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庭審

庭審

“我耷拉什麽臉了?你過年不想家嗎?”我不好意思看林武的眼,胡亂應付道。

“跟我玩‘二八毛’?就你這德行還想家呢,你肯定是聽到了什麽事兒。”林武目光炯炯。

“是,我聽到了,我聽到他們說你要把你妹妹介紹給我,她那麽醜,把我嚇的。”

“別開玩笑了,”林武一扳床幫蹁腿上來,扳過我的腦袋小聲說,“剛才我也聽到了一個消息,說說,咱倆聽到的是不是一回事兒。來,我先說,”咳嗽一聲,把臉湊到我的耳朵邊,細起嗓子說,“寒露被抓回來了。”

我一愣:“你聽誰說的?”

林武盯著我的眼睛一哼:“這個你先別問。說,你是不是也聽說這事兒了?”

我不再裝了,笑道:“是,我也聽到了。”

“這就對了,”林武把一根指頭豎在嘴唇上,小聲說,“這小子這把算是攤上了,你猜他在外麵幹了什麽?殺了你都不敢相信!這小子餓草雞了,半夜爬窗進了一家人的廚房找吃的,吃飽了順便喝了點兒酒,借著酒勁跑人家臥室去,想偷再點兒銀子。也巧了,這家男人不在家,這小子錢也不偷了,上去把躺**睡覺的女人給強奸了!你說他該不該死?人家那個女人懷孕七個多月了……”

我猛然打斷了他:“別說了,這事兒聽著惡心。”

冒著冷汗,我心想,寒露這個雜碎絕對幹得出來這種事情。

林武笑著說:“這把你該高興了吧?政府給你除掉了一個心腹大患,要不然你就是出去,跟他也有得糾纏了。”

“就這種貨色,出去了他也不是個兒。”吹歸吹,我的心裏還是很輕鬆,盡管這種輕鬆多少有些沉重。

我歎口氣不放聲了,我敢肯定這個事情是真的,要不然怎麽知道的人那麽多呢?好了,管他是死是活呢,既然你回來了,我也就放心了,爺爺我安安心心地過個太平年吧。

林武見我訕笑著不說話,正正身子,靠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我還聽說他這事兒麻煩大了,棗莊那邊也提審,獄政科也提審,市局都插不上手,直接讓檢察院給接手了,估計大年一過就該‘花生米’伺候了。”

我的腦海裏幻化出這樣一幅場景:我的手裏提著一枝匣子槍,像電影《林海雪原》裏楊子榮提溜欒平那樣,把寒露提溜到一個專門槍斃強奸犯的河灘上。寒露跪在地下,哆嗦得像一隻打蛋器。我拿槍對著他的後腦勺大聲宣布:“被告人寒露犯綁架罪、越獄罪、強奸罪,證據確鑿,情節惡劣,手段殘忍,實屬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所以,我胡四代表人民代表黨,判處你的死刑——”“啪!”血花四濺……

腦子裏正演著戲,宮小雷推門進來了:“四哥,老鷂子說老妖有事兒不能去拉水了,讓我去。你看有沒有別的事情,我一遭去辦辦。唉,這個時候能出去一趟可真不容易。”

我回過神來,把董啟祥給我的那條煙掰成兩半,又從枕頭下麵拿出剛才忘了給藥瓶子的煙,一並裝在一個塑料袋裏遞給他:“經過二中隊的時候把這個給小迪送去。”

宮小雷順手裝了一盒煙在自己的褲兜裏,拎著袋子走了。

跟林武又閑聊了幾句,莫名地有點兒犯困,正想倚著被子打個盹兒,大脂躡手躡腳地過來了,白胖的臉上滿是奸笑,模樣十分滑稽:“哥兒倆,走,跟著我看戲去,好戲啊。”

看什麽戲?我有點兒納悶,這又不是在外麵,過年了看個《王漢喜借年》、《趙美蓉觀燈》什麽的,在這裏有什麽戲可看?

林武倒是動作迅速,一按床幫跳下床去:“好戲在哪裏?”

