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招商引資既是個老生常談的話題,也是官場中人永遠都繞不開的事情,天賦異稟的馬開江自然也不能免俗,更何況他本來就是個俗得不能再俗的政客,就算他的上級不讓他抓這個事,不給他硬派任務和強壓擔子,他也會讓他的下級馬不停蹄地抓這個事的,因為天下本無事,他一定要生事,不然的話就有點對不起他的性格了。於是他在煞有介事地興師動眾地抓了一陣子所謂的醫療衛生係統和教育係統的改革,並且取得了十分輝煌和驕人的成績之後,終於騰出手來開始抓招商引資了。
和很多地方的主政官員一樣,他也在青雲縣采取定任務、壓指標、嚴考核、重獎懲等看起來很常規、很務實、很自然,而實際上卻經不起仔細地推敲,同時也沒有什麽法律依據的方法來大搞全民招商引資,而且還搞得轟轟烈烈外加塵土飛揚,帶著顯著的馬氏風格。
他似乎從來都不屑於從深層次來思考為什麽要這樣做,以及是否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來發展地方經濟,而隻是特別熱衷於一定要用這種短平快的辦法來做大做強全縣的經濟體量,似乎不這樣做就對不起他頭頂上的這頂烏紗帽,就是官場中的另類和異色,以後就難有大的發展和進步,就會逐漸地被淹沒在茫茫人海當中。他太過害怕平庸了,太過害怕被逐漸地淹沒在茫茫人海當中了,他萬萬不能接受自己的籍籍無名和默默無聞,特別是在他坐上目前這個耀眼的位置之後。他幾乎都把“在其位謀其政”這六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刻在自己的腦門上了,以便於在照鏡子的時候能夠提醒自己,一定要切實做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借著全麵搞好全縣招商引資和大力搞活地方經濟的名義,他特別喜歡去視察縣域內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一個個熱鬧上馬的公司企業,特別願意去出席各種開幕式、座談會、論壇、論證會、茶話會等節慶活動,尤其愛好去參加工商業人士組織的高檔次飯局和酒場,就像一個天生喜歡熱鬧的半大孩子一樣。任何一個和他接觸過一段時間的人都不難發現,其實他是一個對名和利都特別在意的人,他的這種在意有時候甚至都達到了絲毫不加掩飾的地步,盡管他的嘴上說的全是另外的一套東西。他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充分理由的,都是不得不去做的,都是要擺出一副風風火火的轟轟烈烈的架勢去做的,而且誰也說不過他,哪怕這個人口才再好也不行,如果誰真敢說他的話。
他經常設想有一個類似央視記者的大人物,會閑著沒事問他一些比較敏感和重要的問題,然後他就試著簡明扼要地回答一下,如果他高興的話,如果他有傾吐和解釋的欲望的話。比如,他真的想喝酒嗎?不,他純粹是為了工作才喝的。他真都想吃整桌子整桌子的飯菜嗎?不,他是為了繁榮事業的需要才勉強下筷子吃的。他真的想當眾講話嗎?不,他是為了全縣的經濟社會健康發展才不得不出麵講話的。等等。隻要有一點空閑時間,他就會忍不住地想這樣的問題,一遍又一遍,直到把全部問題的答案都想得完美無缺、滴水不漏為止,好像有誰拿著攝像機一定要采訪他,並且一定要把采訪到的內容在央視黃金時間播放一樣。
他經常在無意中驚喜地發現,他的酒量最近又長了不少,他的口才最近又提升了不少,他的麵容最近又年輕了不少,甚至有時候他在照鏡子的時候,竟然覺得他的身高最近又意外地增加了不少,也不知道這個照鏡子和身高增長之間有什麽必然的邏輯關係。在頻繁的觥籌交錯和熱鬧的迎來送往中,他變得更加瀟灑和風流了,也變得更加自信和張揚了。他長久地沉浸在這種可以說是無處不在的喜悅當中,難以自拔。或許,他根本就不想自拔。既然這種純天然的喜悅是不請自來的,是不需要付出額外代價的,是不宜刻意躲閃的,那麽,他又何必和自己過不去呢?有道是既來之,則安之,高興就高興嘛,愉悅就愉悅嘛,人都有七情六欲,都有喜怒哀樂,坦然接受命運的禮物,這又有什麽錯呢?
