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漸入佳境

漸入佳境

因為起先麵壁了一天,所以再麵了四天就結束了。這幾天反而過得很快,我覺得這是因為沒有幹活的緣故,麵壁好像也是一種消遣。

這幾天我忽然明白了許多道理,最深刻的是我認識到,危難緊要關頭就是鉸開靈魂底褲的一把剪刀,這把剪刀就**悠在你的**,隨時準備取你的命根。想想幾個月來的遭遇,我更加相信了這樣一句話:人,自己不可憐自己沒有人會可憐你。

可能是因為年輕火力壯的原因,沒怎麽吃藥我的感冒就好了。

這期間,楊隊一直沒有露麵,估計是在籌備新中隊的工作。

回車間幹了幾天活兒,我的心裏又惦記上了申訴的事情。編個理由躲在林武的工具箱裏,沒命地寫申訴,直到把腦子能想起來的法律詞語用了個遍,方才爬出來,人不人鬼不鬼,遊**在車間裏就像一具被水泡過的木乃伊。這樣,胡訟棍這個外號被人喊得更頻繁了。

又是一個月底,大哥和姐姐來了。看起來家裏沒發生什麽事情,大哥開朗得很,不停地跟我講外麵發生的新鮮事兒。他告訴我,我們家的附近新開了一個很大的市場,沒有事情做的待業青年們都去那裏做起了小買賣。我一個同學賣褲頭賣發了,開了好幾家商店,現在人家都喊他老板呢。想起上學的時候他淌著鼻涕跟在我後麵“打溜溜”的情景,我心裏忍不住一陣難受,這麽一個說話都結巴的膘子都發了,我這樣一個才高八鬥的“白麵書生”竟然還在監獄裏麵晃**,不由得想哭。

提溜著一大袋子東西回到車間的時候,宮小雷一把搶了過去:“上次你喝獨酒,我還沒找你算帳呢,東西歸我了。”

我和宮小雷蹲在車間大門後麵,攤開袋子把東西歸了歸類,奶粉、方便麵什麽的全歸了他。

回到車間,林武正蹲在床子後麵抄著手打盹,我咋呼了一聲:“林將軍,過年啦!”

林武忽地蹦了起來:“過年了?誰說的?”

我告訴他說我接見了。林武扒拉了兩下袋子,隨口說道:“這樣吧,這次咱就少享受點兒,能不能把這些東西分點兒給幾個積委會的‘大頭’?我聽說這幾個大頭都要跟著上新隊去呢,將來有用得著人家的時候。”

“去,我憑什麽‘舔摸’他們?”我紮緊袋口,不以為然地說,“我又去不了新中隊,我還得留點兒給祥哥他們送去呢。”

林武摸著我的肩膀笑了:“又裝又裝,你不知道你也要跟著去新中隊?”

“誰說的?”我有點兒吃驚,心竟然跟著抽了一下。

林武把眼睛瞪得溜圓,連擺手加搖頭:“你真的不知道?好好好,也就是我這人實在,實話告訴你吧,昨天我去隊部,隊部的牆上掛著名單呢,凡是去過隊部的哪個不知道?嗬嗬,我還以為你知道了,故意跟我‘點憨兒’呢。”

太好了!我使勁吸了一下即將流到嘴裏的鼻涕,悲壯地昂起了頭。

這幾天連著下了幾場雪,站在樓上往大院裏看去,滿院子鋪銀散玉,煞是壯觀。車間裏的床子由於潤滑油被凍得不流暢,點火烤又差點兒引發火災,所以暫時休息了幾天。這幾天我忙碌得不輕,到處串號。老鷂子可能是感覺心中有愧,一般也不管我,那幾個積委會的人跟我基本上成了哥們兒,碰上我胡亂出溜也大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最多打個哈哈:“胡老四這家夥就是腿兒勤。”算是管過我了。這樣,隊長問起來人家就有話掂對了。就這樣,我跟隊裏幾位“大頭”好一陣聯絡感情,兄弟們直誇我的腦子大,會來事兒,人也仗義,我隱約覺得我的出頭之日就要到了。

