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瘦猴子耍流氓
瘦猴子耍流氓
拔完草的時候,我們已經聞到了一股濃鬱的飯菜香。
魏組長讓大家把拔出來的草歸攏到牆根,對奶子耳語了幾句。
奶子點了點頭:“你帶他們上去吧,我去夥房看看,”回頭衝小傑一笑,“傑哥,我先走啦。”
小傑眯眼看著他,話卻是對站在一旁的廣元說的:“等著瞧吧,三天以後,我不把他那個假奶子給他扭下來就是他的孫子。”
我的心頭不禁一寒。
一行人拐過一個樓梯上了三樓。裏麵靜悄悄的,偶爾有一兩聲咳嗽響起來,越發顯得寂靜。
魏組長停住腳步,轉身把小傑讓到前麵,陪個笑臉,然後像一位國家幹部那樣把手叉在腰上,聲音大得像是故意耍威風:“我說,停下停下,都給我停下!你們這幫兔崽子,走路都沒個人樣兒!排好隊,在門口給我站好了。”
宮小雷低聲嘟囔了一句:“好嘛,當個破組長就忘了自己是個什麽身份了。”
“小子,你說什麽?”魏組長回身指著宮小雷的鼻子問。
我連忙插話:“他說你氣質好,像個大軍官兒。”
“知道就好,老子連當兵帶勞改,加起來比你爹的年齡還大呢,”魏組長回過身子,隨手打開一扇門,對裏麵喊,“同犯們,歡迎新學員啦!”
裏麵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這聲音就像哪個要拉肚子的人放的連環屁,聽起來撲哧撲哧的。
這是一間教室那樣的房間,後麵是一排大通鋪,鋪上碼著豆腐塊一樣整齊的被褥。前麵放著幾張破爛的課桌,課桌後坐著幾個灰頭土臉的犯人。這幾個家夥看樣子也是剛來的,腦袋鞋底子一般杵在脖子上,目光呆滯如綁在案板上待宰的豬。
魏組長橫掃裏麵一眼,一擰身子站到一個用木板墊高的講台上,拍拍手,鄭重宣布:“這幾位同犯是剛從‘一看’和‘二看’轉過來的,以後,大家就是一個集體了,意思就是我們都是一家人了,”抻著脖子咽了一口唾沫,接著說,“啊……規矩我就不再重複了,總之,大家要萬眾一心……啊,同心同德……啊啊,就是要聽我的話!當然,首先要聽政府和鄭隊長的……啊,聽說剛來的這幾位有打架的毛病,這很不好嘛,啊啊……要團結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陰謀詭計……”
林隊長推開門,站在門口問魏組長:“拔完草了?”
“剛拔完呢,林誌揚和崔四眼兒去夥房了。”
“去夥房了?”林隊長皺了皺眉頭,“夥房是他家開的呀,無法無天。”
“不是,”魏組長神態詭秘,“眼藥”點得不動聲色,“他們這樣做,也是為大家好嘛。”
“你去把他們喊回來,告訴林誌揚,以後打水不用他了,政府另有安排。誰叫康傑?”
小傑上前一步:“是我。”
林隊長摸了摸他的肩膀:“體格很壯嘛,以後你就在這裏打水了,搬著鋪蓋跟我走。”
小傑彎腰拎起自己的鋪蓋,回頭對廣元說:“我先走了,吃了飯你去值班室找我,我有事兒對你說。”
廣元戀戀不舍地拉了他一把:“經常過來看看。”
小傑錯身抱了他一把:“多長點兒眼生,別委屈了自己。”
廣元點點頭,低聲說:“剛才我看見龍祥了。”
小傑說聲“我知道”,晃一下腦袋,跟著林隊長出了門。
魏組長怔了一下,把靠在前麵的老傻往後一推:“都給我站好了,一會兒我就回來。”
魏組長一走,大家齊聲喘了一口氣,呼哨一聲,撒鷹般各自搶開了鋪位。
寒露的動作異常敏捷,把鋪蓋朝靠牆的一個位置一扔,翻身躥到鋪上,麻利地展開了鋪蓋。
瘦猴子怪叫一聲“還有沒有王法了”,把自己的鋪蓋丟到寒露的被子上,直接躺了上去。
寒露不吭聲,緊挨著他躺下了。
我提前已經瞄好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沒等大家反應過來,被子已經鋪好了。
老傻和宮小雷橄欖球隊員似的你擁我擠,一邊一個把鋪蓋丟到了我的兩邊。
我這裏剛喘了一口氣,就聽見瘦猴子的尖叫聲:“寒露,你的皮又癢癢了是不是?把胳膊給爺爺拿開,再找別扭我跟你不客氣啦。”寒露不出聲,兩條胳膊死死地抱著大鋪旁邊的一根欄杆,阻止瘦猴子靠近他。兩個人啞巴打架似的正較著勁,林隊長回來了,一看這個陣勢,扭身就走。估計林隊長生氣了,這趟出去也許是拿電棍去了。我的心中不由得一樂:嗬,又有好戲看了。剛把腿盤上大鋪,魏組長縮頭縮腦地進來了,沒等站穩,寒露就衝他大喊了一聲:“魏組長,你管不管?有人耍流氓!”