在盡情地飄飄然和欣欣然之餘(盡管事實上的確如此,可是他未必就認為是這樣的),他有時候甚至都會產生要立馬出一本書的強烈衝動和想法,就是那種非常接近於自傳性質的暢談各種獨特領導經驗的書,並且覺得幹成這個事一點都不難,根本就不費吹灰之力,隻要他能在百忙當中抽出時間執筆,哪怕是簡單地一寫,就能達到心中的預期。關於這本書的大致框架和整體脈絡他早就想好了,包括先寫什麽,後寫什麽,什麽該寫,什麽不該寫,等等,隻要在真正操作的時候他有針對性地往裏邊填東西,讓已經搭建好的架子稍微豐滿一下就可以了。俗話說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他都幹到這個萬眾敬仰的核心位置了,工作之餘出本書還是比較切實可行的。另外,憑他的能力和水平這原本也不是什麽多大的難活,他當然有這個信心了。這個堅定的信心當然不是從天下掉下來的,而是他一步一步磨練出來的。他經常用這句他認為非常經典的話教育或告誡別人,那就是“刀在石上磨,人在事上練”。如此說得多了,他自己當然也得照著做了,不然的話怎麽服眾?所以,他覺得自己若是有機會的話,一定要把這本想象中書寫完,寫精彩,寫深刻,寫得流芳百世,永駐人間,成為後世官宦人物的典範之作。
“其實,說句可能不太謙虛的話,”他曾經在有幾位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陪伴左右的一個比較私人化的公家酒局上非常謙虛地向大家表明道,帶著濃濃的謙謙君子的高雅做派,他以為自己的所有表現都是恰到好處的,和極端、偏激、執拗、片麵這些詞匯根本就不搭邊,都是叫人感覺如沐春風和心曠神怡的,有人能在此等威嚴而又融洽的場合聽到他的精彩發言,那都是聽者的巨大榮幸,是他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要按我高中的學習成績來說,是不該上西北林學院這種大學的,當然,我不是說西北林學院不好,我肯定不會這樣講,對吧?”
“對,對!”
“那是,那是!”
“肯定了,還用說?”
“因為那畢竟是我可愛的母校嘛,”他異常沉穩而儒雅地環視一周後繼續抑揚頓挫地說道,“而且那裏也留下了我很多寶貴的回憶,青春的回憶,而是說它和我的匹配度不高,融洽度不強,在思想和風氣上多少還是有點隔閡的,說實話,我並不否認這一點,這就像年輕人談對象一樣,互相沒有什麽特別來電的感覺……”
“以前我在單位幹辦公室主任的時候,”他平時非常討厭誇誇其談和自不量力的人的,尤其是那些動輒就喜歡過於吹噓自己過往英雄曆史的人,但是他卻在無意當中經常扮演著這種尷尬的角色,所以類似這樣的話是很容易從他嘴裏滑出來的,能聽到的人當然要會對他的話大加讚賞並拍手稱頌,對他的話有不同看法,甚至會明確表示反對的人一般情況下也聽不到這種聲音,“就經常組織單位的各種文體活動,你像演講比賽了,歌詠比賽了,拔河比賽了,各種棋類比賽了,還有中層上講台活動等等,氣氛搞得都很好,場麵都很活躍,大家都拍手叫好,覺得這樣的活動非常有意義,有機會的話一定要多搞……”
