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另類江湖

1

大腚說得基本沒錯,元慶加刑了,不過不是十八年,是十年,因為前麵有流氓罪二年,這次的傷害罪加了九年,總共十一年,合並執行十年。元慶算了算,我今年十八歲,十年以後就是二十八歲了,應該是沒有什麽青春了。1983年11月底加的刑,期滿的話應該是1993年11月底,多麽遙遠的一個年份啊……那時候,大牆外麵還有人認識我嗎?我的爹娘還在嗎?也許在這個世界上,我已經舉目無親了。

馬隊去嚴管隊提元慶的時候,元慶正在扳著指頭算1993年的時候,小滿應該是多大年齡。

馬隊站在門口問:“你在算你進來多長時間了是吧?”

元慶說:“小滿二十七……”突然反應過來,“你是來提我回中隊的吧?”

馬隊點點頭,招呼元慶出來,去值班室卸下元慶的手銬,架一架元慶的胳膊:“瘦成柴禾了……”

外麵的風很大,黃沙飛舞,高牆下積了一層厚厚的樹葉。

走在回中隊的路上,馬隊說:“你師傅又帶了新徒弟,你不用回小馬達組了,以後就在值班室值班。”

元慶有些吃驚,去值班室?那活兒應該是隊長眼裏的紅人才幹的,我憑什麽?

沒等元慶問,馬隊說:“一是你的身體弱,二是你的學曆,三是我看過你的材料,你是被逼的,屬於一時衝動,你的底子不壞,頭腦也靈活……”見元慶沒有反應,馬隊笑了笑,“不要有什麽顧慮,政府對你們的改造也是因人施教。你們這批新來的犯人都不錯。劉天林有號召力,我們讓他擔任了勞改積極分子委員會成員,吳軍盡管懶懶散散,但他有自己的優勢,我們讓他擔任了組長,他幹得還不錯,就看你的了。”

輕飄飄地回到中隊,馬隊直接將元慶帶到了值班室,指著一張床說:“這就是你的鋪位了。”

元慶發現那上麵的被褥不是自己的,問:“這是誰的鋪蓋?”

馬隊說:“你爸爸來過,因為你被關在嚴管隊,沒見上。這套新鋪蓋是他送來的。”說著,從床底拖出來一個包裹,“裏麵還有別的東西和一封信,你看看吧。你們值班室一共三個人,組長叫孫奎,另一個值班的叫夏世虎,也是新來的。盡管我們政府不提倡拉幫結夥,但是你們要搞好團結,齊心協力維持好獄內秩序,”丟給元慶一根煙,往外走,“不明白的事情可以問孫奎,有什麽思想顧慮直接找我。”

元慶的心思不在馬隊的話裏,他在急匆匆地看那封信。

信是哥哥的筆跡,上麵說,你放心改造,家裏的事情有我。然後洋洋灑灑地寫了不少勵誌的話,什麽“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什麽“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足有兩張紙,最後竟然還有一首詩,後麵的一句是“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元慶嗤了一下鼻子,老大,上學少了就是不行啊,那首詩的意境跟咱坐牢的挨不上呢。收起信,元慶翻了翻包裹,裏麵有一條煙,一包茶葉和幾雙襪子。

收拾好東西,元慶走到門後掛著的一麵鏡子前,吃了一驚,裏麵是一個妖怪模樣的人,一邊頭發是紅的,一邊頭發是黑的,兩眼無光,就像有一塊落滿灰塵的玻璃擋著,臉色白得發青,像看守所裏的菜湯,胡子跟鬢角連接在一起,腦袋類似吊在一根黑色的絞索上。

元慶將那麵鏡子翻過去,嘿嘿兩聲,突然就想蹲下大哭一場。

外麵傳來鐵柵欄打開的聲音,接著響起一陣趕集似的腳步聲,元慶估計這是收工了。

有人在高聲喊:“大家簡單休息一下,各組安排學習啦!”

這個聲音非常熟悉,元慶皺了皺眉頭,誰?接著笑了,哈,是世虎哥嘛!這才想起,剛才馬隊對自己說過,值班室裏還有兩個人,一個叫孫奎,一個叫夏世虎。世虎哥,你可還真行啊,一來就幹上一個你最擅長的活兒了,這活兒最適合“裝逼”。元慶沒有想到,自己後來幾年的生活會跟世虎有著緊密的聯係,直到有一天元慶躺在搶救室,恍惚中看見滿臉淚水的世虎,才知道這個世界竟然如此奇妙。

門猛地一下被推開了,元慶以為是世虎,定睛一看,竟然是棍子一樣戳在那兒的天林。

天林盯著元慶看了足有半分鍾,眼圈紅了:“小哥,你受苦了……”

元慶過去抱了他一把:“沒事兒,我挺過來了。”

天林把頭探出去,大聲喊:“剃頭的,過來一下!小軍,元慶回來啦!”

一個矮墩墩的漢子側著身子擠了進來:“好家夥,終於把你給盼來了……”動作誇張地往前一撲,隨即倚到了門邊。

這個人的長相很奇特,臉像馬,鼻子像猩猩,嘴巴很大很厚,還往上翻著,冷不丁看上去,像是被人一拳擊中嘴唇的效果。他好像還是個近視眼,眼睛眯著,沒看清人的時候,一臉戳戳的怒氣,看清了就迅速集合起笑容:“呦,果然有好漢風範!這體格,這氣勢……”

元慶覺得這小子很虛,我現在這模樣,有你說得那麽好嗎?不理他,問天林:“給我剃頭?”

