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串號事件

串號事件

星期天,我一覺醒來已經是將近開中午飯的時候了。

監舍裏熱鬧的很,有三五個人圍成一堆喝茶的,有獨自倚著牆角彈吉他的,還有圍作一處打撲克的。

我穿上衣服正要去廁所洗把臉,對麵瘦猴子招呼上了:“老四,過來打兩把撲克?”

我衝他撇了撇嘴:“你不知道我去你那邊算是串號?扣分算誰的?”

瘦猴子拎著一個裝著撲克的塑料袋,一屁股坐在靠我這邊的一張**:“說你膘你還別不服氣,我坐我們組這邊,你坐你們組那邊,這怎麽能算是串號?照你這麽說,俺爹去俺娘的炕上坐坐也算是調戲婦女啦,你這麽說,俺爹俺娘還不同意呢。”

我想了想,感覺他說得挺有道理:是啊,兩人都沒離開各自的組,算什麽串號?心一寬,我索性把臉盆放下,臉也不洗了,一屁股坐在了李勇的**:“好吧,看你可憐,四哥就陪你來兩把。”

瘦猴子順手拖過一塊墊被子用的木粉板,“嘩啦”一聲把撲克倒在上麵:“別廢話,咱們怎麽個輸贏法?”

我估計他也沒什麽好東西讓我贏,隨口說:“隨你的便,怎麽來勁咱怎麽玩兒。”

侯發章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兄弟,贏雞巴毛的,誰輸了拔兩根屌毛貼嘴唇上。”

老範湊過來,蔫不拉幾地掃了侯發章一眼:“要不人家都叫你‘侯**’呢,幹什麽你都要聯係上褲襠裏的那玩意兒。”

侯發章摸著腦袋笑了:“**有什麽不好?俺爹給俺起的名字好啊——侯發章,發脹不就是**了嗎?證明咱有的是力氣。”

“這位哥哥,我沒有多少毛兒,我輸了你讚助我兩根?”瘦猴子不滿地衝侯發章翻了個眼皮。

“喲嗬?哪個茅坑裏蹦出這麽個蟲兒來?跟我乍翅兒,你他媽什麽玩意兒?”侯發章惱了,一拍床幫,劍指朝著瘦猴子一陣亂抖,“我還告訴你,老子打勞改的時候你還在街上和尿泥玩兒呢,跟我耍嘴皮子?嘴換成×再說!媽的,也不看看我是誰,你眼瘸?”

“好了好了,”我勸阻道,“別為這麽點事兒傷了和氣。師哥你說這到底算不算串號?”

“這算串什麽號?你又沒上他們組那邊去,”侯發章餘怒未消,紅著臉繼續叫罵,“小×孩兒,拔你屌毛那是瞧得起你,再跟老子瞎×叨叨,爺爺我跺你的蛋子,信不信啊你?”

瘦猴子低下頭來不再理他,一邊分牌一邊嘟囔:“跺就跺唄,俺怕你還不成嗎?咱就是一個和尿泥的,咱別的什麽也不會……老四快說怎麽個輸贏法?我等不及了。”

我也不理侯發章了,把腿一盤,笑道:“你是老大,我聽你的。”

瘦猴子一愣,樂了:“贏煙的咱!誰輸了給一根煙,還得叫聲師傅——點上。”

我說:“你輸了怎麽辦?你有煙嗎?”

瘦猴子慢慢吞吞地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包旱煙,往**一擺:“我要是輸了,給你卷三個喇叭。”

“留著你自己卷著玩兒吧,老子不出那些閑力氣……”我現在已經脫離了旱煙階層,底氣自然很足,摸一把“猴頭”,高調解釋,“別誤會啊猴子,我是說,旱煙勁頭大,我沒那麽大的煙癮。這樣,你輸了讓我朝你的腦袋上砸兩拳,兄弟我想打個人解解悶兒。”

“行啊,打一拳算什麽?就是九陰白骨爪我也不怕你,就怕你贏不了。”瘦猴子滿懷信心地環顧四周,兩眼瞪得像燈泡,“三老四少幫我作證啊,他輸煙我輸腦袋,兩不賒欠!咦?那位‘**’先生哪兒去了?這夥計不會真去廁所拔屌毛去了吧?”

