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獄友情深

獄友情深

拎著一大袋子東西回到床子的時候,李勇和侯發章正在床子上忙得不可開交。

見我回來,李勇停下手中的活計,用棉紗擦著手朝我笑:“媽媽來了?”

這聲“媽媽”讓人聽得怪不舒服的,像幼兒園阿姨問小朋友的口氣。

我把袋子放在床子後麵的一個大木頭箱子上,隨口應道:“嗯,媽媽來了。”

李勇踱過來,用一種不客氣的動作扒拉了兩下袋子:“嗬,夠結實的啊。你們城裏人就是兩樣,蹲監了,家裏人還拿你當大爺給伺候著,咱可比不得你們呀……放櫥子裏吧,讓那幫狼們看見都給你分了。”

侯發章忙不迭地過來打開了櫥子的鎖:“咱們師徒三個人的東西都放在一塊兒,到時候拿起來也方便。”

我低下頭看了看空****的櫥子,心裏不由得一陣好笑:師哥你可真逗哦,還拿起來方便呢,你有什麽東西可拿嗎?本來對他就沒有什麽好感,這下子對他更是沒了興趣。我悻悻地瞥他一眼,一摔櫥門,隨手把袋子扔了進去。

侯發章訕笑著關上櫥門,剛要直起腰對我說點兒什麽,李勇站在一旁吆喝上了:“侯發章,你是條哈巴狗啊!見到點兒好吃的你就搖起尾巴來了?怪不得人家都叫你‘侯**’呢,你就像一根雞巴,逮機會你就**。床子還在這兒開著,你就撇下不管了?幹活兒!”

看著侯發章陡然漲紅的脖子,我不禁笑了:嗬,這家夥長得還真像一根**的陰莖呢,夠壯實。

這兩個人挺下作,我沒搭理他們,敞開櫥門拿了幾包煙,向對麵走去。

對麵的林武正在低頭忙碌著,這小子看來還不知道我去接見了呢。

我繞到他的背後,趴在耳邊猛力“嗨”了一聲。

林武嚇得一哆嗦,忽地閃到一邊:“你不幹活兒,瞎溜達什麽?”

我倚在床子後麵的櫃子上笑嘻嘻地說:“我是來跟你告別的。”

林武沒聽清我說什麽,拉過旁邊的一個夥計說:“你來操作,我陪詐騙犯聊一會兒。”

旁邊的那個夥計悶聲不響地接過林武手裏的一件毛坯,隨手頂在了床子上。

林武走過來問我:“剛才你說什麽?什麽告別?”

我點上兩根煙,遞給他一根,故做神秘地說:“政府給我改判啦,一會兒就放我走。”

林武笑了:“我還沒走你就想走?政府那是瞎了眼。是不是接見了?”

“算你腦子大,”我拉他蹲下,輕聲說,“我哥哥他們來了,給我帶了點兒東西,不多。一會兒回監舍我犒勞犒勞你。哎,有件事兒我心裏沒底,你幫忙拿個主意。”說這話的時候,林武“吱”的放了一個響屁。我剛躲閃過去,一個半陰不陽的聲音從床子後麵響了起來:“哈,林將軍還能放這麽響的屁呀!”

我抬頭一看,冷不丁打了一個冷顫:好嘛,這不是一條鱷魚嘛!這位朋友的長相跟一隻凶巴巴的鱷魚差不到哪兒去,滿臉疙瘩,咧開的大嘴裏麵參差長著兩排尖尖的牙齒,血紅的牙花子露在外麵,好像剛剛吃完了死屍。有趣的是,這家夥的一部絡腮胡須竟然是紫紅的顏色,像一塊摩擦了一百年的波斯地毯。看著他驚濤駭浪般的臉,我忍不住想當一把唐僧——悟空,有妖怪!

林武見我愣在那裏不說話,不管我了,站起來,當胸推了“妖怪”一把:“癩胡子,剛出嚴管就想‘造’事兒呀?”

