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那是,那是,”桂卿唱戲一般心悅誠服地說道,心中同時湧出來無數更加精彩的戲份,隻是不便一一表達出來而已,他目前還不想當一個活靈活現的習慣於現演的時代小醜,“以前我看報紙的時候,特別是像《鹿墟日報》這樣的大報紙,總覺得上麵的話差不多都是胡扯的,都是應景的,都是溜須拍馬的,基本上都沒有多少價值,現在想想還是我太幼稚了,太沒有覺悟了,可謂是站位不高,眼光不高,境界不高,總之就是沒達到一定的水平——”
“行了,你就別瞎謙虛了!”鳳賢直接否定道。
“結果聽你這麽一說啊,我總算是弄明白了,”桂卿嘿嘿笑道,並不理會鳳賢的打擊,仿佛對方無論說什麽,都是蒼蠅或蚊子發出的微不足道的聲音,沒有任何需要在意的地方,“其實還有那麽一大幫子人就靠這些我曾經嚴重看不起的東西吃飯呢。”
“而且,”他變本加厲地笑著說道,不惜把話語的巨大浪潮再向前推進一步,“圍繞著這些大大小小的級別不一的各類報紙形成了一個個十分完整的生態鏈,無數的人在這條生態鏈上玩得風生水起和不亦樂乎。不了解情況的人可能覺得這些人庸俗、膚淺、人格低下,其實人家個個都精明得很,能得很,也會玩得很,比如像你這樣的家夥,就是個極為典型的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人精!”
“行,開竅了,你終於開竅了,”鳳賢用手不停地指著桂卿那個通直的鼻子,喋喋不休地調笑道,就像正在娶新媳婦一樣高興,“總算沒白浪費我的一番口舌啊。”
“你作為一個極為典型的不怎麽了解內情的局外人,”他像念稿子一般非常簡潔流暢而又邏輯清晰地吐露道,越說越起勁,越說越顯得才華橫溢,這讓桂卿不僅佩服不已,而且覺得自己這輩子都趕不上人家的水平了,“一個稍微有那麽點個人思想的人,更看重的東西可能是我們寫出來的所謂作品對整個社會發展所起到的促進作用的大小,或者說是我們媒體人的品格和道德操守的高低,以及作品的思想深度和藝術感染力如何,等等,而我們這些具體從事這項工作的人,一些正兒八經的凡夫俗子,在實實在在地經曆完了你所能想到的那些思想過程之後,更加關注的則是如何把豐滿的理想與骨感的現實有機結合好的問題,也就是既要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一定的個人理想,無論這個理想是高大還是渺小,如果說這個人還稍微有那麽點理想的話,又要漂漂亮亮地幹好本職工作,完成好老板交給的工作任務,同時還要想著怎麽能順便多掙點錢,多攢點名氣,好給老婆孩子一個不錯的交待等……”
“有些事情其實我比你更清楚,比你更明白,也比你想得更遠、更深、更多,”他毫不謙虛地表達道,自我意識不由自主地膨脹了起來,這令桂卿稍微感覺有些不快,“隻是我習慣於把這些東西放到比較隱秘的地方而已,這個人不喜歡過於張揚。”
“當然,這也是為了我個人的安全考慮。”他補充道。
“你比如說吧,”他用較為坦誠的低聲慢慢地談起,同時又很少見地用那雙獨具特色的布滿灰黃色的老鼠眼仔細地看了看四周,就像個在野黨培養出來的素質很差的根本就不成器的老特務一樣,“馬克思他老人家曾經在《評普魯士最近的書報檢查令》這篇文章中寫道:你們讚美大自然令人賞心悅目的千姿百態和無窮無盡的豐富寶藏,你們並不要求玫瑰花散發出和紫羅蘭一樣的芳香,但你們為什麽卻要求世界上最豐富的東西——精神,隻能有一種存在形式呢?”
桂卿聞聽此言,佩服得更加厲害了。
反正這樣成段成段的話,他一般是背誦不出來的。
“類似的這些話我可以張嘴就來,幾乎能說出一火車,我難道還不明白這究竟是什麽意思嗎?”鳳賢隨後十分深沉地說道,胸中似有萬千氣象,臉上又顯得器宇不凡,“嗯,所以說,有些事情嘛,就是你不能太較真了,可以說誰較真,誰痛苦,誰認真,誰就輸了……”
“不過,有個問題我想當麵請教你一下,”桂卿有些聽膩歪了鳳賢的長篇大論,盡管其觀點和內容都十分精彩,儼然蓋過了自己的風頭和氣勢,便轉而不緊不慢地說道,“你像一部分老城區,特別是炮樓街那一片,既有以前日本鬼子建的現在依然十分結實的老炮樓,又有連片的民國時期的老建築,再往北不遠還有多少年前德國人建的教堂,那樣的地方怎麽能說拆就拆呢?”
