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停,停,停,”桂卿頗為無奈地歎了口氣之後又做出製止的手勢連忙嗬道,勢必要把鳳賢的連篇廢話堵在其口中,不讓他繼續嘮叨下去,免得自己反胃,“你那套永遠都不會過時的黎氏學說我已經領教過多少回了,你就別再賣弄了,好不好?”

“咱還是說點別的吧,”他又好心提議道,同時刻意地笑了笑,畢竟他也不想把對方惹急眼了,以防止這家夥出言不遜,“還是孟莊新區的事,比如縣裏從人家農民手裏花個仨瓜倆棗的代價,把那一大片地買過來,哦,名義上叫征過來,稍微整理整理,然後再高價賣給開發商,然後開發商再蓋出房子來,以遙不可及的天價賣給老百姓,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這種穩賺不賠的買賣就是傻子也會幹啊,是不是?”

鳳賢笑笑,不語。

有些話自己說和聽別人說,味道是完全不一樣的。

“那麽很現實的問題來了,當然也是最核心的問題,為什麽人家農民自己就不能直接蓋好房子往外賣呢?”桂卿立立愣愣地咋呼道,這種意氣用事的話也就是在這種比較私密和友好的場合能說,換個環境就不行,很容易被別人嘲笑和看不起,“為什麽非得讓縣裏從中間扒這層皮呢?隻要人家蓋的房子整體格局上符合規劃設計,具體質量上符合有關建築要求,你憑什麽非要玩這麽複雜的程序呢?”

“兄弟,你怎麽還不明白呢?”鳳賢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嘴角的白沫堆積得更多了,“哪怕是世界上最複雜的事情,究其原因往往是最簡單的,這裏邊還不是存在著一個不容忽視的利益問題嗎?”

“這就好比大城市裏的出租車問題,其實按道理說誰都可以去開出租,隻要你誠實經營和照章納稅,不違法不犯罪的,可是主管部門非得要搞個什麽許可證製度,光那一個許可證就值個幾萬十幾萬,這就明顯不正常了,對不對?”他進一步張著滿是黃沫的嘴解釋道,努力讓自己的話說得順溜些,“可是他們為什麽不完全放開出租車市場呢?”

“無非是利益作崇唄。”桂卿心說。

“那樣的話打車價格不就自然而然地降下來了嗎?”鳳賢閉著眼睛接著論述道,不理會桂卿在想些什麽,“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當然是了。”桂卿心道。

“我們再回到剛才你說的那個問題上,其實蓋房子的人大多數還是農民工,而且這個蓋房子也不是什麽高精尖的東西,他們就是不讓農民在自己的地上自己蓋房子賣,其目的是什麽還不是很明顯了嗎?”鳳賢明白無誤地指出來,多少年前他就想明白了這個特別淺顯的道理,隻是一般情況下沒機會闡述罷了,“明顯得我都不好意思當麵說給你聽了,因為我怕丟人。”

“哎呦,你還知道要臉啊?”桂卿調戲道。

“當然了,有人可能會說,要是隨隨便便誰都能弄塊地在那裏蓋房子賣,那得亂成什麽樣啊?”鳳賢仍然癡心不改地論述道,根本就不拿桂卿的調戲當回事,“另外,公家要是想修條路或者蓋個學校什麽的,那還怎麽從農民手裏拿地啊?”

“其實,嘿嘿,”他又厚著臉皮笑道,“這些所謂的問題壓根就不是問題,如果允許農民那樣做的話,因為……”

“咦,你看問題倒是很透徹啊!”桂卿佩服道。

“哼,透徹有個※用啊?”鳳賢轉而又謙虛道,似乎連自己都覺得這樣聒噪了半天一點意思都沒有,“再說了,看透不說透,還是好朋友嘛,懂嗎?千萬不要守著長人說短話,就是這個意思,因為你別忘了咱們的飯碗是怎麽來的,正所謂端誰的碗屬誰管嘛。”

“在這個花花世界上比咱聰明的人多了,比咱明白的人也多了,咱幹嘛非得去當那個出頭鳥,做那個出頭的椽子啊?”他又笑道。

“另外一點,就算是咱們私下裏說得都對,說得很有道理,可是誰又會拿咱們當盤菜啊?”他意猶未盡地搶著感歎道,生怕失去了這個痛快淋漓地表達一番的大好機會,看來平時憋得不輕,憋得小臉都紅了,就和個猴子腚一樣,最厚的地方都結繭了,“更何況咱們看問題還是免不了有些片麵、孤立、主觀和短視,不如人家那些有本事的人站得高、看得遠、想得明白,你說是吧?”

