事、大事之後的次日上午，全縣加快城市發展暨農村住房建設會議就緊接著召開了。對總是風風火火的馬開江而言，這又是忙碌而充實的一天，又是元氣滿滿的一天，又是永不言敗的一天，這一天和昨天一樣，和前天無甚差別，明天必然也是這樣的，後天估計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若是有所改變，也隻能是在已有的基礎上進一步改善和加強，進步和累加。跑出加速度，奔向新目標，創造好成績，這都是必須的，也是一定能完成的偉大任務。

人事有更替，事業恒常新，萬事都要歐耶！

至少也要向著歐耶的結果全力奮進！

別人的事情，和他馬開江關係不大的事情，他在經過一番仔細評判之後認為根本就無所謂的事情，他也許、可能、大概管不著，而且他也不願意去管，如果他決定謙虛行事、低調做人、埋頭苦幹的話。可是，他天生就是一個從歐耶不斷邁向新的歐耶的耀眼人物，他怎麽能在眼前這種萬事俱備，隻欠他這股狂風的大好情形之下甘於平庸，碌碌無為，毫無建樹，甚至是一事無成，更甚至是折戟青雲呢？

他是誰呀？

他是儀表堂堂的老馬呀，一表人才的開江呀，聰明好學、品學兼優、德才兼備、風流儒雅、大氣沉穩，敢想敢幹、奮勇爭先、當仁不讓的國慶呀，他是下級嘴裏那個尊敬的馬書記啊。

毫無疑問，這麽清晰明了的發展思路，這麽快捷高效的工作節奏，這麽實在具體的提升舉措，這麽強硬有力的動作幹法，都恰如其分地甚至是纖毫畢現地凸顯了濃厚的馬氏風格。這種說了就要算，定了就要幹，幹就一定要幹好的悍將風格，在這次全縣性的大會上又一次得到了極佳的詮釋和注解，讓所有參會人員都充分領略和體會到了其中的滋味和特色，這種滋味和特色他們想要在今後的人生之路上忘掉都很難。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雖然他幹的基本上都是天大的好事，按理說並不是太容易向外界傳播出去，但是，由於任何他幹的大事都難以避免地帶有他的獨特標記，他的特殊喜好，他的奇特氣息，所以照樣會傳播得很遠，很廣，而且持續的時間也很久，以至於在很遠的地方，在多年之後，他的名字依然很響亮，他的事跡依然很突出，關於他的各種傳說依然是一種輿論傳播學方麵的典範。

任何所謂時代的烙印，無論這個烙印是邪惡的還是正義的，是野蠻的還是文明的，是倒退的還是進步的，是自我標榜的還是大眾公認的，其實說到底都是具體的人給予具體的人的，都是由無數個微觀的現實的活生生的例子組成的，反正其中的主角不是張三就是李四，不是王五就是趙六，不是他姑就是你姨，都是有鼻子有眼、有名有姓、有爹有娘、有七情有六欲的大寫的人，在絕對存在的唯一客觀的世界裏誰也無法對其進行真正意義上的篡改、推脫或者抹殺，就像明史雖然被清廷蓄意汙化過了，但是民間還有《紅樓夢》這樣隱寫的曆史一樣。所以，不管這個高高地舉起手中火紅烙鐵的人事後找到的借口聽起來有多麽的完美無缺和美麗動人，這個人又是多麽的善於自圓其說和精於把所有的事情都操作得滴水不漏，甚至是其內心有多麽的不可理喻或者喪盡天良，他依然堵不住悠悠眾口，依然推翻不了別人內心的想法。

在這個規模再次超前的大型會議上（它的重要意義就不用多說了，反正是挺重要的，都重要到需要一把手親自參加的地步了），馬開江十分威嚴而又鄭重地對著台上的其他人物和台下的廣大聽眾說道，前期的輝煌經曆顯然已經給他注射了足夠的信心和勇氣：“縣委縣政府對城市建設工作曆來都是高度重視的，特別是今年以來，我們平均每個月就召開一次有關城市建設方麵的專題工作會議。今天，我們之所以在8月底又召開這麽一次大規模高規格的專題會議，主要就是因為，雖然當前我縣城市建設工作已經全麵啟動、穩步推進、趨優向好，但是，與預期目標相比，與形勢發展的要求相比，我們的速度、效率、進展等方麵還是有不少差距的，還需要進一步助推加壓，增效提速，大步快跑。”

先揚後抑，先說成績再說不足，還是熟悉的老套路。這段話聽起來好像也沒什麽新意，因此大家的思想還是比較鬆散的。因為，再厲害的弓箭也不可能老是繃著，再凶悍的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