眼看到了年根,各個組都忙著紮燈籠,紮好的燈籠需要畫上些花花草草什麽的,這個活兒又讓我大顯了一把身手。一時間,我成了一個香餑餑,經常被別的組請去畫這些玩意兒,畫完了,免不得給我揣上兩包煙,或者塞進懷裏一些好吃的東西。有了“現貨”,身價自然高漲,組裏的夥計大都跟在我的身後屁顛屁顛的,好像我是他們的爺爺。尤其是我那個侯發章師兄,簡直拿我當了一個家庭的頂梁柱,伺候得比看家的老婆伺候主外的男人還要周全。

其間,楊隊找我談了幾次話,很溫暖,很親切。楊隊跟我的每次談話,大意都是振作精神努力改造,等到了新中隊給我調整一個適合我改造的新工作,真正起到一個“文化人”的表率作用,為新中隊的建設添磚加瓦,為自己今後的改造打好基礎,爭取早日回到人民的懷抱,最後無一例外地要說這麽一句:“寒露即將被抓獲,不要擔心家裏發生什麽情況,安心改造,有什麽想法多跟政府聯係。”

說實話,無論如何我很感激他,我在這裏給他添了那麽大的麻煩,他還如此寬厚地對待我,讓我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我經常會這樣想:等我出去以後混好了,我一定要好好報答報答他,送兩條煙啦,送兩瓶酒啦,請他去路邊店嫖嫖娼啦……打住,這個不敢,不過,起碼要經常請他喝喝酒什麽的。

我還經常主動更換中隊裏的黑板報,去組裏“采訪”的任務也自然落到了我的頭上。

原來這也是一個油水活兒,那些想出點兒風頭的“學員”都懇求我多給他們宣傳宣傳,這樣,我少不了混點兒好吃好喝的。

我幹得很賣力,如此一來,於隊更加高興了,經常幫我出個點子,最有用的點子是要我多給楊隊寫寫思想匯報,做個靠攏政府的人。這個我會,信手寫一些不著邊際的話,末了加上一點諸如“在黨和政府的感化教育下,我的思想有了突飛猛進的變化”,“我對人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人民沒有拋棄我”,“黨的政策好,犯人覺悟高,四化路上快步跑”……等等等等。楊隊很高興,時不時在班組會上表揚我兩句,惹得那些跟我不熟的朋友老大不高興,私下裏嘀咕:“‘四×’快要變成一條哈巴狗了。”

差幾天就要過年的時候,癩胡子從嚴管隊回來了。這時候,我的自我感覺已經今非昔比,明目張膽地去他們組裏對他進行了一番“親切慰問”,臨走時給他留下了一條好煙,感動得癩胡子像是得了腦血栓,渾身上下直哆嗦。這事兒過後,不知被誰給“戳”了,楊隊也沒怎麽批評我,隻是笑著囑咐了一句:“胡四,要想改造好,就不要拉幫結夥,有些人是靠不得的。”這個道理我知道,我也沒打算靠癩胡子,我總覺得我欠了他好大的一個人情,是他替我蹲的嚴管隊,我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老鷂子眼看著我有點兒成了氣候,在我的眼前也不再那麽趾高氣揚了,時不時把我喊到值班室“龍肉”伺候。最可笑的是瘦猴子這個家夥,他整天跟在我的身後一口一個四哥地喊,喊得我直發暈,有一種想拉屎的感覺。你想想,一個比我大了好幾歲的人,孫子一樣地粘著我叫大哥,能不難受嗎?隻有李勇還是那麽一如既往的陰陽怪氣,常了我也習慣了,這小子就這麽個德行,見不得人家混得比他好。此時的我很大度,對一些原先看不慣的人和事也有了一絲包容——可能過得比較好的人都有這種心態吧,比如後來我見到的那些自我感覺良好的爆發戶。卞新生還是沒有回來,估計這個年他要在嚴管隊裏過了。