“我覺得那些老建築都是正兒八經的文物啊,古色古香的,古樸又典雅,看著多漂亮啊。”他十分氣憤地說道。
“你一旦把那些真正的老古董拆掉了,就永遠失去了那個古味,就永遠找不回來那個情調、那個品味和那個感覺了,你說是吧?”他擺出一副捶胸頓足的架勢高聲說道,好像當年的梁思成附體了一般,“這不是說我這個人抱殘守缺,頑固不化——”
“嗯,你的話很有道理,在這一點上我是非常支持你的!”鳳賢先是認真地肯定道,然後又懶洋洋地解釋說,把一分為二地辯證地看待問題的小把戲玩得團團轉,“不過呢,關於老城區那些過去的老建築,馬書記也有他自己的考慮,據說他好像準備在梅花山北麓模仿那些老建築搞一個獨具特色的民國風情街,而且下一步還打算在此基礎上再弄個影視城,搞搞情景劇什麽的,好吸引外地的遊客過來。”
“把貨真價實、原汁原味、完全不可能原樣複製的寶貴東西毫不留情地拆掉,然後再勞民傷財、大費周折、沒事找事地在異地粗製濫造地仿建一個不倫不類的完全沒有生命力的東西,那樣玩真的有意思嗎?”桂卿像個徹頭徹尾的憤青一樣搶著言道,傻乎乎的樣子很是可笑,就算他把自己累死了,也沒人給他一分錢的操心費,“再說了,他再怎麽仿也不如原來的好啊!真跡才是最有風味的,盡管表麵上看起來可能破破爛爛的,要不然那些古畫怎麽越老越值錢呢?”
“另外,修舊如舊的道理,你應該明白。”他又道。
“哎,你這就是迂腐了不是,”鳳賢拉長聲音教育道,有意擺出一副桂卿討厭的樣子來,他就是要磨煉磨煉對方的性子,這種遊戲非常好玩,他總是樂此不疲,“單純地去保護那些爛七八糟的老建築,怎麽能顯得領導有水平呢?這玩意就得拆了建、建了拆,狗窩倒騰貓窩,才能不斷地玩出新花樣來,懂嗎?”
“不拆,有的人怎麽掙錢?”他揭露道。
“不建,有的人怎麽掙錢?”他又揭露道。
“這個事吧,從本質上來講就像經濟發展一樣,人就得吃喝玩樂,就得經常地弄點這弄點那玩,沒事可勁地糟蹋東西,要不然的話,整個社會還怎麽不停地前進啊?”他歪著頭講道,說的都是歪理。
“噢,人人都學老和尚老道士那樣,清心寡欲,阿彌陀佛,什麽生產和消費活動都不幹,戀愛不談,孩子不生,父母不養,都跑深山老林裏光在那裏參禪打坐,那整個社會不就停滯甚至倒退了嗎?”他發人深省地繼續談道,這話都是頗有幾分道理。
“所以說,任何發展都必須是一種生產或者消費行為,而且同時還很可能是一種破壞行為。”他中氣十足地揭示道。
“你就像以前那些美輪美奐的古色古香的老建築,難道不是破壞石頭和樹木建造的嗎?”他又獨辟蹊徑地講道,越講越能自圓其說,越講越能忽悠桂卿,沒多久就把桂卿給帶溝裏來了,“要是唐朝的建築都保護得好好的,宋朝的建築怎麽能興盛起來呢?要是宋朝的建築一點都不破壞,元朝的建築怎麽占據主流呢?”
桂卿聽著聽著,不禁陷入了沉思當中。
“從某種程度上講,”鳳賢又像西天佛祖一樣正大光明地講道,“沒有破壞就沒有建設,沒有建設就沒有發展,就是這個道理。”
“所以呢,”他最後總結道,依然忘不了教導一下桂卿,“你看問題千萬不能太片麵,太悲觀,要站在曆史的維度上,往長遠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