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癩胡子高風亮節

癩胡子高風亮節

老鷂子和大脂、林武正蹲在走廊頭上抽煙,見我出來,“呼啦”一下圍了上來:“怎麽樣了?”

我甩開他們,徑直走到麵壁的地方,麵朝牆站好,一言不發。

老鷂子悻悻地對林武說:“你跟老四聊聊吧。嗬,看來老小子對我有意見呢。”

“楊隊是怎麽說的?”林武湊過來,急匆匆地問。

“先別問我,”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癩胡子找楊隊幹什麽?”

“哈,”林武當胸推了我一把,“放心吧,癩胡子的腦子不比你小。快說,楊隊都問了你些什麽?”

聽他這麽一說,我略微放下一點心來,自顧自點上一根煙,瞥他一眼,悶聲說:“你倒是清白得很啊。”

林武苦笑了一聲:“我說是你給的癩胡子錢,可並沒說錢是從哪兒來的嘛。再說,我以為你要去大西北了。”

我搖搖頭,點上煙猛吸了兩口:“除了說我給癩胡子錢了,你再沒說我點兒什麽吧?”

林武不高興了:“把我看成什麽人啦。我林武再雜碎還能連自己的兄弟一遭雜碎了?”

“我不活啦——”隨著一聲淒厲的喊叫,癩胡子跌跌撞撞地從值班室撲了出來。

楊隊出來,臉色鐵青,指著林武,厲聲叫道:“把他給我截住!”

林武一個箭步竄過去,一把將癩胡子摔在了地下。

癩胡子躺在地上掙紮:“我不活啦!槍斃我吧!老子不跟你們玩兒啦!我要控告!”

我還在發愣,老鷂子和大脂已經撲在了癩胡子身上。

楊隊氣咻咻地返回值班室,拿了一付捧子摔在地下:“姚光明,給他砸上!”

林武掐著癩胡子的脖子,低聲吼道:“你不想活了?要相信政府!”

癩胡子被掐得“呃呃”亂叫,雙眼朝天,兩手不住地撲騰。

老鷂子倒提著癩胡子的胳膊,動作麻利地給他戴上了捧子。

楊隊轉身往樓下走,一頓,回頭對老鷂子說:“看好了他!林武去收拾一下他的鋪蓋,嚴管。”

看著楊隊下樓,林武撒開了手:“胡子,你這是何苦呢。”

癩胡子大口地喘氣,八卦掌大師一般繞著我們遊走一番,猛然停住,吐著蛇信子衝老鷂子叫罵:“暗箭傷人不得好死!”甩一下頭,轉身舉著捧子朝我和林武照亮照亮,神態大有古代好漢上法場的韻味,“二位兄弟,哥哥先走一步啦!老子豁出去了,錢是我帶來的,東西是我買的!哥哥我做一回好漢!”

我還真沒想到,癩胡子在關鍵時刻還有高風亮節的風度,人不可貌相啊。

林武在旁邊撇了撇嘴巴,小聲嘟囔:“裝什麽裝?你就應該去給哥們兒贖罪。”

我一愣:“這話什麽意思?”

林武甩了一下手:“什麽意思?咱這事兒是怎麽‘炸’的?這小子嘴巴不嚴實,讓卞新生給套出話來了。”

楊隊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張單子,我估計那是去嚴管隊的“出入證”。

目送癩胡子下樓的時候,我發現林武的眼睛有些濕潤。

老鷂子說聲“反不了穿棉褲頭的”,“嘩啦”一聲拉上鐵門,回頭對我慘然一笑:“兄弟,對不起啊,你還得麵壁。站累了就蹲下歇會兒,我先回去睡覺了,有什麽事兒跟大脂說一聲,別想那麽多,人嘛,就這樣。”

“行,我陪老四一塊兒麵,”林武拍了拍老鷂子的肩膀,神情曖昧地說,“別累壞了姚哥,今後還得跟著姚哥混飯吃呢。”

“這話我愛聽,”老鷂子伸展胳膊打了一個哈欠,衝我挑了挑眉毛,“這事兒過去了咱們還是好兄弟。姚哥我是條漢子。”

漢子個屁!我撇了撇嘴,漢子都像你這樣全他媽該死。

我站在牆根,聲音誇張地叫了一聲:“哎喲!姚哥,我的捧子呢?是不是你給戴上?麵壁不戴捧子還真不得勁呢。”

老鷂子一怔,回頭笑了笑:“你這話我怎麽聽著那麽別扭呢?合著我還有給人砸戒具的權利了?等著吧,楊隊回來你跟他要求吧……他奶奶的,這年頭好人做不得啊。”

林武走過去,摟著他的肩膀把他往值班室裏一推:“姚哥絕對好人,我如果有姐姐的話你就是我的親姐夫。”

老鷂子進了值班室又探出頭來,漫無目的地咋呼了一聲:“這事兒就算完了!誰再胡×叨叨我弄死他!”

