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初見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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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臨近,斷斷續續下了將近一個月的大雪終於停止了。
臘八那天上午,元慶在會議室幫幾個留下來打掃衛生的犯人擦玻璃,梁川在鐵柵欄外麵喊開門。
放梁川進來,元慶問:“你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不上班了?”
梁川捂著胸口,大口地喘氣:“無,無產階級專政勝利萬歲……好,好了……老天睜開眼了啊……”
“你是不是改判了?”元慶猛地抓住梁川的前襟,呼吸跟著急促起來。
“沒……沒改判,不過有苗頭啦!”梁川用力掰元慶的手,掰不開,索性哈達一樣掛在了元慶的脖子上,“小哥呀,我梁川終於熬出頭來了……你猜咋了?中級法院下來文件啦……讓我重新整理自己的材料,要發回看守所重審……小哥你別誤會,文件我看了,絕對不是要加刑的意思,那裏麵有一句話啊,說,事實不清,量刑過重,建議重新審理……不能跟你羅嗦啦,馬隊讓我趕緊整理材料,明天帶我走……”
“老天果然睜眼了……”不知是嫉妒還是替他高興,元慶竟然有些惆悵,臉色發灰,“你走了,我怎麽辦?”
“這不是還沒走嗎?”梁川連摳帶戳,好歹掰下了元慶的手,“你放心,我整理完自己的材料,馬上幫你寫申訴。”
望著梁川的背影,元慶覺得他就像一隻乒乓球,被人抽來抽去地打,最終不知所向。
蔫蔫地回值班室坐了一會兒,元慶坐不住了,不行,別人都在忙碌,我不能閑著!
前天,朱大誌把元慶喊到儲藏室,說他已經定下來要走了,獎懲大會馬上就開,當眾宣布減刑釋放名單。元慶說了幾句祝賀的話,心裏忽然就是一陣失落。朱大誌念叨幾句勞改隊的不易,突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當你最放鬆的時候,一定會有一條狗竄出來咬你。”
元慶問朱大誌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朱大誌冷笑,搖著頭說:“不要問了,我隻想順順當當地離開這裏。”
元慶估計,朱大誌肯定是被什麽人咬了一下,不然他是不會說這樣叫人摸不清頭腦的話的。
朱大誌拿出幾本書遞給元慶:“這些東西我用不著了,以後你可以看看,很管用的。”
那是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一本《論持久戰》,一本《孫子兵法》,一本《資本論》。第一本元慶看過,看的是小人書,第二本聽說過,但是沒看過,第三本和第四本見過,看不懂。“這玩意兒管用嗎?”元慶笑道,“我隻想看法律方麵的書。”
朱大誌一笑:“有時間最好看看,不吃虧。有本資治通鑒,可惜我看不明白,送人了,據說那是本好書。”
《資治通鑒》元慶聽說過,好像屬於玩腦子係列的。
朱大誌抽一口煙,搖頭晃腦地說:“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我操,朱哥,你是不是認識藏文生啊?”元慶撲哧一聲笑了,“你們倆真是一個娘養的。”朱大誌搖了搖手:“你不懂,你要是坐我這麽長時間的牢,隻要靜下心來學點兒東西,也會跟我一樣。我不是在賣弄學問,我是在膜拜古人,古人的很多東西是值得學習的,可惜現在人心浮躁……算了,聊點兒實際的吧。”
“好啊。”元慶等得就是這句話,不然你喊我過來幹什麽?
“我走以後,你注意點兒孫奎,此人就是一條瘋狗,”朱大誌的眼睛閃過一絲冷光,“你是個聰明人,說細了你會煩。我隻給你撚一下燈芯子,聽著,以後無論做什麽事情,後腦勺上張隻眼,嘴巴上加一把鎖。我太大意了,也可以說是弄巧成拙……你明白了?”
其實朱大誌的第一句話說出來,元慶就明白了,孫奎把“喝茶”那事兒“點”給政府了!
“沒弄明白……”元慶說,“你的意思是我以後躲著點兒孫奎?”
“你已經明白了。你小子啊……”朱大誌按按元慶的肩膀,仰著臉笑了,“我就喜歡你這勁兒!這不叫裝,這叫‘抻頭’。你剛來沒幾天我就看穿你了,你小子心眼兒好使,不會害人,但你絕頂聰明,是個江湖人兒,哈哈。既然你這麽說,我就再撚撚燈芯子。我先問你,孫奎和夏世虎動過手你知道嗎?”見元慶點頭,朱大誌又問,“孫奎把夏世虎的被子裏抹了屎,然後往‘三迷糊’身上賴你也知道吧?”