癩胡子訕笑著退後兩步,忽然看見了愣在一旁的我,立刻瞪著眼睛吹胡子:“看什麽看?不認識你大爺是吧?”

我被他嚷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懵懂道:“對不起大哥,我還真的不認識你呢。”

“想認識認識是不是?說出來嚇死你!”癩胡子靠前一步,猛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小子,你還別跟我裝大頭,你不就是打人加刑的那個胡四嗎?告訴你,在一中隊這一畝三分地裏沒你玩的二八毛!”

這話把我嚇得不輕,我敢跟誰玩二八毛?我就是有那個心也沒那個膽呀……莫非這位老兄是寒露的夥計?

我的心裏越發不安起來,慢慢退到了林武的身後。

林武抬腿踹了癩胡子一腳:“又過了不是?老四,別怕他,他就這麽個‘二唬頭’品種。”

可能是林武這一腳踹得狠點兒了,癩胡子忽忽悠悠倒退幾步,“咕咚”坐在了地下,連聲“哎喲”都沒喊出來。

林武不理他,攬著我的肩膀問:“剛才說到哪兒了?你說有個事兒要我幫你拿主意,什麽要緊事兒?”

我衝他使了個眼色,林武笑了:“不怕,癩胡子是咱們這條道兒上的,有事兒守著他說沒關係。”

癩胡子泄了氣的皮球似的哼唧兩聲,扭幾下屁股想要坐起來,沒有成功,悻悻地朝我翻了翻眼皮,那意思好像是說,你不把我當兄弟看我還不愛搭理你呢。

既然到了這個份上,我再把話咽回去也不妥,弄不好要得罪癩胡子呢。我拉林武蹲下,躲在床子後麵,從褲腰裏摳出接見時大哥塞給我的那卷錢來,悄聲說:“這是我家裏人偷著給我的,你說這錢怎麽個花法?在看守所的時候,我聽別人說可以找就業的……”

“噓!”林武有點兒緊張,黃著臉,倒頭瞅了癩胡子一眼。癩胡子的雙眼正像兩隻探照燈朝這麵射著。林武苦笑一聲,對癩胡子說:“你小子可真有福啊。得,見麵分一半。這事兒就咱們三個人知道,誰要是‘戳’了,別怪我不客氣,”轉回頭來數了數那卷錢,摸著下巴笑了,“不賴,整整一百塊呢。”說完,順手把錢掖在了襪子裏,站起來把手當空一劈,“過年嘍!”

癩胡子看起來比林武還要興奮,攔腰抱起我轉了三個圈。

老辛正從對麵溜達過來,用手指著林武,嗬斥道:“神經病,過年還早著呢。”

林武把我往前一推:“胡四說的,他說他明天就要回家過年!”

中午飯我沒吃,直接拿了幾包煙和兩隻雞腿出去了。

上午出門的時候,我知道宮小雷他們這幫開電瓶車的,一般休息的時候都在門口的一個堆放雜物的屋子裏呆著,我徑自走了過去。

還沒走到門口,我就聽見頭頂上有人扯著嗓子吆喝:“四哥,我在這兒呐!”

我抬頭一看,宮小雷坐在吊車上正端著飯碗看我,連忙招呼:“下來,我找你有點事兒。”

門口三三兩兩蹲了不少人,好像是吃完了飯在外麵消化食兒。

一個瘦得像魚刺的小孩衝我點了點頭:“哥們兒,過來歇歇。帶什麽好東西來了?”

我裝做沒有聽見,直接奔一個人少的花壇後麵去了。

宮小雷站在門口四下打量:“四哥,你去哪兒了?”

魚刺咋呼道:“那誰,公雞哥,你找的那個盲流子藏到樹後麵抱窩去了。”

宮小雷上去,雙手推了他一個趔趄:“小×孩兒怎麽說話呢?那是你爺爺!”