天林說聲“剃頭”,拽過那個馬臉漢子說:“這位是孫奎大哥,你們組長。”

元慶衝孫奎點了點頭:“世虎哥呢?”

孫奎“噯”了一聲:“不管他,不管他,咱哥兒幾個先聊。小軍呢?”

小軍搖晃進來了,當胸給了元慶一拳:“還活著?”

元慶摸著胸口笑了笑:“托政府的福,還活著。你怎麽樣?”

“不怎麽樣,”小軍走到元慶的**,一屁股坐下,“先別說我,說說你。十年,你不打譜上訴?”元慶坐到小軍的對麵,一笑,“現在什麽形勢,上訴?那是不想活了……聽說萬傑被人砸進醫院了,到現在還沒出院,是不是你幹的?”“我還得認識他,”小軍笑道,“獄政科的人找我問過話,他們也懷疑我呢……哈,我是個神仙?飛過去打人家?我又不認識他,閑著沒事兒幹了那是,”歪頭問天林,“是不是?”

天林笑笑,拉進門口站著的一個人:“來,給你元慶大哥剃剃頭,順便刮了。”

元慶剃著頭,小軍在一旁訕笑道:“十年啊,哈,比我多了將近一倍呢。沒什麽,打不了那麽多的,最多八年。”

孫奎接口道:“軍哥說得沒錯,在這兒,隻要有點兒頭腦,減它個三五年不在話下,去年我剛減了三年呢。”

元慶有些吃驚:“你判了多少?一下子就減三年?”

天林插話道:“咱孫哥有本事,從無期到二十年,這下子又減了三年,剩十七年了。”

“不對,不對,你不會算賬啊兄弟,”孫奎急得臉都黃了,“我81年進來的,兩年多了,你想想,減去這些,還剩不到十五年……你還別不信,就咱這改造路子,明年再減三年,後年再減三年,大後年……反正我覺得,再有個七年八年的也就跟這裏說拜拜了。”

“老孫,你賣什麽果木的?”小軍問。

“殺人,我殺了我老婆,她勾引別的男人……不說她了……三年以後我絕對會站在牆外唱歌。”

“誰敢在我跟前唱歌?吹牛逼不用上稅?”門口響起大龍的粗門大嗓,“元慶,過來抱抱我!”

“操,這個死了沒埋的……”小軍站起來,一個掏腹打彎了大龍,“帶什麽好貨來了?”

“你娘的,見麵就打……”大龍直起身子,到處找元慶,“哪兒呢,哪兒呢?”

“這兒呢,”元慶坐著沒動,反著眼皮瞪剃頭的,“兄弟你快點兒剃,沒見這麽忙嗎?”

“謔,大馬蛋子!”大龍摸一把元慶的腦袋,將手裏的一個塑料袋往**一丟,“沒什麽好的,全雞巴方便麵,夠你吃幾天的。你怎麽這麽傻呢?哪有在勞改隊還明著‘砸貨’的?這是不想出去了你……大勇徹底‘沉’了,我去五車間找過他,他連敢看我一眼都不敢……”

“關!”小軍橫了大龍一眼,“那麽簡單,那就不是大勇了。你二大爺的,‘缺一管兒’嘛。”

“我缺?”大龍站起來,猛地立起了眼珠子,“敢再‘抻動’試試?老子把他砸回他娘那個×裏去!”

“少說兩句吧都,”天林拉了拉大龍,“元慶剛出來,別鬧得不好看。”

“天林說話我愛聽……”大龍坐下了,脖子依然驢一樣地挺著。

元慶剃完了頭,摸著刮得鋥亮的腦袋,衝大龍搖搖手:“別提那事兒了……你也分在這個中隊?”

大龍剛搖了搖頭,世虎進來了,倒背雙手,昂首挺胸,瞅定元慶,氣宇軒昂地咳嗽了一聲:“元小哥來了?”

話音未落,世虎就捂著褲襠蹲下了,大龍反手拍拍鞋麵子:“裝你娘的什麽老雞巴鷹啊?”

世虎的聲音像是吃多鹽齁著了的播音員,雄渾而又滄桑:“沒裝,不具備那個實力。”

大龍“喲嗬”一聲:“你還能說出話來?沒裝?你他媽這就是又裝!起來,我看看你幾歲口的牙?”

小軍拉開大龍,衝世虎冷笑一聲,起身:“元慶,你這邊人太多,晚上我再過來。”

元慶送出小軍和天林,回頭問大龍:“串中隊能行嗎?”

大龍說聲“不行”,用一根指頭點點世虎,出門,一回頭:“我在三中隊拉鐵屑,還算自由,有什麽事兒下去招呼一聲。”

大龍剛走,世虎就站了起來,鐵塔一般剛硬:“流氓,說我裝?我就裝,怎麽著吧!不願意搭理他罷了,一個小混混。”

元慶過去拍了拍世虎的胳膊:“對,君子不跟小人一般見識……”聽見旁邊有人喘氣,一歪頭,“川哥?”

梁川貼在門口旁邊的牆壁上,滿臉都是淚水:“小哥啊,你可回來啦……”

2

元慶回頭衝孫奎一笑:“孫哥,我一個牢友,好久沒見了,我帶他出去說說話?”