“聽說過。”其實,這事兒元慶也知道。
前幾天的某個上午,磨床組一個叫三迷糊的犯人肚子疼,沒有出工。世虎說他是裝的,拿他練了一陣拳擊,三迷糊被打“嘩啦”了,拉了一褲襠屎。世虎害怕了,去內管打電話給馬隊,孫奎偷偷在外麵聽,回來對元慶說,世虎對馬隊說三迷糊故意拉在褲襠裏一泡大稀屎,演戲給他看,目的是讓他匯報給政府,想去住院。說完,問元慶,你說這種人是不是應該修理修理他?元慶不回答,溜達去廁所抽煙。一根煙剛抽完,世虎就跟孫奎在走廊上爭吵起來。元慶故意不出去,聽他們說什麽,最後明白了,世虎在自己的被窩裏發現一灘屎,懷疑是孫奎拉上去的。孫奎不承認,說是三迷糊拉的。世虎拉出三迷糊,說,他拉的是稀屎,那泡屎是幹的。正鬧著,馬隊回來了,調查了沒幾分鍾,孫奎就被馬隊帶到了樓下,上來的時候,元慶發現,孫奎的一麵臉是青的,好像挨了電棍。馬隊看見元慶,掃他一眼就走了,目光怪怪的。
現在,元慶恍惚明白了:孫奎為了減輕處罰,把“喝茶”那事兒供出來了。
朱大誌歎口氣,踱到窗前,望著白雪皚皚的窗外,高聲唱道:“朔風吹,林濤吼,峽穀震**,望飛雪漫天舞,巍巍叢山披銀裝,好一派北國風光,怎容忍,虎去狼來再受創傷……”猛地轉回頭來:“政府為什麽連你也不找呢?怕你‘牙口’不好!萬一這事兒‘抻動’起來,我走不了,政府難看,牽扯到的不是一個人……孫奎,你他媽的太‘彪’了,你這是引火上身知道不?還想不想出去了?元慶,我不想你因為這事兒對孫奎下拳頭,你不應該幹這種粗活兒……別插嘴,聽我說。我來問你,你給家裏寫過信是吧?”
元慶點點頭,不知道他又要說些什麽。
朱大誌說:“所有的信,第一個看的都是馬隊,這是規矩。”
元慶說:“我知道。”
朱大誌一笑:“所以,對付孫奎這種‘血彪子’,必須用這種‘血彪子’才會用的招數。”
元慶跟著笑了:“我明白。這個招數確實‘血彪子’,比明著點眼藥還‘血彪子’呢,不過夠陰險的。”
朱大誌收起了笑容:“這都是被環境、被某些人給逼的。給家裏寫信吧,你知道應該怎麽寫。”
元慶坐不住了,轉身就走:“我這就回去當一把‘血彪子’!”
堅決不能就這麽閑著了……元慶回到值班室,瞅瞅屋裏沒人,拿出信紙開始寫信:爸爸媽媽你們放心,我在這裏的改造日新月異,政府隊長對我比你們對我還好。現在我的思想認識提供了一大步,悔恨自己少不更事,努力洗刷對人民、對黨和政府所犯下的罪行,前途一片光明。我們組裏的同犯對我也很好,尤其是組長孫奎同犯,經常教育我好好改造,隨時跟他匯報思想動向,因為他怕政府忙不過來,不讓我隨便麻煩政府。有一次他對我說,要相信政府,要相信組長,組裏偶爾發生違規行為,不要跟隊長匯報,他代表政府監督我們的改造。孫組長經常在我想家的時候開導我,他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連馬隊長都有難處呢,比如他經常跟老婆吵架,還打孩子。我在這兒很好,吃得飽,穿得暖,還可以喝酒,但我從來沒有違反監規紀律。有一次孫組長拿出珍藏多年的酒讓我喝,我想起他教育我的話,堅決拒絕。孫組長驕傲地說,元同犯在我的幫教下,思想有了很大進步。請爸爸媽媽放心,我一定聽政府和孫組長的話,改造路上闊步走……
剛寫到這裏,孫奎推門進來了:“給政府寫思想匯報呢?”
元慶匆匆將信裝進了信封:“想家了,給老娘寫封信。”
孫奎歎了一口氣:“唉!兒行千裏母擔憂啊……明天開獎懲大會,大誌哥要走了。”
元慶扳過孫奎的肩膀,兩眼直瞪著他,故作驚訝:“不會吧?”
孫奎躲閃著元慶的目光:“你不是知道的嗎?咳,大誌哥肯定跟你說過什麽了……別信,那是開玩笑的。”
元慶的眼神更驚訝了:“誰跟誰開玩笑?哦,明白了,朱哥跟我說,他臨走前要把你的腚眼兒堵上,還真是開玩笑呢。”
孫奎掙紮開元慶抓住他肩膀的手,蔫蔫地坐下,臉黃得就像抹了一層屎:“他那張嘴呀……”
元慶剛想再逗他一逗,世虎一步闖了進來,直撲孫奎:“沒完了是吧?老子跟你拚了!”
孫奎躲閃著世虎揮過來的拳頭,衝元慶大喊:“夏世虎哄監鬧獄,快去報告政府!”
元慶當即衝了出去:“快來人哪——出人命啦!”