快要過年了,犯人們也跟外麵的人一樣,巴不得快點兒放假,好美美地娛樂上幾天,唯一不同的是,犯人們比外麵的自由人多了一點兒浮躁的情緒,眼珠子發綠,像關在籠子裏盼望橫空飛進來一隻雞的狼。年前,家裏人又來了一次,除了帶來很多好吃的,姐姐又偷偷塞給我一百塊錢。這次我學精神了,一直把錢掖在襪子裏,誰都不知道,我預備著關鍵時刻用它。

臘月二十八日,下午收工的時候,楊隊一聲令下:“歡度春節,放假六天!”

犯人們“嗷”的一聲,猶如累了八年的拉磨驢一下子卸了韁繩。

天剛剛擦黑,各組就點上了五顏六色的燈籠。大夥兒好像一下子找到了過年的感覺,一齊湧到走廊上,互相串著觀賞起燈籠來。可能是中隊的“大頭皇”們私下裏得了到政府的指示,串號、大聲喧嘩、圍堆喝茶這些平常不允許的活動,一律不幹涉。離過年還有兩天呢,寂寞慣了的勞改犯們便提前進入了狀態,一個個臉紅眼綠,脖子僵硬,像吃多了偉哥的西門慶。

吃過晚飯,我跟林武溜達到了中隊大值星林積委的屋裏。

老林是個體格魁梧的紅臉漢子,據說已經在這個中隊呆了六年,有時候說話比一般的隊長還管用,他就如同這座猴山上的猴王。

老林在屋裏跟人閑聊,見我進門,動作誇張地衝我伸出雙臂,我笑嘻嘻地跟他握了一下手:“林哥,奸你娘哎。”

問候別人的老母親是他的口頭語,熟悉的人才可以跟他這樣表示親近,現在我也可以這樣跟他套近乎了。

“奸吧奸吧,是夥計就奸,”老林拉我坐在他的**,吩咐旁邊一個吊死鬼模樣的夥計,“泡壺好茶,我跟你四哥好好嘮嘮。”

吊死鬼邊泡茶邊問我:“老四兄弟,你還認得我嗎?”

我看了看他,這不是我第一次接見的時候跟我好一頓說話的那個孫德州嘛。

我大大咧咧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笑道:“怎麽不認得?孫哥。”

“老四你現在可厲害啦,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孫德州很興奮,大臉盤子笑成了一個柿餅子。

“哪能呢?”我坐下,遞給他一根煙,“你不是跟我夥計刷鍋的是老鄉嗎?”

“對對,老四好記性,”孫德州收起笑臉,坐在我的對麵說,“最近沒聽說老邱的消息吧?”

“腦子都轉向了,誰還能見著誰?”我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句。

孫德州邊給我倒茶邊說:“這小子混得不賴,調到事務隊燒鍋爐去了,那個活兒油水可大啦。”

林武把他扒拉到一邊,脖子一橫:“去去去,一個臭迷漢胡×叨叨什麽?我還沒坐下呢。”

孫德州連忙給林武讓了個坐:“就是就是,你看我這人,真該打,怎麽把林哥給忘了呢。”

老林拿指頭戳了林武的胸口一下:“打狗還得看主人呢,怎麽說話啊你?”

林武笑了:“這話說的,合著這夥計是條狗?”

老林一時語塞,摩挲著脖子笑:“你行你行……奸你娘哎。”

喝了一氣茶水,老林問我還剩下幾年刑期?