魏組長愣了:“耍流氓?啥意思啊你?”
寒露一把抓起了瘦猴子的手:“他摸我的屁股!”
魏組長“喲嗬”一聲,咧著嘴問瘦猴子:“你還有這個愛好?”
瘦猴子的手腕被寒露死死地攥著,疼得臉幾乎都要扭暴了:“撒手,撒手啊……”
門“咣當”一聲被踹開了,林隊長威嚴地指了指寒露:“把手放下!看來你們這幫小子還真挺難修理,那就好,”回頭對站在門後的一個人說,“進來,”咳嗽一聲,往下壓了壓手,“大家安靜一下。鑒於你們的表現,也是為了加強你們組的人員素質,經鄭隊長批準,政府決定安排三組的組長董啟祥調到你們組來擔任紀律檢查員。”稍一停頓,拿眼掃了我們一下,“大家聽好了,以後都別給我找事兒,誰要是再敢‘發熊’,由董啟祥全權處理。好了,老魏你也別拿架子了,招呼大家開始學習。”
林隊長旁邊的一個滿臉凶相的大個子,朝大家拱了拱手:“夥計們多多照應啊。”
這家夥的體格比小傑還要壯實,跟頭獅子似的。我不禁在心裏敬佩了一把。
廣元盯著董啟祥看了一會兒,湊上去笑道:“龍祥大哥,還認識我嗎?”
董啟祥側臉一看,微微露了露牙齒:“廣元?”
廣元有點兒心花怒放:“是我啊!好家夥,剛才我還想,這麽多年了,祥哥不一定認識我了。”
“哪能呢,”董啟祥心不在焉地笑了笑,“你現在還跟著鳳三玩兒?”
“不跟了,咱棄暗投明了,現在跟著湯勇。”
“跟著湯勇?那不叫棄暗投明,應該叫棄明投暗。怎麽,你跟老湯是一個案子?”
“不是,我自己的事兒,打人下手狠了點兒。”
“就你還打人?”董啟祥矜了矜鼻子,“以後少提打人這倆字,我不喜歡聽。”
“那好那好。”廣元很聰明,轉一下眼珠,灰溜溜地躲遠了。
林隊長走了。靜了一會兒,魏組長來了精神,指揮大家疊好被褥,屁顛屁顛地跟在董啟祥身後轉起圈來。
宮小雷拽拽我的胳膊,悄聲說:“這個董啟祥我認識,外麵混的小哥們都叫他龍祥,用句江湖上的話叫,此人是個炮頭。去年我在海運廣場‘拉杠兒’的時候被他敲過一杠,也是個‘不論糊’的主兒。”
“二位,嘀咕什麽呢?”董啟祥背著手伸過腦袋,笑眯眯地問,“哪位叫胡四?”
“祥哥,”宮小雷仰臉看著比他高出半截的董啟祥,拉著我說,“他就是胡四,我哥們兒。祥哥,你不認識我了?”
“滾一邊去,我認識的人多了,都他媽‘迷漢’……”董啟祥收起笑容,把頭轉向了廣元,“還有你,以後少跟我套近乎,”眯起眼睛端詳著我,一撇嘴,笑了,“哦,你就是胡四,牛。哪區的?”
“祥哥,我河西的。”我連忙回答。
“強強你認識嗎?”董啟祥盯著我問。
看樣子他跟那個叫強強的關係不錯,我趕緊說:“哈,你說的是強哥嘛!認識認識,他跟我三哥是同學。”
“唔,他也進來了,在事務隊呢。你犯什麽事兒進來的?”
“詐騙。我在銀行糊弄了倆錢兒,讓人給舉報了……”
“原來你還是個玩腦子的,有能耐,”董啟祥笑笑,轉身問後麵的人,“喂,哪個膘子叫寒露?”
寒露倚在被子上有氣無力地哼哼:“我。哎喲……大哥,動彈不了啦,不然我早就給你作揖了,哎喲,渾身疼。大哥,找我有事兒?”
“叫誰大哥呢你?你這一臉褶子我叫你大爺還差不多。我就見不得你這種怪×,還跑這兒來告狀,真他媽不是玩意兒,”董啟祥把手裏的一遝報紙“啪”地摔到寒露的臉上,“你不戳弄事兒,能有那麽多人揍你?他們怎麽不揍我?”
“董紀檢,”寒露立馬改了口,“誰不知道你龍祥的大號?揍你?他們還得敢呢。”
這小子真會巴結人!看著他那張因為獻媚而扭曲了的冬瓜臉,我的胸口一陣犯堵,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董啟祥皺著眉頭盯了寒露一陣,猛地把頭一甩:“你還別跟我來這一套!老子混勞改不是一天兩天了,什麽樣的破×我看得出來,你他媽的就是欠修理。我看這幾個哥們兒挺好的,就你不順眼。撇什麽嘴?舔盤子啊你?什麽級別還躺在**跟大爺說話?下來!”
董啟祥罵完了,寒露也從**磨蹭下來了。董啟祥衝魏組長一擺頭:“老油條,開始學習?”