鐵柵欄被打開,幾個內管隊長衝進來,直奔值班室。
元慶看看被幾個隊長扭著胳膊往外走的世虎,再看看鼻青臉腫地在後麵跺腳的孫奎,鄭重其事地說:“打架鬥毆要不得。”
時間不長,世虎回來了,一臉輕鬆,行姿就像一個剛嫖過娼,又順路摸了寡婦奶子的光棍兒。
孫奎被內管隊長帶走了,半小時後回來,另一麵臉也有了那一麵臉的效果。
孫奎沒有回值班室,因為裏麵有正在高唱《打靶歸來》的世虎,直接奔了廁所,裏麵傳出一陣高亢的咒罵聲。
元慶想要過去安慰一下孫奎,見他一臉晦氣,估計也問不出什麽來,幹脆回值班室寫好信封,等著交給馬隊。
上早班的回來了,馬隊站在鐵柵欄後邊讓元慶喊孫奎出來,元慶趁機將信封遞給他,喊孫奎出來了。
孫奎蹲在馬隊的腳下,哆嗦著嘴唇說了一大通話,最後跪在地上哭了。
回值班室的路上,元慶問:“孫哥是不是想家了?”
孫奎望著眼前的空氣,一臉緊急集合:“沒有屈死的鬼!”表情就像要**。
晚上,元慶打聽一個內管值班的,這才知道孫奎為什麽要“**”了。
原來,世虎的飯盒裏被人放了一塊很新鮮的屎橛子,世虎以為是孫奎放的。可是“凶手”不是孫奎,那段時間孫奎在廁所裏洗澡,說要齋戒沐浴迎接獎懲大會的召開,因為風傳他也要被減刑一年。可是那個屎橛子到底是怎麽個來路,誰也不知道,那天監室裏的人太多了,自己不“自首”,沒法調查。元慶懷疑是三迷糊幹的,可是人家三迷糊說,他那兩天“結幹”(便秘),所以,這事兒純屬“懸案”,得掛起來。
吃過飯,小軍過來找元慶,又把孫奎和世虎攆出去了。
小軍說,他看好打飯這個活兒了,打飯的老王這次要走,得想法拿下這個活兒來。
元慶直接去找了朱大誌,簡單一說,朱大誌說,沒問題,明天一早我就去跟馬隊提,估計問題不大。
元慶回來,小軍問:“老朱答應幫忙了?”
元慶說:“應該沒有問題。他的話在馬隊那兒好使。”
小軍摸一把元慶的肩膀,哼著小曲走了。
趁孫奎和世虎沒有回來,元慶把天林喊了進來,對他說:“朱哥明天就走了,你能不能直接上位?”
天林搖頭:“我沒那意思。”突然話鋒一轉:“大龍又出事兒了。”
元慶一驚:“又怎麽了?”
天林矜著鼻子說:“昨天一早他出嚴管了,心裏不好受,去找那個說醉話的夥計,三句話不到,直接打人,那夥計也是個不扛‘造’的主兒,直接成了蝦醬。大龍估計又要回嚴管隊深造,派人過來跟小軍說,他要去砸挺了大勇。小軍對那個人說,你回去跟大龍說,他要是敢再惹事兒,就不要拿我當兄弟了。小軍跟我說,大龍盡管是個一根筋,但是小軍的話他還是聽的。誰知道,這話還沒捂熱乎,那個夥計就又來了,說大龍留下一句話,說他死了也不在勞改隊當迷漢,然後提著一根鋼管奔了五車間。小軍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一個勁地哆嗦……”
“大龍真的去了?”
“那還有假?”天林悶聲道,“這真是個沒長腦子的豬啊……”
“找到大勇了?”
“找到了,”天林說,“這是昨天上午的事兒。中午,消息就傳出來了,有人說,他沒找別人,一個人直接去了大勇幹活兒的地方,用鋼管指著大勇的胸口說,聽說你還想‘抻動’?大勇低著頭不說話。大龍又問,大勇還是不說話。旁邊的人有認識大龍的,沒有敢上去拉的。大龍用鋼管指著那些人說,看好了啊,看好了他是怎麽喊我爺爺的。說完,冷不丁就是一下子,大勇的頭破了。大龍用鋼管頂著他的嗓子,讓他喊爺爺,大勇還是不開口。大龍又要打,萬傑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攔腰抱住了他,大夥兒一齊上去把大龍‘捂’倒了。”
“大勇這時候的表現呢?”元慶的心有些毛糙。
“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有人看見他哭了,挺傷心。”
“那不是傷心……”元慶的心就像堵了一塊大石頭,“天林,咱們做好準備吧,這事兒有‘抻頭’了。”
“我知道,”天林的臉陰得像得了尿毒症,“小軍托付‘老就’捎出信去了,讓弟兄們做好準備。”
“早點兒了吧?大勇和咱們的刑期都很長……”
“我不長,小滿也不長……”天林頓了頓,“小軍說,他了解大勇,大勇很快就會出去。”
出去?他憑什麽呀……腦子裏一閃胡金的影子,元慶豁然明白,突然不想說什麽了。