林武吐個舌頭,衝他擺了擺手:“睡覺吧哥哥。”

老鷂子朝地下啐了一口:“呸!惹火了我,我他媽‘造’野的!”說著“咣當”一聲關了門。

大脂過來摟摟我的脖子,笑得有些尷尬:“別瞪眼,光明就這脾氣,他不是說你。”

我笑了:“別什麽事兒都往我身上拉,他那是說你呢。”

大脂把我的身子轉向牆壁,笑得更難看了:“說我說我……都省省吧,勞改不好混。”

中午吃飯的時候,老妖過來好一頓念叨,生怕寒露出去把他的閨女給收拾了。

我胡亂勸了他幾句,末了對他說:“妖大爺,你得相信政府。我聽於隊說,你們家也派了人看著呢,寒露一到,不等掏家夥——啪!摁倒了,也許把雞巴杵地下給他掰斷了。”老妖怏怏地說:“我家堂屋是土地,他一家夥戳進去,弄不好打成了一眼井呢,好事兒。”

下午,走廊裏靜悄悄的,林武和大脂交錯著在走廊上溜達,很是愜意。

林誌揚不知什麽時候溜達過來了。我吃了一驚:“揚哥你怎麽過來了?”

林誌揚抖了抖手裏提著的一個塑料袋:“過來看一個兄弟。你怎麽了這是?”

我極力擠出了一絲笑容:“跟政府開玩笑開大發了,麵壁呢。”

林誌揚打開塑料袋,拽出一盒煙塞到我的手上:“你呀……嗬,好好鍛煉著吧。”

我把煙收下,說聲“謝謝”,讓他離我遠點兒,別惹了麻煩上身。

林誌揚笑著說:“我沒事兒,在這方麵我是你的師傅。”

林武端著臉盆在遠處晃**,似乎想過來又在猶豫,像是在打太極拳。

忽然身上冷得要命,我蜷成一團,腦袋紮在褲襠裏,抄著手迷糊起來。一溜清涕順著我的鼻子淌了下來,這溜閃著亮光的鼻涕搭拉得老長,想要歪頭抹到褲襠上又沒舍得,我要看看它到底能淌多長。鼻涕簌簌地流個不停,在地下轉了幾個圈後形成了一汪水窪,很好看。把它做成冰糕該有多好啊,有了想法就趕緊動手……我用紙板把它們一塊一塊的隔起來,隔成冰糕那樣大小,不一會兒鼻涕就凍成了冰糕的模樣。剛把它們一塊一塊碼好,老鷂子就過來了:“哈哈,冰糕嘛,老四好手藝啊,哥哥嚐嚐。”我遞給他一塊,老鷂子蹲在地下“吧嗒吧嗒”吃得津津有味。卞新生老遠跑過來:“你們在偷吃什麽?喲,冰磚?來一塊。”他們在吃,我在製作,備足貨源,顧客至上。我很有成就感,這下子出去以後就有了生活的資本了,咱有一技之長……莫名地我想大哭一場,但哭不出來,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嚨。

老鷂子在用力推我的肩膀:“醒醒啦!就這麽睡呀?也不怕感冒了。”

我被驚醒,揉揉眼睛,蹭著牆壁站了起來,想說句什麽又懶得出口,連笑一下的心情都沒有。

老鷂子伸手試試我的額頭,猛地把手抽了回去:“發高燒啊,”轉頭吆喝大脂,“趕緊給老四弄碗薑湯。別把咱四哥給燒糊塗了,再拿把刀殺了我。”

我的身上沒有一點兒力氣,腿也哆嗦得不成樣子,扶著老鷂子的胳膊說:“我能不能回屋躺一會兒?”

老鷂子很為難,皺著眉頭說:“我真的沒這個權利,這樣吧,你可以披著被子坐在這裏,等隊長來了我跟他匯報。”

林武過來,把我的被子墊在地下,把他的被子給我圍上,衝天花板發牢騷:“這叫什麽事兒嘛,非得出了人命才算完?”