老範在一旁笑了:“他哪裏有什麽毛兒可拔?兄弟你不知道,人家‘**’自從被判了個強奸罪就把下麵的毛兒全拔光了,這叫‘拔毛銘誌’,意思是從此變成青龍不近女色啦。你沒聽說嗎?經科學研究,哪個女人一沾青龍馬上完蛋,比愛滋病厲害。”

李勇不知什麽時候坐在了旁邊,打個哈欠,插話道:“青龍操白虎,十年倒運氣。”

大家剛笑了兩聲,門就被踢開了。卞新生站在門口厲聲喝道:“胡四,誰讓你串號的?”

我懵了:難道這還真的算是串號?

我連忙胡嚕了撲克,朝卞新生傻笑:“卞積委,我沒串號啊,你是不是搞錯了?”

瘦猴子早已經閃得沒影了。

卞新生從褲兜裏掏出一本單據,“唰唰”地往上寫著什麽。

我估計他是在開扣分的單子,慌忙跳下床來拉他的手:“別急呀大哥,你聽我說……”

卞新生猛地往後一撤身子:“撒手!還想動手怎麽著?違反監規紀律就得懲罰!”

我悻悻地鬆開了手,滿腹委屈:“如果錯了,我認罰,可我這算是串號嗎?”

“不算串號?不算串號兩個組的人怎麽湊到一塊兒去了?那個瘦猴子哪兒去了?一個也跑不了,都得扣分!一人二分,不叨叨!”卞新生獰笑一聲,“唰”地撕了兩張單子扔給我,“拿著,有什麽意見找政府提去。”說完,一背手,轉身走了。

我一時暈得失去了方向,怎麽回事兒?這怎麽能算是串號呢,我壓根就沒離開過本組嘛。退一萬步講,就算是串號,你也得容我弄明白了再扣分啊……不對,這撲克大賽還沒開始呢,卞新生怎麽這麽快就來了呢?難道他是神仙他爹?神仙他爹也得有時間駕著雲霧或者乘一陣陰風什麽的才能過來呀。

我這裏搖著腦袋正在胡思亂想,侯發章一步闖了進來:“胡兄弟,我這不是針對你的,那個瘦猴子忒氣人了,我就是想治治他。”說這話的時候,他一臉憤慨,像是被人強奸了似的。

瞧人家這把戲玩兒的,一箭雙雕!你不但報了瘦猴子汙辱你的仇,連你爹我也玩進去了。

我猶如仰麵看天時憑空吞了一泡鳥屎,窩囊又發不出火來。

一股尿意驀地襲來,我恨恨地摔門奔了廁所。

“怎麽回事兒?”我正扒著鐵窗漫無目的地朝外看,老辛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怎麽回事?你不是剛才看見了嘛。這人都怎麽了?我回頭笑了笑:“沒事兒,扣了兩分。”

“唉,這算什麽事兒嘛,”老辛歎了一口氣,“這算串什麽號兒?卞新生這不是點著燈擼管兒明‘發熊’嗎?那有這麽折騰人的?胡四,這事兒是漢子就不應該算完,找楊隊告他去!”

“辛哥,你跟我說實話,剛才我的行為到底算不算串號?”

“這算串什麽號?你根本就沒離開過車二組嘛,他這是明著跟你過不去啊。”

“我跟他無怨無仇,他跟我過不去幹什麽?”

“告訴你吧,姓卞的就是隊上養的一條狗,逮誰咬誰!看你剛來沒什麽根基,他拿你練牙口呢。”

“我懂了,你說我該怎麽辦?”

“瞧你這話說的……”老辛笑著摸了摸我的肩膀,“別聽我的呀,我算什麽?我也隻能給你支個招兒罷了。這樣,這不是楊隊剛調到咱們中隊時間不長嗎?勞改積極分子委員會裏麵的那兩個人都是前任隊長的人,楊隊正想換人呢。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個道理你懂吧?卞新生早晚會被拿下!你應該趁這個機會弄他一把,到時候不管是誰幹了積委會成員,還能忘了你胡四的功勞?”