天林似乎怕元慶懷疑小軍的能力,摸著他的肩膀說:“小軍從十幾歲就在外麵混,跟過杜三兒,跟過大有,還跟瓦西練過兩年拳擊,無論腦力魄力還是技巧,都不是大勇能比的。這次要不是橫空出來冷強那個彪子,小軍早就壓住大勇了。你是在擔心小軍進來之後外麵就沒有兄弟了是吧?不用擔心,你看他整天吃的是什麽就知道了……小軍不是吳長水,也不是大勇。他們那叫些什麽兄弟?後台一倒,直接散夥。其實這也怨不得那些小弟,要怨就怨他們自己沒有本事……操!純屬經營不善。對了,我聽說你跟肖衛東關係不錯?這很好啊。”
元慶說:“我打算好了。這不是小滿很快就出去了嗎?讓小滿先靠上他,保護好自己,然後等我出去。”
天林搖了搖手:“據說肖衛東很討厭混江湖,恐怕他不會輕易……”
元慶打斷了他:“不一樣。我們之間的關係三兩句話說不清楚,反正好幾年前他幫過我們,出手就是一個狠的。”
天林不說話了,點點頭,指指小軍的那個監室:“此人目空一切,心裏沒有佩服的人,就肖衛東一個。”
元慶挺了挺胸脯:“我覺得隻要咱們走出這道大牆,就會形成一股勢力。你,我,小軍,小滿,大龍,胡金……甚至還有肖衛東!以後發展起來,說不定能拉起一個連的兄弟來,那時候……”“想混社會?”天林笑道,“拉倒吧,多少人死了?千萬別有這個想法。其實小軍也沒有這個想法,他當初混,隻是不希望被人欺負。他第一次跟人拚命也是被人給逼的。小軍說,他們學校一個小霸王,每天讓他從家裏帶一塊餅幹給他,不給就踢屁股。有一次小軍沒帶,那小子就讓小軍張開嘴,要往他的嘴裏吐痰,小軍不張嘴,他就喊,一,二,三,再不張嘴就砸趴下他,往他的嘴裏撒尿。小軍最終張開嘴了,不過不是等他往裏吐痰,而是一口咬住了他的腮幫子,直接撕掉了他的一邊臉……”
“別說這些了,聽著頭皮發毛……你們跟著瓦西練過拳擊?”
“練過……哈,你是不是以為我在撒謊啊?真的練過,不信等出去以後你問肖衛東。”
“照這麽說,你們應該跟肖衛東很熟悉呀,你們是師兄弟嘛。”
“也不算……剛開始我在那兒練,後來小軍去了,那年我十二歲,小軍十一歲……你是知道的,瓦西很豁達,誰都可以跟著他學。後來肖衛東去了,也算是師弟吧,可是他厲害,年齡大,悟性好,瓦西說他天生就是一塊練拳擊的材料。我們跟他對打,不在一個級別上,一伸手就倒,眼前冒金花,腦漿都像‘散黃’……後來小軍被瓦西趕走了,瓦西說他在外麵打架。再後來我也走了,我爸爸讓我去練摔跤,那時候市業餘體校剛成立了一個摔跤隊,我爸爸以前就是玩摔跤的,他喜歡摔跤,我就去了,直到我成了教練。”
“哦,這麽回事兒啊,”元慶捶了天林的胸脯一拳,“原來你是個老江湖!”
“這些都別提了……你好好的,咱們爭取腳前腳後出去,互相照應著,不受欺負。”
“放心吧,”元慶呼出一口氣,惡狠狠地說,“我要是在這裏呆滿十年,就不是我爹養的!”
2
第二天一大早,馬隊就上來了,不看孫奎和世虎,指著元慶說:“今天不出工了,召集大家去樓下排隊,開會!”
支隊大禮堂人山人海。等候開會的時候,各大隊的犯人開始飆歌,元慶這個中隊唱的是《入監守法歌》,氣勢如虹:
入監守法第一條
監規紀律要記牢
服從管教聽指揮
散漫惡習克服掉
紀律嚴明作風好
新生路上快步跑!
小軍幹張嘴不出聲,元慶跟著唱:“監獄裏麵逞英豪——”脖子都脹成了皮筏子。
受獎的犯人走馬燈似的上下台……朱大誌下台了,興奮得臉色通紅,走路“順拐”,就像一隻瘸腿雞。
上台的沒有孫奎,孫奎在不停地用手刨地,就像一隻找不到家的兔子。
元慶突然就想到了小滿,心驀然就是一抽,小滿很快也就出去了,不知道他現在的心情如何?
此刻,小滿正跟大腚在監室裏喝酒,明目張膽,因為酒是梁所長給的,不多,半斤。
微醺中的小滿拿大腚當了女人,不時擰一把他的胸脯,然後眯瞪著眼睛衝他**笑。
散會,安頓下打了雞血一樣興奮的同犯們,元慶跟朱大誌道別,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脆弱——他真的流了眼淚。
鐵柵欄關上了,朱大誌伸進胳膊,隔著鐵柵欄抱了抱元慶:“兄弟,我希望五年後能在外麵跟你喝酒。”
元慶不住地點頭,說不出話來,掉頭衝進了廁所。
小軍倚在他們組門口,打出來的招呼似曾相聞:“歡迎朱哥常回來做客啊!”
