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寒露越獄了

寒露越獄了

這一宿過得很快,時睡時醒之間天就大亮了。我睜開眼睛看了看,身上不知什麽時候蓋了一條棉被。

走廊上鴉雀無聲,隻有大脂趴在走廊盡頭的鐵窗前往外踅摸,看樣子犯人們都出工了。

我爬起來疊好被子,高舉捧子伸了個懶腰。困,還是困……難道沒人招呼我出工嗎?

我用力甩甩腦袋,扯著嗓子咋呼了一聲:“嗨,值班的!”

大脂顛顛地跑過來,眉飛色舞地說:“哥們兒,楊隊說,今天你不用幹活啦,嘿,真享福啊。”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嗬,麵壁還叫享福?腦力勞動比體力勞動還要受罪,不信你來試試,不累死你我是你爹。

“脂哥,我可以上趟廁所嗎?”我衝大脂咧了咧嘴,“這可是個大問題,我得先請示請示你。”

“老四你可真能開玩笑,”大脂表情曖昧地笑了,“我管天管地還能管我弟弟拉屎放屁?走吧,不方便解褲帶哥哥幫你。”不由分說,拉著我就往廁所裏麵鑽。

一身輕鬆地從廁所裏出來,我感覺很滿足,戴捧子這活兒挺好,拉屎撒尿都有人伺候著。以後我得想辦法多戴幾把捧子,興許戴長了還能找到當皇帝的感覺呢。

大脂似乎很害怕我,伺候完了我撒尿,出溜一下鑽值班室裏去了,頭都沒回。這個舉動更加驗證了我的判斷,小子們做了虧心事!估計昨晚楊隊詢問他們的時候,他們全“禿嚕”幹淨了。林武呢?為什麽昨晚楊隊沒有詢問林武?看來這小子跟我一樣,“政府”拿他當茅房裏的臭石頭了。剛剛調整了一下姿勢,想要來個更正規的“達摩式麵壁”,老妖氣喘籲籲地跑了上來,一上樓梯就奔我來了,臉黃得像屎:“老四老四,出事兒啦出事兒啦!”

我猛然打了一個激靈,出什麽事兒了?莫非是要拉我出去“吃花生米”?

我轉過身扶了扶險些跌到的老妖:“妖大爺別慌,出什麽事兒了?”

老妖回頭四下看了看,趴在我的耳朵上促聲說:“寒露越獄啦!”

“什麽?!”我的心髒登時跳到了嗓子眼,“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昨天晚上!”老妖像是在表演川劇,臉色急速地變換顏色。

天呐,一隻野狼躥到了鬧市!我猛地想起那天見到寒露時的情景。原來他說他要走了是有原因的。我怎麽當時就沒有反應過來呢?膘子!我狠狠地罵了自己一聲。怎麽辦?怎麽辦?我茫然地站在黑影裏,不知所措。

“你是怎麽知道的?”停了好長時間,我終於穩住精神,喃喃地問老妖。

“昨天半夜你沒聽見院子裏警車叫喚?那就是出事兒了。”

“這我倒是聽見了,你敢肯定跑的就是寒露?”

“滿車間的人都在說五車間跑了一個無期,名叫寒露,就是在看守所被一幫人收拾了的那個人,那幫人最後都加了刑。不是他還是哪個?”老妖忽地蹲在了地下,“以前我得罪過他,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不罷休他會幹什麽?他會……俺閨女還小哇,這可怎麽辦呀。”

你跟他那點兒事情還叫事兒?還你閨女呢,就看你這饑寒交迫的模樣,你閨女也俊不到哪兒去,你擔心個屁……腦子裏忽然閃出寒露兩腿中間那條黑乎乎的物什兒,咳,萬一寒露真的不嫌棄,那可要你閨女的命啦。老妖一旁哭著,我的腦子也在一旁急速地轉著:這小子跑出去會幹什麽呢?肯定是先找地方躲躲,然後呢?報仇。誰是他的仇人?老傻,我,宮小雷!我相信他一旦安定下來,必然會找上門去,這個人渣什麽事情也幹得出來。上門幹什麽?殺人?估計他沒這個膽量。敲詐?或者,盜竊?放火?打砸搶……不行,我得馬上找政府!人民群眾有了難處不是就要找人民政府解決嗎?盡管我現在不算是嚴格意義上的人民群眾,但我的家人是正宗的人民群眾,人民群眾就應該受到人民政府的保護。

“值班的,值班的——”我甩開老妖,大聲呼喊,“我要求提審!”

