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忍無可忍

忍無可忍

床子的轟鳴聲減弱了不少,有人開始保養起了床子,估計收工的時間就要到了。

我摸一把林武的肩膀,歎口氣說:“先這樣吧。回去以後跟誰也不要提這事兒,尤其是老鷂子,我了解他,他不是能頂事兒的主。萬一這事兒真的出了,聽話兒也能聽出來是誰‘戳’的,咱哥兒倆瞅準了就把事情往那個人的身上推。反正錢不是我帶來的,東西不是你買的,咱們給他來個提上褲子裝聖人,愛誰誰。”話音剛落,卞新生站在過道裏大聲吆喝道:“收工啦!”

我剛把煙掐滅,卞新生就衝我跑了過來:“胡四,誰讓你抽煙的!失火了算誰的?”

“算你的!”我的大腦頃刻間失去了控製,順手抄起一塊木板迎著他衝了過去。

卞新生一下子愣住了。

我揮起木板劈頭向他砍去,他轉身就跑。

感覺身後有不少人跟著我跑了出來,我的腦袋如同一個裝滿炸藥的瓶子,耳邊“嗡嗡”作響,就像炸藥的引信在燃燒。

此時我的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我要打死他!

卞新生慌不擇路,一頭鑽進了門口的一個花壇裏,動作快得就像傳說中的UFO。

我不知從哪來的那麽大的力氣,一個箭步跳上了花壇的台子,揮起木板朝他的頭上掄去——“哢嚓!”木板在他的腦袋上裂成了兩半,一半在我手裏,一半箭一般紮向遠處的草叢。

卞新生抱著腦袋來回躲閃:“有話好好說!不能動手打人!”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扔掉手裏的半截木板向他撲了過去。

卞新生慌亂地將腦袋紮進了花叢中:“殺人啦——”

這聲殺豬般的嚎叫讓我清醒了不少。我連忙回頭來看,見老辛“咚咚”地朝我們這邊跑過來:“你們這些反改造分子,都給我住手,別打啦!胡四,還不快跑?快去報告隊長!老卞,不能衝動,打人犯法啊……”衝上來,猛地撲到卞新生的身上,雙手死死地卡住他的後脖頸,大力往泥土裏摁去。卞新生像一頭豬,嗚裏哇啦地叫喚著,蹬得泥土亂飛。

我登時反應過來,哥哥你先忙著,兄弟歇會兒啦,雙眼一閉,撲通躺在了地下:“哎喲,我讓卞新生給打死啦……”

旁邊忽地圍了不少人上來。老辛倒頭咋呼了一聲:“夥計們快來幫我按住卞新生,這家夥瘋了!”

見大夥兒蜂擁過來,我更加來勁了,遭了緊箍咒的孫猴子一般,左右翻滾,渾身抽搐,白眼亂翻。

癩胡子不知什麽時候竄到了我身邊:“找政府評理去!政府要是不解決這事兒,我也要打人!”

這邊,卞新生已經被大家七手八腳地摁在泥裏,準備綁起來往隊部裏送。

老辛在衝我努嘴,意思是趕緊去隊部,這事兒要搶先。

我爬起來,撒腿往隊部跑,楊隊正鐵青著臉,隔著玻璃窗盯著我看。

我剛喊了一聲報告,楊隊就出來了,一臉厭惡:“到牆根麵壁去。”

我站在隊部斜對麵的牆角,臉對著牆壁,心裏不由得一陣翻騰:看來這件事情是躲不過去了。衝天猛力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腦袋,我大聲喘了一口粗氣。爺們兒今天豁出去了,大不了去嚴管隊,爺們兒正想去散散心呢,不信這點兒事情還能把我槍斃了。

起風了,我站的牆角正好處在風口上,冷風卷起塵土碎屑一股腦地撲打在我的身上,讓我倍感淒涼。

麵了幾分鍾的壁,收工時間到了。我跟隨大家一起,無聲地排好了隊伍。

楊隊走到隊伍前麵,一把將卞新生推了個趔趄,“啪”地把捧子扔在站在前列的老辛的腳下:“給卞新生砸上戒具!”

卞新生顯然是懵了,一張小刀條子臉變得煞白:“楊隊,你弄錯了吧?”

“錯不了,不給你砸捧子對不起觀眾。”老辛扳著卞新生的腦袋,像按一個浮在水上的瓢一樣,一把將他按在了地下。

“嗡!”隊伍裏一下子亂了營,有大聲叫好的,有小聲嘀咕的,還有的直接就唱起了歌:反動派被打倒,帝國主義夾著尾巴逃跑了……

楊隊一劈手,我們熱烈地鼓掌,爆竹一般響亮。天冷,如果再讓跺腳就更好了,估計那聲音不會比淮海戰役的槍炮聲差。

楊隊拍幾下巴掌,示意大家安靜,清清嗓子,大聲說:“咱們中隊發生了一件不該發生的事情,犯人卞新生不知依仗誰給他的權利,動手打人。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我們中隊,是本隊長的恥辱,也是全中隊的恥辱!所以,鑒於該犯的表現,我宣布,撤消卞新生勞改積極分子委員會成員職務,戴戒具五天,聽候處理!當然,被打的胡四也有責任,胡四在戴戒具的同時,麵壁五天!”