魚刺兩手往外作防護狀,進也猶豫,退也彷徨,最後幹脆跳到了一旁,咧著鯉魚一樣的大嘴求饒:“公雞哥千萬別動手啊,我可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呀。”宮小雷作勢要打,魚刺跳探戈舞似的一蹦一跳地閃開了,見宮小雷沒有要打他的意思,壞笑著嘟囔:“那個哥哥是誰呀?怎麽裝得跟個幹部似的?再大的‘譜兒’也不能不理人不是?”

宮小雷邊往我這邊走邊回頭:“你還配打聽他是誰?說出來嚇死你個小雞巴操的!俺四哥無惡不作,殺人不眨眼,強奸、碎屍、搶劫、殺人、盜墓、拐賣婦女,連屍他都奸過呢,惹毛了,弄死你都不為過。”

嗬,我竟然是這麽個人物。敢情這裏都興吹牛?癩胡子說,他的名字說出來能嚇死我,難道我的名字說出來也能把魚刺嚇死?不禁啞然失笑。

聽說我接見了,宮小雷撇撇嘴,搖著腦袋嘟囔:“上午我家裏也來人了,什麽都沒帶,老爺子還訓了我一頓。”

我歎口氣,回頭望望沒人看我們了,掏出雞腿遞給他一隻,又把提前準備好的六包煙塞進他的褲兜:“我比你強不了多少。煙你留兩盒,剩下的抽空給迪哥送去。”

我以為宮小雷看見雞腿會像狼見到羊那樣三兩口吞了,誰知他急匆匆地把它揣進了懷裏。

“吃吧,我還有,”我打開另一個紙包,“再仗義一把,這個也給你。”

宮小雷推開我的手,豪情滿懷地說:“古人雲,有福同享真漢子!你也別吃了,給照顧過你的哥們兒送去。”

我的臉一紅,這小子比我強。想想我倆在這裏還有十幾年的混頭,我由衷地讚賞宮小雷的想法,無論如何得利用這些不起眼的舉動贏得人心。我索性把雞腿硬塞進他的懷裏:“你的我不管,抽空把煙和雞腿給迪哥送去。跟他說我來了,方便的時候會去看他的,讓他堅持住,天塌不下來。”

走出花壇,魚刺迎了上來:“原來哥們兒就是砸寒露的四哥啊,幸會幸會!哥哥賞個臉,來根煙抽。”

我剛要給他發根煙,宮小雷炸雷般嚎叫了一嗓子:“滾!”

魚刺“嗖”的一聲沒影兒了,留下背後的一溜塵土,紛紛揚揚擋住了我的視線。

酒膽包天

收工回到監舍,老鷂子把我喊到值班室,先是問了一下我們打寒露的事情,接著歎了一口氣:“難啊難啊,真他娘的難啊,在這裏活著就跟撒尿一樣,不把雞巴扶穩當了,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把尿撒到腳麵子上了。現在咱們都得仔細點兒活著了,不然永遠也出不了這個大門。你就說小廣吧,楞是為了點兒屁大小的事情進了嚴管。有什麽?不就是多吃多占嘛。”

我問:“小廣快要回來了吧?”

老鷂子哼了一聲:“回不來啦,人家有道行,直接去了出監隊。”

我一愣,心莫名地空了一下:“聽這意思他已經出嚴管了?”

老鷂子訕訕地說:“還沒呢,就這幾天了。他要去出監隊是我聽別人說的,聽說是去當‘大頭’。”

我微微喘了一口氣,感覺還不是那麽鬱悶,我真的不希望小廣過得那麽淒惶。

老鷂子說,小廣很聰明,來了這裏以後就徹底改了脾氣,除了幹活兒,收工以後就看書學習,很少跟人搭腔。在這裏也有不少認識他的人,可是他從來不跟那些人過於親近,隻有一個叫關凱的夥計跟他能說進話去,那個關凱以前是他的“小夥計”。前一陣進來幾個蝴蝶的兄弟,沒敢直接砸小廣,先拿關凱試了一下“刀”,把關凱修理得不輕,小廣基本沒敢說話。後來這幫小子感覺時機成熟了,經常找小廣的茬兒。小廣很有“抻頭”,一直躲著他們。國慶節那天隊上改善生活,小廣“割”了不少好吃的招待他以前的幾個老相識,結果這事兒被蝴蝶的一個兄弟給“戳”了,就那麽進了嚴管隊。