“你犯什麽神經,隊長在車間呢。”大脂跑過來了。

“脂哥,麻煩你找一下內管隊長,通知楊隊快點兒回來,我有重要情況向他匯報。”

“那好。”大脂一怔,跑回值班室喊來了老鷂子。

老鷂子黃著臉問我:“出什麽事兒了?”

“姚哥,我要向政府匯報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情。”

“我可告訴你,戲弄政府可不是鬧著玩的。”老鷂子說完,轉身下了樓。

不一會兒,於隊急匆匆地上來了,一上樓直接就奔我過來了:“胡四,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我忽然就掉下了眼淚:“我都知道了。”

於隊沉聲道:“政府已經上報支隊安排了偵察員在你家裏,你放心。現在你必須放下包袱,一切相信政府。”

我突然就不想說什麽了,身體似乎在一瞬間軟化,兩條腿直打晃,有一種往下跪的趨勢。

吃過晚飯,老辛過來陪我說了一會兒話,無非是勸我認清形勢,看清人的本性,別當傻瓜什麽的,到點就回屋睡覺去了。

從他的這番話裏,我悟出了一個道理:人要狠,在這裏沒有什麽江湖義氣可講,有的隻是如何生存下去,如何才能活得像個人樣。所謂弱者死,強者生,生活就是叢林,人就是野獸,要麽吃人,要麽被吃,永遠沒有中間道路可選。外麵在下雨,我覺得天上降下來的雨水就是我的叢林,我出沒其中,看到無數血盆大口和森森獠牙。我被人咬,鮮血淋漓,皮開肉綻,我以腐屍為食,以陷阱為家,終於生出了一身鱗甲。此刻,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變異,每一個鱗片都變成了尖尖利刃……

這一夜清淨得很,隊長也沒來一個。老鷂子時不時地溜達過來,說幾句安慰話,不疼不癢。

迷迷糊糊睡著了的時候,大概有半夜一點多了,隱約聽見遠處有汽車駛過的聲音,感覺怪怪的。

虛驚一場

“嘩啦!”一陣急促的開門聲把我從睡夢中驚醒。我直起身子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心猛地抽了一下:大門口站了七八個荷槍實彈的武警,燈影下像一座座金剛。楊隊隨後上來了,悄無聲息地進了值班室。不一會兒,老鷂子拿著一張紙條進了走廊頭上的刨床組。

我的心突突地亂跳著,這是怎麽回事兒?半夜三更興師動眾的幹什麽?

楊隊微笑著過來給我打開了捧子:“胡四,支隊下達了指示,決定給你換個地方加強改造。”

我知道這事兒不是砸嚴管那麽簡單,套話說:“砸嚴管還用半夜裏砸呀?”

楊隊嚴肅地搖了搖頭:“不是砸你嚴管,是要給你換個更加有利於改造的地方。”

換車間?不能啊,換車間還用得著半夜裏換嗎?隱隱覺得我要去的這個地方非同尋常。

我張開雙臂用力伸展了兩下酸麻的胳膊,甩著手說:“去那兒我都願意,隻要是政府安排的就沒錯。”

楊隊拍了拍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你不要有什麽顧慮,寒露越獄的那件事情政府已經給你安排好了,放心走吧。記住,不管到了哪裏,一定要好好改造,我等著你脫胎換骨重做新人的那一天。”

這話我聽不出來確切的意思,隻覺得心裏難受得想哭。

老鷂子從刨床組推著幾個人出來了,其中還有大膘子。這家夥好像是嚇懵了,一個勁地念叨:“上哪去?上哪去?這是要上哪去?爹娘啊,我沒幹什麽壞事兒呀……”楊隊按著他的肩膀讓他蹲在門口,一臉肅穆地往下壓了壓手:“請大家靜一靜,不要以為這麽晚了還來傳你們是因為你們犯了什麽錯誤,這是要給你們換一個新的改造環境,這是支隊的統一安排。呆會兒支隊領導會給大家解釋清楚的,”轉頭對站在一旁的老鷂子說,“還在愣著幹什麽?照著名單挨個組叫人去。”

我蹲在大膘子旁邊打了個招呼:“膘子哥,你還好嗎?”

