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錯,發展是硬道理,可是硬發展不是道理啊,對吧!”桂卿暗地裏憋咕了半天,終於扔出了一句他認為比較經典的完全可以載入史冊的話,因而心中隨即得意了好大一陣子。

“雖然你這個話說得很對,也飽含著動人的哲理,可是什麽叫硬發展,什麽又叫軟發展呢?”鳳賢立馬高聲地詰問道,底氣很足的樣子,猶如吃了正品的藍色小藥丸,他這個青雲縣著名的年輕理論家可不想在這方麵輸給桂卿,“這個軟和硬又靠誰來定義,誰來評判?”

“另外,發展哪來什麽軟硬之分?”他順勢又發問了,把“玩世不恭”這四個字的意思表達得淋漓盡致,滿屋子裏就顯得他能了,能得都不長了,“這不還是人為製造出來的名詞嗎?”

“說難聽話,誰的嘴大,誰的位置高,誰倡導的發展之路就是主流,就是大家必須遵循的行動指南,沒有別的什麽道理可講。”他看似在發表一種比較深刻而獨特的觀點,其實是在發牢騷,而且消極的意味比較濃厚,比榴蓮的味道都大,這種話顯然不適合在公開場合說。

“另外,你眼裏所謂的硬發展,在人家眼裏說不定還是十足的軟發展呢,對吧?”他又別愣著說道,好像不說點另類的東西,就顯不出他後天鍛煉得來的某種能耐一樣,“所以說,你看不慣有什麽用?”

“卻是沒什麽鳥用!”桂卿痛快地承認道。

“正所謂看問題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結論自然也不同,這就是屁股決定腦袋,你明白嗎?”鳳賢又道,嘴巴不肯稍事休息。

“反正我還是覺得他們這麽弄有點過於瞎折騰,”桂卿非常不以為然地回道,還是心有不甘的樣子,又把話題拉到具體的老地方上了,偏執的個性並未因為受到對方的教育而有所消減,“你像炮樓街兩邊的那些很一般很普通的房子都爛成那樣了,也沒什麽實用和審美價值了,那些確實該拆。另外,那些汙水橫流、垃圾成堆的街道也忒髒了,也確實該好好地整治整治了。可是,老城區絕大部分樓房我感覺還是可以接著住的,還是挺新的,完全沒必要都砸倒啊,對不對?”

鳳賢高深莫測地笑了笑,獨自品了口辣酒。

“你可以選擇性地拆除重建嘛,幹嘛一定要全部都推到再重建呢?”桂卿終於說出了他心中最想說的話,隨即鬆了一大口氣。

“哼,這個賬嘛,要看怎麽算了!”鳳賢仍然擺出一副令人厭惡的老師派頭,一板一眼地說道,酒勁也發揮得差不多了。

“他們的意思呢其實是這樣的,”他接下來開始板正地算細賬了,雖然算這個賬並不需要多高深的數學知識,但是他依然把這個事做得比較正規和嚴肅,好像身後有無數觀眾在熱切地看著他一樣,“你比方說吧,他們一口氣拆掉了200戶居民騰出了50畝地,這50畝地假設可以蓋50棟樓,每棟樓可以安置40戶,總共可以安置2000戶,對吧?”

“嗯,是這樣的。”桂卿道。

其實他並沒有認真傾聽對方具體都在說什麽,他早就從中看出了最終的標準答案,這其中的道理連傻子都明白,他怎麽會不知道呢?他之所以擺出一副傾聽者的姿態,純粹是為了照顧對方的尊嚴和臉麵。

“那麽好了,”鳳賢繼續講道,“現在他們拿出200套房子,不,就算拿出400套房子吧,來安置那些原來的回遷戶,每個回遷戶可以拿到2套房子,那麽他們手裏還剩下1600套房子可以賣呀。”

“我的個乖乖唻,你想想啊,這1600套房子是什麽概念?”他十分誇張地咋呼道,好像那麽多房子一下子全給了他,他子子孫孫八輩子也住不完,“那就是白花花的老頭票啊,對不對?”