“我估計小廣這是故意的,他不想在這兒呆了,想借這個機會離他們遠一點兒。”老鷂子大發感慨,“能屈能伸真丈夫啊。小廣在這點上做得對,他如果跟蝴蝶的那幫人直接交上火,倒黴的首先是他自己,蝴蝶的那幾個夥計也太‘汙爛’了,整天惦記著找小廣的麻煩……當然,他們之間的事情咱不知道,他們這也是給蝴蝶報仇。不管了,別惹著我就行,在這裏沒有什麽道理可講。”

“蝴蝶的那幾個兄弟還在咱們中隊嗎?”沒來由的,我有些害怕,似乎是怕他們知道我跟小廣的關係。

“也散了,”老鷂子明白我的意思,撇撇嘴笑了,“全去了二中隊,刑期少的大部分都去了。”

“一個沒剩?”我的心情輕鬆了不少。

“還有一個,不夠碟子不夠碗的,別人一走,他就‘蔫屁’了,叫宋文波,是個莊戶孩子。”

“我聽說蝴蝶加刑了,不會也分到咱們這裏來吧?”

“有可能,現在咱們大隊需要人。怎麽,你怕他?”

“我怕他幹什麽?我跟他又沒有什麽冤仇,”我丟下一包煙,起身往外走,“我接見了,沒帶多少東西。”

“嗬,行啊,我兄弟還能想著我,”老鷂子送我到門口,笑道,“好好混,有什麽困難告訴哥哥。”

抽時間我去見了一下宋文波,原來他是個很老實的孩子,一點兒也沒有我想象中的那些乍狂樣子。我裝做認識蝴蝶的樣子,跟他聊起了蝴蝶,宋文波的表情充滿崇敬,唱戲那樣歌頌了一番蝴蝶在社會上的“豐功偉績”,好像蝴蝶是正氣凜然的關老爺。我附和他幾句就走了,臨走透露出這樣的意思,咱們都是蝴蝶的人,以後應該互相照應。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無精打采地過著,感覺秋風已經變得刺骨的時候,隊上發棉衣了,還是那種灰藍灰藍的顏色。車間外麵的樹木也變得蒼老了許多,幹巴巴探出的枝椏沒有了樹葉,像一根根粗細不一的燒火棍,遠處的樹木朦朧得就像癩胡子臉上的胡須。天也不再像濃痰一樣的黏糊悶人,而是貼上了楊隊鐵青的胡子茬那樣,陰冷得有些瘮人。

“老四,過年吧。”我獨自蹲在車間門口抽煙的時候,林武過來蹲在我的對麵笑嘻嘻地說。

“過年不是還早著嗎?”我很納悶,這小子總是神經兮兮的。

“你是真忘了還是跟我‘點憨’?”林武收起笑容,小眼眨巴得像打閃。

“明白了。”我猛然想起上個月我給他一百塊錢的事情。

林武四下打量了一番,往前湊了湊,小聲說:“你跟老鷂子的關係處得怎麽樣?”