“開始!”魏組長清了清嗓子,“大家各自找座位坐好了,每人先寫一份思想匯報,呆會兒一起交給鄭隊。寒露不舒服就躺著歇會兒,啟祥,你看?”
董啟祥不再言語,搬個凳子坐在門口點了一棵煙。
不大一會兒,走廊裏飄來一股濃鬱的飯菜香味。
“一組的!打飯啦!”外麵響起一陣咣咣的敲打飯桶的聲音,就像養豬場喚豬一樣。
董啟祥搓搓手,站起來指了指我:“你,提著飯桶跟我走。”
我過去提起放在門後的一隻用來打飯的水桶,跟在董啟祥後麵走出門去。
走廊上等待打飯的人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董啟祥端著飯笸籮,朝正在忙著分飯的一個瘦高個兒揚了揚手:“強強,今天吃什麽?”
“豆腐。”分飯的抬頭看了董啟祥一眼,繼續往伸到前麵的桶裏舀菜。他的動作很古怪,像我們下鄉支農時看見的農民挖大糞。原來這位就是董啟祥說過的強強,果然挺牛。我偷眼看了看董啟祥,湊過去,扮個清純道:“強哥,原來你在事務隊啊,我是你兄弟老四呀。”
強強瞄了我一眼:“老四?不認識。管你是老幾,別跟我套近乎,爺們兒分飯公平著呢,”說著,提溜過我放在地下的飯桶,衝我一歪腦袋,“你跟龍祥一個組?”
董啟祥接過了話頭:“對,我們是一個組的,幾位兄弟今天第一次吃勞改飯,這不算插號吧?”
強強不說話,呱唧呱唧地往桶裏舀菜。
敢情分飯也有後門可走,隻見那隻飯勺子一直在往大桶深處紮猛子。幾個猛子下來,我們這隻飯桶裏就盛滿了厚實的白菜燉豆腐,幾乎沒什麽湯兒。旁邊的那幾隻就不行了,稀溜溜比看守所裏的老虎熊好不到哪兒去。
回到屋裏,大家就像一群蒼蠅似的“嗡”地圍了上來。
魏組長用力往後推著眾人:“閃開閃開,往後排隊去!一點兒規矩都沒有,你爹死了你都不能這樣。”
好嘛,這跟死了爹有什麽關係?看來老油條的邏輯有點兒問題。
正鬧著,林誌揚背著手進來了。董啟祥衝他笑道:“今天沒‘順’點兒好吃的?”
林誌揚苦笑道:“沒呢,被人給‘點’了,”抬手一扒拉魏組長,“老油子,好好混啊,政府賞你根肉骨頭啃啃。”
魏組長的臉一下子黃了,緊著屁股排到人群後麵,皮笑肉不笑地嘟囔了一句:“啃啥骨頭喲,我吃勞改飯。”
林誌揚看著他的背影笑了:“這可真是個二大爺,”憋一口氣,大吼一聲,“都給我排好隊!”
我剛要過去排隊,董啟祥拉住了我的胳膊:“你不用排隊,跟我一起分飯。”
林誌揚瞟瞟我又瞟瞟董啟祥,怏怏地說聲“有點兒意思啊”,背著手走了。
讓我分飯?我禁不住笑了,這可是個好差事兒,怎麽著自己也能多撈點兒吧?
果然,給大家舀完了一圈兒,桶裏還剩足有三四個人的菜。
董啟祥拿過兩個馬紮,順手遞給我一個:“你就不用往飯碗裏盛了,咱倆就在桶裏吃。”
旁邊,老傻盯著自己的飯碗,一臉沮喪,估計他的心裏還在想著那碗油汪汪的紅燒肉。
我倆這邊吃著,就看見別人不時往這邊拋飛眼,目光那叫一個嫉妒。我的心裏美滋滋的:嗬,我胡四何德何能,得人家祥哥如此照應?看來打個架也不賴,祥哥以為我是個中好手呢。剛想奉承董啟祥兩句,旁邊一隻飯碗憑空伸了過來:“祥哥,不好意思,再給兄弟來點兒。”
董啟祥看看腆著笑臉的宮小雷,微微點了點頭:“一塊兒過來吃吧,你小子還算不壞。”
沒等宮小雷靠過來,老傻先端著飯碗湊了過來:“祥哥,咱也一起過來吧?”
董啟祥一筷子打落了他的飯碗:“你算什麽玩意兒?你的材料我都看了,就數你壞。”
一聽這話,寒露仿佛受到鼓舞,“撲通”跳下了大鋪:“就是就是,董紀檢……”
董啟祥驀然色變,直接把筷子當成了寶劍:“滾!”
檢察院來人了
舒舒服服地吃完了飯,大家各自倚到鋪蓋上休息起來。
董啟祥過來拉拉我,小聲說:“你跟我來一下。”
跟著董啟祥來到走廊頭上,董啟祥遞給我一根煙,悶聲道:“聽說你們在看守所把寒露折騰的不輕啊。”
我明白他想問什麽,痛快地把收拾寒露的經過說了一遍,末了說:“你說這種人該不該揍?”