“行,弄他!辛哥,幫我支個招兒,怎麽個弄法合適?”我的心驀地一硬。

“先去楊隊那裏告他一狀,理由就是公報私仇,因為你接見回來沒分給他東西。明白了?”

“明白了,看我的吧。再就是,剛才這事兒是不是侯發章故意挑事兒……”

“這個吃裏扒外的畜生!”老辛猛地朝地下啐了一口,“放心,找機會我會修理他的。”

“辛哥別著急,等你正起口子來,我和林武‘造’他一把!”

“那行。我先回去了……挺起來,爺們兒都是好漢子。”

看著老辛的背影,我慢慢搖了搖頭:哥們兒,你是怎麽想的我還不知道?你這是想拿我當槍使呢,這年頭誰比誰傻?不過,卞新生這口惡氣我還真是咽不下去呢,等著吧,等我找機會慢慢“加工”你。我坐在洗手池子上,幻想著在某一天的早晨,把睡意朦朧的卞新生從肮髒的被窩裏拎出來,拎到大牆下麵,用一枝打狗用的獵槍對準他的腦袋,悠然扣動扳機,然後對著血紅的空氣狂笑。

遭遇寒露

我終於在一中隊見到了小廣。

那天我剛剛收工回監舍,就聽見老鷂子在走廊上喊我,聽聲音,他很是興奮,剛打過嗎啡針似的。

我來不及換衣服,直接去了值班室。剛走到門口,小廣就笑眯眯地從裏麵出來了。

我吃了一驚,幾個月不見,這小子幾乎瘦成了我。我的鼻子發酸,站在那裏竟然說不出話來了。

小廣抱著膀子衝我嘿嘿:“四哥,咱們終於還是見麵了。”

我的嗓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想笑,可是發不出聲音來,就那麽傻站著看他。

小廣上前一步,伸出胳膊抱了抱我:“你知道我要走了?別難過,我會經常回來看你的。”

老鷂子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他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有些幸災樂禍:“嗬,走了好,早走早托生。”

小廣衝他歪了歪頭:“我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老鷂子尖著嗓子衝儲藏室的方向喊:“大脂,趕緊給你廣哥把鋪蓋和書拿過來!”轉回頭,腆著臉笑,“廣勝,真沒想到你這麽快就離開一中隊了,弟兄們還沒‘軋夥’夠呢。”

大脂抱著一個鋪蓋卷,一路無聲地笑過來。小廣看他一眼,懶洋洋地搖了搖頭:“裝啊,裝吧,都他奶奶的裝吧,你們巴不得我趕緊給你們騰地方呢。四哥,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還惦記著我欠你的那點兒小錢?”

這事兒我早已經忘記了。我沒有說話,接過大脂懷裏的鋪蓋遞到小廣的手上,心裏很是失落。

小廣抬起一條腿頂著鋪蓋,胡亂扒拉了幾下,抬起頭衝老鷂子笑道:“光明是個仔細人,什麽東西都沒給我丟。”

老鷂子似乎著急讓他走,接過鋪蓋放到地上用力紮了幾下,一把杵到小廣的懷裏:“廣勝別客氣。”

我盯著小廣蒼白的臉看了一會兒,眼睛忽然有些發癢,連忙眨巴兩下,說:“是去出監隊嗎?”

小廣點了點頭:“是啊,去那裏值班,沒有多長時間了,很快就跟這裏說拜拜了。”

老鷂子吩咐大脂打開走廊頭上的鐵柵欄,敷衍地問了一句:“廣勝還差幾個月到期?”