大脂豎起一根指頭“噓”了一聲,一甩頭,扭起大屁股就走:“值班室。”

走廊上靜悄悄的,燈籠早早地就亮了起來,走在紅彤彤的燈影下,人顯得有些臃腫。

還沒走到值班室門口,就聽見裏麵傳出一個尖細的聲音:“你還是人嗎?不要臉啊你……”

看來還真的有戲可看!我加快步伐,一步闖了進去。

屋裏的吊燈曖昧地閃著,光線昏暗得有些無賴。老妖半躺在地板上,捂著臉“嗚嗚”地哭,好像很冤屈的樣子。

一個長相清秀的小孩兒,像個剛剛受了調戲的小尼姑似的,站在旁邊跺著腳叫罵:“沒見過你這種不要臉的,老不帶彩啊你!”

老鷂子笑眯眯地坐在辦公桌後麵看著他們,像檢查官審案的樣子。

林武關上門,拿腳踢了老妖的屁股一下:“老雞巴妖,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老鷂子朝我們一一點了一下頭:“好好好,人民陪審員來了,請坐!”

大脂很麻利地插上了插銷。

老妖抬起頭看著我,擦一把眼淚,鼓著一脖子青筋嚷嚷道:“四兄弟你可來了,你最了解大爺了,你給他們說說我是那種人嘛我?”

你讓我說什麽?我還不知道你都幹了些什麽呢。正想開口問問,小尼姑趴在我的肩膀上嚶嚶地哭上了:“大哥,我知道你是個義氣人兒……你得給我做主哇。老妖弄我的腚眼兒。”

我猛然打了一個激靈,腦子裏頓時浮現出老妖在看守所為了這事兒受“幫助”的鏡頭。嗬,妖大爺果然是曆盡苦難癡心不改,老年壯誌不言愁呀,這才半年的工夫又打熬不住了。看著老妖那張可憐巴巴的臉,我的腦子閃出這樣一副畫麵:妖大爺挺著柴棍一樣瘦弱的腰板,在一個白胖的小夥子屁股後麵,像鑽井工人那樣嚴謹又努力地操作,揮汗如雨。我似乎嗅到了一股濃鬱的大糞味道,不由得將眉頭皺成了一頭大蒜。

小尼姑哭喪著肥嘟嘟的臉向我靠過來,我苦笑不得地推開了他:“你沒弄錯吧,我可是聽說妖大爺中樞神經不管用了呢。”

“大哥啊,你別聽他胡說八道,他把我都弄出血來了……俺不想活啦。”

“還出血了?”林武哈哈大笑,“腚眼兒也分‘處’的‘破’的?”

老鷂子攤開本子,用鋼筆敲敲桌子,像法官那樣矜持地清了清嗓子:“請大家保持安靜,不要吵鬧,下麵我宣布,關於被告人王冬生**青春少男史小春一案,現在開庭!被告王冬生,你先把**史小春的案發經過當庭陳述一遍。”

老妖慢騰騰地坐起來,朝老鷂子翻了一下眼皮:“光明,咱別玩兒這一套好不好?大爺我又不是傻瓜,咱就理爭理爭我幹沒幹這事兒不就得了?製造那些緊張空氣幹啥……還當庭陳述案發經過呢,整得跟個真情況似的,誰也不是被嚇唬大的。”

“大膽歹徒王冬生,膽敢藐視法庭!”大脂的表情很異樣,似乎老妖強奸的是他的老婆,隻見他柳眉倒豎,綠豆眼圓睜,上前猛地踹了老妖一腳,厲聲喝道,“無產階級專政你懂不懂?現在就是審理你這個老雜碎的時候!如果再敢胡攪蠻纏,馬上拉出去槍斃!”

老妖似乎早就知道他應該挨這一腳,臉上卻做出一副迷惘的表情,嘴唇哆嗦了幾下,剛想開口,大脂當胸又是一腳。這一腳沒拿捏好質量,鞋子“吧嗒“摔到了牆根。

老妖不抬頭,一邊摸著胸口咳嗽,一邊老鼠似的鑽到牆角把大脂的鞋子揀起來,臉上做出關切的樣子,掃我一眼:“你看看你看看,大脂兄弟的鞋不跟腳嘛……嗷!”鞋子再一次飛回了牆角,這一腳是斜著蹬過來的——林武在胸口上又給他補了一腳。老妖這次徹底拿不住架子了,身子一仰,腦袋“嘭”地在牆上撞了一下,彈回來,一頭紮到了桌子旁邊的**,隨著一陣劇烈的咳嗽,老妖的臉很快就漲成了茄子顏色。

就這病秧子模樣還惦記著“**”呢,我忍住笑,拉開林武說:“你幹什麽?玩大發了對誰都不好。”

林武一把將我按在**,咬著牙說:“這種事兒太他媽討厭,今天不收拾老逼養的不算完!”