“該揍!還揍輕了呢。我最討厭在這種地方還欺負人的主兒,”董啟祥衝牆踹了一腳,貼近我的耳朵說,“告訴你個事兒,你這事兒可能還沒完呢。我覺得你這個人還算實在才來告訴你的。你注意著點兒,鄭隊正跑‘二看’調查這事兒呢。”
一聽這話,我吃驚不小,一把抓住董啟祥的手,顫聲問:“祥哥,你看我應該怎麽辦?”
董啟祥回頭看了看,小聲說:“你們辦這事兒參與的人太多,口子根本正不起來,還是各顧各的吧……”
正說著,寒露從屋裏探出頭來往這邊觀望,董啟祥一個煙蒂彈了過去:“誰讓你隨便出來的?滾回去!”
“聽說你跟小廣關係不錯?”抽了一陣煙,董啟祥忽然問我。
“也沒什麽太深的關係,以前認識。”我沒敢往深了說。
“你小子啊,跟我耍滑頭呢……”董啟祥沒趣地笑了笑,“他是我哥們兒。”
“外麵的還是裏麵的?”我的心頭一熱。
“裏麵的,在外麵的時候不認識,”董啟祥眯著眼睛看我,“你跟他不是一路人啊,嗬嗬。”
“我們有時候挺合得來的,”我放心了,“那是個不錯的人。”
“是啊,在外麵的時候我就聽說過他,沒想到在這裏碰麵兒了。”
董啟祥說,小廣剛剛發走,去了三車間。下隊之前小廣跟董啟祥聊起過我,說我是個老實孩子,就是有點兒財迷,糊弄了不到兩千塊錢就進來了,判得挺冤枉,如果有機會在這裏見麵,照顧我一下。我聽了很受感動,心暖,臉麻,眼睛竟然有些模糊。董啟祥說,現在三車間那邊很需要人,也許你能分到那裏去,要是去了就代我問小廣好,我挺想念他的。
拿著董啟祥給我的幾根煙,心惴惴地回到屋子。老傻皺著眉頭,斜眼看著寒露在想心事。
我在心裏罵了一句:沒出息的家夥,這還沒怎麽著你呢。
宮小雷跟廣元擠在牆角聊天,兩個人好像都認識幾個江湖兄弟,談得熱火朝天。
我盤在鋪上悶坐了一陣,一抬頭,小傑跟林誌揚一起進來了,跟董啟祥打了一陣哈哈,丟下幾盒煙又走了。
下午,大夥兒都趴在桌子上各自寫思想匯報。我的心裏空落落的,除了懺悔沒有別的,感覺無從下筆。
偷偷瞄了寒露一眼,這家夥正在賣力地寫著什麽,莫非是寫他在看守所是怎麽受的“幫助”?
我探過身子,用胳膊肘捅捅他,笑道:“寒哥寫什麽呢?是不是要上書表揚表揚哥兒幾個?”
寒露“啪”地把紙反扣在桌子上,摸著下巴一言不發。
宮小雷在一旁笑了:“寒哥熬不住了,在給寒嫂寫情書呢。”
“笑什麽笑?一個都跑不了。”寒露打了一個長長的嗝,低下頭嘟囔了一句。
“這夥計脾氣還挺拗呢,”廣元嘬了一下牙花子,“吃牛蛋子了吧?”
“牛蛋子不頂事兒,人家吃的是牛×,一天三頓,一頓倆。”瘦猴子插話說。
“看出來了,要不哪能這麽牛×烘烘?”廣元笑了,兩隻眼眯成了“一”字。
“好了好了,都少嘰歪幾句吧。廣元你也是個欠揍的主兒,沒你什麽事兒,你瞎雞巴攙和什麽?”董啟祥拍了拍桌子,指著宮小雷和瘦猴子說,“你、你,還有老傻和胡四,我可把話撂在這裏,你們幾個再給我找事兒,我讓你們麵壁,別以為老子沒有脾氣。”
魏組長挺起脖梗子接口道:“對對,麵壁!啟祥,先讓那個瘦猴兒來來?”