老鷂子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快速往值班室跑去,邊跑邊回頭說:“老四,你是條漢子,我去給你炒一盤龍肉吃。”

什麽龍肉?我不解地看著林武。

林武大笑不已:“老鷂子這把算是真仗義啦!把最好吃的貢獻出來了。天上的龍肉,地下的驢肉嘛,義氣。”

不一會兒,值班室傳來一陣炒菜的香味,這香味夾雜在一股濃烈的燒報紙氣息裏,分外的香。

喝著大脂給我端來的薑湯,我的心裏一陣感動,似乎有點原諒了他們。

剛把薑湯喝完,老鷂子就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飯盒顛過來了:“老四,龍肉來啦,趕緊開飯!”

半飯盒指頭肚大小的碎肉攪在幾隻紅紅的辣椒裏頭,看上去令人垂涎欲滴。我接過來一聞,謔,真香……用手捏了一塊放進嘴裏,味道好極了。不管這是什麽肉了,權且相信老鷂子的……果然,這龍肉就是比一般的肉好吃。

三下兩下吃完了,吐出最後的一點骨頭,我抬頭問老鷂子:“這是什麽肉啊,太好吃了。”

老鷂子擰一把嘴唇,神色詭秘地笑了:“老鼠肉。”

收工的時候,楊隊來了。一上樓,直接就奔我過來了:“胡四,考慮的怎麽樣了?”

我哼哼唧唧地站了起來:“楊隊,我可能是病了……全身酸疼。”

楊隊拿手試了試我的額頭:“嗯,有點兒發燒。好了,你回監舍躺著去吧,好點兒了就起來寫一份深刻的檢查,今晚開你們的批判會,我要看看你們到底認不認識自己的錯誤。”聽他的口氣很舒緩很慈祥,我的心裏感覺很舒服:唉,終於要過關了……這些天快要把我折騰瘋了,批判會開完了我也該歇歇了,管你是什麽樣的處理結果呢。

抱著被子回到監舍的時候,林武和老辛正站在窗下嘀咕著什麽。

見我回來,老辛過來接過了我的被子:“聽說你病了,我正要過去看看你呢。怎麽樣,好點兒了嗎?”

我敷衍道:“沒事兒,躺一會兒就好了……”

剛躺下,門就開了,楊隊站在門口大喝一聲:“林武,誰讓你回來的?麵壁去!”

林武想衝我做個鬼臉,沒做好,舌頭耷拉在外麵抽不回去,狼狗似的悠達著出去了。

吃過了老辛給我的藥片,猛灌了一肚子開水,我躺在**,把臉朝著牆壁,不自覺地就流下了眼淚。

一麵鏡子伸到了我的眼前,侯發章在我的腦後說:“看看吧,這些天你都快要變成吊死鬼了。”

我沒有回頭,直接盯著鏡子看上了。侯師哥說的一點兒不假,我的臉色跟廁所沿上的尿漬一個德行,好像一刮就能刮下一層黏糊糊的嘎渣來,眼睛也紅得像兔子,這隻兔子的目光有點兒類似遇到了狼那樣的驚恐,胡子也長得老長,有幾根竟然彎彎曲曲,像**。我閉上了眼睛,眼前全是我媽那雙憂傷的眼睛。

晚飯我沒吃,不餓,估計不關生病的事兒,應該是那碗“龍肉”起了作用。別人吃著飯,我就趴在**寫檢查,檢查寫得調門老高,我把這件事情上升到了資產階級腐朽墮落的生活方式上麵去了,其中有一句是這麽寫的:這是一個嚴肅的政治問題,反映出我靈魂深處的反革命傾向。落款也很牛,我在名字前麵沒寫“犯人”二字,而是落落大方地寫上了“學員”,漢隸字體,古色古香。

頓開茅塞

天剛一擦黑,老鷂子就站在走廊上吆喝起來:“全體集合,開會啦!”

我穿好衣服,跟隨組裏的人來到走廊頭上。

大家都席地而坐,中隊的幾個隊長站在旁邊冷冷地看著大夥兒。

不一會兒,大隊的劉大隊長背著手上來了。

楊隊見劉大隊長上來,清清嗓子說道:“大家靜一靜,聽劉大隊長給大家訓話。”

稀稀拉拉的一陣掌聲過後,劉大隊長開了口:“打人的胡四先站上來!”

這早就在我的預料當中,我知道打人的事情沒完,戰戰兢兢地走上去,低下頭來。

晃晃****站上一個木頭台子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在輕聲嘀咕:“這不胡鬧嘛,挨揍的先砸上捧子了,打人的怎麽反倒沒事兒?”