“焉能不對?”桂卿道。

“所以呢,”他像老漁民在收網一般說道,“咱們就一門心思地幹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了,少管那些不該咱管的事情,少問那些不該咱問的事情,少拉那些不該咱拉的呱。”

“像咱們這樣的平頭百姓,在領導和同事麵前說那個小勝人蛋話,諞那個小能又有什麽意義呢?”他自我教育和提醒道,偉大的反思精神又開始閃閃發光了,“最後又能有什麽好結果呢?”

“平時和真正的好夥計喝個閑酒發發牢騷可以,”他擺出一副老大哥的樣子悠悠地說道,“但是千萬不要把這個事當真,如果你要是閑得蛋疼呢,可以找我喝兩杯,咱弟兄們拉拉呱。”

“我的意思是說,假如一條船上有100個人,如果有90個人投票要把另外那10個人扔海裏喂魚去,那麽這樣做也能行嗎?”桂卿有些偏執地找機會開口道,一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也管不得什麽邏輯不邏輯的了,也不問能不能接上剛才的話茬了,他有時候不喝酒也是這個渾渾噩噩的樣子,更不要說喝了酒之後的表現了,“那10個人的利益誰來保護呢?如果今天這10個人的利益保護不好,那麽明天剩餘的那90個人裏麵再發生類似的情況怎麽辦?比如其中有80個人一致同意,又要把其餘的10個人扔下海裏喂魚呢?”

“少數派是永遠都存在的,不能因為他們人數少,就肆意踐踏和忽視他們的合法利益吧?”他特別強調道。

“那總不能讓那90個人聽那10個人的吧?”鳳賢聽後閉著眼睛冷笑道,都有些懶得再搭理桂卿了,其實在剛聽到前邊一兩句的時候他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尤其是當矛盾不可調和的時候,而且這裏邊總得有個少數服從多數的基本規則吧?你不能一點規矩都沒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也是極度不合理的。”

“如果你是那10個人裏麵其中的一個呢?”桂卿有點生氣地針鋒相對地反問鳳賢,同時又更進一步地說道,“如果他馬開江是那些不同意進行這種一刀切式的騰挪改造模式的人群中的一員呢?”

鳳賢隻管穩坐釣魚台,且聽桂卿咋呼和掙命。

“今天,他自認為他是站在多數人的這一邊,再加上他是貨真價實的實權者,他有這樣做的優越條件,所以他才能不顧及和他想法不一樣的那些人的意見,那麽,等到明天,如果他成了少數派呢?”桂卿天真而認真地辯論道,明知道自己說出口的話根本就不值一分錢,可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他今天能這樣不在乎別人的感受,那麽明天別人不在乎他的感受也很正常啊,是不是?”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他拽道。

“曆史上請君入甕的故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他又拽道。

“兄弟,始作俑者其無後乎,這句話好像不是你說的那個意思吧?”鳳賢避重就輕地調侃道。

他不想爭論了,因為爭論沒有任何意義。

“這個問題並不重要,”桂卿刻意強調道,當然他也不是非這樣說不可,畢竟他也看出來鳳賢的意思了,畢竟事情就是這麽個事情,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再說也翻不出花來,“我是說,今天他能這樣對待別人,有一天別人也能這樣對待他。”

“哼,這種權勢熏心的人考慮不到那麽長遠的事,”鳳賢主動地痛飲一大口酒之後仰天歎道,仿佛早就看透了馬開江以及他這一類人的前途和命運,“人一旦到了那個萬眾矚目的位置,手中一旦有了那種幾乎是無所不能的權力,往往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了,就覺得自己英明神武和不同凡響了,就認為旁邊的人都不如他聰明和睿智了。”

“就是明白到如你我二人,”他又將焦點迅速地拉到眼前來,而語調卻緩緩地說道,“一旦到了那個位置也是一樣一樣的,飄飄然外加昏昏然都是很正常的,一點都不新鮮,一點都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