“因此，我把這次會議的規模擴大到了有關鎮（街）的副科級領導幹部和城建部門的中層以上幹部，”他按照自己早就勾劃好的意思繼續中氣十足地講道，一不小心就把“我們”說成了“我”，給人一種整個青雲縣都是他個人的地盤的錯誤感覺，他當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但是卻不能及時地糾正過來，而且他也不想立刻就糾正過來，過去的就過去了，反正他說的話也沒有什麽大錯，像他這種注定要幹大事的人根本就不用在意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目的就是要進一步統一思想，振奮精神，堅定信心，群策群力，爭取以更大的力度、更快的節奏、更強的措施和更高的效率，全力加快推進城市建設的步伐，在全縣範圍內迅速掀起加快城市建設的新熱潮，切實把我縣建設成為與市駐地要求相適應的海西省南部門戶城市，絕不辜負上級領導殷切希望和廣大人民群眾的熱切期盼……”

“這次會議既是一次城建工作的加油會、鼓勁會，也是加快城市建設的戰前動員會，更是一次誓師會、衝鋒會……”他在恰當的時候開宗明義地給這次會議定了調子。

這當然也是一個異常完美的心理預期，更是一種**澎湃的並且看似感染力頗強的宣誓，一種導向性非常明顯的宣誓。他很輕鬆地就把自己的整副身心完全徹底地融入了對未來日子的瑰麗想象當中。他覺得此時此刻的自己簡直幸福極了，因為不僅是青雲縣轟轟烈烈地成就著他，他也在同時紮紮實實地成就著青雲縣，他確確實實做到了和青雲縣同呼吸、共命運、齊進步。他堅信，能有機會為自己的崇高理想而努力奮鬥當然是一件非常高尚和帶勁的事情，於是他立馬就認為現在全麵包圍著他的這種強烈無比的幸福感，他自然是受之無愧的。

在談到如何正確地看待當前全縣城市建設的現狀，以及如何進一步增強加快建設門戶城市的責任感和緊迫感這個十分古老的問題時，他語氣特別堅定地指出，一看就是要努力講出一番新意的架勢，要麽不說，要說就必定得說到點子上，這是他一貫的講話風格：“城市是區域經濟社會發展的龍頭，上核心推動力，既代表著一個地區的外在形象，也是地區經濟發展的重要載體。我縣作為將來的市駐地和海西省南部的門戶城市，城市建設管理水平將直接關係和影響著全市乃至全省的形象，絕對不能等閑視之。”

“近年來，”一說到這裏，一提到這三個老生常談的字眼，傻子都知道他要向台上台下的聽眾擺成績、講成效了，而且是一擺一大片，一講一火車，鐵定是大一二三裏套著帶括號的一二三，帶括號的一二三裏又套著阿拉伯數字1、2、3,阿拉伯數字1、2、3裏還會套著帶圓圈的阿拉伯數字小1、2、3,總而言之吧，那肯定洋洋灑灑、頗為壯觀的，“縣委縣政府對城市建設工作始終高度重視，堅持把這項工作擺在與工業經濟發展和招商引資同等重要位置，並作為全縣三個重點工作之一，不僅把城市建設定位為超前的規劃建設管理，而且還把城市建設作為一種特殊而重要的經濟形態來看待，適時提出了‘發展城市經濟、經營城市資源’的先進理念，堅持新區開發建設和舊區改造並舉，下大氣力、集中精力、全力以赴搞規劃、抓建設、促管理、提品位、樹形象，城市建設逐步破題並全麵鋪開，呈現出良好的發展態勢……”

“一是高起點修編城市發展規劃……”他很有節奏地說道，聲音依然高亢洪亮，情緒依然激越慷慨，眼神依然堅定明亮，而且看那個架勢至少還可以繼續高亢洪亮、激越慷慨和堅定明亮50年下去，這還是較為保守的估計呢。他按照他以為的超常規的路子開始擺起一二三來了，顯得以往的工作幹得又多又有條理，他要是不將過往的工作拿出來好好地展示一下，都對不起親自參與這些工作的各位同事和廣大同誌。他的講話可謂是有條不紊、緊而不亂、擲地有聲，他這種如數家珍式的獨特講話方式不僅使他看起來很是心中有數，也非常有利於大家進一步相信這屆班子已經取得的成績還是十分輝煌的。

“針對我縣城市建設中確實存在的管理秩序混亂、規劃水平較低、缺乏足夠的前瞻性的實際問題，我們要堅持城市規劃先行……”他又較為具體地講道，讓人感覺他早已在會前做了充足的功課，對自己正在講的東西熟悉得很，誰也別想在這方麵隨便糊弄他，他並不是在這裏仗著自己站得高、看得遠、想得多而空發議論，無的放矢。還有一點其實也很重要，無論是台上的人還是台下的人都沒有理由忽視它，同時這一點也是他竭力想通過自己點言行舉止告訴大家的，那就是他對腳下的這片土地愛得十分深沉，他對這裏的人們感情很醇厚……