小廣沒有搭理他,騰出一隻手來拍了拍我的胳膊:“以後在這裏要多長點兒心眼,這裏圈著的全是狼,我算是領教啦。”

我笑笑說:“我知道,你好好去吧,我會照顧自己的。”

小廣往外走了幾步,回頭笑了:“我走了以後可能大家會對你說一些關於我的笑話,別聽,我還沒窩囊到那個程度。還有,出去以後我就把欠你的錢給大姐送去,也許我不會來監獄接見你,看到大牆我就眼暈。”

我說:“錢就算了,聽說你要考大學,這算我讚助你的學費。走吧,再羅嗦我就掉淚了。”

“哈,四哥也學會‘拿情’了……那好,我走了。”小廣一頓,掉頭就走。

“廣哥,蝴蝶來了!”宋文波從他們組門後探出腦袋喊了一聲。

“來了好啊,給我贖罪。”小廣皺著眉頭,邁步出了鐵柵欄,頭也沒回。

“還社會大哥呢,就這德行。”宋文波衝他的背影嗤了一下鼻子。

我走過去推了宋文波的腦袋一把,心裏憋屈又酸楚,很不是滋味。

老鷂子邊關鐵柵欄門邊笑:“小廣這家夥可真好玩兒。”

我撲到鐵柵欄上,望著小廣單薄的背影,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小廣下到樓底的時候驀然唱了一句:“苦哇!”

這幾天我的心緒煩亂,直懷疑自己得了抑鬱症。接連幾天,我都會在走廊上遇見卞新生,這小子也是個“木×”式的人物,好像我跟他有什麽深仇大恨似的,見了我就板起豬肚子臉,快速離去,我懷疑是誰在他的麵前說了我什麽壞話。

天氣越來越冷了,好像這勞改棉衣用的棉花有問題,一點兒也不暖和。大家都在腰上紮了一根麻繩,有的還把棉衣直接紮進褲腰,這樣似乎起到了一點兒保溫的作用。不過,在形象上就有些搞笑了,像蛐蛐裏麵的傻大個兒——油葫蘆。

生活還是像白開水一樣乏味,度日如年這個詞用在這裏是再恰當不過了。

這些日子,我研究了不少法律方麵的書籍,有些條款我甚至都能背下來,老辛給我起了個外號——胡訟棍。在加緊修煉訟棍技術的同時,我一刻也沒忘記寫我的申訴書。家裏來接見過幾次,我也偷偷把這些材料帶出去了幾次。每一次都聽到大哥帶給我的消息:又發出去了,法院接著了,據說正在研究。我不敢肯定這是不是安慰我的話,反正我相信自己是不會真的在這裏呆上十一年的。

“兄弟,那天你那分扣得不值當啊。”當老辛再次提醒我的時候,我終於下定了決心:管你卞新生跟政府是什麽關係呢,找楊隊去!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扣了我兩分去,要知道掙這兩分不容易呢。我甩開大步向隊部走去。

“夥計,慢點兒走。”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像是從土裏鑽出來一樣幹澀。

我下意識地回過頭來,心猛地一下抽緊了:寒露!

寒露站在花壇旁邊朝我陰森森地笑。

我的腦子仿佛空了,站在那裏猛然打了一個激靈:好啊,你終於找上門來了!

我轉回身子,有些氣血上湧的感覺,漠然衝他點了點頭:“你還活著?”

“放心吧兄弟,我死不了的,”寒露把手指掰得咯咯響,晃**著身子慢慢踱過來,臉上掛著陰鬱的微笑,“我倒是很關心你的死活呢,看樣子你活得挺滋潤嘛。”

一股寒意悄悄升上了我的心頭,這家夥找我報仇來了!我哪裏是他的個兒?要是再被他忙活一頓,我這點兒麵子往哪兒擱?

我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本田大叔正蹲在對麵的牆根下抽煙。我倒退兩步,衝本田喊道:“李師傅,你過來一下!”

本田大叔到底是個勤快人,聞聲,一溜小跑地奔了過來:“什麽事兒胡兄弟?”

寒露抱著膀子站住了:“有點兒意思啊,哈。你以為我要打你是吧?我還沒‘膘’到那個程度。在這裏弄出點事兒來算誰的?像你那樣再加上幾年?大爺我還不至於那麽傻吧?小子,我是特意來警告你一句的,你就要大禍臨頭啦。”轉過身來指著本田說,“老幫子,你過來幹什麽?想打架嗎?”