“咱辦咱的,關他什麽事兒?”我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反問道。

“你膘了?怎麽不關咱的事兒?你好好想想……”林武還想試探我的態度,見我不吭聲,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下,“你想想,好貨你敢在車間裏‘拱’?這陣子又不上夜班,上夜班的話倒還可以考慮。所以,”林武把手往地下使勁一拍,斬釘截鐵地說,“所以,本人決定在值班室裏‘拱’!哪怕是拉上老鷂子,讓這小子沾點兒光也無所謂。”

看他這樣子,我估計他肯定是弄到酒了,頭一暈,心一下子就懸了起來:“拉上老鷂子?我可告訴你,老鷂子不是一個‘抗造’的主兒,當初我們在看守所……”

“這個你就不用羅嗦啦,”林武打斷我,猛地一橫脖子,“在這裏講究的是‘牙口’二字。我不管他抗不抗‘造’,我就認這個理兒——狗咬狗,兩嘴毛。咱們大家一起‘拱’的事兒,‘炸’了的話哪個也跑不了!我不像那些笨蛋,跟誰玩兒,玩什麽,咱門兒清。你就說一句話,這事兒你敢不敢跟老鷂子提。”

我略一遲疑,陡然來了勇氣:“別廢話了,你說吧,讓他幹什麽?”

“咱們在他的值班室裏喝酒!”

“喝毒藥我也敢跟他提。”

“行,我看你的。今晚十二點以後值班室裏見。”

“癩胡子呢?”

“一提他我就來氣,你說當初怎麽就讓他看見了呢?”林武摸著腦袋,懊喪地哼了一聲。

回到監舍,匆匆衝洗了一下,我便去值班室找老鷂子。

老鷂子跟那個叫大脂的大白胖子正在屋裏喝茶,香氣四溢。

見我來了,老鷂子抬抬屁股招呼道:“坐下一起喝吧,大脂弄了一壺刷腸子的好茶。”

大脂朝我笑了笑:“坐下吧兄弟。我還不是跟你吹,這茶葉你在外麵都不一定能喝得上。不信喝上三口你試試,不把你的腸子刷幹淨了我就不叫大脂。”

我搬個凳子坐在旁邊,笑道:“那就來兩口。”

老鷂子給我倒了一杯:“這兩天吃得怎麽樣?肚子裏沒油水可不敢多喝啊……大脂說,這茶葉你就是吃了豬毛它也能給你泡化了。”

“豬毛算什麽?就是豬骨頭照樣化,”大脂看來也是個吹牛“不論糊”的主兒,“當年我在肉聯廠上班的時候,剔下的豬骨頭放在池子裏,我把喝剩的茶水往裏一倒,嘿,你猜怎麽著?嗤——冒了白氣兒!白花花的骨頭全成了黑糊糊的渣子。”

嗬,聽這牛吹的,你說的那不是鏹水嘛。

我忍不住笑了:“牛,看來脂哥的腸子是鐵打的。”

“那倒不是,”大脂眯著眼睛看了我一會兒,也笑了,“我說兄弟,你那裏還有‘存貨’嗎?弄點兒來當‘茶肴’怎麽樣?喝這茶葉沒茶肴肯定抗不住,我這還不是嚇唬你。”

好家夥,原來這哥們兒在這兒等著我呢,這般天你讓我上哪兒給你弄“茶肴”去?我訕笑著搖了搖頭:“脂哥你可真能笑話我。就你這茶葉,什麽茶肴能頂得住它?下次吧,下次我讓家裏給我送點兒結實東西來,順便化驗一下你的茶葉,看看到底怎麽個牛法。”

“就是就是,下次吧,”老鷂子接過話頭說,“老四,聽說你家裏挺有錢的,下次讓你家裏給帶點兒現金多好?哥們兒想吃什麽就買什麽,坐牢咱也瀟灑他個小舅子的。”

聽他提到錢,我猛然打了一個激靈,莫非老鷂子知道我帶錢來了,拿話試探我?我慢慢啜了一口茶水,嘟囔道:“別涮我啦,我家一窩子窮工人,家裏除了幾條被子一口鍋,頂多還有十幾個臭蟲,有個屁錢?不過,錢可是個好東西,可你還得帶得進來啊,誰有那麽大的本事?再說,就我這麽個小膽氣……”

老鷂子瞥我一眼,不緊不慢地嘬了一下牙花子:“你這是表揚你自己還是跟哥們兒‘拿情’?不是哥哥我說你,整天在這裏裝什麽老實孩子?告訴你,在這種地方,你越是老實別人越是瞧不起你,虧你還加過十幾年刑呢。我記得前幾天我跟你說起過這事兒,我說,勞改就像撒尿,千萬要把雞巴扶穩當了。現在我不這麽想了,有什麽呀,不就是一個‘活’嘛!怎麽舒坦怎麽來。你還別在我麵前我裝什麽老實人,誰老實誰不老實,哥哥我看得清楚,跟我玩什麽深沉?說吧,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兒?”