隊伍裏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卞新生垂頭喪氣地舉著戴捧子的手,站到了隊伍的後麵。

回監舍的路上,我看見一隊新犯人在練習正步走。

領隊的竟然是我“孫子”陳大郎,這小子好像當官了,挺著山羊腦袋在喊操:“呀咿呀!呀咿呀!”

麵壁

站在監舍大門口等候上樓的時候,暗處有個聲音在喊我:“喂,夥計,是胡四嗎?”

這個聲音很熟悉。我轉頭來看,林誌揚抄著手倚在二中隊的樓梯口,神色茫然地看著我:“好嘛,還真是你啊,什麽時候下隊的?”

我用手擋著臉,小聲說:“下了有幾個月了,你是什麽時候來的?”

林誌揚的聲音跟他的臉一樣幹巴:“將近半年了。你還好吧?”

我邊往前磨蹭邊說:“還行吧,你呢?”

林誌揚的表情有些痛苦:“湊合著活吧,在中隊值班呢。”

值班還叫湊合著活?這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笑了笑:“你行啊,到那兒都舒服著。”

林誌揚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是這話。”

“揚揚你認識?”林武瞥了林誌揚一眼,回頭問我。

“算是認識吧,我們一起在入監隊呆過一陣,”我問,“你也認識他?”

“認識,小廣在這裏的時候,他經常過來找小廣玩兒。”

“小廣跟他的關係不是不怎麽樣嗎?”我記得董啟祥說過,林誌揚跟小廣有些矛盾。

“在這裏哪有永遠的敵人?”林武搖了搖頭,“倆沒娘的孩子想要聯合起來對付蝴蝶呢。”

“蝴蝶也能來這裏嗎?”我很好奇,隱約有些想早一天見到他的衝動。

“咱們大隊需要人,剛下隊的一般都會分到這裏來,估計蝴蝶十有八九能分來。”

我在心裏笑了一聲,看來這些混社會的也沒有幾個真正的好漢,人家還沒來這就先防備上了。想起在看守所第一次碰見林誌揚的時候,林誌揚跟那個胖子說過的話,他好像胸有成竹的樣子,安排胖子站穩腳跟,等他出去要跟鳳三鬥。現在他哪有當初的那個氣勢?這些混社會的關係可真複雜啊,鳳三、湯勇、小廣、蝴蝶、林誌揚,他們之間到底都糾纏了些什麽嘛。

林武見我隻往前磨蹭不說話,用肩膀扛了我一下:“我跟蝴蝶在看守所呆過一陣子,那夥計太猛了……你以後少跟林誌揚接觸,他們那些破事兒太‘糟爛’,當心惹了麻煩上身。”

我點了點頭:“知道。本來我跟他也沒什麽關係,”說著,衝林誌揚呲了呲牙。

林誌揚看著我,若有所思。

林武拉了我一把:“揚揚很有腦子,瞧他這表情,可能是想拉你入他的夥呢。”

我一步邁進了鐵柵欄:“拉我入夥?我算什麽?”

林武隨後跟了進來:“算什麽?你太小瞧自己了吧?你也是個人物呢。”

我自嘲道:“把我扔進羊圈裏興許我是它們的大哥。”

林武回頭看了楊隊一眼,小聲說:“你還別瞧不起自己,我有數,犯人和政府都很重視你,真的。”

我不理他,邁步往“車二”走:“少拉攏我,我自己是個什麽東西自己有數。”

“胡四,從現在開始,不準你回監舍,就在走廊頭上麵壁,好好反省自己的問題!”剛進門,楊隊就把我推到拐角處的一個陰暗角落,直接走向了值班室。

老鷂子點頭哈腰地上前接過楊隊手裏的公文包,往裏讓著楊隊。

楊隊衝裏麵說:“孫誌國,你先出去一下,別走遠了,呆會兒我要找你。”

見我正抻著脖子往這邊看,楊隊一指我,厲聲喝道:“麵壁!”