孫奎看了一眼氣鼓鼓坐在床幫上的夏世虎:“你跟世虎兄弟說。”

元慶對世虎說:“我出去一趟行嗎?”

世虎掃了孫奎一眼:“你不能做主嗎?”見孫奎微笑不語,世虎別了一下脖子,“快點兒回來啊,‘點眼藥’的多。”

元慶回去抓了兩盒煙,出門拉著梁川往廁所那邊走:“你什麽時候來的?”

梁川邊往褲兜裏塞煙邊說:“快一個月了……我跟大龍一起來的,來之前看見小滿了,小滿瘦了,跟你都差不多了……大龍說,小滿讓他跟你聯係,我說,我也要跟元小哥聯係……”“我知道這些,”元慶打斷他道,“你判了幾年?”“還幾年呢,說出來你都不會相信,”梁川哼唧了兩聲,一撇嘴,“流氓罪,十五年……我就納了悶了,刑法上不是這麽規定的呀,流氓罪哪有判十五年的?我就上訴,可是不管用,上邊說了,非常時期非常對待,總歸我牽扯到一條人命……我豁出去了,我要學習法律知識,在勞改隊裏申訴,我不能把牢底坐穿……”

“可以申訴嗎?”元慶問。

“可以申訴,”梁川說,“這是國家規定……我老婆給我送來了好多書,有刑法,有刑事訴訟法,還有……”

“你分在哪個組?”元慶又一次打斷了他。

“小馬達二組。我師傅外號叫跳蚤,他說你一開始也分在他的床子上,我師兄是個粗魯人,叫穀滿倉。”

“真巧,哈哈,”元慶笑了笑,拉梁川蹲到廁所西邊的鐵窗下麵,“他們對你還不錯吧?”

“還好……”梁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跳蚤挺好的,穀滿倉打我……”

“我來了,以後他不會打你了。”元慶皺了皺眉頭,媽的,穀滿倉,看我怎麽收拾你。

“咱們中隊挺不錯的,”梁川見元慶的臉色有些發黑,換個話題說,“我一來就看見不少‘二看’的兄弟,穆坤、錢廣……對了,小軍和天林也是‘二看’來的,盡管沒見過,但是我聽錢廣說過。錢廣說,‘積委會’的大頭一共三個,‘二看’來的就占了兩個……”

“什麽是‘積委會’?”

“就是勞改積極分子委員會,以前叫‘大值星’,現在叫積委會,”梁川咽了一口唾沫,滿眼希冀,“主任叫朱大誌,也是‘二看’來的,委員是孫奎和天林,聽說我們組的組長王二也要提拔到積委會,競爭挺激烈的。錢廣說,積委會的人一年減不了刑,那都沒人信。”

元慶笑道:“那我以後也參加積委會,一年減它個三五年。”

梁川一把抓住了元慶的手:“應該,絕對應該!小哥,你不知道,積委會絕對大頭……”翻著白眼扳指頭,“你聽聽啊,凡是接見回來的犯人,不管你帶什麽東西回來了,不去孝敬孝敬那都說不過去,出工不用幹活兒,光溜達著維持紀律,說白了就是耍派頭,玩兒!收工回來有伺候茶水的,有洗衣服按摩的,連煙都有專人點……哪個的毛兒不順,那就等著受吧,犯人‘幫助’完了,政府那邊還過不去……”

元慶打了一個哈欠:“你說的那是皇上……你先回去吧。”

梁川拽著元慶的褲腿不讓走:“我還有很多話要說……”

元慶走到廁所門口,探頭往裏一看,王二跟穀滿倉頭對頭站在洗手台子旁邊,地下工作者似的說悄悄話。

元慶拍了一把牆:“師兄,出來一下。”轉身往鐵窗那邊走。

王二跟了上來,鴨子似的在元慶的身後搖晃:“小哥,我不知道你回來了,剛才還跟穆坤談起你來呢……穆坤談了你很多事情,我這才知道,當初我看走了眼,原來小哥你這麽猛啊……元慶兄弟,是不是剛才梁腚眼兒跟你說過什麽了?你找穀滿倉……”

元慶回了回頭:“穀滿倉呢?”

王二給元慶遞煙:“剛才他看見你跟梁腚眼兒在這兒說話,知道有誤會,哪敢過來?”

元慶扯身就走:“那我就不找他了,讓小軍找他好了。”

“別……元哥,我在這兒,”穀滿倉在廁所門後冒出了腦袋,“剛才我撒尿……不,我拉屎……”“你的腚眼兒被什麽東西堵上了吧?”元慶衝他勾了勾手指,“過來,我給你摳摳。”穀滿倉想往廁所裏麵縮,被撲上去的王二一把揪了出來:“告訴你多少遍了?怕事就不要惹事,惹了事就挺起胸來頂!來,讓你元大哥問你,你怎麽得罪人家老梁了?”“我,我不就是……”穀滿倉渾身哆嗦,好像要哭,“元哥,我以後再也不敢‘滾’別人的東西吃了。”“好好說,我不打你,”元慶讓王二撒手,“你是不是拿梁川的東西了?”

穀滿倉雞啄米一樣地點頭:“拿了,我拿了……他接見帶回來的香腸和方便麵被我‘滾’來了。”

元慶把手勾到穀滿倉的脖子後麵,微微一笑:“好吃嗎?”