看著身邊的大脂,我接受了上次癩胡子的教訓,幹笑兩聲,輕描淡寫地說:“你怎麽能那麽想我呢?哦,合著沒事兒,當弟弟的就不能來看看哥哥了?我這不就是順便過來蹭你兩口茶喝嘛。”

大脂神情曖昧地看了看我,站起來打了個哈欠,一笑:“我得去給各組轉轉了,別讓他們隨便串號。老四,你跟光明慢慢聊著,我出去一會兒。唉,人呐。”

等大脂帶上門,老鷂子埋怨我說:“不是哥哥說你的,你小子就是一個缺腦子的主兒。”

我實在是想不出來自己有什麽地方缺腦子了,反正就是覺得這事兒有些不痛快,管他呢,慢慢學吧。

我給老鷂子點上一根煙:“缺腦子就先缺著吧,反正一時半會兒也長不成個大腦子的。實話實說吧,我還真有點事兒想求你。”

“看看?我說什麽來著,沒事兒你跑我屋裏來幹什麽?我又不是美女,”老鷂子把身子往後一仰,“說吧。”

“首先聲明這不是我個人的事兒啊,”我繞彎子道,“是別人求我辦的。”

“我不管那麽多,你就說什麽事兒吧。”老鷂子有些著急了,臉沉得像鞋底子。

“姚哥是個痛快人,那我就不跟你轉圈兒了。林武你認識吧?”

“就是你們組那個大體格啊,誰不認識他?他找我有什麽事兒?”

我決定再繞他一下,不慌不忙地說:“大體格的人胃口都不錯,什麽東西都能裝進去……我聽說,林武這家夥喜歡喝酒呢。”

一聽酒,老鷂子立馬直起了身子:“別跟我繞啦!林武手裏有酒?”

我慢條斯理地忽悠他:“急什麽?我可沒說林武的手裏有酒啊。”

老鷂子真急了,眼睛瞪得像鼻孔:“胡四我可告訴你,再這麽吞吞吐吐的我立馬走人!跟我玩什麽勞改油子?”

話說到這份兒上,我也不好再裝了。站起來,推開門往外看了看——走廊上靜悄悄的,隻有大脂彎著腰在拖那條長長的水泥地板,“呱嗒,呱嗒”。我關緊門,湊近他,悄聲說:“哥哥,是這麽回事兒,林武不知道從哪兒弄了點酒,可能還有一點兒下酒菜……在車間裏不敢喝,知道我跟你有點兒交情,今天下午找到我,想讓我跟你說說,晚上在值班室裏大家一起‘拱拱’。”

老鷂子皺著眉頭想了想,“噗”地在桌子上摁滅了煙:“說實話,我也來了不長時間,有些事情我心裏也沒譜兒。你先說說,這個林武‘牙口’怎麽樣?”

“沒得說,”我拍著胸脯說,“林武在咱們中隊算得上是一條漢子!至於我,你還不知道嗎?”

“我相信你!別的我就不問了,我隻知道喝酒,至於這酒是怎麽個來曆,我一概不知道,你們誰也別來告訴我,”老鷂子緊著嗓子咳嗽一聲,滿懷豪情地站起來,一把將我推到門口,反手一揮,“好了,你先回去吧,晚上我吆喝睡覺以後你們就一起過來。”

“姚哥,酒咱們是喝定了,可是大脂怎麽辦?”我站著沒動。

“都在一個屋裏住著,你說怎麽辦?一起喝!對了,還有別人嗎?”