一番話說得我啞口無言。是啊,這種事情是太齷齪了,確實應該受到“幫助”……想想我剛來的時候老妖對我的照顧,我又不忍心不管,可我要是管了,沒準兒傳出去說我跟老妖是一路貨色,都喜好後庭之禮,這還了得?想要走吧,好奇心也確實嚴重……得,暫時裝一下逼吧。我決定不再說話,專心看戲。

老妖眼淚汪汪地看著林武,想說什麽又沒敢說,嘴唇不住地哆嗦,好像一不小心能掉到地上一樣。

林武作出又要踢他的樣子,呲著牙說:“老家夥,別給我裝孫子,快交代。”

老妖極力做出一付無辜的表情,白眼翻飛:“林兄弟,你讓我交代啥?我不過是跟他鬧著玩兒……”

老鷂子猛地一拍桌子:“難道你還真想讓我報告給政府是嗎?你好好想想,我不多說了。”

老妖一聽這話,“咕咚“就跪在了地下:“光明兄弟,你可千萬別害我!我說,我說。”

接下來,“案情”基本明了:原告史小春剛下隊不久就被被告王冬生盯上了,三個多月來,被告王冬生使用小恩小惠等手段贏得了原告史小春的“芳心”,本來差一步便可形成“通奸”之勢,豈料被告王冬生心急了一點兒,想在春節來臨之前把“喜事”辦了,權算給勞累了一年的老二提前過年,豈料原告史小春以鬧肚子,“下身”不方便為由百般推辭。被告王冬生感到投入與回報難以平衡,加之欲火攻心,趁史小春睡覺之時強行施暴,被史小春一腳蹬下床來,並揚言告發,王冬生自知罪責難逃,意欲以一條香煙了事,史小春提出外加兩包奶粉,王冬生不允,史小春遂來本“庭”鳴冤。

“法庭”調查完畢,接著進入庭審階段。原被告雙方圍繞到底是“插入”還是“蹭門兒”兩個關鍵詞,展開了激烈的辯論。小尼姑指證說戳進去了,要不為什麽出血?老妖辯稱自己那物件根本就沒有這個功能,隻不過是在門口探了一下頭而已,興許你是辣椒吃多了犯痔瘡了呢。小尼姑宣稱自己從不吃辣椒,老妖論證他不吃辣椒為何臉上有青春痘。二人唇槍舌劍大戰了三百多個回合,不分勝負。

見實在理不出個頭緒,姚審判長斷然宣布:“大膽歹徒王冬生,老子管你戳沒戳進去呢,反正你就是個**犯啦!被告王冬生,站起來做最後陳述。”

見老鷂子徹底進入了角色,大家都忍住笑,聽老妖作“最後陳述”。

老妖經過這一陣操練,好像也進入了角色,慷慨激昂地致詞:“我相信政府是不會冤枉一個好人的,我對我八十歲的老娘發誓,我沒插他!”

老鷂子神色嚴峻地朝大脂點了一下頭:“那好吧。老脂,走一下司法程序,給他化驗化驗。”

大脂二話沒說,伸手推倒了蹲在地上的老妖,上手就扒他的褲子。

我還在發愣,林武拽了我一下:“來,搭把手。”

老妖被大家按在地下動彈不了,隻得哀告道:“兄弟們撒手,我自己來。”說完,解開褲帶,掏出黑乎乎的一根物件,上手搓動起來。

我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下慢慢升騰,這股寒意令我幾乎不能自持。看著旁邊模糊的影象,我不斷地懷疑眼前這件事情的真實性,難道這是真的?眼前這個“舞龍人”的年齡可以做這些看客的父親了……難道一堵大牆竟然隔斷了人間一切的倫理與道德?