瘦猴子慌忙擺手:“別別,董紀檢,不關我的事兒啊。”
話音剛落,林隊長開門進來,掃視一下四周,麵無表情地用手指了指寒露:“你,出來一下。”
寒露立馬佝僂起身子,戰抖著肩膀往門口挪去。
老傻輕聲罵道:“裝吧裝吧,殺人不過頭點地,要死大家一塊兒死得了。”
等寒露一出去,董啟祥敲了敲桌子,板著臉說:“大家都給我聽好了,隊長調查問題期間,誰都不許給我亂叨叨,管好自己的事兒比什麽都強,尤其是剛來的這幾位。叨叨出事兒來,別怪我沒有提前給夥計們打招呼。”說完,帶上門出去了。
宮小雷拉著廣元湊到我這邊,指指廣元說:“四哥,這夥計不錯,我們神交已久了。”
我跟廣元握了握手:“我叫胡四,以後多照應。”
廣元笑得很是憨厚:“四哥,我聽小雷說了,你是個不錯的哥哥,以後咱們好好交往著。”
跟這夥計成為朋友也不錯,我想,他跟小傑關係那麽好,興許我有用得著他的時候呢。
我笑著抱了他一把:“哥哥我沒有別的本事,以後少不得麻煩兄弟。”
廣元連說“客氣”,拍著衣服兜找煙。我把剛才董啟祥給我的半包煙拿出來給他點了一根,廣元猛吸一口,摸著胸口走了。
剛想坐會兒,董啟祥探進頭來,朝我勾了勾手,我急忙跟了出去。
董啟祥摟著我的肩膀走到一個窗口,指著下麵大院裏正夾著皮包走在寒露前麵的一個人說:“兄弟,看來你們這事兒麻煩大了,你看看寒露前邊的是不是檢察院的人?”我順著他的手指往下一看,頓時傻了眼。可不是嘛,在寒露前麵悶頭走著的那個人正是檢察院駐“二看”的辦事員楊科長。我的頭腦一陣眩暈,兩條腿幾乎支撐不住身體了。難道這一關還真的過不去了?不能啊,看守所裏發生過多少這樣的事情啊,合著就該我倒黴?照這麽說,寒露打別人更狠,難道別人打他幾下就不行了嗎?
門“吱呀”響了一聲。
我回頭一看,老傻正往這邊探頭探腦。
董啟祥猛地咋呼了一聲:“找抽?!”
老傻的眼裏閃過一絲慌亂,驚鼠般縮回頭去。
“回去以後別亂說,”董啟祥拍拍我的肩膀,口氣有些沉重,“湊到這兒的都不容易,等熬過這一關去,咱哥兒倆好好慶祝慶祝。小廣走的那天還說有機會要大喝一場呢。我喜歡字兒寫得漂亮的人,有機會咱們交流交流。來,哥哥給你點個步兒,”董啟祥把嘴巴貼近我的耳朵,小聲說,“抽空跟宮小雷聯係聯係,稍微正正‘口子’。聽我一句,千萬別跟老傻亂叨叨。我看出來了,這家夥是個小蛋子貨,貌似忠厚其實奸詐。在這個節骨眼上,不應該跟他叨叨別的,容易亂了口子……其餘那幾個人你先別去管,各顧各吧。”
暈頭脹腦地回到屋裏,剛坐下,我發現宮小雷在緊緊地盯著我看,意思好像是問我出了什麽事兒。
我過去拍了拍他的後背,笑道:“沒事兒,祥哥給我發了根煙。”
瘦猴子不明就裏,咧著大嘴湊過來:“四哥,寒露是不是讓隊長叫出去挨‘忙活’了?”
“差不多,”我說,“我看見這小子被隊長踹了一個跟頭。”
瘦猴子立馬做了個嘴啃泥的動作,滾到一邊去了。
外麵又響起一陣尖利的警笛聲,大夥兒全都皺起了眉頭。這陣子到底是怎麽了?
寒露回來的時候,天都有些擦黑了,大家都蹲在地下忙著吃飯。看得出來,這家夥心情不錯,臉上愉快的表情就像一個饑渴了八年的老光棍剛剛嫖完了娼,極度滿足。廣元瞟一眼寒露,“撲哧”笑了,順手一拉宮小雷:“好家夥,來了個扭秧歌的。”
老傻眼瞅著寒露,吃飯的速度明顯慢下來,嘴裏的窩頭渣子掉了一地,腿也在“簌簌”地抖著。
寒露進門,大馬金刀地往桌子上一坐:“董紀檢,我的飯呢?”
董啟祥乜了他一眼:“飯?給你泡狗屎你吃不吃?你以為這是在你家呢?在這兒趕不上趟兒就沒啦。你還別跟我來勁,在這一畝三分地上,我董啟祥就是大爺。想吃飯?想吃飯趴地下給我學兩聲狗叫。”見寒露坐在桌子上沒有反應,董啟祥陡然光火,一窩頭摔了過去,“下來!你還真以為你練過馬戲了?那兒是你坐的嗎?”