孫奎瞥一眼鄭重其事的小軍,蹲下,捂著嘴巴,**寡婦似的笑。
下午,馬隊來了,提走了早就等在走廊上的梁川。梁川走之前已經給元慶寫好了訴狀,密密麻麻三張紙。元慶匆匆看了幾眼,看不太明白,他打定了主意,下次接見的時候帶回去,讓胡金找個明白人看看,最好再請個律師潤色一下,然後從外麵申訴,這兒不大方便。
三天以後,元慶收到了一個包裹,是梁川的老婆寄來的,正是元慶需要的那幾本法律資料。
本來元慶滿懷信心地想要仔細研究,可是看了半天,除了眼疼,腦子發暈以外,他沒有一點兒收獲。
算了,不看了,還不如看朱大誌留下的那幾本書呢……元慶開始看《論持久戰》,還好,結合實際,還算看得進去。
讓元慶沒有想到的是,中隊打飯的換了人,不是小軍,是一個叫周大結巴的“迷漢”。
小軍沒幹上打飯這個活兒,心情不爽,經常念叨“天上拉屎狗的命”,還學會了一個口頭語:是不是?
元慶安慰他,不用慌,等有機會,咱們把周大結巴砸下去,再申請這事兒。
小軍說,算了,好馬不吃回頭草,這事兒過去了。
元慶說,要不你來值班室值班?我估計現在孫奎跟世虎鬧成這樣,早晚得走一個,咱們提前做好準備。
小軍盯著元慶看了半晌,丟下一句話:“這事兒歸你了。是不是?”
元慶說:“看我的好了。砸跑夏世虎,換上你。”
其實,在這之前元慶就想砸世虎了,一是這家夥太能裝,二是他打了自己的兄弟穆坤。打穆坤的那天晚上,元慶正在睡覺。半夜,錢廣偷偷過來說,穆坤讓世虎給“加工”成熊貓了。“原因是穆坤在走廊上抽煙,”錢廣說,“嚇死虎過去攆他回去睡覺,穆坤動作慢了點兒,嚇死虎就用膠皮管子抽他。穆坤踹了嚇死虎一腳,這下子了不得了,嚇死虎直接拉開了架勢,跟霍元甲玩迷蹤拳似的。穆坤也不含糊,紮一個馬步等著他上。我在門後當裁判,說,開始!這倆家夥真聽話,當場攪成了一團……你想,兩個人都是大個子,那陣勢還能不整出個山呼海嘯來?畢竟人家老夏是偵察兵出身,沒用幾招,穆坤就躺下了,血倒是沒出,就是倆眼改了造型……”元慶讓錢廣走了,拳頭捏得咯咯響。
簡單一想,元慶有了主意,戳弄世虎打人,再玩個正當防衛,徹底讓他裏外不是人,老虎變老鼠。
喊出小軍,把這個想法對他一說,小軍點頭:“是不是?”
元慶直接回去了,心想,小軍這小子神經了,不了解的,還以為他這句話是征求意見呢。
下午到晚上是元慶的班。晚飯時間到,周大結巴在鐵柵欄外麵喊開門。元慶裝作沒聽見,背著手溜達去了廁所。周大結巴本來就是個急性子,喊了幾聲沒人理,上火了,踹得鐵柵欄喀喇喀喇響。孫奎和世虎同時出來了。孫奎跟周大結巴的個人關係不錯,說聲“不要哄監”,提著鑰匙想去開門,世虎發話了:“大結巴哄監鬧獄,這可是你說的啊。”孫奎知道自己被抓了話柄,連忙解釋:“我那是開玩笑。”
元慶提著褲子跑了過來:“哎呀!你瞧瞧,我光忙著撒尿去了,沒聽見開飯了……呦!你們倆這是幹什麽?”
孫奎躲到元慶的身後,用嘴指指世虎,說:“他又要動粗的。”
元慶動作誇張地張開手護著孫奎:“世虎哥,千萬不要動手,就是有理也不能動手,打人犯法……”
世虎乜一眼孫奎,一哼:“我不跟你個小人一般見識。”拿出鑰匙開門。
眼看計劃就要落空,元慶靈機一動,搶過去開門:“我來……大結巴,你的脾氣也太急了,弄這麽大的聲音出來。”
周大結巴好像還沒消氣,猛拍了一把鐵柵欄:“值班的都是幹什麽吃的?想餓死同犯們不是?”
世虎正要往回走,一聽這話,站住了:“別他媽打了幾天飯就‘漲顛’,想死早說話。”
元慶瞅準機會,一把將周大結巴拉了進來:“別跟世虎哥強嘴,趕緊招呼打飯!”