老妖麵目扭曲,吭哧吭哧大舞“蒼龍”,我實在是看不下眼去了,轉身打開門走了出去,心裏涼颼颼的,就像一陣夾雜著刀片的砂雪掃過。對門屋裏有人捏著嗓子唱了一句戲詞:“老天殺人不眨眼——”

回屋悶悶地躺了一會兒,林武回來了,一進門,跳上鋪來一臉壞笑:“嘿嘿,你猜怎麽了?老妖那根驢繩還真的不好使,擼管兒擼了半個小時也沒見他支楞起來。娘的,我估摸著那個小屁孩兒想‘滾’老妖一把呢。”

看著他碩大的腦袋,我真想撲過去在上麵咬他一口。想了想又忍下了,他會說,想肉吃了?平白無故的咬我幹什麽?我瞥他一眼,怏怏地說:“都挺不容易的,這事兒過去也就過去了。”

“沒那麽簡單吧,那個小孩跟他過去了,老鷂子能跟他過去?好容易逮著這麽個樂趣,”林武忍住笑,脖子憋得跟皮筏子似的,“這把老妖算是徹底攤上了,老鷂子咬住他比王八咬棍兒還厲害,他不給老鷂子當上半年孫子才怪。”憋得眼珠子快要掉出來的時候,他終於還是笑出來了,“嘿嘿嘿,笑死我了啊,剛才老鷂子脫下褲子來,光著大白屁股朝老妖的雞巴上好一陣‘墩’,幸虧老妖那根家夥不好使,要不然不給他弄斷才怪呢。老妖答應史小春以後接見的東西一律給他……他媽的。”

這是什麽情景?這幫家夥太齷齪了……我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瓢冷水似的,打個激靈坐了起來,半晌說不出話來,心裏忽然有了一陣內疚的感覺,後悔剛才沒有替老妖說句好話。隱約覺得老鷂子讓我過去看這場戲是有目的的,他這是想讓我難堪。“打狗也得看主人呢”,耳邊莫名地想起老林的這句話,我心裏很不是滋味,沮喪讓我的肚子有一種想要大便的感覺。

過年

太疲憊了……林武在旁邊喋喋不休,我進入了夢鄉。

窗外,一鉤殘月冷冷地掛在天上。

今夜的夢亂七八糟,一會兒是監獄一會兒是家,一會兒在吃飯,一會兒是我孤單地行走在黑暗裏。

半夢半醒,時人時鬼……我睡到上午十點多才起床。下床一看,大家早已吃完了早飯。我的飯碗擱在門口的鐵架子上,那上麵放著黃澄澄的幾根油條。好,過年就是不一樣,這東西我接近一年沒吃過了。稀飯也不再是清水一樣的老虎熊,改成了白花花的大米。吃完飯,我隨手拿起了一本雜誌,雜誌封麵上的美女看得我一陣恍惚,根本無心翻檢裏麵的內容,腦子裏不斷地幻想著她躺在我懷裏的樣子,眼睛竟然有點兒發直,有那麽一陣子,我竟然聽到了她嬌滴滴的**聲。

坐在對麵的本田大叔用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嘿,四兄弟想什麽呐。”

我驀然回過神來:“哦……想回家過年呢。”

上鋪的“狗繩”聞聲探下頭來:“別想那些好事兒了。來來,上來跟你聊點兒好的。”

我沒有理他,這小子不太招人喜歡。閉上眼,倚著牆繼續跟雜誌上的美女遊戲起來。那姐姐被我折騰得花容失色,嬌喘連連,我正施展絕活,想要正式將她拿下的時候,上鋪傳來狗繩的一聲高叫:“別動!再動就化啦!”

得,這下子把姐姐給得罪了,人家死活不來我的腦子裏轉悠了。我索性坐起來聽他在吹些什麽。這小子說他跟李連傑是師兄弟,當年他師傅最賞識的是他,不是因為他長得“饑困”了點兒,《少林寺》裏的覺遠和尚肯定沒李連傑什麽事兒。那天李連傑去他家裏拜訪他,很愧疚地對他說:大哥啊,憑你這一身功夫,覺遠和尚沒讓你去演,簡直是武林的一大損失。他說,人各有誌,不能強勉,我的誌向是做世界一流的武術家。有一天,李連傑把他在香港結識的高級武士請到他們村與他切磋武藝,結果剛一交手那武士就不敢動彈了,你猜怎麽了?咱這哥們兒給他來了一個“黑虎掏襠”,一把捏住了他褲襠裏的那個物件,暴吼一聲:“小子別動,再動就化啦!”

沒法聽了……我下床走到窗前,漫無目的地往外看。

天很藍,有幾隻麻雀在空中轉了幾圈,被驀然響起的一聲爆竹一驚,箭一般地射向天際。

一股冷颼颼的風從鐵窗的縫隙中鑽進來,掃在脖子上,涼……

早年的那些被判“午時三刻斬立決”的囚犯是不是也這樣,大刀掠過,感覺不到疼,脖子一涼,這輩子就過去了?