“沒有了,就我跟林武過來。”說完這話,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癩胡子你這個王八蛋。

心裏想著心事,時間就過得很慢,好不容易熬到了這一聲——“睡覺啦!”

林武的動作很迅速,聞聲,忽地爬上床去,頃刻打起了呼嚕。

悶了一陣,我躺在**拿胳膊擋在眼睛上,四下看了看,除了幾個朋友還在用手撐著被子忙著“幹私活”以外,大部分人都睡著了。各種聲調的鼾聲伴著吱吱呀呀晃動床的聲音,此起彼伏。

過了幾分鍾,我欠起身子偷眼瞧了瞧林武,突然被兩道電焊一樣的光刺了一下——林武雙目如炬,正在朝我拋著電光閃閃的飛眼兒。

我慢慢騰騰地坐起來,裝做要上廁所的樣子,揪著褲頭蹭下床來。

老辛翻了個身,迷瞪著眼睛說:“上茅房啊?找件衣服披上,別著涼。”

我邊披衣服邊胡亂應付:“謝謝老辛哥啊,又鬧肚子了。唉,這一蹲又不知道要蹲多長時間呢……我這不爭氣的肚子喲。”

來到廁所剛要蹲下“演當演當”,癩胡子一步闖進來了,這小子緊張得臉都黃了,揪著褲腰,弓著身子湊近我,嗓子啞得像鴨子:“兄弟,都弄好了嗎?”

嗬,他比我還急!我悄聲回答:“弄好了。你晚點兒過去,等我和林武去了你再去。”

“那行,下酒菜在我那兒呢,一會兒我捎過去。”癩胡子直起身子,站到牆角裝模做樣地撒了一泡尿,臨走時放了一個拐著玩兒的屁。

從廁所裏出來的時候,我看見林武腋下夾著一床被子,正向值班室走去。這小子可真會裝啊。我估計“貨”都在被子裏掖著呢。

我警覺地往後看了看——整個走廊靜得連個蒼蠅都沒有。轉過頭來,林武早已不見了蹤影。

我踮著腳靠到車二組門口聽了聽,裏麵全是呼嚕聲,一切照舊。

倚著牆,屏了一下呼吸,我大步往值班室裏走。還沒等走到門口,值班室的門“嘩”地打開了,大脂一把將我拽了進去。

屋裏燈光昏暗,中隊辦公室裏的破電視機不知被誰給搬進來了,藏在老鷂子的被垛後麵,忽閃忽閃地明滅著。

林武半跪在老鷂子的床邊,正在忙著攤自己帶來的那條被子。

老鷂子瞪著血紅的眼睛在一邊看,手腕子掰得哢哢響。

不一會兒,林武的手上就多了兩個明晃晃的酒瓶子。

老鷂子奪過一把瓶子,上口就咬瓶蓋。

林武朝我晃了晃手上的瓶子,壓低嗓子說:“喝過洋河嗎?八大名酒之一!誰說勞改犯不是人啦?好酒照喝。”

“吹吧你就,”大脂搶過酒來,掂在手裏來回端相,“我怎麽記得洋河不是八大名酒呢?林子你說呢?”

“洋河不是八大名酒割了我的腦袋去!”林武上火了,“你喝沒喝過酒?滾一邊去,再叨叨不給你喝。”

“別別,你那還不如殺了我……”大脂連忙來擰瓶蓋。

管它是不是八大名酒呢,總比看守所裏的酒精棉球好喝吧?我靠過來,剛要讚揚林武兩句,老鷂子舉著一瓶紅酒過來了:“老四你的酒量大,這瓶紅的歸你,白的你就免了吧。”

這話讓我很是不爽,紅酒那還叫酒啊。

林武見我不高興,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四是個大功臣,白的。”

話音未落,門開了,癩胡子髒兮兮的腦袋伸了進來:“哥們兒,來晚了,來晚了。”

老鷂子一驚,猛地跳過去,一巴掌扇在他的脖子上:“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林武訕笑著把癩胡子拽進來,隨手插上插銷,轉身對老鷂子說:“這就是用癩胡子的錢買的。胡子,你就不會敲敲門再進來啊?”