寒露朝天翻了一個白眼,慢慢騰騰地蹭下桌子,沒趣地躺回了鋪位,身體僵硬如吃多了**的**。
寒露的這個姿勢很頑強,在我的腦子裏,他在接下來的幾天裏總是保持著這個偉男造型。
時間在寒露的這個造型裏老牛拉破車一樣慢慢騰騰地往前走……
小傑很有意思,來了我們組就亮個拉水動作,衝董啟祥唱:“咱們犯人有力量,每天每夜拉水忙……”
董啟祥見了他總是很陽光地笑,讓人覺得這倆家夥是在故意裝清純。
過了幾天,巴兒來了,跟幾個一起從“二看”來的夥計分到了我們組。很奇怪,這小子竟然不裝狗了,很精神,見了人就咧著一張大嘴莫名其妙地笑。我問他,老鷂子還在看守所嗎?他磕磕巴巴地說:“叫緊趕緊,我敢挖菜?他早就走了,去挖菜……”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老鷂子走了?從他的那個號兒去了別的號兒,還是發到了勞改隊?看著他活塞般抖動的嘴巴,我不忍心再問了。
接觸了幾天我才發現,原來巴兒是個很健談的家夥,盡管有些前言不搭後語,但是總能把意思讓你聽個八九不離十。他說他有個揀破爛的姐姐,十歲那年他爹就死了,是他姐姐一直在拉扯著他。去年秋天,他姐姐被一個外地人給騙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裏,他一直沒有再見過她……巴兒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飄忽著,說不清他看的是具體哪個人,也說不清那目光裏的含義,像煙一樣軟。他說,他到處找她,幾乎轉遍了全國,他相信自己的姐姐還活著,還在等他,還在捧著一碗熱乎乎的飯等他回家……我被他的情緒感染了,他在一旁說著,我的腦子就飛回了家。我媽在廚房忙碌,我爸爸在跟我大哥下象棋,我鬼魂似的遊**在屋角的黑暗處。
這天吃罷晚飯,簡單休息一下,又開始了晚學習。
魏組長照著爛狗肉似的一本《入監守則》抑揚頓挫地念了一通,大家便開始討論,論題自然還是深挖犯罪根源。
深挖就深挖,誰怕誰?大家“挖”著“挖”著,話題就直向女人的褲襠“挖”去。
我的心情鬱悶不堪,瞅個空擋,用手指戳戳宮小雷的屁股,裝做上廁所的樣子走了出去。
來到走廊盡頭剛站下喘了口粗氣,宮小雷就攆上來,黃著臉問:“這幾天怕是真要出事兒吧?”
“真要出事兒啊,”我盯著他的眼睛說,“那天我親眼看見看守所的楊科長提走了寒露。”
宮小雷的黃臉陡然變得蒼白,抓住鐵欞子用力晃了晃,仰起臉衝外麵歎了一口氣:“該當著出事兒啊……當時我就覺得這事兒沒完,果不其然。四哥,你看這事兒怎麽辦?總不能就這麽等死吧。你說,我聽你的。”說著從褲兜裏掏出皺皺巴巴的半盒煙來,遞給我一支。
“哪兒來的煙?”我怕他是搶別人的,心一緊,在這裏,這也算是犯罪啊。
“別緊張,老油子枕頭下麵的……”宮小雷迷瞪著眼傻笑了兩聲,正色道,“親哥,趕緊拿個主意。”
“你不是進來過兩把嗎?你比我油,你看咱們應該怎麽辦?”我猛吸一口煙,透過青煙看著他。
“再油能油過寒露去?你也不用跟我裝,老董就沒幫你出個點子什麽的?”
我連忙捂住他的嘴巴:“你可千萬別瞎說啊你,人家老董管咱們這點破事兒?”撒開手,笑道,“不過,我琢磨著咱哥兒倆確實應該先正正口子。”“董啟祥肯定教了你幾招,”宮小雷看了我一會兒,一咧嘴,“大哥,我知道你怕連累人家。得,我也不說別的了。”
一聲咳嗽從身後響起,我扭頭一看,老傻笑眯眯地踱了過來:“二位,抽煙也不叫上哥哥?”
宮小雷笑著摸出煙來,抽出一根扔給他:“傻哥一起過來涼快涼快……別瞪眼啊,我跟四哥正在研究怎麽越獄呢。”
老傻接過煙,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是嗎?胡兄弟可沒你那麽傻哦,人家還差一年半就走了,哪能跟你幹這麽‘膘’的事兒,是不是老四?”
“別聽他瞎說,”我過來給老傻點上煙,“傻哥,你說這外麵整天嗚哇的亂叫喚,又怎麽了?”
老傻倚在牆上,慢吞吞地抽了兩口煙,探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唉,管他呢,自己還顧不過來呢。老四我問你,寒露最近忙活什麽呢,是不是忙咱們這事兒?”
“這個還用問我?”我斜眼看了他一下,“大不了哥兒幾個再回看守所蹲小號,能死人不?”
老傻拍了我的胸口一掌:“行,有兄弟你這句話,哥哥我再陪寒露過上幾招。”
我在心裏笑了:大哥你偷著尿了幾把褲子了?還過幾招呢,沒等人家寒露亮個架勢,你先嚇趴下了。
“你們三個在幹什麽?回來!”董啟祥站在門口吆喝道。
奶子哼著小曲,一路笑過來:“祥哥,又跟誰這是?”
董啟祥一摔門走了出來,邊把我和宮小雷往裏推邊對奶子說:“你要當心了,再這麽‘晃晃’,我……”
奶子撲到董啟祥身邊,腆著臉裝親熱:“我哪能慌慌得過你?你是誰,我是誰?”