我掐著指頭算了算:“不是讓寒露咬我這一下,再有一年多的時間就跟你說拜拜了。這可倒好,還剩十年多呢。”

老林眯著眼睛搖了搖頭:“謔,不少,真夠你嗆的。難啊,十年以後還算不算個正常人還是個事兒呢……唉,哥哥我十八年,除去給我減的兩年,跟你差不多。你有啥打算?說給我聽,我幫你拿個主意。”

“他能有什麽打算?”林武插話道,“我這兄弟飯量大,就惦記上打飯這個營生了。”

老林抬起頭,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你肚子大,誰肚子小?我還想打飯呢,這樣的油水活兒沒有點能耐誰能撈著幹?你還是別想這事兒了……”順手推了推我的胸脯,“就你這雞排骨身架,也拉不動個飯車呀。”

我連忙敬煙:“林哥,能不能幫咱想想辦法?兄弟我有的是力氣,拉飯車那是小菜一碟。”

老林點上煙,乜我一眼,一臉矜持:“全中隊三百來號人都盯著這個活兒呢,誰他媽……”

“誰有本事誰幹!”林武一頓茶杯,“老林你叨叨什麽?誰不知道你跟楊隊的關係?這活兒就給老四,不然我砸你的狗。”

孫德州翻兩下眼皮,甕聲甕氣地說:“砸就砸唄。”

老林照他的腳麵子上猛跺了一腳:“沒腦子!”

孫德州發出老鼠被夾了脖子那樣的一聲叫,搬著腳跳到了一旁。

老林看著我,慢吞吞地說:“這事兒有點難度……我跟楊隊說說看吧。”

告別老林,走廊上觀燈的人群還在唧唧喳喳鬧嚷著。

老鷂子站在值班室門口笑道:“二位,給‘奸你娘’拜早年去了?”

我胡亂笑了笑:“是啊,奸你娘。”

老鷂子一怔,目光隨即暗淡:“活學活用啊這是……不知道這話是問候我還是罵我。”

走出去老遠,我聽到老鷂子拍著鐵門,沒有目標地大吼一聲:“奸你娘!”

老林以為是誰在跟他打招呼,在屋裏甕聲甕氣地回答:“過年好!”

跟林武和老辛他們打了將近一宿撲克,天蒙蒙亮的時候我才和衣躺在**迷糊著了。

太陽慢慢升起,金色的大地蔚藍的天空,大牆內外都是一樣的光景。

遠處不時傳來一兩聲清脆的鞭炮響,感覺年味兒漸漸濃了起來。就著這一兩聲鞭炮響,我做了一個非常清晰的夢。夢裏我變成了一個警察,提著一把衝鋒槍從一處霧氣騰騰的鐵軌上跑下來。很遠的地方,寒露喪家犬似的往前躥,眨眼之間變成了一個蒼蠅一般的黑點。我衝他大聲喊:“站住,再跑老子就要開槍啦!”寒露躲在一堆煤灰後麵,聲嘶力竭地叫罵:“小子,有種你就開槍打死我,不打死我你是我孫子!”好吧,爺爺這就成全你!“啪啪啪!”我挺起胸膛,單手舉槍,漠然朝他掃了一梭子……

“醒醒啦!”老鷂子“啪啪啪”地拍著我的床幫叫道。

真討厭,你就不會等我收拾了他再叫我嗎?我揉著眼睛嘟囔:“這麽早找我什麽事兒,出工?”

老鷂子有些不耐煩:“要過年了出什麽工?有人找你,在值班室。”

估計是林誌揚,這小子這幾天一個勁兒地找我,我一直沒怎麽搭理他。

“誰精神頭這麽大,玩晨練的?”我邊穿衣服邊打哈哈。

“誰知道呢,一個黑大個兒,一進門就跟我擺武二郎造型。”

“誰敢跟姚哥玩造型?”我跳下床,穿鞋,“犯人還是政府?”

“去看看你就知道了,比政府還政府呢。”

看來這個人不是林誌揚……比政府還政府?我哪裏還認識這麽猛的人?該不會是寒露派來找我麻煩的吧?不可能,一個將死的人沒人會給他賣命,何況這種不仁不義的東西,他去哪兒找跟他玩仗義的人。董啟祥?我的心一熱,沒錯,絕對是他,前幾天我就聽樓下的小迪告訴我,董啟祥這幾天挺自由的,經常出來溜達呢。摔門出去,我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一個鐵塔般的人影站在值班室門口衝我傻笑,樣子有些許****。

果然董啟祥!我一時激動得不知該說什麽好,猛撲上去:“你怎麽來了?”