周大結巴體格小,被元慶一拉,輕飄飄地撞向了世虎。世虎閃過去,一怔,似乎看出來元慶在做小動作,可是麵子上就過不去了,因為大家都看見周大結巴撞他,算是在捋他的虎須,一轉身,抬腿就是一腳!這一腳不偏不倚,正中周大結巴的下巴,周大結巴一聲沒吭,呱唧一下張倒在幾個看熱鬧的人的懷裏。這幾個看熱鬧的人裏麵有小軍,元慶看見小軍壞笑著將周大結巴提起來,往前輕輕一推。
周大結巴恍惚明白自己剛才這是挨了一腳,怪叫一聲撞向世虎——這次是真的。
世虎早有防備,沒等周大結巴的身子靠近,側身又是一腳,這一腳那叫一個狠,周大結巴的腦袋直接紮進了鐵柵欄的兩道鐵棍之間。周大結巴用力拔回腦袋,腦門上挨了一板磚的猴子一樣,腳下拌蒜,東一頭西一頭,轉著圈兒找東西。孫奎的一隻腳從那些腿縫裏伸出來,一隻分菜用的大鐵勺嗖地滑在周大結巴的腳下。周大結巴彎腰撿起大鐵勺,當空揮舞兩下,喊一聲“不活啦”,到處踅摸夏世虎。
世虎倚在牆邊,冷笑一聲:“在這兒呢。”
周大結巴念叨著“哪兒呢,哪兒呢”,低著頭,把手往上一揮,手裏的鐵勺子飛出去,紙飛機一樣奔了走廊西頭。
操,元慶在心裏笑了,什麽玩意兒呀?被人打了,連反抗意識都沒有,還裝亡命徒……周大結巴的舉動似乎早在世虎的預料當中,世虎冷笑一聲,轉身,扒拉著人群往值班室的方向走。小軍的腳在不經意的時候輕輕一伸,世虎打一個趔趄,茫然一回頭,周大結巴的腦袋狠狠地撞在他的脖子上——周大結巴是被元慶拎出去的。世虎倒下了,周大結巴趴在世虎的身上,嘴唇蠕動,似乎是在罵是誰推他的。
世虎翻滾起來,抓起周大結巴,一下一下地往地上摔:“哄監鬧獄!不服管理!罵人!打人!”
眼見得周大結巴開始倒氣,元慶感覺時候到了:“夏世虎毆打同犯!”同時起腳——世虎“嘔”的一聲,雙手捂著胸口,似乎不相信這一腳是元慶踹的。就在世虎愣神的刹那,側麵衝過來的穆坤對準世虎的一麵臉,又是一腳,世虎的脖子歪了一下,猛回頭,後腦勺遭了重創似的又被元慶飛來的一腳砸中了。世虎踉蹌幾步,猛地轉身,小軍出手了,隻一拳,世虎銳氣盡折,往後一仰,鐵塔一樣砸在地上。
這下子亂了營,除了在一旁奸笑的孫奎,大夥兒蜂擁而上,世虎被一陣海嘯般的拳腳淹沒……
多年以後,元慶跟世虎坐在一家酒店裏聊天,談到這事兒,世虎連灌三瓶啤酒,好像故意要把自己灌醉。
元慶逗他:“還沒被‘群奸’之前,你挨了三腳加一拳,我踢了你兩腳,別的我可不知道啊。”
世虎好像真醉了:“第一腳像中了棍子,第二腳沒有感覺,第三腳像挨了鐵鍁,最後那一拳像中了刀子。”
飯後,馬隊上來了。什麽話也沒說,直接開始了人事安排。
周大結巴被“貶”回了原來的那個組,穆坤接替了他的差事,是元慶跟馬隊提議的。
王二上了積委會,暫時當主任,據說是天林在往上“撮”他,元慶明白,“傀儡計劃”開始實施了。
世虎被砸上“捧子”,在鐵柵欄外麵的一個牆角麵壁,臉色跟受難的耶穌一樣滄桑。
趁馬隊稍稍消氣,元慶說:“值班室的人員是不是應該加強?”
馬隊說:“暫時不需要。不過你可以主持工作,孫奎當你的組員。”
這個決定倒是出乎元慶的意料……元慶想,是不是天上真的開始拉屎了?
本以為孫奎就此算是“沉”了,沒想,第二天一早,孫奎被宣布正式上任積委會主任,大家都吃了一驚,懷疑馬隊的腦子出了問題。小軍矜著鼻子對元慶說:“瞎雞巴‘造作’,沒好兒。這就叫大嫚兒洗腚,‘瞎巴’著倆眼亂‘摳搜’……是不是?”
元慶知道小軍丟了打飯的活兒,又沒撈著值班,心裏不痛快,他愛麵子,又不好安慰他,隻好笑了笑。
3
這些天,元慶看《論持久戰》入了迷,對毛主席的戰略方針佩服得五體投地。
有時候,元慶忍不住去小軍那邊賣弄毛澤東思想,小軍嗤之以鼻:“光說不練假把式。”
小軍也在看書,他看的是半文字半圖畫的曆史書——《上下五千年》。
過小年那天上午,元慶去小軍監室,閑聊了一陣,說:“大勇不會跟咱們拉倒,他肯定會投靠吳長水想要報複。”
小軍說:“讓他先忙著,出去就弄死他。”
元慶說:“等咱們出去,人家弄不好早就想好弄死咱們的辦法了。”
小軍搖頭晃腦地說:“公元前的什麽年,宋國跟楚國打仗,宋國兵已經排列成陣勢了,楚國的兵才開始渡河。宋國有一個大將認為楚兵多宋兵少,主張利用楚兵剛開始渡河的時機出擊。但時宋襄公這個迷漢說,no,no,不可以做這種不講義氣的事兒,因為君子是不會乘別人困難的時候去攻打人家的。楚國的兵渡過河以後,還沒排列成陣,宋國那位腦子大的將軍又提出要‘砸貨’。宋襄公這個迷漢又說,君子不攻擊不成陣勢的隊伍。結果,一直等到人家楚兵準備好了以後,這個大彪子才下令出擊,那還不‘嘩啦’了?從此完蛋……”
元慶插話說:“你的意思是大勇跟宋襄公一樣,也跟咱們玩義氣的?”