看來大家都討厭老卞呢……等著吧,我估計老卞的下場不會比我強到哪兒去。

果然,劉大隊長剛剛說了幾句開場白,楊隊就發話了:“無論如何,公然在這種形勢下持械鬥毆,這是堅決不能容許的!”

“楊隊,我有話說!”卞新生忽地從下麵站了起來。

楊隊皺起眉頭瞥了他一眼:“你不要狡辯,群眾的眼睛的雪亮的。”

卞新生挺著脖頸,斜眼瞅著楊隊大聲嚷道:“我不服!”

這小子的腦子果然夠缺的。我很懷疑,就這種腦子怎麽會當上全中隊的“大頭皇”呢?

楊隊把頭轉向了劉大隊長長,目光中有一種征詢的意思,但這目光裏又傳達了自己的某種意見。

劉大隊長狠狠地橫了卞新生一眼,轉頭對楊隊說:“對那些不服從管教的犯人,不要心慈手軟!”說完,轉身就走。

劉大隊長拐到樓梯口的時候,卞新生近乎哀求的喊了一聲“劉大”,隨即,一聲巨大的吐痰聲從樓梯那邊傳來。

卞新生絕望地歎息一聲,一瞬間老實下來,硬硬地低下頭來。

楊隊上前,一把將他按在了地下:“我宣布,犯人卞新生無故打人,且強詞奪理不服管教,經中隊研究決定,立即押赴嚴管隊強製改造!於隊,帶走。”楊隊厭惡地掃一眼卞新生的背影,揮一下手,大聲說:“關於胡四等人的問題,想必大家都已經聽說了。尤其是胡四,該犯從違反監規那天開始,就抱著錯誤的思想,抗拒改造,蔑視政府,在廣大追求改造的學員當中造成了惡劣影響!對待這種人,政府的立場曆來是鮮明的,那就是絕不姑息放縱,絕不助長歪風邪氣!當然啦,通過我們的教育,胡四已經初步認識了自己所犯錯誤的嚴重性和危害性,並且要求政府給他繼續追求進步的機會,這樣的態度我們是歡迎的。我們的職責就是幫助罪犯轉化、進步、追求新生!看到胡四勇敢地糾正了自己的錯誤,重新回到改造隊伍中來,我們管教幹部的心情也是非常欣慰的。好了,散會!”

回監舍的路上,大脂耷拉著臉對我說:“兄弟,這事兒有問題啊……嗬,咱們都當了墊背的,姚光明把咱們幾個都耍了。”

哥哥,你別套我的話啦,這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兒,誰不知道誰是膘子,讓我說話我還懶得說呢,我說了什麽你回頭再告訴老鷂子,這還有個頭嘛。我哼哼兩聲算是同意了他的話,大步往前走去。

大脂討了個沒趣,自覺形象破碎,緊攆兩步換了個話題:“明天麵壁的時候咱們喝茶,我這兒還有幾兩正宗鐵觀音呢。”

“別鬧了,”我回頭揶揄道,“明天我喝了你的茶,後天你接著報告政府,說我聚眾喝茶,拉幫結夥什麽的,我還用活嘛。嗬,不敢了不敢了,你厲害。”

大脂一把拉住我,哭喪著臉說:“你這話的意思我聽不明白,這事兒是我‘戳’的嗎?”

林武在後麵悶聲接過了話茬兒:“大脂,我來問你,酒瓶子不是你處理的嗎?怎麽處理楊隊那裏去了?”

大脂咽了一口唾沫,爭辯道:“當天夜裏我就給掖儲藏室旮旯裏去了,誰知道它怎麽又冒出來了呢?”

林武推著我和大脂往廁所裏走:“走,哥兒幾個進去掰扯掰扯。”

大脂往後掙著身子,搖晃了兩下肩膀,悻悻地說:“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誰沒有點兒腦子?事兒說的太明白了就沒什麽意思了。我孫誌國是有不對的地方,但是我沒有做傷害別人的事情……慢慢看吧,時間長了大家就知道哥們兒是幹什麽的了。”

林武提著褲子奔了廁所,回頭狠狠盯了大脂一眼:“你給我聽好了,狗永遠是狗,變不成狼的。”

剛回屋,還沒來得及上床,瘦猴子就跑了過來:“真有你的!怎麽樣,咱那兩分不扣了吧?”