“我來給兄弟拜個早年,”董啟祥壞笑著拉開我的手,摟著我的脖子往值班室裏走,“能見著你我就放心了,證明你小子還活著,瞧這氣色,活得還不賴嘛。嗬嗬,來這一趟可真不容易啊。要不是剛才去找了林誌揚,恐怕今天這趟又黃了。”

“你這麽大的幹部,來這裏一趟還用這麽麻煩?”

“別提了,拜了好幾個山頭才過來呢,揚揚這個混蛋也跟我拿派頭,‘滾’了我兩盒煙……”董啟祥拉我坐下,罵聲“操”,笑了,“開玩笑呢。揚揚這夥計挺好的,剛才就是他找的你們這裏的值班的,我才過來的。怎麽樣,你混得還不錯吧?”

我剛要說話,老鷂子推門進來,衝董啟祥抱了抱拳:“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大哥就是董啟祥吧?”

董啟祥皺起眉頭,揮了揮手:“兄弟別客氣,我是龍祥。”

老鷂子點頭哈腰地遞煙:“怪不得呢,要不誰敢拿這麽個派頭?剛才我就估計是祥哥來了呢。”

我對董啟祥介紹老鷂子:“這位就是我經常跟你提起的姚哥,我們是‘二看’的牢友,姚哥人不錯。”

董啟祥點上煙,慢條斯理地抽了兩口:“哦,聽說過,咱們還住在一個區呢。”

“是啊,一直都在勞改隊裏混,在外麵還真沒見過麵兒呢,祥哥分在哪裏?”

“在入監隊值班。勞改犯就這命,蛆一樣到處亂爬,不定哪天,‘噗’,一腳踩死了,連個皮你都見不著。”

“那是,”老鷂子幹笑兩聲,賠笑道,“祥哥要是能來我們中隊才好呢,我也有鐵哥們兒相處啦。”

老鷂子的表情且喜且悲,張弛有度,十分好玩兒。我覺得他就像一個渴望膀上大款的妓女,不甘自己的卑微和低賤,不顧下體的梅毒和陰虱,毅然決然地扮上了純情。我真希望董啟祥能夠下隊,如果他能分來我們中隊那就更好了,兄弟我早已經打好基礎啦。就憑我現在的實力,再加上林武、老辛他們幫襯著,我就不信拿不下眼前的幾個雜碎,到時候……我看了一旁訕笑著的老鷂子一眼,沒有繼續往下想。

董啟祥從懷裏摸出一條黃澄澄的煙來:“沒見過吧?全是外國碼子。拿去。對了,我聽說小廣走了?”

提起小廣,我的心裏又是一陣空虛,歎口氣說:“走了,這陣子可能在出監隊呢。”

董啟祥沉默了片刻,開口說:“本以為我還能見著他,看來夠戧了,出監隊不讓隨便過去呢。我聽說了,蝴蝶的幾個兄弟在這裏很不給他留情麵。聽說蝴蝶加刑了,過了年也許就來了……唉,這都什麽事兒嘛。剛才跟揚揚閑聊,揚揚跟我裝×,說什麽他不怕蝴蝶,說這話的時候臉焦黃焦黃的,跟抹了屎似的。你說他們到底弄了些什麽事兒嘛,哈。這小子一肚子心事……”

“是啊,”老鷂子跟著歎了一口氣,“林誌揚心裏盛不下事兒,什麽事情都擱不下。”

“這是因為他的腦子太大了的原因,”董啟祥笑道,“要不人家鳳三能怕成那樣?”