麵就麵吧,正好讓我有時間梳理梳理自己的腦子。我怏怏地把臉往牆壁上貼去……這有什麽?正好我還不願意回去看那些死了沒人埋的臉呢。這地方好,黑乎乎的,一般人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這裏還站著個人呢。我把臉對著牆,用眼角往外瞄了瞄,真好,在這裏看走廊看得非常清楚,哪個門出來個什麽人,都逃不過我的眼睛。楊隊,你這是在幫我呢還是在處罰我?你要是詢問誰,這不是都讓我看見了嘛,嘿,“政府”可真體諒人啊。等鬧鬧嚷嚷的人都進了各自的監舍,我開始留心起值班室的動靜來。

不一會兒,老鷂子從值班室裏出來了,四下張望了一番,大聲喊:“孫誌國,孫誌國,大脂——”

“來了來了!”大脂提著一條水淋淋的拖把,聳肩縮脖地跑了過來。

老鷂子攔住他,把他擠到牆角,趴在耳朵上嘀咕了幾句。大脂用力地點著頭。這兩個家夥是在調口子吧?我斷定這肯定是因為喝酒的事兒。什麽意思嘛,你們調正了口子,我等死?心裏一緊張,嗓子不由得一陣發癢,忍不住就咳嗽起來。

老鷂子聞聲轉過頭來,一看是我,立馬換了一付笑臉:“哦,是你呀,怎麽在那兒藏著?”

我抬起手衝他晃了晃。

老鷂子慢慢踱過來:“又出事兒了?咳咳,今天天氣不錯哎。”

我陪他打哈哈:“是啊,天氣不錯,姚哥的心情也不錯嘛。”

老鷂子搖晃一下站住了,默默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搖搖頭,低聲說:“兄弟,善待自己。”

明白了……我說:“是啊姚哥,善待自己。哈,今天天氣真不錯。”

我在心裏狠狠地給自己鼓勁:胡四,挺住,千萬挺住,要知道你在這裏時間還長呢,咬不住牙,麻煩大了不說,你的個人形象就徹底沒啦,要做一個人人稱道的鐵漢子!兩條腿麻木得狠,腳後跟生疼,有點兒站不住的感覺,我硬撐著不讓自己委靡下去,在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倒下,興許我一倒下你們又出來別的花樣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聽到一聲悶悶的咳嗽,好像是在跟我打招呼。我扭過酸麻的脖子朝走廊裏看去。走廊上已經亮起了昏黃的燈光,癩胡子抄著手,邊往值班室走邊向我投來焦慮的目光。看什麽看?我還不知道你在這裏麵都幹了些什麽呢。我揮動一下戴捧子的手,算是給了他一個堅定的鼓勵。這小子好像沒弄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哭喪著臉搖搖腦袋,慢慢騰騰地挪到值班室對麵,倚著牆壁,老遠喊了一聲:“報告!”楊隊開門朝他勾勾手,癩胡子縮著脖子鑽了進去,影子就像一條拖著長尾巴的蛆。

我這才發現,老鷂子坐在走廊盡頭的一張桌子上,裝模做樣地在看報紙,大脂蹲在地下,把一張紙墊在膝蓋上寫著什麽,皺眉嘬嘴,樣子很吃力。

這就開始了?看來,當初我們一起發過的誓全是屁話,什麽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享福的時候爭先恐後,有了難處就全傻了。蹲小號的時候藥瓶子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又回響在我的耳邊:“兄弟,勞改隊裏沒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這話太對了。“善待自己吧”——這不是剛才老鷂子的話嗎?想起這些,我有點兒暈了。

楊隊風風火火地走下樓梯,老辛和老鷂子肩並肩慢悠悠地踱了過來。

見我“正襟危站”,老鷂子扳過我的肩膀,笑得有些尷尬:“有什麽事兒招呼我一聲,今晚我夜班。”

我衝他笑了笑:“行,你先回去吧,我能照顧自己。”

等老鷂子背著手走了,老辛坐到我的對麵,語氣沉重地說:“爺們兒呀,看來你惹了大麻煩了……唉。我問你,你跟林武他們幹什麽來著?有什麽事情跟我說,我幫你出出主意。”

跟你說管用嗎?別再掉到你的套兒裏去。現在除了林武,我是誰都不敢相信了。

我一臉真誠地說:“辛哥,不瞞你說,我還真的幹了一件不小的事兒,可是這事兒你就不要問了,知道的多了對你不好。”

“行,那我就不問了,”老辛遞給我一根煙,順勢摟了摟我的肩膀,“冷嗎?冷我就回去給你拿床被子。”

此刻我還真感覺不出冷來,我沒有接茬兒,用力吸了兩口煙:“辛哥,老卞下台了,你有什麽想法?”

“晚了……”老辛苦笑了兩聲,“上不上去的不吃勁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這不是嚴打了嘛,進來的人多了,大隊要分出一個新中隊來,楊隊就是這個新中隊的中隊長。楊隊說了,去新中隊的時候帶上我……嗬嗬,咱是新中隊的‘大頭皇’。楊隊這幾天正在扒拉人呢,聽說林武和李勇他們都被楊隊選中了。老四,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去新中隊晃**晃**?”

“就我這樣的,楊隊能讓我去?要體格沒體格要腦子沒腦子,還淨惹事兒,歇著吧。”

“事在人為啊……先過了這一關再說吧。”

“行,沒事兒你先回去睡吧,我自己考慮考慮。”

“不睡了,哥哥陪著你。”

“哇嗚,哇嗚……”一陣尖利的警笛聲忽然在院子裏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