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智力爭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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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元慶想不到的是,二中隊那幫喝酒的人裏麵竟然有大龍。一打聽,元慶幾乎笑癱。原來大龍本來在三中隊拉鐵屑,那天卸完鐵屑溜達到二中隊那邊,碰上一個社會上認識的朋友在吹牛,說他在外麵喝過90來度的白酒,三瓶沒事兒,回家還能跟他老婆大戰三個回合。大龍揭發他也就三瓶啤酒的量。那夥計惱了,噴著唾沫拍胸脯,說,誰要是拿來三瓶白酒,他不一口氣灌下去,就越獄給大家看。結果,大龍直接找了一個“老就”,三說二賣就“賒”回來三瓶白酒。找了幾個人作證,讓那個吹牛的夥計喝,那夥計耍賴,不喝,被大龍直接“加工”成了醉漢。剩下的酒,大龍跟那幾個作證的兄弟喝了。本來沒事兒,誰知一個兄弟上了酒勁,回去說醉話,就那麽“炸”了。

元慶把這事兒當笑話對天林說了,天林笑不出來,說,大龍就這麽“作”下去,早晚爛在監獄裏。

打聽到大龍在嚴管隊哪個號兒,元慶通過小軍的關係過去給他送了一身棉衣,這事兒就放下了。

小軍說,別管他,這小子皮糙肉厚,還腦積水,扛折騰著呢,關幾天放回來就“好病兒”了。

這些天開始下雪,起初很小,像篩糠那樣下一陣停一陣,最近幾天連續下,雪片大得像鵝毛。

還差一天就是元旦了,聽說元旦要放一天假。

上早班的犯人收工回來,元慶揣著五十塊錢,裝作“巡察”的樣子,來了朱大誌的監室,不長時間又笑嗬嗬地出來了。

走廊裏,孫奎在鐵柵欄前麵的空地上擺弄電視機,元慶問:“今天可以看電視?”

孫奎說:“馬隊剛才上來說,從今天下午到明天半夜,電視機不能停,防止大家想家……怪,這幾天電視裏有迪斯科大賽,我怎麽調不出來呢?”夏世虎過來了:“看什麽迪斯科大賽?看上海灘!許文強要砸馮敬堯了,關鍵時刻不能不看。”孫奎哼哼唧唧地說:“大家都想看迪斯科大賽……”“是你自己想看吧?”夏世虎推開孫奎,不停地掰動按鈕,“誰不知道誰呀,你不就是惦記著裏麵有大嫚兒扭屁股嗎?”

元慶不想摻和他們倆的事情,說聲“我去各組轉轉”,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身後,傳來孫奎的一聲尖叫:“別動手啊!”

元慶估計這倆家夥正式卯上了,沒有回頭,心裏冷笑,你們“造”吧,早晚死一個。

前天晚上,元慶喊回孫奎和夏世虎,拉著天林在走廊上說話。說到減刑這碼事兒,天林說,我覺得你奔這條路走很難,就算給你減上五年,你還有五年要打,多長啊?再說,刑期減半這一說基本都是胡說八道,我沒看見有減那麽多的。元慶的心有些毛糙,問,那你說我應該走哪條道?天林說,我聽說你要申訴,我覺得還是申訴這事兒來得快當……元慶悶悶地點了點頭:“也是。不過更難啊。”

前幾天,元慶跟梁川借了一本《刑法》,對照傷害罪這一條研究了半天,硬是看不明白。

那上麵說,故意傷害他人身體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製,致人重傷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我算是致人重傷嗎?元慶不知道胳膊骨折算不算重傷。

裏麵還說,如果在緊急避險過程中造成一定傷害的,則不構成犯罪。我算不算緊急避險呢?好像不算,當初大勇還沒來得及動手……輕傷以下的輕微傷和一般的毆打行為,不能構成本罪。至於重傷、輕傷、輕微傷區分的標準,應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聯合發布的《人體重傷鑒定標準》和《人體輕傷鑒定標準》的規定為準。可是這些材料哪裏有呢?

梁川答應,這就給他老婆寫信,下次他老婆來接見的話,將這些材料帶來給元慶。

元慶問梁川,你的申訴情況怎麽樣了?

梁川哼哼兩聲,帕金森病人似的哆嗦:“太難了,太難了……材料全打回來了,政府不管我了。”

梁川判得那麽冤枉都不被受理,元慶覺得自己這點事兒就更沒有個標靶了,幹脆不去想了。

這次聽天林這麽一說,元慶的心又開始活動,也許申訴還真的是一條出路?

天林接著說:“你還別不相信,隔壁二中隊有個破壞公共生產資料犯就改判回家了,因為現在牲畜都分給個人了,他殺的是自己的一頭牛,不屬於破壞公共生產資料。這就證明政府還是公正的,一些嚴打期間誤判和錯判的案子,早晚得改判……我們組有兩個傷害犯,一個把人的手砍斷了,三年,一個把人的一根指頭掰斷了,七年,你看這多大的差距?你不過是把人的胳膊打斷了,連那個把人砍斷手的罪過都不如……”

元慶搖搖手不讓他說了:“我可能是‘卡’在獄霸上了吧。”

天林笑了:“刑法上有獄霸這個罪名嗎?”