穀滿倉撅著屁股往後縮:“好吃……不好吃……啊!元哥饒命——”元慶的膝蓋停在穀滿倉的褲襠上:“要不要再來一下?”穀滿倉的臉扭曲得像抹布,上身跟下身彎成了直角,下巴擱在元慶的大腿上,上下牙咯咯地碰:“不要,不要啊元哥……”元慶放下腿,轉身,穀滿倉以為自己逃脫了,剛要喘一口氣,脖子猛地就被元慶反回來的一隻手掐住了。元慶回身,捏著穀滿倉的脖子,一下一下地往牆上撞:“一,我剛來的時候你跟我裝逼,二,你竟敢‘滾’我朋友的東西,三,你賊眉鼠眼的,不像個男人,四、五、六、七……教你做個好人!”

穀滿倉的眼睛像打開的雞蛋一樣“散黃”了,身體就像被抽去脊骨的蛇,軟軟地被元慶拎在牆根。

元慶轉頭,王二不見了。

元慶踢一腳軟塌塌的穀滿倉:“記著,萬一我再出事兒,你就不要活了。”剛要走,就看見了穆坤。

穆坤跑過來,後麵跟著臉色蠟黃的王二。

元慶用胳膊隔開正要說話的穆坤,對王二笑笑:“我沒打人是吧?”

王二連連點頭:“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我沒在場,什麽也沒看見。”

穆坤悄悄捏了捏王二的胳膊:“二哥你在場呢,你看見了,元慶跟他師兄鬧玩兒,沒打架。”

元慶轉身就走:“穆坤,今天太忙,明天我跟你聊。”

前麵,天林在啪啪地拍巴掌,身邊站著孫奎和一個陌生的中年大個子。

身後傳來穀滿倉的啜泣,幽幽的,很有節奏,像個迷了路的小姑娘。

元慶走到天林身邊,笑道:“我跟我師兄好長時間沒見麵了,隨便熱鬧熱鬧。”

天林跟著笑:“嘻嘻哈哈辦真事兒啊你。”抬手指了指中年大個子,“朱哥,朱大誌,咱們中隊的大師兄。”

元慶跟朱大誌握了握手:“朱哥多關照。”

朱大誌笑咪咪地拍了拍元慶的胳膊:“此言差矣,你應該關照我才對。哈哈,咱們是一個看守所出來的牢友呢。”

“我聽說過了,”元慶說,“聽梁川說,你也是‘二看’來的,你在大號還是小號兒?”

“那時候不分大小號兒,基本都在大號,小號兒關的是反革命……”

“元慶你不知道,”天林插話道,“朱哥跟咱們不是一個年代進來的,他76年就在看守所了。”

元慶吃了一驚:“謔,你進來這麽多年了啊……我算算。76年,83年……七年了?”

朱大誌坦然一笑:“日子不扛混的,眨眼之間老掉毛了都。我十五年,減了三年,還有不到五年到期。”

天林說:“用不了五年,年底獎懲大會的時候,朱哥又得減,弄不好直接釋放,事在人為嘛。”

朱大誌矜持地一笑,對孫奎說:“站在這兒說話不方便,去值班室聊?”

孫奎瞅了瞅值班室,有些為難:“你不知道,最近世虎兄心情不好,老是……算了,我去跟他說說。”“不用了,”朱大誌微笑著掃一眼值班室,拉回孫奎,說,“老孫你也是,組長不是你的嗎?連這點兒權威都沒有?算了,我回去了,改天我讓他們把儲藏室收拾出來,以後咱們有話去那兒說。”天林矜矜鼻子,把頭轉向一邊,若有所思。孫奎歎了一口氣:“沒有辦法啊,誰讓人家世虎兄拳頭大,腦子活的?”

看看這三個“積委會”的表情,元慶感覺裏麵的事情挺複雜,說聲“我先回去了”,轉身就走。

天林在後麵說:“小軍在他屋裏等你。”

元慶回頭問:“那不也算串號兒?”

天林的嗓子一下子變粗了:“那邊例外!操,不看看那是誰的組。”

推開小軍那個組的門,元慶首先看到的是錢廣:“哈,老錢也在這個組?”

錢廣的一邊臉是腫的,笑起來像是在跟誰生氣:“哪兒呀,我……”話沒說完,就被小軍一腳踹到了門口。

錢廣扒著門框打滴溜:“軍哥,看在咱們是一起來的份上,你無論如何得幫幫我。”

小軍脫下鞋,嗖地砸了過去:“有事兒找政府!”

元慶關上門,發現小軍這個屋裏的人跟看守所的人差不多的德行,全都低著頭坐在各自的鋪位上,估計大家都害怕小軍。元慶心裏有些不爽,何必呢?打勞改都挺不容易的……訕訕地坐到小軍對麵的**,笑道:“錢廣又怎麽了?”小軍讓一個抬頭打量元慶的瘦子過去撿回自己的鞋,穿上,拉起元慶往門外走:“彪子挨揍了呢……不管,類似這種‘逼裂’漢子,幫他都感覺窩囊。剛才你修理穀滿倉了?”

元慶點了點頭:“你看見了?”