大膘子還沒順過勁來,依舊嘟囔:“怎麽回事兒,怎麽回事兒這是?咱們這是要上哪兒去?”

你問我我問誰去?我逗他道:“聽說要把咱們這些刑期長的拉出去槍斃呢。”

大膘子猛地打了一個激靈:“憑什麽?你聽誰說的?”

我怕把他嚇出個好歹來賠不起,連忙敷衍:“沒有這回事兒,我開玩笑呢。”

不大一會兒工夫,走廊前的空地上就蹲了二三十個人。

楊隊囑咐老鷂子,全體值班人員維持好秩序,嚴禁喧嘩,不準一個人出來。說完,照著紙條開始點名:“胡四!”

“有!”

大家都在發蒙,跟著我把平常回答的“到”字,一律換成了“有”。

楊隊從一個武警手上拿過一串手銬,拎過我的右手銬上一隻,另一隻直接銬在了大膘子的左手上,這樣一個連一個把我們串成了糖葫蘆。串完了,楊隊推了站在前麵的我一把:“走!”

下到院子裏的時候,院子裏密密麻麻地站了好幾百人,大家全都連成串,雙目呆滯地蹲在地下,除了沉重的喘息再也沒有一點聲音。

旁邊停著幾輛公共汽車那樣的囚車,大張著的車門像要吃人的樣子。

一個矮胖的像是支隊領導的幹部用力拍了拍手:“各大隊人員都來齊了嗎?”隨手一指左邊的禮堂,“到禮堂去!”

黑壓壓的人群在禮堂裏蹲好,胖政府拿著一隻手提喇叭開始訓話:“學員們,鑒於本支隊人滿為患,奉上級指示,把你們這批刑期超過十年的學員,調整到別的勞改監獄服刑,這是一件好事情。當然了,大家可能不理解,但是請大家相信,這都是為了方便你們的改造,政府是不會拋棄你們的,你們將來改造好了,也是我們最大的願望!你們這些人,有的可能發到省三監、四監,也可能發到新疆、青海,去那裏參加轟轟烈烈的開發邊疆任務……”

糊裏糊塗地聽了一陣,我大約知道了此行的目的地——大西北。前一陣子我就聽說過,我們沒來之前這裏已經發走了一批犯人,直接奔了青海。一時間,我欲哭無淚。一陣狂風忽地從窗外砸進來,摔在我的臉上,刺骨地冷。也不知道胖政府絮叨了多長時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泛出了微弱的光亮。幾塊濃痰似的烏雲像將死的魚兒,慢慢地翻騰著灰暗的肚皮。

一隊“糖葫蘆”沙沙地經過我的麵前。我一抬頭,猛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湯勇!

我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勇哥!”

湯勇站住,衝我呲出狼一般的牙齒:“啊哈,是胡老四,咱們倆可真有緣分啊。”

我拖拉著大膘子,走出隊伍跟他握了一下手:“你是什麽時候下隊的?”

湯勇跟著隊伍往前走:“打聽那麽多幹什麽?到了你就知道了。”

“勇哥判了幾年?”我機械地跟在他的後麵問了一句。

“無期,剛改判的。一開始是緩殺,你呢?”

“我十三年。”剛說完,大膘子就拽了我一下:“你怎麽跟著人家走?”