董啟祥推開他,一臉嚴肅:“回去告訴揚揚,打狗也得看主人,以後少‘叨叨’人家六指兒。”
六指兒前天被調到值班室,負責打掃衛生,據說經常被林誌揚當成狗,牽到走廊上遛。
奶子叫聲“得令啊”,取個京劇策馬姿勢,鏘鏘遠去。
人間處處有陷阱
回屋躺下,我心裏亂得想哭,不知道自己應該做點兒什麽,神情恍惚地看著朦朧的窗外,真想變成一隻蒼蠅立刻從這裏飛出去。也不知道我爸爸最近的身體怎麽樣了。我進來之前他的身體就不好,整天咳嗽,問他,他就說,沒事兒,人老了就這樣,你到了我這把年紀也這樣,沒準兒還不如我呢,身上沒有三兩肉,一咳嗽就沒影兒了……我媽的身體也不好,虛腫濫胖的,走不了三米遠就得扶著牆喘上一陣氣。她又是個要強的人,誰讓她去醫院看看,她就跟誰急,好像別人瞧不起她似的。我這一進來,兩位老人的身體恐怕又要麻煩了……這麽一想,心情更加沉重,恨不得立刻找根繩子把自己勒死。
屋子裏安靜下來。奶子在走廊上大聲喊:“睡覺啦,睡覺啦!大家好夢啊。”
我聽見小傑的聲音在喊:“奶子,看見我的煙了嗎?”
走廊上唧喳了一陣,林誌揚的聲音傳了過來:“別胡亂懷疑別人,誰能那麽扯淡?”
奶子的聲音很高,像是在唱船工號子:“喲嗬,又動手是吧?喲嗬,你還沒完了?喲嗬喲嗬,喲嗬……”
後麵的這聲“喲嗬”很短促,像是公雞打鳴時突然被砍了頭。
外麵一定是動手了!我一骨碌爬起來,光著身子剛要往外跑,後麵的一聲咳嗽讓我定住了身子。回頭一看,董啟祥從被窩裏支起身子瞪著我,用力搖了搖頭。我豁然明白,這種時候我是不可以出去的,“級別”到不到暫且不提,我出去是什麽意思?看熱鬧?起哄?參與打架?我幫誰呀,我本身就是個需要“幫助”的人。心有不甘地重新躺下,耳朵依然豎著,我盼望這裏能夠再亂一點兒,越亂我越可以消停,就像用篩子篩沙子,沙子裏的雜質越多,別的雜質就越不起眼。我看見全屋子的人都坐了起來。董啟祥躺下了,他似乎睡得很安詳。大家發現董啟祥睡了,“呼啦”一下湧出去不少人。宮小雷的一隻腳已經邁到鋪下,被我扯住另一隻腳拽了回來。
外麵叫喊的聲音很大,最尖利的是奶子的聲音:“啊——快鬆手啊,我不敢啦!”
鐵柵欄門“嘩啦”響了起來,有個聲音異常威嚴:“住手!全給我回監舍!”
我聽出來這是鄭隊長的聲音,心想,打架的這幾個家夥完蛋了,撞在槍口上了。
我們屋裏的人像是被人推著似的呼啦呼啦湧了回來。
大家興致勃勃地議論著:奶子真是活該,他欺負人欺負到頭了,這次他“尿”大發啦。
剛沉靜下來,林誌揚一臉怒氣地進來了:“龍祥,把廣元的鋪蓋收拾收拾,嚴管!”
董啟祥用手背搓著眼皮坐了起來:“怎麽了這是?誰?嚴管誰?”
林誌揚一步跨到廣元的鋪位上,一把將鋪蓋拽到了地下:“我夠給他麵子了,他還想怎麽著?”跳下大鋪,橫著脖子衝董啟祥嚷,“你就別跟我裝啦,你會不知道嚴管誰?還有誰?廣元!這個混蛋把奶子給打了,夠狠的,把奶子給人家擰下來了。”
這話聽得我稀裏糊塗,什麽叫“把奶子給人家擰下來了”?難道奶子是個女人?
董啟祥“哦”了一聲,慢慢騰騰地穿上了衣服:“揚揚,別生氣啊,這事兒我真的不知道,沒見我正睡著嘛。”
林誌揚悻悻地走到門口,猛一回頭:“你不知道才怪!下午你跟小傑和廣元哈哈什麽?別以為我是個膘子。”
董啟祥伸個懶腰,漠然搖了搖頭:“你願意這麽想就這麽想吧,我無所謂。”
林誌揚站在門口頓了頓,口氣忽然軟了下來:“祥哥,給弟弟留點兒麵子。”
董啟祥揮了揮手:“麵子得自己闖啊,這不是你自己說的?”
林誌揚噎了一下,忿忿地別一下腦袋,轉身出門。
董啟祥走過來,撿起廣元的鋪蓋,匆匆卷兩下,微笑著出去了。
“真他媽的過癮哎,”見董啟祥出門,瘦猴子一個鯉魚打挺從鋪上跳了起來,“跟看武打片似的!老子真沒想到奶子這個怪×能有這麽個下場,讓廣元一個擺拳給打飛了,哈哈,真有意思啊,跟一條破麻袋一樣就躺下了,連哼哼兩聲的力氣都沒有,整個成了一塊‘木×’,偶也!小傑和揚揚跟裁判似的看光景,沒一個拉的!你猜怎麽了?奶子回光返照,爬起來耍無賴,抱著廣元的腿下了口,他以為勞改隊裏發雞腿呢。廣元也不二×,扭著他的奶子就這麽一家夥——嗖!奶子的那個大奶子就那麽給生生扭下來啦,”瘦猴子用一隻手捏著耳朵,上下亂蹦,“老天爺呀,我的奶子沒有啦,我的奶子沒有啦!揚揚想過去搶奶子的奶子,被小傑瞪了一眼,跟個三孫子似的抱著腦袋蹲下了……”
“猴子,你先打住,”是實在是忍不住好奇心了,“我怎麽聽不明白,奶子的奶子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什麽意思?”我越發困惑,“耳朵眼裏長奶子?”