小軍說:“錢廣看見的。以後別這樣了,辦事兒得師出有名,不然容易吃虧。”

元慶說:“咱有名啊,他‘滾’梁川,還打人。”

小軍摟著元慶的肩膀往廁所那邊走:“你沒弄明白我的意思呢。出手前,必須先‘調口子’,汙七八糟先給老小子糊上,弄它個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讓政府支持,然後……”“我明白了,”元慶豁然開朗,繼而有點後怕,“媽的,幸虧穀滿倉沒跟我玩命,不然我又要去嚴管隊改改脾氣了。”小軍嗯嗯著,一甩手:“要玩就玩它個‘拿血管’的,一次性報廢,不然很多麻煩等著你,這兒跟社會上一樣,必須狠。”

在廁所西邊的鐵窗下站住,小軍問:“見過梁川了?”

元慶點頭:“剛才跟他聊了一會兒。”

“以後盡量別跟這種人接觸,他整天忙碌著寫申訴材料,這屬於反改造分子,隊長不待見,犯人也瞧不起,”小軍蹲下,用手指著地上畫了一個圈,點著圈內說,“一旦進了這個圈子,就很難出來了。看見沒,沒有縫,想出來比越獄還難……隻要政府和犯人對你的印象定了,想改變的話,必須做出點兒驚天動地的事情。還有,聽說錢廣這小子還有點眼藥的毛病,屁大點的事兒就去政府那裏嚎喪……”“不會吧,”元慶搖了搖手,“我了解他,當初在看守所張三兒經常逼他唱歌,他都沒報告管理員。有可能他找政府那是說他自己的事情呢。”

“環境變了,人會隨著變的,”小軍說,“你以前就有動不動就動手的毛病嗎?”

“那倒沒有……我不信梁川是那種人,是不是又是錢廣跟你說的?那是個標準的臭嘴。”

“我不過是提醒提醒你,不說這事兒了……”小軍皺了一下眉頭,“打狗也得看主人,王胖子想挨‘忙活’了。”

“又怎麽了?”

“剛才我忽然一想,這事兒不對。王二憑什麽打錢廣?他不知道我跟錢廣是一起下隊的嗎?這事兒沒完!”

“錢廣是怎麽跟你說的?”

“你不用管了……”小軍按按元慶的肩膀,“咱們繼續說咱們的事兒。你十年,很長啊,以後有什麽打算?”

元慶的腦子很亂,亂麻一樣理不出頭緒,他不知道今後的路應該怎樣走,在嚴管隊的時候,這團亂麻經常冒出這樣一個頭來:越獄。現在他不這樣想了,那是找死啊……看看這城牆一樣厚實的大牆,望望大牆上麵的電網,望望四角崗樓裏那些背著自動步槍的武警,再看看身邊這些盡管形似行屍走肉,但好歹也是個活人的犯人們,元慶的腦子裏泛出這樣一句話:好死不如賴活著。

“已經不是人了,我還能有什麽打算?”元慶苦笑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不會死在裏麵。”

“人活著就得有點兒盼頭,”小軍說,“你必須建立一個目標,比如提前幾年出去。”

“誰不想建立?可是多難啊……”

“不難,”小軍用肩膀扛了扛元慶,“聽我的啊……你不是十年嗎?目標建立在五年上。第一,先在犯人中樹立自己的威信,讓政府知道你不是個一般人,起碼要讓他們知道你是個有利用價值的人。第二,想盡一切辦法當官兒……操,其實這叫什麽官兒呀,不管它,咱就拿它當個官兒來看……隻要當了官兒就有好處,哪個提拔你的隊長不向著你?獎勵分數,表揚,記功,評勞改積極分子,最終減刑……”

“這太難了,”元慶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有沒有輕快點兒的辦法?”

“有,”小軍回頭一望窗外黑漆漆的天,“你變成孫悟空,越獄。”

“那就算了……”元慶咽一口唾沫,不說話了。

小軍歪著頭看他:“我跟你說點兒實在的吧。其實你已經開始走上坡路了,值班,這就是一個官兒……”突然打住不說了。元慶催促:“繼續啊。”小軍的眉頭皺得就像一頭大蒜:“值班室裏的兩個老×欠操。孫奎絕對是個笑麵虎,陰一套陽一套,一門心思地想要把朱大誌扳倒,他上位。夏世虎是個絕對的裝逼犯,當著犯人的麵兒裝社會大哥,背地裏靠攏政府,一有風吹草動,他就點眼藥,也惦記著人家老朱的那個位子呢……還有王二這個勞改油子,整天拉攏身邊的人往馬隊那裏送表揚信,也想進積委會呢,這個傻逼連夏世虎的能耐都沒有,他‘漲顛’個屁。老朱也是,快要走就快要走了吧,誰不知道?還裝模作樣瞎雞巴晃**,就想看這仨賊耍猴兒呢。”

“那還不如咱們使使勁,把天林‘撮’上去,讓那三根雞巴幹瞪眼。”

“天林不願意幹……也確實挺難,在那個位置上,整天玩腦子,跟政府,跟犯人,累死人。”

“那咱就不管了,愛咋的就咋的,咱老老實實琢磨怎麽能早點兒回家吧。”

“也是……”小軍瞅著元慶的臉,突然笑了,“有權不用過期作廢!今晚你用一把權給我看看?”

元慶不解:“什麽意思?”

小軍說:“喊睡覺了以後,你對夏世虎說,你睡不著,替他值夜班,走廊上沒人,我要辦點小事兒。”

元慶一下子反應過來:“幫錢廣是吧?”