小軍一哼:“他還得有那個度量!也許以前他會,現在不會了,咱們玩得他挺慘。”
元慶說:“你沒玩他吧,是我和大龍。”
小軍搖頭:“你不知道,我在外麵的時候已經跟他結仇了。放心,這次出去,我一定給他個效果。”
元慶明白小軍的意思,但是離出去還遠,換了一個話題:“天林猜測,大勇會玩自殘。”
小軍笑了笑:“會,我相信。逼急了,你和我都會,是不是?”
元慶搖手:“你會,我不會……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可亂糟蹋。”
小軍接著笑:“是不是?所以我說,胡金就是個不孝之子。”
說到胡金,元慶打了一個激靈:“快過年了,胡金應該過來接見了,他怎麽還不來呢?”
說來也巧,元慶剛回到值班室,馬隊就在鐵柵欄外麵喊:“元慶,接見!”
踩著一路積雪趕到接見室,元慶發現來的隻有胡金一個人,心中一沉:“我家老爺子怎麽沒來?”
胡金說:“我沒讓他來。要過年了,別弄得老人家心情不好……我拿著扁鏟的證明來的。”
元慶放心了。問起扁鏟的情況,胡金說,還那樣,整天忙著推銷他的貝雕畫,揚言不出三年他就是李嘉誠。
元慶說聲“吹牛逼”,點上一根煙,又問:“肖衛東怎麽樣了?”
胡金哼了一聲:“快別提他了,上班呢,基本見不著人影,江湖上快要沒有這個人了。”
元慶盯著胡金的眼睛說:“老虎就算死了,虎威還在,你必須靠上他,道理我不講你也明白。”
胡金說:“我知道。昨天我給他送了不少年貨去,打得是孝敬他媽的旗號……我聽說他現在混得還好,當車間主任了。”
元慶衝他噴了一口煙:“你也行啊,大小是個老板。我就不行啦,現在我是雞巴去了皮,什麽也不是。”
胡金的臉又開始發白:“我連你都不如……你好歹還有男人那套完整的家夥什兒,我呢?”
元慶不敢接茬兒,胡亂打哈哈:“人生如夢,該喝喝,該吃吃,就那麽活著罷了。”
胡金嗯嗯兩聲,忽然說:“有個叫朱大誌的‘老貨’昨天過去找過我,說了你們的情況,看來以後我不能隨便給你錢了。”
元慶說:“錢不錢的無所謂,這裏‘磕打’不著,小軍有錢,接見的人也多。朱大誌是怎麽知道咱們的關係的?”
胡金說:“他說他是聽錢廣說的。媽×的,錢廣是不是個間諜托生的?”
“沒事兒,朱大誌是個不錯的大哥,他去找你沒有惡意,”元慶摸了摸胡金的手,“放心吧,現在我的腦子不像以前那麽迷糊了,好人壞人我分得清。”“那就好……”胡金抽回了自己的手,“以前咱們都挺‘彪’的,我就不該帶你們認識古大彬……可是那時候又趕在那個點子上了。我也覺得‘朱老貨’挺不錯的,剛出來那麽窮,還給我送了匾,寫著生意興隆……我也明白他的意思,剛出來,想找塊地紮根呢。”
“那就讓他紮,”元慶說,“朱哥有頭腦,咱們將來用得上他。”
“那倒也是……要防備著那些咬人的狗嘛。”
“黃健明冒過頭沒有?”
“沒有,不過吳長水冒頭了,”胡金輕蔑地一笑,“冒得真他媽難看。臘八那天,店裏沒有生意,我正在打盹,他來了,後麵跟著三哥這個裝逼犯。開始我挺緊張,能不緊張嘛,吳長水那麽大的名聲……我就讓座。吳長水不坐,開口就問古大彬什麽時候回來。我說,他判了一年,還有半年多點兒吧。吳長水說,我知道這個店現在是你的,我也不想跟你爭什麽,但是在外麵混,麵子是首要的,你關門吧,這樣大家都好看。我想,你這個老家夥在跟我裝逼吧?要是真想讓我關門,你還用親自出麵嗎?多少手段你可以使呀。我就斷定這個老家夥有什麽‘怕頭’,不管那麽多了,先嚇唬他一家夥再說!我說,這個店有肖衛東的股份,關不關的我得去問他。你猜這個老小子說什麽?他說,回去跟衛東說,給了這個麵子,大家就是好兄弟。然後走了……操,笑死我了。三哥走出去,回來說,大金,長水哥從來就沒給過誰麵子,別那麽強。我沒吭聲,讓店裏的小夥計把他給‘撅’出去了。不過我沒有小看吳長水,畢竟人家混了那麽多年,實力還是有的。”
元慶說:“堅決不能關店!關了,咱們的麵子就沒了。”
胡金說:“還是關了吧,不過不是現在,是明年,我已經想好處理給誰了。”
元慶問:“處理給誰?”