“我不敢說我這個人有多麽的多才多藝,”他一邊不動聲色地拿捏著說話時的具體用詞和確切表情,一邊非常仔細地觀察著全體聽眾的各色反應(尤其是對於其中幾位重要的角色,他更是看得特別仔細,生怕漏掉人家臉上所展現出來的任何一個表情細節),從而不斷地調整著自己的對策,畢竟他一直都認為自己也是一位非常善於體察細節的人,能從看似不起眼的諸多細節當中發現很多一般人根本就看不到的其實非常有價值的東西,“也不敢說我在這方麵的水平有多高,技術上有多專業,多精通,那樣顯得咱有點不夠謙虛,畢竟咱不是專業的,和人家名家沒法比,不過你像一般的吹拉彈唱這些玩意,我多少還是能玩兩下子的,並不是一竅不通,一點不懂,人家玩的時候我隻能看個熱鬧,說個外行話。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哪怕是對於閑著沒事玩的東西,就是那些可能比較業餘的東西,我也喜歡認真地研究一番,非要把其中的道理弄清楚不可,至少是弄通個七八分吧……”
通常情況下(現實中極少有意外,原因你自然懂得,除非有更重要的人物在場左右著氣氛),隨後,那幾位看似端莊典雅的大方得體的,實則**無比的搖搖擺擺的資深少婦們,便和滿臉紅光的喜氣洋洋的其他人等一道紛紛讚美和誇獎起他來,大有相見恨晚和恨不能立刻就拜他為師的孟浪勁頭,盡管她們已經非常克製自己的心情和表現了,以防止自己在他麵前出醜。似乎有些話一旦從她們的秀口芳唇裏說出來,再肉麻的也不能算作肉麻了,再虛偽的也不可以叫做虛偽了,再膩歪的也不應該是膩歪了,像極了已經被追出油來的紅燒肉,已經被徹底除掉膻味的羊肉,內行的食客絕對可以放心地大快朵頤了。就像“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的道理一樣,能有幸和他坐在一個桌子上吃飯的人,特別是女人,其素質和修養能差到哪去呢?不僅不會有多差,相反,她們肯定各有各的絕活,各有各的能耐,各有各的本事,要不然的話她們憑什麽和他這麽重要的人物坐在一起?
這些在事實上一文不值的濫美之詞和阿諛之言,又像就像街頭小攤上常見的據說是最正宗的長沙臭豆腐一樣,旁人聞著臭不可聞,紛紛掩鼻而過,可是當事人卻將大嘴一張一合,吃得津津有味,飄飄欲仙,不亦樂乎,欲罷不能或者根本就不想罷,因為這個在旁人的側目之下公然享受另類食品特殊滋味的過程實在太美妙了,絕非一般人等所能理解和接受的,正所謂二分錢買個屁,要的就是這個味……
這些伴著無處不在的煙味、酒味和脂粉味而四處發射和擴散的恭維奉承話,說的人常常以為是自己的口才好,能說會道,巧舌如簧,善於左右逢源,會見機行事,而聽的人又往往會以為這是自己應該得到的一種享受和孝敬,要不然的話為什麽她們不說給別人聽?說到底不還是自己有這個實力,有這個能耐嗎?所謂花香蝶自來嘛,就是這個意思。仔細想一想,那些道觀和寺廟裏的神像和佛像為什麽能享受連年不斷的香火供奉?還不是因為它們尊貴而神秘的身份和明確而直接的象征意味嗎?燒香的人也不傻,他們當然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常言道,老大難,老大難,老大重視就不難。
老大的作用是什麽?