小軍站起來,按著兩隻膝蓋壓了壓:“不是我不相信自家兄弟,別知道那麽多,沒有好處。”

元慶笑笑說:“那我就不問了……其實我都知道,包括萬傑那事兒。”

小軍一笑,往自己的監室那邊走:“走廊上沒人了你就去小馬達組,讓王二出來,就說你有事兒找他。”

想起小軍出手的狠辣,元慶的心有些懸:“別弄出聲音來啊……”

小軍反手揮了揮:“回去吧。喊睡覺以後你就出來,不允許監室裏的人隨便出門。”

元慶回到值班室,看見孫奎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方便麵往正在補襪子的世虎跟前遞,世虎抬手擋了回去。孫奎轉頭看見元慶,尷尬地一笑:“世虎大哥吃飽了……元慶,你來點兒?”元慶沒等孫奎往這邊遞,直接從他的手裏把碗拽了過來:“餓死我了。”呼嚕呼嚕地吃。

世虎補好了襪子,站起來伸個懶腰,脊椎骨嘎巴嘎巴響:“最近秩序有點兒亂,需要加強管理啊。”

孫奎說:“就是就是,太亂了……世虎,這幾天把你累得夠嗆,今晚的班兒就讓元慶幫你值得了。”

好嘛,不用我費口舌了……元慶舒一口氣,故意不接口,聽世虎的意思。

世虎瞥了元慶一眼,哼道:“這玩意兒不能多吃,沒有營養,還容易致癌……”元慶心想,裝什麽逼呀?勞改犯能吃上這個,比在外麵吃海參鮑魚還強,和著你不是在打勞改,你是在中南海宴會廳做客。“元老弟,這可是組長說的啊,”世虎見元慶沒有反應,訕訕地一笑,“工作安排與我無關,以後別跟你的那些哥們兒說是我不讓你休息的……唉,人啊,惻隱之心啊,元慶剛從嚴管隊出來呢。”

“要不這個班我來值?”孫奎似乎有點兒惱火,但聲音依舊溫柔,“大家都挺累的。”

“我值,”元慶放下碗,慌忙接話,“我在禁閉室那邊整天睡覺,腦袋都睡迷糊了,正好清醒清醒。”

“也好……”孫奎打一個哈欠,拍拍嘴,“明天一早喊出工,幫著老朱和天林點人數,四點半啊。”

“沒問題。晚上幾點喊睡覺?”

“這就可以喊了,”世虎已經鑽進了被窩,聲音依然播音員一樣雄渾,“快九點了,喊吧。”

元慶出門,站在走廊頭上,扯著嗓子喊:“睡覺啦——”嚇了自己一哆嗦,我的嗓子這麽好?滿走廊都是嗡嗡的回音。

走廊東頭鐵柵欄邊放著一張桌子,元慶坐過去,一時間還真有當官兒的感覺,哈,全中隊的犯人都得聽我的。

一個犯人揪著褲頭往廁所那邊跑。元慶大喊一聲:“以後喊睡覺前都把尿撒了,喊了睡覺以後就不許出來了!”

那個犯人想往後跑,元慶衝他揮了揮手,故意讓各監室裏的人聽見:“尿完趕緊回號兒,再出來扣你分!”

等那個犯人回去,元慶慢慢踱到小軍的那個監室門口,咳嗽兩聲,走到小馬達二組門口,側耳聽了聽裏麵的動靜,然後輕輕把門打開一條縫,側著身子進去了。王二好像睡著了,呼嚕呼嚕地打鼾。元慶看了看四周,大家都閉著眼睛。元慶靠近王二,用一根指頭輕輕戳了一下他的臉。王二張開眼,詐屍一樣地坐了起來。元慶噓了一聲,把頭往外麵擺了擺。王二披上衣服,跟著元慶出來了。

元慶關好門,指指廁所的方向:“你去那兒等著,一會兒我給你送點兒禮物。”

王二受寵若驚“小哥,您這是……”元慶已經走遠了。

小軍出來了,光著膀子,回頭看一眼坐在桌子邊一把椅子上的元慶,慢條斯理地往廁所那邊走。

元慶站了起來,做好衝進廁所的準備,他害怕那邊弄出聲音。

廁所裏靜悄悄的,元慶懷疑王二的腦袋已經紮進茅坑裏了。

一分鍾過去了,廁所那邊還是沒有動靜,元慶有些擔心,裏麵怎麽樣了?剛要抬腿,就看見小軍出來了,**賊一樣地笑。元慶放了一下心,坐回椅子,冷眼看著廁所那邊。小軍進了他們那個組。王二跌跌撞撞地出來了,走了幾步,中了石頭的病豬一樣摸著牆皮蹲下了。元慶靜靜地瞅著他,猶豫著是否過去看看。王二摸著牆皮站起來,往小馬達組那邊蹭,身上看不出毛病,隻是行姿讓元慶懷疑又一個胡金出現了。