胡金詭秘地一笑:“暫時先不告訴你,等小滿出去,讓他來跟你說。”
元慶笑道:“你愛怎麽著就怎麽著吧,老子不管了。但是,記住我這句話:不想當迷漢,就得紮起架子來。”
胡金一笑:“那是。其實迷漢不迷漢的,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看法。你說人家那些老實上班的就是迷漢?仗著拳頭硬,隨便欺負人的就不是迷漢?在我胡二爺的眼裏,沒有什麽迷漢不迷漢的,隻有好人和壞人!我本來就是個壞人,我爺爺幹過日本鬼子的維持會,我爹是個賊,所以,我注定就是一個壞人。我跟你和小滿不一樣,你們倆一開始的時候都是好人,起碼有當好人的想法……”
“現在我們倆是正兒八經的壞人,”元慶搖了搖手,“其實你也曾經想當過好人,後來沒堅持住。”
“我堅持個雞巴!”一提雞巴,胡金又蔫了,“……當什麽好人呢?”突然一哆嗦,“這個世界好人不長命,想要活,就得去做一個比壞人更壞的人!是社會逼我去做的,不做壞人就會被那些真正的壞人**!媽的,那些當官的就都是好人?操,披著好人衣裳罷了……”
“前言不搭後語。”元慶不想聽他嘮叨了,抓起胡金帶來的包裹,“你回去吧,這些東西夠我過年用了。”
回到監室,元慶把包裹放下,找到小軍說了胡金的情況,小軍說:“朱大誌真夠下賤的,那麽大年齡,去拜一個孩子。”
元慶說:“不那麽做又有什麽辦法?頂著個勞改犯的帽子,那個單位稀得要他?還是得混江湖。”
小軍哼了一聲,轉話說:“吳長水這是試探胡金的實力呢。他知道,剛混起來的小哥肯定有自己的把戲。”
元慶說:“嚇回去了,估計暫時不敢‘抻動’,胡金也有數,不會主動去惹他。”
“他暫時可以忽略不計,”小軍挑了挑眉毛,臉上的刀疤泛出紫色,“你知道大勇出去了嗎?”
“大勇出去了?”元慶吃了一驚,“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兒?”
“我剛聽到的消息。二中隊一個兄弟過來說,”小軍皺緊了眉頭,“他還真的玩了自殘,但是玩得很俏,記了一功才走的。他們車間不是幹翻砂嗎?化開鐵水往模子裏倒……有個犯人打盹了,倒在鐵水池子裏,他上去把他撈出來了。操,糊弄誰呀?我還不知道他?肯定是這小子故意把人家弄進去的,然後……媽的,政府不是彪子,心裏明白著呢。可是哪個政府願意揭穿他?還要不要改造成績了?所以,大家心知肚明……這小子混了個奮不顧身救同犯!一隻手沒了。住院,口口聲聲喊著要回去幹活兒,天天拆‘瘸爪’上的紗布,骨髓感染了……”
“今天走的?”
“對,是被醫院的車拉走的。”
“走就走吧,”元慶歎了一口氣,“走得早,死得也早……大龍還在嚴管隊?”
“回來了。要過年了,嚴管隊清理門戶。”
“你有什麽打算?”
“沒有打算,就想早點兒出去。”
悶坐了一陣,元慶怏怏地回了值班室,感覺心裏空落落的,直想找個地方大喝一場。
孫奎進來了:“大龍知道你接見了,在下麵喊,讓你過去慰勞慰勞他。”
元慶從包裹裏抽出一條煙,將包裹整個丟給了孫奎:“孫哥辛苦一趟,給他送過去。”
孫奎接過包裹,神秘兮兮地說:“世虎兄還在麵壁,我下去他就看見了,不過我不怕,他現在是一塊死肉。”
元慶的嗓子眼泛上一股惡心,推開他走了出去。
孫奎咳嗽一聲,故意讓世虎看見,大搖大擺地往三中隊走:“大龍,龍哥——元慶給你送年貨啦!”
元慶溜達到小馬達組的門口,發現裏麵靜悄悄的,心中疑惑,推開門踱了進去。一群人圍成一個圈兒,錢廣盤腿坐在鋪上,一臉****地發表演講:“明白了?真正會玩兒的,先親嘴,再嘬奶子,然後嘛……”伸出舌頭,蛇吐信子一樣忽閃,“還得舔!舔哪兒?想想去吧。”
沒想到,“不衛生”三個字頃刻之間風行勞改隊,大有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的意思。比如,有人做了一件搬不上台麵的事兒,必然有人說,操,真不衛生;有人長相難看,有人會說他長得不衛生;甚至有人想家,哭了,也會被人斥為不衛生。總之,整個勞改隊沒有一件衛生的事情。三個月後,元慶做了一件極不衛生的事兒:在廁所裏洗著澡,突然衝出來,兩腿中間晃**著一大嘟嚕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