老鷂子的臉可謂是瞬息萬變,紅一陣黃一陣,最後變成了鐵青色:“癩胡子,我可告訴你,我什麽都不知道啊……我沒喝你的酒。”

癩胡子一時還沒有適應過來,訕訕的放下手裏提溜著的兩把暖瓶:“喝誰的都是喝,無所謂。呶,這是散啤酒。”

冷了一會兒場,林武笑著對老鷂子說:“別想多了,癩胡子人不錯。來,坐下,哥幾個開始‘造’。”

大脂看著老鷂子,在一旁打個哈哈說:“就是就是,夥計們能湊在一塊兒熱鬧熱鬧那是緣分。光明,你哪能喝酒呢?咱們誰都沒喝。你說是不是,老四?”“對!膘子才喝酒呢,”我也上來打圓場,“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地方,飯都快要吃不上了,餓著肚子喝酒的那是膘子。”轉身問癩胡子,“下酒菜呢?”“什麽下酒菜?茶肴!”老鷂子猛喘一口氣,臉上立馬換了一付笑容,當胸推我一把,“說你缺腦子你就是缺腦子,下酒菜那不是用來喝酒的嗎?誰喝酒了?膘子才喝酒呢。胡子,上茶肴。”

這時我才看清楚,原來癩胡子腰上還綁著個黃書包。

癩胡子耷拉著臉解開了書包……

除了幾根紅塑料皮包裹著的小腸以外,全是糊弄婦女兒童的玩意:花生米,牛肉幹,核桃仁,竟然還有一包瓜子。林武把這些東西“嘩”地倒在桌子上,攤了攤手說:“難受了吧,失望了吧,沒見到大魚大肉了吧?好了弟兄們,咱就這麽大的本事啦。一百塊錢也就能買這麽多東西了。不過老四……不,癩胡子,你也得讓人家‘老就’割點兒把子不是?不讓人家‘割’,人家下次不伺候了怎麽辦?倒酒。”

這酒喝得飛快,估計最多一個小時的時間,一白一紅外加兩暖瓶散啤酒就沒了。

我拉著意猶未盡的林武出門的時候,老鷂子已經上床咂摸滋味去了。

大脂醉意闌珊地抱著我的肩膀叮囑道:“好兄弟,回去千萬馬上睡覺,別的不打聽。”

癩胡子已經上了酒勁,嬉皮笑臉地唱:“臨刑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

藏在老鷂子被垛後麵的黑白電視還在開著,《射雕英雄傳》的片尾曲在唱:“依稀往夢似曾見,心內波瀾現……”

在門口跟大脂磨蹭了一會兒,回到監舍的時候,林武蒙著腦袋鼾聲如雷,估計這次他是真的睡著了。

老辛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娘,你放心吧,明天我就去……”

去哪兒?去你丈母娘家喝酒?帶著醉笑,我美孜孜地爬上了床。

第二天出工,我的腦袋還在暈乎著,看來長時間不沾酒還真的有點兒不大適應呢。回味著美酒的滋味,心裏難免就有些忐忑,生怕哪個地方出了紕漏被人“戳”了。萬一這事兒“炸”了,我該怎麽辦呢?咬緊牙關死活不承認?參與的人那麽多,你裝什麽大頭。承認?嚴管的伺候!想著想著,我的心就慌得厲害,幹起活兒來便格外賣力,就像一隻上緊了發條的玩具狗。李勇見我一整天忙忙碌碌也不說話,還以為我真的想好好學手藝呢,不時在旁邊指點兩下,搞得我的腦子越發暈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