本田大叔被問懵了,呆呆地站在那裏:“打什麽架,我什麽都不知道。胡兄弟,找我什麽事兒?快點兒說,我還急著回去幹活兒呢。”

“你趕緊去找找林武,讓他來這兒一趟,就說他表哥看他來了,”我過去推了本田一把,故意衝寒露說,“呆會兒你表弟就來了!”

本田的臉一黃,一下子領悟到了我跟前站著的這個人是誰,轉身就跑。

“沒想到你還真學油了呢,”寒露晃悠一下腦袋,搖晃著身子退到花壇那裏,一屁股坐在台子上,伸手摸了一棵煙叼在嘴上,“別怕,我沒那麽多精神陪你玩兒。我是來跟你告別的,哥哥我這兩天就跟你們這些雜碎說拜拜啦!請你轉告你的那群狐朋狗友,都給我好好活著,寒露我等著咱們在社會上‘滾戰’的那一天!”說著,猛地把頭一仰,大馬金刀地一撐膝蓋,擺了個武士造型,“聽著啊,哥哥我這次出去是不會閑著的,我準備挨家挨戶去探望你們的父母。”

你要出去了?玩兒去吧!你判了個無期,還是我先出去等著你吧。

我哼了一聲,也點了上一根煙:“寒露,別說大話,我胡四到了哪裏也不會怕你的。”

寒露隨手從花壇裏抓了一把土,一下一下地攥,眼睛向上,慢慢翻成了全白:“那就試試看吧。”

話音剛落,我就看見林武敞著胸口向我跑過來:“老四,誰表哥來了?”

看他的樣子像是知道了一點情況,胸前那隻黑糊糊的老虎一乍一乍的,像要撲出來的樣子。

寒露眨一下眼睛,倒頭看了看林武,“撲哧”笑了:“你厲害……哈,想打群架?”

我沒有搭理他,衝林武笑了笑:“不是你表哥,是我表哥。這不?寒露哥哥找我來了。”

“我還以為是哪路好漢呢,這不整個兒一個膘子嘛。來來來,讓我見識見識他長了幾個蛋子。”

“胡四,你自己好好玩兒吧,哥哥走啦。”寒露瞥了林武一眼,把煙摁在花壇裏起身就走。

林武橫身擋住他,一臉鄙夷:“哥們兒,就這麽走了不嫌寒磣嗎?你可千萬別當二×,當了二×就沒有資格跟我說話了,兄弟我還想跟你好好嘮嘮呢。”

“嘮什麽嘮?我就是個二×,你千萬別拿我當把牌出。”寒露繞過林武,搖著頭走了。

“好好看著道兒走啊,當心天上打雷劈了你。”林武抱著膀子哈哈大笑。

“你們在那兒幹什麽呐!”隊部的門敞開了,楊隊瞪著威嚴的眼睛站在門口吼道。

“沒什麽,”我迎著他走過去,一臉虔誠,“楊隊,我想跟你匯報匯報思想。”

“好,我正想找你呢,”楊隊走出來,把我往旁邊一讓,用手指著林武說,“正好你也來了,別走了,先到牆根站著去。胡四,你在隊部門口站著等我,離林武遠點兒。”說完,轉身往車間走去。

原來楊隊正想找我?他找我會是什麽事兒呢?我心裏開始不安起來:可千萬別是喝酒的事情,這事兒要是“炸”了的話,那可絕對是嚴管的口子,參與的人那麽多,根本咬不得牙……看守所喝酒一“案”又浮現在我的眼前,我倒黴的根源還不是在喝酒身上?不喝酒也不會關我廁所,不關廁所寒露也不會到廁所裏“幫助”我,不挨那頓幫助我也不會跟寒露結仇,不結仇……唉,沒法往下想了。

剛走到隊部門口的牆根下站好,還沒等擺正姿勢,“啪!”一塊小石子打在我的肩膀上。林武站在對麵的牆根衝我咧了咧嘴,意思是問我到底是怎麽回事兒?我苦笑一下,悻悻地朝他攤了攤手。誰知道呢?總不會是給我減刑吧。我往前挪了挪身子,想要聽聽裏麵在說什麽,剛把耳朵湊到門上,門“嘩啦”一聲打開了,直接把我閃了進去。我機械地進去蹲在了地上,腦子裏又空了。

楊隊直接發問:“知道我為什麽找你嗎?”