元慶的腦子又糊塗了,幹脆另開話題:“你和小軍能不能改判?”

天林笑彎了腰:“改個屁呀……小軍有人命,我屬於重傷害,我們要是改判,監獄裏就沒人了。”

元慶點了點頭:“那就好好幹,等著減刑吧。”

“我們正在‘調口子’呢,你放心,口子調好了,咱三個人就是大頭,”小軍直起腰,一臉嚴肅地說,“想要減刑,不是能出力幹活兒就行的,靠得是腦子。小軍的意思是,先控製住值班室,然後控製住積委會,當個隱形‘大頭皇’。有些事情政府不好處理,必然想到犯人,那時候,嘿嘿……走著瞧吧。本來我想等朱大誌走了以後,我上位,後來一想,沒意思,那是個漢奸活兒,在政府跟前低三下四,在犯人跟前裝逼,不是我幹的,先這麽湊合著吧……小軍說,最好弄個迷漢‘撮’上去當主任,其實那是個傀儡,背後主事兒的是咱爺們兒。”

元慶聽得有些興奮:“這樣減刑就有門兒了?”

天林點點頭:“這才是第一步,隻要成功了,後麵就順當多了,最終就是減刑兩個字。”

元慶想了想,開口說:“我能做點兒什麽呢?”

天林說:“把你們組那倆不該硬的時候亂硬的雞巴太監了,你當組長,值班室就是咱們的了。”

元慶嗯嗯著,腦子亂轉,一顆心上下忽悠……

孫奎在那邊拍鐵柵欄:“元慶,招呼大家出來看電視啦——迪斯科大賽!”

元慶轉頭,沒有看見夏世虎,估計剛才他們倆“舞紮”得不輕,世虎有可能回去“臥”起來,準備下一次反撲了。

電視機的音量很大,轟隆轟隆就像放山炮,可是大家好像都是聾子,全都綠著眼看那些不停搖動著的女人屁股。

元慶不敢看,回值班室的路上,心被一個狐狸臉的小妞塞得滿滿的,恍惚懂得了人常說的“心堵得慌”是什麽意思了。

按著褲襠坐下,元慶看見夏世虎蒙著頭躺在**,呼吸聲比電視機裏的音樂小不了多少。

元慶冷笑一聲,貌似關心地說:“外麵在看迪斯科大賽呢。世虎哥不看上海灘了?”

世虎不說話,喘氣聲也沒了,被子在哆嗦,他好像在裏麵跟一個看不見的女人“熱鬧”。

2

元旦那天上午,錢廣把元慶喊道走廊上,神秘兮兮地說,他收工的路上碰見萬傑了,萬傑佝僂著腰站在五車間門口跟大勇說話,大勇胳膊上的繃帶拆了,瘦得像隻猴子,兩個人嘀嘀咕咕很神秘的樣子。“你得當心點兒,看這倆小子的表情,好像在商量什麽重大事情呢,”錢廣的表情就像一個跟同誌接頭的地下工作者,“我還聽說,黃健明沒事兒了,有人看見他來接見過大勇呢,他們不會不談論你的事兒。”

元慶笑道:“他們夠不著我。”

錢廣撇撇嘴:“反正小心強過‘懊恨’,大勇能在社會上混成那麽大的名聲,不是一點兒道行都沒有。”

元慶的心思不在這裏,揮手趕錢廣走:“別拿大奶子嚇唬小孩兒,老子什麽都不怕。”

錢廣還想羅嗦,元慶丟給他半包煙:“滾吧。”錢廣說聲“元哥是個明白人”,腳上踩著滑輪似的飄遠了。

元慶早就料到大勇和萬傑會反撲,但他不想讓這件事情鬧得自己有壓力,勞改本身就壓得人夠嗆。

多年以後,元慶躺在血泊裏,回憶起自己當初的想法,悔恨交加,當初在監獄就應該廢了萬傑。

晚上,大雪停了,大牆外麵燈火璀璨,天空中不時炸起一個禮花,漫天飛火照亮了大牆內外。

關了電視,招呼完大家睡覺,元慶悄悄推開了虛掩著的儲藏室門。

朱大誌坐在牆角的一張**,笑咪咪地望著元慶:“過年好。”

元慶說聲“過年好”,剛要回身關門,朱大誌吹了一聲口哨:“等等,還有人。”

元慶問:“誰?”

朱大誌說:“孫奎。”

元慶的腦袋嗡的一下,老朱“彪”了?腦子一轉,笑了:“朱哥真是心細,怕事兒‘炸’了吧?”

朱大誌“噯”了一聲:“哪兒的話這是?咱們又沒做違反監規紀律的事兒,談什麽炸不炸的?”

孫奎側著身子擠進來了:“好家夥,過來一趟真不容易……”

朱大誌抬了抬眼皮:“帶茶葉來了嗎?”