“鳳三在這件事情上很不仗義,人家林誌揚投奔他,他反而把人家賣進來了。”

“兄弟你知道得太少了啊,”董啟祥重重地歎息了一聲,“你知道鳳三為什麽把他弄進來了?鳳三在他最落魄的時候收留了他,你猜他幹了什麽?他拉攏鳳三的兄弟想要把鳳三擠下去自己取而代之,你想,鳳三的兄弟跟鳳三多少年了,能跟他一條心嗎?哈,說多了……鳳三是幹什麽的?那整個是條老狐狸啊。他早就知道了揚揚的小尾巴要往哪裏撅,利用完了他最後一把,咣當!哈,你懂個屁。”

老鷂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哦,我明白了,各人都在肚子裏支棱著牙啊……這是什麽世道嘛。”

我實在是不喜歡看老鷂子裝“純純”,把臉轉到一邊,驀然看著窗外,窗外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董啟祥伸一個懶腰,摸著我的肩膀站了起來:“好好活著吧,以後咱哥兒倆回社會上闖**去。”

老鷂子似乎巴不得他趕緊走,見狀,連忙站了起來:“祥哥放心走吧,胡四這麵有我呢。”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撇開老鷂子,默默地跟在董啟祥的後麵,一直把他送到了樓底。

看著董啟祥壯碩的背影,我在心裏由衷地讚歎了一句:狼行天下吃肉。

寒露被抓到了

晚上,管電視的隊長破例讓大家看電視看到了電視屏幕上出現雪花。記得這一天,《射雕英雄傳》全劇終。回到屋裏,我攥著褲襠,把桃花島上舞劍的一個小妞兒在腦子裏好一頓揉搓,實指望半夜裏能夠夢見她,也好跟她正兒八經地跟她熱鬧一番,沒成想竟然夢見了死去的老羊肉,醒來以後我難受極了,覺得自己虧大了。半倚在牆上又加深回憶了一下那個有著大屁股的小妞兒,想要重新找補一下,結果又夢見叫驢老楊腋下夾著個炸藥包,衝我呲著一口黃牙傻笑,我沮喪得差點兒尿了床。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新年就該有個新氣象。吃罷了午飯,在老辛的帶領下,全組人馬一齊上陣打掃衛生。

我站在窗台上正在擦著玻璃,老林進來了,小聲對我說:“老四你下來一趟,跟我出去辦個事兒。”

我征詢地看了看老辛,老辛衝我點點頭:“你歇會兒吧,林哥找你有事兒你就去。”

跟著老林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孫德州從拐角處鑽了出來:“林哥,那邊都給安排好了,這就走?”

上哪去?這事兒搞得挺神秘的……我心懷忐忑,輕聲問老林:“咱們這是要去哪裏?”

老林背著手,邊下樓邊說:“去享受,順便領你去見一個人。”

“見誰?”我的腿忽然有點兒哆嗦。

“去了你就知道了,一個老朋友。”

“林哥,你別耍我啊,這大過年的……”

“你是不是害怕了?是藥瓶子,藥瓶子在鍋爐房等你呢。”

我放下心來,剛才我還真有點兒害怕呢,怕得有些無緣無故,驚弓之鳥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嗬,勞改還改造人的神經呢。

“別緊張,咱這是去鍋爐房洗澡呢。”孫德州湊過來,貌似無意地說。

我掩飾道:“這是什麽話?我緊張什麽,有什麽可緊張的?我這是想藥瓶子想出毛病來了。”

“是啊,人都是感情動物,”孫德州笑笑,提醒我說,“你看是不是應該給你夥計拿點兒什麽?老邱也在鍋爐房呢。”

這話說的,刷鍋的關我什麽事兒?不過他說得也有些道理……我轉身往回跑。

揣了幾包煙追上老林的時候,老林正站在樓下跟一個內管值班的說著什麽。

見我下來了,那個值班的看看我,問老林:“就你們三個?”

老林朝我眨了眨眼睛,我明白了,這是讓我跟他“意思意思”呢。

我摸出一包煙遞給他,獻媚地一笑:“大哥,一點兒小意思。”

值班的並不伸手來接,把口袋朝向我,身子轉到老林那邊:“林哥,也就是你的麵子,快點兒回來啊。”

鍋爐房就在夥房的後麵,我們拐過幾個彎便到了。

站在煙氣熏人的鍋爐房門口,孫德州衝裏麵吆喝道:“老邱,老邱!”