老大就是把握大方向的人,就是定調子和定盤子的人,就是最後拍板的人,就是經常指揮別人的人,就是把嘴當成主要幹活工具的人,就是實際的決策者,就是好像無處不在的監督者,就是勞苦功高的督促者,就是客觀公正的評判者,就是最後的總結者,就是,就是,呃,反正就是,這麽說吧,隻要是在他的地盤上,在他的職權範圍內,都是他說了算,沒有什麽例外,一切的一切都以他的嘴為定,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他想幹什麽基本上就能幹成,反正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在他的出色領導和精心運籌之下,青雲縣的招商引資工作進行得可謂是排山倒海和如火如荼。在這方麵他做得比較出彩的,也是他經常引以為豪和誇誇自談的地方有兩個,一個是全縣所有的新建化工企業全部都進入到位於糧滿鎮的西部工業園,另一個是所有的新建高科技企業全部都進入到位於北溝鎮的北部工業園。這兩個初具雛形的展翅欲飛的工業園是他傾盡全力一手策劃的兩個招商引資方麵的亮點工程,也是他打算將來留給青雲縣的兩個踏實的腳印,一座巍峨聳立的豐碑,一份優秀而整潔的答卷,一席深厚香醇的回饋。
他還經常將“工業強縣、產業興縣”的響亮口號掛在嘴邊,一有機會就**澎湃地不厭其煩地向他認為的實力派人物推銷他親自創造出來的這套高端理論,並且還會把“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這句話當做最主要的最有說服力的誰也沒法加以反駁的論據加以引用,弄得全縣上下到處都能看見這句簡潔而明快的八字口號,這當然也是他喜聞樂見的正常現象,要不然他也不如此說了。無論是嘉賓雲集的公開場合,還是在悄然無人的私下裏,他都強烈地認為自己已經毫無疑問地找準了青雲縣在經濟社會發展大潮中的坐標方位,全麵厘清了青雲縣今後的整體發展思路,確定了青雲縣在以後一個相當長的階段裏的奮飛路徑,抓住了青雲縣今後立足現實並展翅高飛的關鍵環節所在。此外他還堅信,隻要全縣上下凝心聚力、提振精神,努力按照他提出的要求來,依照他指定的方向跑,就一定會讓青雲縣脫胎換骨、鳳凰涅槃的。
他經過幾番十分認真的思索之後認為正因為工業經濟太重要了,他認為工業經濟才是青雲縣發展的“壓艙石”,它對本地的經濟社會發展起著決定性的作用,隻有搶抓機遇,大幹快上,切實做大做強工業才能真正塑造青雲縣地方經濟的輝煌。而長期以來,本應作為主力產業的工業經濟幾乎都被前幾任領導給有意無意地忽視了,因為他們太想別出心裁和另辟蹊徑了,太想不走尋常路了,太想在短期內實現所謂的重大突破了,所以反而把最應該大力發展的基礎性的東西給忘掉了,從而錯過了一個又一個的大好時機。他覺得自己絕對不應該花費大量精力去搞那些花裏胡哨的不實用的東西,不應該兩隻眼睛光盯著上級領導的興奮點和關注點下功夫,而應該紮紮實實地抓一些打基礎和利長遠的事情,雖然這些事情短期內可能不一定見到多大的成效,比如全力以赴抓工業,不遺餘力抓招商引資,牢牢地牽住工業經濟大發展這個牛鼻子……
為了盡力烘托經濟社會加快發展的良好氣氛,給大家鼓勁加油,積極營造比學趕幫超的大好態勢,完全徹底地把他那經過深思熟慮後隆重提出的促進工業經濟大發展的10項要素或者關鍵環節,即突出重點產業、狠抓骨幹項目、搞好重大技改、促進全產業鏈條融合、重視行業發展平台、利用投融資渠道、抓好上下遊合作、發力企業提檔升級、優化營商環境、建好人才隊伍等真正落到實處,見功見效,縣裏幾個大項目的開工、竣工、開業等儀式被安排在了同一天的上午。但見這天上午,光彩照人、精神抖擻、器宇軒昂的馬開江率領縣裏幾大班子領導、各鎮(街)和各部門(單位)的頭頭腦腦們,轉著圈地馬不停蹄地連續跑了好幾個地方,才把這場精彩紛呈的氣勢恢宏的連軸大戲演完,既是給前段時間的艱苦工作畫了個較為圓滿的句號,又為今後的長足發展奠定了厚實的基礎,起了一個良好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