“自從我來到青雲縣之後——”他又不由自主地說起“我”這個字眼來了，異常敏感的人當然會認為這是一個不好的表現，至少也是一種不甚謙虛的自然流露。盡管他本人也較為敏銳地意識到這個小小的問題了，知道自己說得不太合適，但是他卻不願意在後邊的講話中及時地更改過來。不僅如此，他在後邊不小心又說了好幾個“我”字，而不是像平常那樣說“我們”。他較為強硬地覺得，別管自己在台上當眾講話的時候說得對也好，錯也罷，反正說了就說了，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男子漢大丈夫豈能隨便亂改已經說過的話和用過的詞語？英雄人物要想幹出大事情，成就大業績，就得不拘小節，就得堅定地拋棄害人不淺的玻璃心，否則的話人人都得把自己的嘴閉上，把自己的胳膊捆起來，把自己的事業心牢牢地關進籠子裏，從而去做一個渾渾噩噩、稀裏糊塗、不知進取的廢人。他，當然是不想當廢人的，他想當的是治世之能臣。如果萬一時世不濟，他要選擇當的也是亂世之梟雄。

“縣委就研究決定，立即暫停審批所有的城建項目，不管原來是什麽情況，不管是誰主導建設的，同時，重金聘請上海交大規劃設計院和琴島規劃設計院的專家，利用半年左右的時間，完成了城區總體規劃和部分單體的控製性詳規，然後，在廣泛征求廣大市民和社會各界意見的基礎上，並經縣人大常委會形成決議，為實施城市開發建設提供了根本的遵循，基本改變了過去城市建設無規劃的無序狀態，可以說，已經初步形成了良性發展的可喜局麵……”他繼續做著慷慨陳詞的工作，不僅目光如炬，語氣堅定，聲音洪亮，氣場強大，而且看起來也是一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磅礴架勢，很是感染和震懾了一大批人。

“二是強力推進城市開發建設……”他按照邏輯順序接著講道，這是一種在別人心中掀不起任何波瀾的事情，所以他做得也比較坦然和隨意，盡管他內心的**還是比較活躍的，還是可以繼續發酵的。

“麵對這些客觀存在的困難和製約因素，”談到這裏他又有一種滿血複活的架勢了，可見即使在同一次講話中，他的情緒也是非常多變的，並不比處在壯年期的品種最好的有過留洋進修經曆的變色龍差多少，“我們拓寬工作思路，在孟莊新區建設上，以道路建設、城市拆遷、安置小區建設為重點，多方籌措資金，實施了一係列的大動作……”

“同時，”他又非常自豪地講道，其實這更是一種當眾宣布，也是一種較為低調的炫耀，或者是一種較為高調的陳述，總之就是他直抒胸臆地說，別人支著耳朵聽，而且隻能是靜悄悄地聽，不能公開議論，更不能公開否定和推翻，“房地產開發、糧滿衛生院等基礎設施項目都在積極向前推進，孟莊新區建設的框架已基本拉開……”

“三是下大力氣管理城市。”一句中規中矩的話。

“積極開展城市管理上水平競賽活動，”他繼續津津有味地說著，不時拿一雙類似銅鈴但又不是銅鈴的大眼掃視一下台下那一張張看起來十分雷同的麵孔，他看見，有的人睜著眼，有都人閉著眼，有得人半睜著眼，唯獨他們的耳朵是關不上的，除非誰敢戴上耳塞，強行把自己與整個會場隔離起來，“切實加強了城區環境衛生秩序綜合治理，使城區髒亂差的問題得到來較好解決。特別是針對青雲火車站周圍環境比較突出的髒亂差、管理混亂、夜間不安全等老大難問題，加大治理力度，成立了火車站廣場綜合管理辦公室，強化火車站周邊環境整治，擦亮了城市窗口，扮靚了城市形象，增加了城市吸引力。”

“借助孟莊新區開發和土地執法檢查，開展了控建拆違專項活動……”從他那故意壓低聲調的較為威嚴和莊重的話語中，大家得知這又是一個異常漂亮的大活動。

是的，看問題比較敏銳的人早就發現了，說大事用小嗓門和說小事用大嗓門這一獨特做法，早就在無形當中成了馬開江身上怎麽也改不掉的又一個新習慣。當然了，除非有十分重大的變故發生，否則的話他這輩子估計都不會想到要改掉這個習慣。他以為，當他用舉重若輕的語氣說大事的時候，別人如果真的聽不清，那肯定是別人的耳朵不好使，而不是他說得不夠清晰和簡潔；而當他用舉輕若重的語氣專門說小事都時候，別人如果覺得他沒必要用這麽大的力氣，那當然是別人的悟性還不夠高，不能從小事中琢磨出大道理來，這也怨不得他。