元慶估計這次小軍用的不是拳頭,他的拳頭太硬了,打在王二軟綿綿的身上,會出血窟窿的。

小軍天生就是一個當殺手的材料,那種天生的速度和力量後天是無法練出來的,就像小滿的蠻橫與誓不低頭一樣。

後來元慶拿自己與小軍比較,感覺小軍天生就是一個為黑道準備的人才,自己再狠也狠不過小軍。

當這幫人都四十歲以後,胡金總結道:小軍是曹操和張飛“合奏”出來的。元慶問,你呢?胡金說,我是諸葛亮放的一個屁。

走廊上沒人了,西邊鐵窗灌進來的風穿過,東邊的鐵柵欄發出哢哢的響聲。

元慶拿起桌子上的筆,在值班日記上畫了一幅畫:孫悟空舉著金箍棒戳在豬八戒的褲襠裏。

多年以後,元慶因為一起槍擊案被追捕,王二帶領警察險些抓住他,元慶回憶起這件事情,痛恨當初沒有親自動手。

打過幾個哈欠,元慶的眼睛就睜不開了,回床躺下,直接睡了,一夜無夢。

睜開眼的時候,中隊裏已經沒人了,問正在對著空氣掄拳頭的世虎幾點了,世虎說:“早班的快要回來了。”

我竟然睡了這麽長時間?元慶說:“謝謝世虎哥替我值班啊。”

世虎衝空氣揮了一拳:“沒什麽,身陷囹圄,孤苦難當,是兄弟就該互相照應。”

元慶剛想對他說點兒動感情的話,孫奎推門進來了:“元慶,接見!”

3

外麵在下雨,很小,風吹過,眼前全是雨霧。

跟在馬隊後麵來到接見室那排紅色的平房時,雨停了,房簷滴滴答答落雨滴。

接見室裏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元慶的爸爸,一個戴著大口罩的瘦子,元慶顧不上分析他是誰,直盯著爸爸,百感交集。

馬隊一出門,那個戴著大口罩的人一把揪下了口罩。

胡金?元慶張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麽來了?

“想不到吧?”胡金嘿嘿兩聲,用一隻手擋著老爺子的視線,悄聲說,“來的本來應該是扁鏟,肖衛東去派出所幫他辦的證明,說扁鏟是你哥……我知道了消息,花二十塊錢買的,”吭吭兩聲,對老爺子說,“元大爺,你先跟元慶說,完事兒我再說。”

老爺子本來就沒有多少話,三兩句完事兒,就是說家裏挺好的,讓元慶在這裏安心改造。

胡金知道老爺子的耳邊不怎麽靈便,說話的聲音也正常了:“我辦了保外就醫,具體我就不說了,問題不大,做了個小手術,摘了一個‘蛋兒’去,其他還好,吃藥養著這攤爛玩意兒呢,嗬……現在合家樂餐廳歸我了,我把它改名字了,現在叫明光飯店,就是前途光明的意思。我準備在古大彬出去之前賺足了錢,然後把它承包給別人,承包給誰我都想好了,古大彬出來以後想叨叨的話,沾他一手屎。昨天我去看守所見過小滿了,這小子挺好,活兒不累,完事兒就跟你大腚表哥在院子裏溜達,跟個幹休所的老幹部似的。他知道你加刑了,讓我給你帶個話,不要害愁,好好幹,爭取減刑什麽的……這小子就是沒有腦子,那得出多少力氣?看我的,我使勁掙錢,用錢砸出你來……”

“別胡說八道,”元慶笑道,“你以為這是舊社會的監獄?黨的管教幹部,拒腐蝕永不沾。”

“別聽那一套!”胡金嗤了嗤鼻子,“誰不是知道誰呀?你別管,看我的好了。”

“那我就不管了……小滿不會提前釋放吧?”

“你的飯店那邊沒有人過去找吧?”

“怎麽沒有?”胡金呲呲牙,麵目有些猙獰,“我怕誰?該進來的都進來了,現在胡二爺就是老大,起碼在咱那一片兒是這樣。半個月前的一天晚上,吳長水那邊的一個外號叫大棒子的兄弟過去,先是裝喝醉了,砸了我幾個盤子,還讓我陪他喝酒,我沒跟他計較,陪他喝了兩杯,臨走送給他兩塊錢讓他當路費。這個‘迷漢’還以為我服軟了,出門把門口的幾個燈籠給我踹癟了。我安排現在跟著我的幾個小弟在後麵跟著,走出去半裏地,直接讓他變成蝦醬了……他知道是我幹的,再也沒來。前幾天,三哥……就是跟黃健明一起被咱們‘捂’在劉叔家的那個胖子,他去了飯店,先說了幾句好話,然後說,吳長水快要回來了,古大彬答應過黃健明,吳長水回來,就把這個飯店交給他。我說,這事兒我得去監獄請示請示古大彬。三哥說,我知道這個飯店是你的,你開個價,吳長水要買,我說,等長水哥回來再說吧,我跟長水哥親自談。三哥知道我是在拿架子,他的身份也不好跟我談,丟下一句,長水大哥年前過來找你,就走了。操,嚇唬誰?來了再說。”

元慶覺得這事兒有點亂,自己也使不上勁,笑笑說:“當心吳長水回來踢你的小雞雞。”

胡金下意識地捂一下褲襠,裂開嘴笑了:“嚴打就那麽不管用?現在一般人不敢輕易玩暴力了。”

“那也不一定,適當的時候,暴力是解決問題最簡單的方式。”

“那是迷漢的想法!”胡金有些較真,“有些裝小哥的混混,張口閉口砸這個砸那個,沒碰上真玩兒的那是!”