隱約地,我預感到可能是喝酒的事情“炸”了。我努力穩定著情緒,往靠門的爐子旁邊挪挪,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楊隊,我還真不知道你找我幹什麽呢,是不是因為我跟林武偷著在車間裏舉杠鈴的事兒?”這些天我偷偷藏在工具箱後麵跟林武“練塊兒”,我知道這也是違反監規的事情,所以故意避重就輕。

“就那麽點事兒我會這麽嚴肅的找你?”楊隊冷笑一聲,往前靠了靠,“你好好想想,前幾天你在監舍裏沒幹什麽別的事情?”

怎麽沒幹?喝酒來著……看來“政府”真的掌握了我的“違法”事實。

我抬起頭來作茫然狀回答:“在監舍幹了什麽事兒?楊隊,這我得跟你解釋解釋,卞新生報複我,我根本就沒串號,他因為我接見以後沒給他東西吃,就對我有意見……”

“看來你的態度真的有問題。我奉勸你一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個道理不用我提醒你,你好好想想。”

見我不說話,楊隊笑了笑:“說實話,勞改服刑人員也是人啊,人還能不犯點兒錯誤?俗話說,浪子回頭金不換。你不要覺得自己現在什麽也不是了就破罐子破摔,這樣做是不對的。所謂逆境升人,越是在困境當中越要振作精神!我相信,隻要你端正態度,好好改造,將來出獄以後,你的思想境界和為人處世的態度會比現在強一百倍,那時候說不定你還是國家的棟梁之才了呢。我說的這些話,你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吧。好了,不多說了。你回去吧,記住我的話,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垂頭喪氣地走出隊部,我歪頭瞄了一眼牆角,林武不見了。

剛才他去哪兒了?難道真的是楊隊找他談話,這小子把事情都交代了,一身輕鬆回車間去了?

我漫無目的地喊了聲“林武”,沒有回音,隻有一隻蹲在樹枝上的烏鴉,“呱呱”抗議了兩聲。

還沒進到車間,林武從門簾後麵一把揪住了我:“楊隊找你幹什麽了?”

我打開他的手反問道:“先別問我,楊隊沒找過你嗎?”

“我也納悶啊,”林武把我拽到門簾後麵,說話像是在開機關槍,“他什麽也沒說,就問了我一句,你以後還願意跟我幹嗎?什麽意思?我不是一直在跟著他幹嘛,哦,合著願意跟他幹就得先麵壁呀?我琢磨著要出大事兒了。”

“別跟我玩腦子,”我很不放心,別是你坦白了再來穩住我的吧,冷笑一聲,說,“我不相信就這麽簡單,他可是問了我不少的事兒呢。”

林武急了:“哥們兒,你不相信我?我要是幹了什麽,天打五雷轟!真的就這麽一句。快說,楊隊到底問了你什麽事兒?”

我盯著他的眼睛,頓了頓:“這件事情還用說嗎,難道你不清楚?”

林武茫然:“什麽事情?我清楚什麽?”

“跟我‘點憨兒’是吧?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出了事兒一個也跑不了。”

“我明白了,”林武臉漲得通紅,“是不是問你那天咱們喝酒的事情?”

“明白了就好。”我笑了,“剛才我還以為你要跟我裝呢。好,我再問你一句,楊隊真的再沒說什麽?”

“少來這套!我林武堂堂正正一條漢子,你再不相信我,咱們一起去死!”

話說到這份兒上,我也沒得說了,抬起頭來四下打量了一番,扳過他的腦袋把剛才在隊部的經過對他詳細說了一遍。

林武聽著聽著,眼睛就變成了老年癡呆的樣子,唱戲般的嘟囔:“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啊……老四,我敢斷定楊隊知道了這件事情!他想幹什麽呢?不會就這麽算完了吧?唉,都撅起屁股挨吧……媽的,這事兒到底出在誰的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