“我們基本上做到了零補償、無上訪，可以說收到了良好的經濟和社會效果。”他繼續滔滔不絕地講道，大家也繼續擺出一副認認真真的樣子聽著他的講話，又是一個極其漂亮而卓有成效的大舉動。

對於那些仰著小臉確實在認真聽他講話的人，他感覺甚是欣慰，覺得這些人至少在態度上還是非常值得肯定的，別管他們的具體工作能力如何，幹事創業的本事怎樣。而對於極個別對他的重要講話總是心不在焉的人，甚至是那些個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所謂聰明人，他心中的厭惡感早就快要爆發了，他隻是礙於麵子不好意思直接說什麽而已。

他在講話的間隙甚至都想猛地一下站起來，然後大喝一聲：“不想聽的，趕緊給我滾出會場去，青雲縣不缺你們這號人！”

如果條件允許、場景合適的話，他還想對這些不識時務的腦子裏完全是一鍋糊塗醬子的家夥再多說幾句，也算是盡到自己當上級的基本義務了：“俗話說德才兼備，以德為先，像你們這樣整天就知道混天撩日和應付差事的人，連開會的基本道德都沒有，還奢談什麽所謂的才？你們在參會的時候不知道尊重別人，以後還想得到別人的尊重，豈不是癡心妄想和異想天開嗎？就單單從你們在會場上的可惡表現來看，估計平時給公家也出不了多少力，幹不了多少活，我看純粹就是一幫子混吃等死的下流貨色，青雲縣的輝煌事業根本就指望不上你們……”

“最近，我們又相繼成立了北關、南河、靜安、梅山和糧滿等5個城市行政執法分局，並結合實際建立了長效管理機製，基本遏製了違章搶建勢頭，進一步規範了城市建設行為……”他喝了口一看就是上好的茶水之後欣然講道（至於茶葉是不是他自己掏錢買的，那就不需要進行任何形式的考證了，是個人都知道真實的情形大約是什麽樣的），兩隻已經被無數人斜楞著掃視過的眼睛不停地放射出閃亮的光束，這兩道非同尋常的光束不僅能夠輕鬆地照亮一片較為廣闊的夜空，還能捎帶著點燃許多人內心的篝火，足見其威力之大，道力之深，輻射範圍之廣，不由得別人不對他產生戲份很重的欽佩之意。

為了增強大家齊心協力、眾誌成城地加快推進城市建設的信心和決心，盡快鼓舞起大家的頑強鬥誌和奮進精神，他進而高聲地強調道，就像一個教學經驗十分豐富的高三老教師在考前給學生劃重點一樣，凡是他親自劃出來的東西，幾乎都是必考的內容，誰要是擰著頭不聽他的諄諄教導，誰就會被後來的考試成績打得鼻青臉腫：“隻有保持清醒的頭腦，看準前進的方向，充分認識自己的有利條件，然後采取有針對性的措施，紮實工作，奮力進取，我們才有取勝的希望。現在，區域間的競爭既是經濟實力的競賽，更是城市環境水平的較量……”

“我們到一個地方去，”他深有體會地說道，說得連自己都慢慢地動情了，遂很自然地就覺得青雲縣不知在何時已經儼然成了生他養他的好地方，他今生今世恐怕就對此地割舍不下了，他再次確認人真的是一種感情動物，別管當多大的官，有多大的成就，又是處於何種境地，經曆過何種不一樣的事情，“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城市建設水平，城市的整體風貌，即它的外在體現，再多的工廠我們可能看不到，再多的財政收入我們可能也不知道，或者即使當時知道了，後來恐怕也記不住，但是，這個城市的建設情況怎麽樣，是一看便知的。而且我們評價一個地方的經濟繁榮程度，社會發展情況，往往也是從城市麵貌這個最基本的方麵來評價的，一個充滿活力和魅力的城市，既是城區發展的依托，也是群眾居住生活的載體，更是一個地區發達興旺的標誌……”

“切實加快城市建設步伐，”他接著又語重心長地教導說，用實際行動告訴了大家什麽才叫最關心子女過得好不好的父母官，什麽才是真正的言者諄諄，什麽才是最高境界的胸懷全局，“有利於調整優化產業結構，培育新的經濟增長點；有利於創造良好的投資環境，廣泛吸引外來投資；有利於改善人居環境，提高人民群眾生活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