“二爺,你是真玩兒的,嗬嗬……”

“現在不是,將來肯定是,”胡金冷笑道,“舊社會的上海灘你了解不?杜月笙為什麽能當老大?他會打架?就那身板兒,大龍一個可以打他十個!因為他懂得撈錢,懂得利用錢。要想真玩兒起來,就得先學會賺錢,隻要你有錢,你就是大哥,打打殺殺的都是迷漢。”

令胡金沒有想到的是,多年以後他差點兒就成了杜月笙,可是後來他被人徹底砸“沉”了,他不如人家杜大哥有頭腦。

“你說得太深奧,我聽不明白,”元慶嘬了一下牙花子,“我想知道,吳長水要是親自去找你,你打算怎麽辦?”

“我也不知道,以後再說吧……反正我不想把飯店賣給他,賣不出好價錢不說,傳出去丟人。”

“那你得提前有個準備啊。”

“準備過了,都不好使……”胡金麵相痛苦地“唉”了一聲,“我去找過肖衛東,沒等開口他就不讓我說了,好像我在他的眼裏還是個‘皮子’。我就跟他說了咱們這些人的關係,還特別強調了扁鏟挨打,我是怎麽幫他的。肖衛東說,沒有你拉攏我弟弟,我弟弟也不至於跑到山溝裏藏了好幾年。本來我想說,那天要不是我拿著槍去救他,扁鏟淌血就淌死了,一想,說這個幹什麽?好像我求他報答我似的……我就換了個話題,我說衛東大哥,我飯店的生意不錯,你想不想入股?這個老彪子直接火了,說,老子堂堂國家職工,不做小攤販!”

“不叨叨了……扁鏟發財了,”胡金笑著說,“現在沒人敢叫他扁鏟了,都叫他肖廠長。他在家組織了幾個農村小嫚兒做貝雕畫,還真像那麽回事兒,什麽鬆鶴延年,什麽八仙過海的,不少訂貨的呢。這小子整天夾著個公文包在街上晃**,見人就打招呼,二哥哪去?三叔吃了嗎?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混成個人物了……肖衛東說他瞎雞巴‘漲顛’,開廠子的錢全是借的,等他打不上饑荒,就該倒黴了。”

“不能,扁鏟這小子有腦子呢,從小就會算計。”

“不說他了。那天我從肖家走了,心情很不爽……後來我打聽著想去拜拜大有,誰知道他早就被抓起來槍斃了。”

“你誰也不要找了,就等小滿,小滿明年出去,讓他跟你一起幹。”

“我跟他提過,他讓我滾蛋,”胡金苦笑一聲,“他說,他想起餐廳那檔子事兒就發毛,別說在那兒幹了。”

老爺子忽然用手拍了拍桌子:“小滿要回家了?”

胡金說聲“什麽耳朵呀”,摸著老爺子的手說:“還沒哪,明年,你想他嗎?”

老爺子搖了搖手:“他媽?他媽早死了……他媽要是還活著,那還不得氣死?這個鱉羔子,不聽話。”

元慶把胡金的手拿開,捂住了老爺子的手:“我聽話……”鼻子酸得就像灌滿了醋。

一片雨水砸到對麵的窗玻璃上,玻璃上的幾片枯葉沒了,可是外麵的風景依然模糊,淚水迷住了元慶的眼睛。

雨聲漸漸大了起來……三個人正沉默著,馬隊進來了:“時間到。”

胡金將嘴巴湊到元慶的耳朵邊,悄聲道:“茶葉裏有錢。”說聲“謝謝隊長”,攙著老爺子出了門。

元慶軟著腿站起來,走到門口望爸爸的背影,爸爸的背影漸漸被雨林吞沒。

元慶站不住了,摸著牆角往下蹲,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門檻邊露出一簇小草,元慶拽著它蹲了起來。摸摸自己的屁股,再看著手裏的這簇小草,元慶想,小草比我有耐力,小草天生脾氣拗,就算頭上有東西擋著,它也能側著身子,探出頭來,一點一點地往上擠,我就不行,我要是擠不出來就沉不住氣了,總想爆發,那可不行,那樣不是被火燒掉或者被人拔掉被兔子吃掉,就是被一塊更大更堅硬的石頭壓住,蜷在陰暗潮濕裏,永世不得露頭。我得好好沉下心來想一想了……馬隊在前麵催促,元慶拎起胡金帶來的那個網兜,快步衝進雨線。

一身泥水地回到值班室,元慶打開了網兜,裏麵有兩條煙,幾個罐頭和一包茶葉。

元慶把一條煙掰斷,遞給孫奎和世虎一人一半,央求兩人出去,說他要在裏麵哭一場。

世虎說,應該哭,誰一下子加了這麽多年刑也扛不住。

門一關,元慶匆匆打開那包茶葉,裏麵有一卷錢,數數,一百整,元慶將錢貼在胸口上,山賊一樣地笑。

晚上,元慶把小軍喊到廁所洗手池那邊,問:“勞改隊裏要是有錢,應該怎麽花?”

小軍明白過來,一笑:“有‘老就’(勞改釋放後就業在監獄的)幫忙,什麽東西都能帶進來。”

元慶問:“酒呢?”

小軍噓了一聲:“那是找死……二中隊有幾個喝酒的,被人點了眼藥,都砸了嚴管。”

元慶拿出五十塊錢來,遞給小軍:“你看著弄點兒‘好貨’,酒咱就不喝了。”

元慶隱藏了另一半錢,他有自己的打算,他太想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