“誰說不是呢。”桂卿愜意地笑道。

“哦,不,應該是紅乎乎的老頭票才對。”鳳賢道。

“這光是算房子的錢,”他又充滿正義地分析道,大有替天行道的豪俠意味,雖然眼下並沒什麽道需要他來行,“還不算土地拍賣得來的錢,另外還有建房、賣房過程中所有的稅和費,這個也很厲害。”

“所以說,就是弄頭光知道吃喝和睡覺的豬來當官,它也會算這個穩賺不賠的經濟賬啊,它也得變著法地去折騰啊,是不是?”他肆無忌憚地諷刺道,談笑之間就將“位卑未敢忘憂國”的思想境界提升了千百倍,“這玩意利益太大了,神仙見了也忍不住要動手!”

“還有啊,”桂卿有些不服氣地提到,開始和對方一唱一和地說起來,他的情緒和看法顯然是受了對方的感染才這樣表現的,“你像城南孟莊水庫那邊,人家那些農村的老百姓原本住得好好的,就因為他馬開江一句話的事,人家就得改變祖祖輩輩千百年沿襲下來的古老的生活方式,搖身一變成為整天隻能蹲在樓上吃喝拉撒的市民,這不就是說,一萬個人的意誌還不如他一個人的意誌管用嗎?”

“為什麽成千上萬的人就一定得聽他一個人的話,按他一個人的想法來呢?”這個鐵頭憤青繼續嚷嚷道,“這也有點太那個了吧?”

“這有什麽啊?”鳳賢隨即撇撇嘴換了個腔調繼續道,一副見怪不怪的老滑頭樣子,搞得桂卿差點以為他要轉變口風了呢,“誰叫人家是當官的,而那些人不是當官的呢?”

“當官最大好處就是,”他擺正姿勢仰頭講道,右胳膊在空中可笑的一揮,一股想要表達純理論的欲望噴湧而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誌和喜好決定別人的生活和命運,大官可以影響和左右小官的意誌,大官和小官可以影響和左右百姓的意誌——”

“要不然人人都去爭著當官或者當大官幹什麽?”他又道。

“還有一點,”趁著桂卿囫圇吞棗地進行深入思考的空擋,他又理論結合實際地教育道,在好為人師的道路上繼續裸奔著,連頭也不知道回一下,恰似瘋了一般,“你不想拆,你不想住新樓房,你就喜歡住原來農村的老院子,可以啊,那得等你當了大官,等你這個大官能管得了馬書記的時候再來談這個事。恐怕是等你有那個本事了,有那個能力了,孟莊水庫附近那幾個村早就在地圖上消失了,孟莊新區也早就板正地建好了,所有的生米都已經做成熟飯了。”

“所以說,老城區的人決定不了老城區的命運和前途,孟莊水庫那幾個村的人也決定不了那幾個村的命運和前途,這是什麽意思?”他別有深意地發問道,將一雙泥蛋子眼瞪得老費勁了。

“這就是說,一萬頭羊在一頭獅子麵前也還是羊!”他咬牙切齒地說道,意在傳遞出一種決絕的意思。

“當然了,這頭獅子肯定會冠冕堂皇地說,它這麽幹也是為了讓這一萬頭羊生活得更好嘛。”他隨後又輕鬆地笑道。

“你再看看,現實情況也確實是,至少大家夥住得比以前更寬敞了,環境也更漂亮了,你說你還有什麽好說的?”他笑得更加輕鬆了。

“那倒是,誰嘴大誰說了算嘛。”桂卿道,他冷笑了一下。

“這就對了嘛,”鳳賢繼續賣嘴道,他今天最主要的任務就是這個,所以他得好好地幹,好不辜負自己對自己的重托和希望,“我們就是幫著那個嘴大的說了算的人吹風的。”

“當然了,”他又沒完沒了地囉嗦道,看來講到深更半夜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嘴大的說了算的人在幹什麽事之前呢,也要適當地考慮一下大家的支持率問題,事情的可行性問題,還有他這麽幹到底能得到什麽好處的問題。這就要涉及到我曾經多次講過的‘名、利、性’的老問題了,這就要看他到底是為了一種難舍的情懷,還是為了一種放不下的利益,亦或者是為了一種難以滿足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