我這裏正鬱悶著,老妖賊頭賊腦地進來衝我招了招手,我皺著眉頭跟他出去了。

老妖倚住牆根,低著頭囁嚅道:“四兄弟,你看我這事兒咋辦哩?”

我學著老鷂子的口吻說:“什麽咋辦?你‘捅咕’人家的腚眼兒就法辦唄。”

老妖幾乎要哭了:“這事兒我就不跟你解釋了。我想求你跟老鷂子說說,讓他放我一馬,別匯報給政府。”

我故意“拉杠”說:“這個事兒恐怕不好辦,你也知道老鷂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老妖猴子上樹似的扒住我的雙肩,表情就像剛死了爹又挨了一轉頭:“四兄弟,你千萬得給我去說說,我這百十斤老骨頭就算是交給你了。你想想,要是讓楊隊知道了這事兒……”

眼見得老妖幹癟的眼皮底下簌簌地就流下了兩行渾濁的眼淚。行啊,拉他一把,讓這個老家夥以後給我賣力也不錯。我伸手拍了拍他刀片一樣削瘦的肩頭,故作真誠地說:“我去說說看,成不成我可不敢肯定啊……老鷂子又不是我孫子。”

老妖放下心來,急匆匆地塞給我一包東西。我看也沒看,裝進褲兜就往回走:“回去吧,我這就去說。你以後少弄這種事兒。”

屋裏,本田大叔還在眉飛色舞地跟大家講著什麽,我把老妖給我的那包東西扔給了他,轉身去找老鷂子。

老鷂子跟幾個夥計正在值班室裏喝茶,見我來了,打趣道:“嗬嗬,夥計們看看,老四尖嘴猴腮的像不像個強奸犯?”

我笑了笑:“我還真想當個強奸犯呢,長這麽大不知道女人長什麽樣兒。”

一個矮胖的中年人招呼我坐下,遞給我一根煙,貌似隨意地問道:“剛才跟光明說起老羊肉來,你跟他在一個號子裏呆過吧?”

一提起老羊肉,我不禁一陣心酸,胡亂擺了擺手說:“這事兒有,在一起呆了兩天,那家夥唱歌唱得好……不提他了,大過年的。”

話音剛落,外麵驀然響起了一陣猛烈的鞭炮聲。

“那是我老鄉。”那個又矮又胖的矬子見我不高興,嘟囔了一句便不再言語。

我喝了兩杯茶水,把老鷂子叫到門口,還沒開口,老鷂子擺著手說:“老四你不用說了,剛才老妖去你那屋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的。行,這事兒就算完了,我說了算。不過我也奉勸你一句,那樣的人以後盡量少接觸,容易把自己拐帶臭了。好了,你回去吧。”

我不知道這聲謝謝該不該說,心裏堵得難受。

回到監舍我落淚了,這一次我沒有悲傷的感覺,也許是在黑暗中我變得成熟了,心也死了,我佩服自己竟然還在沒心沒肺地活著。我知道,外麵的繁華世界水銀瀉地般匆匆流淌,而我龜縮大獄空熬時光,死水無瀾。我不敢過多地回憶往事,我害怕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將我徹底擊垮,讓我永世不得翻身,正如延誤了換藥的傷口,紗布和血跡粘連成一團,無論你如何小心地掀開,都將引起鑽心般的疼痛,所以,我必須嚐試著忘掉一切,以傻逼加膘子外帶二百五的心態,苟延殘喘。

悶悶地躺了一會兒就開中午飯了。

吃完飯,大家都很興奮,各自拿出平常都舍不得吃的“存貨”,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起享受。

我跟林武和老辛湊在一起,擺了滿滿一床好吃的,老辛不知從哪裏弄來了幾根香,把一個蘋果用火柴杆戳了幾個洞,然後把香插在上麵,我們三個人對著蘋果好一番祭拜。我在心裏許了一個願:爹媽,身體永遠硬朗著。

天剛剛擦黑,老鷂子興奮的聲音就在走廊上響了起來:“各組的都回各組啦!政府來看望大家了!”