煙霧裏鑽出一個黑瞎子一樣的人來:“誰?喲,你怎麽才來?胡老四來了嗎?”

“這兒呐!”我有些興奮,好長時間沒有見過他了,跑過去跟他握手,“刷鍋的,你還好嗎?”

“還好還好……老孫,你跟林哥先進去洗著,我領老四去見藥哥。”

我跟著刷鍋的繞過一個煤堆,來到了一處低矮的房子門口,刷鍋的摸著我的後背說:“藥哥整天念叨你呢,他在裏麵等著你,你自己去吧,我還得回去看著鍋爐,要過年了別出什麽差錯。”我拉住他,順手塞給他一包煙:“我也不怎麽富裕……拿著。”

“什麽意思?看不起我?”刷鍋的推了我一個趔趄,“不瞞你說,別看我這個活兒不起眼,油水還是有點兒的,除了酒,我這裏啥都不缺。”說完匆匆走了。我站在那裏很尷尬,我這成什麽了,難道連個“迷漢”都比我混得好麽?

“你終於來啦!”棉門簾一掀,露出一個尖腦殼來。

藥瓶子!幾個月不見,我差點兒沒認出他來,除了腦袋還是以前那麽尖以外,人整個胖了一圈兒,像在皮膚下麵塞了一層棉花。

我跑過去,簡單跟他寒暄了幾句,藥瓶子板著臉對我說:“你知道寒露的事情了?”

我有些幸災樂禍:“知道了,這小子活夠了,越獄呢,抓回來就是個死貨。”

藥瓶子的臉色一變,目光炯炯:“你理解錯我的意思了。我有確切消息,寒露被抓住了。因為案情複雜,這小子現在被押在市‘一看’。”

“這是真的?”我很緊張,心髒好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藥瓶子拿開我抓住他衣領的手,眯眼看著我說:“勞改白打了?問那麽多幹什麽,相信我說的話就行。”

“我相信你,”我大喘了幾口氣,穩了穩精神問道,“他是在哪裏被抓住的?”

“聽說是在棗莊,這小子還在外麵作了案呢……這回他是死定了。”

“年也在‘一看’過嗎?”

“估計是,年過完了,他人也就該完蛋了。”

我虛脫了一般走出屋子。外麵的陽光肆意飄舞著,蒼白而冰冷,像一把把雪亮的刀子揮過眼前。

我的腦子空得如同剛被捅過的馬蜂窩,糊糊塗塗地一路亂晃,老林和孫德州都在外麵等急了。

見我晃到眼前,老林一臉不高興:“奶孩子奶不完了你?快走,晚了又好出事兒啦。”

回到監舍,大夥兒三五成群圍在一起喝茶聊天。我的腦子麻木得厲害,不聲不響地爬上床去,點上一根煙胡思亂想起來……往日發生過的一切猶如一個綿長的夢,一片片破碎的影象在眼前悄然閃過,如煙霧般飄渺。難道寒露真的被抓住了?這也太簡單了嘛。如果真的被抓回來,他會是一個什麽下場呢?本來就是無期,再在外麵作了什麽案,死刑那是肯定的了。說不上來是高興還是悲傷,我長歎了一口氣,忽然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呆望著灰暗的屋頂,我猶如老僧入定,心中又是空虛又是恍惚。

林武趴在床幫上問我:“老小子,剛才幹什麽去了?沒精打采的。”

我敷衍道:“沒幹什麽,洗澡去了。”

林武伸過鼻子在我的身上嗅了嗅:“糊弄膘子是吧?一身屌毛味兒,還洗澡呢。”

我知道跟他解釋不清,含混地笑了笑:“跟著老林下去見了一個朋友,沒來得及洗。”

林武不高興了,說話的聲音有些變形:“不對吧,怎麽一回來就耷拉著臉呢?”

我能告訴你什麽事兒嗎?就你這張烏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