還想著那兩分呢,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扣!楊隊說了,扣我兩分扣你十分,因為是你拉我串號的。”

瘦猴子急了,“啪啪”地拍著床幫嚷:“憑什麽憑什麽?我得去問問楊隊,沒有這麽欺負人的。”

林武恰好回來,劍指一橫:“滾!”

瘦猴子出溜一聲縮了回去,不小心把旁邊的一個臉盆蹭在地下,“咣當咣當”轉圈兒。

林武拉著我坐在李勇的**,低頭對李勇說:“我褲兜裏有煙,麻煩你給我拿出來,我戴著捧子不得勁拿。”

李勇慢騰騰地坐起來,迷瞪著眼睛拿出煙來,給我和林武一人點上一根,低聲嘟囔道:“哥們兒真能‘作蹬’,這麽‘作蹬’下去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林武大口地吸了兩口煙:“你懂個蛋蛋,在勞改隊裏你再不找點樂趣來玩兒,等著憋死呀。老子在看守所的時候就這樣,連蝴蝶我都敢打,也沒怎麽著我。享受完了就應該再遭點兒罪,就像你整完了那事兒得給自己的雞巴贖罪一樣,這事兒公道。”

李勇躺下,抿著嘴笑了:“遭罪的時候誰知道其中的滋味?所以我說,這犯法的營生就不能做。”

李勇上鋪那個被稱作狗繩的夥計探下頭來,滿臉冤屈地說:“你不冤,你大小還算玩了個把姑娘,我呢?整個一個被×怨死犯。”

老辛咳嗽了一聲:“睡覺啦!胡四和林武明天不出工可以晚點兒睡,不過還是到走廊上說話為好。其他人都睡覺!”

狗繩吐一下舌頭,輕聲嘟囔:“看看,我一個好人還得聽一個盜竊犯的咋呼。”

這話被老辛聽見了,掀開被子嘿嘿:“這年頭姑娘們嬌貴著呢,誰沾誰死,不如我偷點兒東西來得實惠。”

走廊上有陰冷的風不知從哪裏灌進來,刀子一樣直刺我的脖頸。我縮起脖子,想把兩隻手抄起來,由於戴著捧子沒辦法抄,隻得整個插進棉褲腰裏,離**那物兒隻有半寸,很溫暖。林武學著我的樣子也想插,怎奈他的肚子太大,紮腰的繩子又勒得太緊,硬是插不進去,隻好放棄努力,慢慢往前溜達著問我:“你不覺得咱這事兒處理得太輕了一點兒?”

我說:“應該是吧?”

林武笑了:“說你傻吧你還真有點腦子不夠使的。咱跟這個形勢沾光啦。前一陣子二中隊大猞猁他們聚在一起喝酒,還沒咱們喝得多呢,你猜怎麽著?一律嚴管。”

“照你的意思,咱們這是攤在什麽形勢上了?”我有些好奇。

“攤在中隊大調整上這是一塊,攤在楊隊早就想處理老卞這一塊是主要的,別的我也說不清楚。”

“明白了。”我豁然開朗,長長地喘了一口粗氣,心下暗自慶幸。

“這事兒你打算怎麽辦?”蹲在廁所門口,林武問我。

“什麽怎麽辦?這不是已經完了嘛。”

“咳,我是問你,咱就這麽吃老鷂子的虧了?”

我低下頭來想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盯著林武,問道:“你說呢?”

林武舉了舉捧子,神色曖昧:“要不咱也給他來來這個?”

你有那麽大的本事嗎?就算你有,我也不願意再攙和什麽事兒了。我眨巴了兩下眼睛,看著他說:“我知道你咽不下這口氣去,可是有什麽意思呢?常言道,折人三千自損八百,最終的結果誰能說得清楚?老老實實打你的勞改吧。政府說了,好好改造,前途光明。”

林武歎了一口氣,搖搖頭說:“有點兒窩囊,憑咱們讓一個‘穿棉褲頭的’給玩成臭狗屎了,以後還怎麽混?”

我笑了笑:“臭狗屎就臭狗屎吧,以後少跟他犯事兒就是了,再說你不是還有不到半年就走了嗎?”