“這小子就是個當跟班的命,”湯勇回頭一笑,“趕緊回去吧,再跟著我,你就好挨上了。”

“胡四,歸隊!”楊隊大踏步趕過來,一把推了我個趔趄,連大膘子帶著踉蹌了幾步。

垂頭喪氣地回到隊伍裏,我的心裏空得厲害,茫然地瞄了漸漸遠去的湯勇一眼,感覺自己像是處在一場噩夢裏。在看守所跟湯勇呆過的那些日子仿佛落滿了厚厚的塵土,幾乎讓我記不起來了。我們會在大西北再次相逢嗎?我希望能夠這樣,我希望自己能跟湯勇在一起,那樣我會變得堅強起來,我希望自己能夠變得越來越堅強。

湯勇的隊伍在往一輛囚車裏鑽。湯勇站在車下衝我抬了抬手,他好像說了一句什麽,我沒有聽清楚,估計是一句壯膽的話。

我們這一串三十幾個人在武警的嗬斥下,低著腦袋鑽入了停靠在操場中央的一輛囚車。

車裏已經坐了幾個端著衝鋒槍的武警,見我們上來,武警大喝一聲:“都坐地下!”

我抬眼一打量才知道,原來車裏的座位都被拆掉了,隻留下後麵的一排,容納幾個武警坐在上麵。大家大氣不敢出一聲,緊緊挨在一起坐了下來。我的腦子麻木得厲害,突然就起了一個念頭:怎麽才能逃脫呢?我要逃跑,我要呼吸自由的空氣……正在胡思亂想,楊隊在車下用力拍打著車門:“胡四胡四,下來一趟。”

“楊隊,我們都下去嗎?”大膘子探出頭去喊,“胡四跟我們連在一起,是不是大家都陪他下去?”

楊隊仿佛剛反應過來,提著鑰匙上來了:“胡四,把手伸過來。”

看他的表情,我忽然覺得這應該是個好的事情,跟在後麵爽快地跳下車來。

楊隊回身扶了差點兒跌倒的我一下:“經過中隊提議,大隊研究,上報支隊,你可以留在這裏繼續服刑了。”

不走了?我一時有些發蒙:“楊隊,我留下?”

“對,你留下。”楊隊順手把一串手銬鑰匙扔進了囚車窗口。

我忽然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就這麽簡單?大西北廣闊的天地就這麽離我遠去了?

喝酒……唉,我又要麵對這個撓頭的現世了。

回頭朝大膘子拱了拱手,我跟在楊隊後麵疾步往監舍走去。

監舍走廊上,等待出工的犯人們已經站好了隊伍。

老鷂子正在一個一個點著人數,見我回來,他很吃驚,頓了一下,問楊隊:“胡四今天也出工嗎?”

楊隊推著我邊往值班室走邊說:“不出工,繼續麵壁。還有,林武和唐文軍也留下。”

犯人們都下樓了,楊隊帶上門,籲口氣,把手衝我一橫:“胡四,政府對你可是仁至義盡了,你也該把你犯的事兒說說了吧?今天無論如何也得把這事兒辦了,所有參與喝酒事件的人我都留下了,誰交代的好我就寬大誰,誰要是膽敢繼續對抗政府……什麽下場我就不用再重複了吧?”說完“當”的一聲把兩隻空酒瓶子墩在桌子上。

好嘛,“犯罪”證據都有了……我說:“喝酒我確實參與了,至於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楊隊鬆了一口氣:“隻要你承認了,就證明你有改造好的決心!交代了第一步,你再說說是誰帶進來的錢?這是個關鍵問題。”

我矢口否認:“我真的不知道錢的事兒。”

楊隊笑了:“喝酒都承認了,這麽個小問題就不敢承認了?錢是不是你帶來的你自己最清楚。我問你,是誰把錢給唐文軍的?”

我這才知道原來癩胡子名叫唐文軍。聽這口話,楊隊以為是我把錢給癩胡子的。

盡管我知道自己離嚴管隊近在咫尺,但我還要做最後的掙紮,胡攪蠻纏一陣再說,我慷慨激昂地抬起頭來:“這世道誰比誰傻?好吧,既然他們不仁,那我也就不義了。錢,確實是我給癩胡子的,但這錢不是我帶來的,是……是大膘子給我的。”

話音剛落,外麵就響起了癩胡子的一聲叫喊:“報告政府,我要坦白!”聲音類似被人踩了一腳的鴨子。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你要坦白什麽?

楊隊精神一振,疾步過去把門打開:“進來說。”

癩胡子一進門,“撲通”就跪在了地下:“楊隊,我交代,我徹底交代,錢是我帶進來的。”

老天!你這是幹什麽?這不是砸我的“場子”嘛,我剛說了錢是大膘子帶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