朱大誌瞅瞅元慶,從背後摸出一隻茶壺來:“帶來了。元慶你看好了啊,這是茶葉。”

元慶恍惚明白這兩個人有什麽默契,不想說什麽。

朱大誌的手裏忽然多了一個酒瓶子,咬開瓶蓋,邊往茶壺裏倒邊說:“好‘茶肴’必須配好茶葉,這就叫做檔次,連這個都不懂,那就是彪子了,這樣的彪子會死得很慘,”抬起頭,看看孫奎再看看元慶,眼裏閃過一絲凶光,“我說得對嗎?”

“對,很對,”聞到酒香的元慶已經掌握不住自己的腦子了,一個勁地吸鼻子,“好茶,好茶。”

“喝吧,”朱大誌將酒瓶裏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擰一把嘴唇說,“感謝孫奎同犯,你讓我們過了一個好年。”

“我……”孫奎的眼珠子彈球一樣亂轉,突然定在元慶的臉上,“沒有錢也買不到好茶葉,是吧小哥?”

“對……不對!”元慶把剛抓起來的茶壺放下,臉轉向了朱大誌,“這茶是孫哥接見帶來的吧?”

朱大誌嗯嗯兩聲,動作優雅地捏著一塊醬牛肉衝孫奎晃:“元慶跟小軍都還年輕,不會品茶……對吧,大奎?”

孫奎的眼光跟元慶一碰,迅速跳開:“對,小軍跟我關係也不錯……可惜他不喝茶。”

朱大誌用舌頭慢慢攪動著嘴裏的肉,仔細地咽下去,摸摸脖子,一吧唧嘴:“大奎,叫你來的目的你應該明白,你打勞改不是三年兩年了,記住我的話,什麽事情太明,那就離死不遠了……需要我進一步給你點點燈嗎?那好,我就給你撚撚燈芯子……元慶,喝你的。”

元慶捧著茶壺,嘴對嘴吸了一口,透心辣,非常爽,抓一塊醬牛肉,心裏就像開了花。

“大奎,你心裏應該有數呢,”朱大誌用一根香腸點著孫奎的鼻子說,“我喊你過來不是因為一壺茶,你應該明白我是在幫你……”指指元慶,“看見了吧?這就叫後起之秀。他跟小軍和天林的關係你很清楚,應該怎麽做你更清楚。所以,有些事情你必須承當……”

“我承當。我知道二中隊‘喝茶’那事兒‘炸’了,放心吧大誌哥,在咱這兒不出毛病。”

“二中隊喝茶?”朱大誌眯著眼睛瞅孫奎,“喝茶犯法嗎?”

“不犯法吧?我也不知道……夏世虎整天找我的麻煩,你說我咋辦?”

“我是不是還得教教你怎樣拉屎?滾蛋!”

孫奎走了,朱大誌又開始笑,你一口我一口地跟元慶“喝茶”,茶壺很快就見了底。東西也吃得差不多了,朱大誌遞給元慶一管牙膏,讓他去牆根那邊吃,說,咽不下去也得咽,你們組裏有個鼻子比狗還好使的老虎。元慶先是用牙膏搓了搓牙,然後呲牙咧嘴地吞牙膏,吞得直反胃。朱大誌下床,站到窗前,望著夜空中高高掛著的月亮,喃喃自語:“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回到值班室,孫奎趴在桌子上寫什麽東西,夏世虎在補他那雙似乎永遠也補不完的襪子,元慶不敢說話,悄悄爬上了床。

外麵不時傳來一兩聲爆竹響,夜空顯得更加深邃。

元慶不敢大口喘氣,用被子蒙住頭,回味尚存在喉嚨口的酒味,感覺有些刺激,不知道是因為酒,還是因為這種環境。

有人在唱歌,歌聲幽幽地回**在走廊裏:

我從家中,來到了牢房

勞改隊的生活又苦又長

有多少痛苦和悲傷在陪伴著我

我臉上映滿了黯淡的月光……

元慶坐起來,循著歌聲找過去,看見梁川蜷縮在走廊西頭的鐵窗下,幽幽地唱歌。

元慶過去拉他,可是他很滑,泥鰍一樣,抓不住。

元慶說,起來,回你的監室,不然讓世虎看見,要扣你的分了……

世虎過來了,元慶,你不要跟我演戲了,你剛才喝酒了,跟我走,咱們去見政府!

元慶不走,世虎用腳踢他,一踢,元慶就飄出了鐵窗,他在飛,眼前全都是飄忽著的雲彩,五顏六色……

不對,我在做夢!元慶忽地坐了起來,世虎蔫蔫地掃他一眼,搖搖頭,一針一針地補襪子。

望一眼黑黢黢的窗外,元慶摸摸滿是冷汗的額頭,心想,幸虧我沒有說夢話的習慣,不然這事兒非“炸”不可。

呼出一口粗氣,一晚上集聚起來的歡樂一下子就沒了……

看來在這個墳墓一樣恐怖的地方,想要辦點兒偷偷摸摸的事情,沒有一個好的心理素質還真的不行呢。

重新躺下,元慶忽然就想起了一句話——君子坦****,小人常戚戚。我現在是不是個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