林武的眼睛亮了一下:“說的也是,利利索索回家比什麽都強,我還準備減他幾個月呢。”

我忽然就難過起來,沉默了半晌,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麵黑得一塌糊塗,什麽也看不見,隻有遠處“嗡嗡”的機床馬達聲隱約傳來,還讓人覺得有一絲生氣。

在這座用四麵大牆圍住的籠子裏,什麽時候才能出去享受自由?我用力搖晃了一下腦袋,董啟祥堅定的目光閃現在我的眼前:“在這裏不要想依靠任何人,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的幫你,要想好好活下去依靠的是自己的腦子。”

我扳住冰冷的窗欞用力拉了拉酸麻的手臂,回頭對林武說:“你覺得我有沒有希望早點兒出去?”

林武用一種有力的口吻說:“將來改不改判我不敢肯定,但是我敢肯定的是你絕對會混得很好,兄弟你打的這個基礎不錯。”

聽了這話,我很激動:“改判咱先不去說他,你先說說剛才這話的意思我聽。”

“站這裏說話太冷,”林武拉著我回到門口,神秘兮兮地說,“古人說塞翁失馬焉什麽什麽的……”

“焉知非福。”我插話說。這小子很有趣,文盲底子愣想往文豪那邊靠。

“對,焉知非福,”林武往我這邊靠了靠接著說,“那意思就是說,你跟著倒黴沾光了。”

人家古人是這麽個意思嗎?得,有那麽點兒靠譜也行。我給他點上一根煙,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林武抽了兩口煙,接著說:“你看,本來就你這文弱書生的樣子,在這兒沒點兒真本事誰肯搭理你?你倒好,還沒下隊大夥兒就知道你不好惹,為什麽呢?因為你在看守所裏還敢打人,我說的是出手還那麽狠……”

好家夥,我那還叫狠?林武看我不服氣的樣子,輕蔑地掃了我一眼:“你這個人真的很沒意思,整天跟我裝什麽白麵相公?我知道你想說你冤枉,管你冤不冤枉,反正你這名聲一下子就‘造’出來了。你一來,很多人都想‘拉巴’你呢。為什麽我一開始想給你來個下馬威?我是想……哈,這話說多了。總之,這是一個好事兒。接著你又砸了老卞,還跟中隊裏幾個有頭有臉的哥們兒一起喝酒,你想誰還敢惹你?這就等於你把犯人這一關先過了,這叫歪打正著,還可以說叫‘有心插柳柳什麽……’哎,柳什麽來著?”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有道理。下一步該怎麽辦?我聽你的。”

“怎麽辦?想辦法控製權利!在這個鬼地方,你沒有硬家夥,幹什麽都白搭。”

“什麽硬家夥?”我知道自己的身上除了下半截偶爾還硬那麽一下之外,再也沒有可以硬起來的地方了。

“硬家夥就是幹管人的活兒。”林武的兩隻眼睛放出了陰冷的光,咬牙切齒地說,“看見老鷂子了吧?那才是真正的勞改油子!人家一下隊先值上班了,哪個人不得求著他?連政府也得護著他,那是政府的一杆槍啊。所以,你也應該想辦法撈個有權利的活兒來幹,比如值班、打飯、當組長,最後上積委會,再最後你就等著減刑去吧。”

“行,我慢慢來。”一番話說得我熱血沸騰,我信心百倍地說。

“不過,”林武朝我的臉上噴了一口煙,悄聲說,“依靠自己的力量顯然不行,第一步你得先形成自己的勢力,讓大家都聽你的才行,眾人添柴火焰高嘛,我相信你有這個腦子。我是完蛋啦,吃虧吃在底子沒打好上,性格不行。”

“你不是混得挺好嘛。”我還沉浸在對未來無盡的遐想之中,胡亂應道。

“好什麽好?”林武把煙蒂猛地彈出窗外,望著黑漆漆的天,鬱悶地說,“按說像咱這為人,咱這體格,管怎麽也得混個人五人六的吧?操,跟個迷漢不相上下!為什麽?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啊,說發火就發火,說嘻哈就嘻哈,沒個人樣誰重視你?說白了就是個好漢子不稀惹,賴漢子惹不起的主兒。有什麽前途?現在後悔也晚了。看你的啦,記住,千萬接受我的教訓,不能整天嘻嘻哈哈的,要板起臉來——裝×,這樣才會有人重視你,這裏全是吃雞巴不吃灌腸的主兒。”

林武的這番話讓我受益匪淺,甚至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嗬,裝×是我的強項,盡管我什麽也不是,但裝×這一招我已經駕輕就熟了,在外麵的時候就經常使用,關鍵時刻屢試不爽。本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已經準備放棄這些搬不上台麵的招數了,沒想到它們在這裏好使。嗬嗬,技不壓身啊,“會裝×,少吃苦”,這是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