老辛招呼大家收起攤子,把所有的小板凳排列在一起,上麵鋪上報紙,打扮成一張長條桌子那樣,讓大家圍著“桌子”就地坐下,咳嗽一聲,拍拍手說:“夥計們,把咱們自己的東西先省下,呆會兒政府就送好吃的來了。咱們組大部分都是新來的,可能不知道規矩,過年了,政府都在年三十的時候跟大家意思意思,一會兒來了東西,大家都使勁給我‘造’,撐死算我的。”

果然,老辛剛說完這話,老鷂子就在走廊吆喝上了:“各組派個人,來值班室拿年貨嘍!”

林武當仁不讓,一個箭步竄出門去。

不一會兒,林武垂頭喪氣地回來了,謔,“年貨”還真不少呢,整整半麻袋炒花生。

“再沒有別的了?”老辛耷拉著臉,悻悻地問。

“有個屁,”林武翻了一下眼皮,“就這樣我還是搶了一份大的呢……今年這是怎麽了?”

“人多鬧得唄。叫花子‘擼管兒’,窮樂吧咱們就。”老範在一旁訕訕地說。

大家互相對望,“轟”地笑了,笑過之後又是一陣沉悶。

過年可不能這麽沒勁,我剛想給大家說個笑話,楊隊推門進來了,笑眯眯地衝大家揮手:“大家新年好啊!”

大夥兒立馬換了笑容,“啪啪”地鼓起掌來。

楊隊把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學員們,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大家的改造又跨入了新的一年!今天我別的不說,就是來給大家鼓鼓勁兒,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裏有個新的起色,都打起精神來,爭取早日回到人民的懷抱……”囉裏囉嗦講了一大通,還是那一套:洗刷罪惡,積極改造,脫胎換骨,重新做人……大家聽得直打瞌睡。楊隊春風滿麵地坐在**鼓勵大家說笑。大夥兒可能是因為他守在那裏,話說得都很拘謹,不時有一兩聲尖尖的放屁聲插在嗡嗡嚶嚶的說話聲裏,顯得十分滑稽。

楊隊打量了眾人一下,問老辛:“你們組是不是少了一個人呀?”

老辛笑道:“哈,楊隊眼真尖。那夥計想家,在上鋪睡覺呢。”

大家一下子靜了下來。這一靜,有種輕微的聲音就格外地清晰起來,那聲音“咯吱咯吱”的,很曖昧。

楊隊站起來,順著聲音找過去,大家一齊隨著楊隊把目光轉向了靠窗的一張床。

**,一個平常很少言語的外號叫“吱呀”的夥計,正蒙著被子在下力地幹著“私活”。

“吱呀,吱呀,吱呀……”那張床不知道情況有異,仍在快速地晃**。

楊隊皺著眉頭看了一會兒,轉身對大家說:“請大家盡情娛樂,隻要不過分,政府都是允許的。”

滿屋子的人沒有一個說話的,大家幾乎同時變成了啞巴。

楊隊走到門口,回頭盯了老辛一眼:“注意分寸,氣氛要熱烈,但是不要忘記這是在改造。”

老辛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嘴唇在動,可是說不出話來,把門一關,反身一把將“吱呀”拽到了地下。

“吱呀”柴禾一樣的身子“啪”地摔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猶如一截被人踩扁了的煙蒂。

屋內鴉雀無聲,隻有“劈剝”的捏花生皮聲夾雜在“吱呀”壓抑的哭泣裏,回響在沉悶的監舍。

外麵響著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這個時候聽來格外令人不知所措。

老辛站在床下怔了一會兒,用被子裹住瑟瑟發抖的“吱呀”,招呼林武一起把他搬上了床。

老辛拍拍還在低聲啜泣的“吱呀”,輕聲說:“兄弟,對不起啊。”

我分明看見老辛的眼裏閃過一絲無奈與愧疚。

磨床組那邊還是很熱鬧,瘦猴子在尖著嗓子模仿鄧麗君,不男不女,跟被誰掐著脖子似的:“我沒忘記你,你忘記我,連名字你都說錯,證明你一切都是在騙我,把我的愛情還給我……”“你說過兩天來看我,一等就是一年多,”狗繩起身去了磨床組,“三百六十五個日子不好過,你心裏根本沒有我,把我的愛情還給我……”“你唱錯了,應該這樣,我老婆根本不來看我——”老範將一把花生揚到天上,大吼一聲,“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外麵,漆黑的空中忽然炸開一個絢麗的禮花,照得眾人臉上仿佛塗了一層漆。

我躺到**,耳邊的喧鬧已經漸漸遠去,我在一片靜謐裏沉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