“不是,”六指兒湊了過來,“他的耳朵旁邊長了個‘揪揪兒’,叫什麽來著?拴馬樁?反正長得跟個奶子似的。”
“哈哈。”我明白了,怪不得他的外號叫奶子呢,我一個同學也是這麽個品種,不過人家沒有外號。
六指兒說,小傑的煙被人偷了,問奶子,奶子不承認,被小傑踹了一腳,後來廣元出去了,二話不說,直接給他做了**摘除手術。
“據說,廣元懷疑他有乳腺癌,怕傳染給大家。”瘦猴子總結說。
寒露在遠處蔫蔫地歎了一口氣:“人間處處有陷阱啊。”
寒哥的這句話我很是讚同,我也看出來了,這是董啟祥和小傑給奶子設的陷阱,目標其實是林誌揚,這叫殺雞儆猴。前幾天我就看出來了,董啟祥跟小傑的關係很不一般,他們很可能想擠走林誌揚,取而代之。
六指兒很興奮,兩隻手不停地在大腿上搓:“惡人總有惡人磨,他狠,還有比他更狠的呢。”
瘦猴子說:“四哥你不知道,前幾天六指兒借調到值班室管衛生,沒少挨他們的折騰。”
宮小雷說:“祥哥很‘護犢子’呢,大小六指兒也是咱們組的人啊。”
我明白了,事情的起因原來在此,不禁對董啟祥肅然起敬。
半夜,我被一泡尿憋醒了,揪著褲襠就往外跑。
“等著吧。”這個聲音很沉悶,是誰在說話?我回頭一看,見寒露坐在鋪上晃著手上的一遝紙,陰森森地朝我笑:“看什麽看?在這裏沒有幾天看頭啦,以後咱哥們兒有的是時間玩兒啦。”我轉回頭,急急地奔了廁所……看來寒先生這是不打譜饒我了。
回來的時候,寒露已經躺下了。
我歪過頭來看了看老傻,老傻睡得呼呼的,死豬一般。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我就看出門道來了,敢情這小子沒睡著呢,眼珠子在眼皮裏頭推磨似的轉圈兒。好嘛,傻哥思想鬥爭很激烈呢……這一宿也不知道是怎麽睡著的,迷迷糊糊中就聽見了起床的吆喝聲。
跟著董啟祥打完飯,我的心情沉重的不得了。寒露這家夥到底想要把我整治到什麽程度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按說我真沒怎麽打他呀。比起他打我來,我這算什麽?充其量就算是《動物世界》裏演過的角馬挨了獅子一口,角馬甩了獅子一尾巴的事兒。沒有這個道理嘛,合著隻許你打我,就不許我打你了?公理何在?我這裏正在胡思亂想著,就聽見瘦猴子的橫空一聲暴喊:“傻哥,你幹什麽!”
我吃了一驚,連忙回頭來看。
了不得啦,老傻仰麵朝天躺在地下,頭上冒著白氣,嘴裏咦裏哇啦地亂叫喚:“嘿!妖怪來啦,妖怪來啦!快跑吧,親娘呀!大妖怪來了呀……”頭上的稀飯甩了個滿天飛。
老傻忽地坐起來,緊緊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白眼一翻,“撲通”一聲又倒下了,聲音類似喪家犬挨了一磚頭:“親兄弟,快跑吧!大妖怪來啦,要吃人哪!親娘啊,大妖怪專門吃小孩呀……”
見實在拉不起他來,我疾步奔到董啟祥的身邊:“祥哥,老傻怎麽了?你快去看看呀。”
董啟祥慢慢推開我,淡然一笑:“別管他,這種膘子我見的多了,讓他繼續,大爺我正想看光景呢。老傻,大妖怪他老婆也來了,趕緊過去打個招呼呀。”
“在哪裏?在哪裏?嫂子,我的親嫂子啊!”老傻就地爬起來,迷瞪著雙眼當空打量,“嫂子,你在哪裏?嫂子啊!”
“哈,好漢嘛這是,我佩服。大妖怪他閨女也來啦!”董啟祥又叫了一聲。
老傻忙得更歡了,兩手當空抓幾下,一把撈起身邊的飯桶,把半盆滾燙的稀飯嘩地倒在了腦袋上:“大妹子別走!孫悟空來也!哈哈哈哈,耶耶耶……孫悟空來也……大妹子別跑,耶耶耶,孫悟空來也!”一邊叫著,一邊滿屋子亂竄。眼見得臉上、脖子裏就凸起了一個個錚亮的燎泡,晨曦輝映下閃著綠油油的光,其壯觀程度跟一隻隻驢睾丸不相上下。大夥紛紛閃避,就像在看守所裏躲寒露的屎尿湯子一樣。
寒露躲得遠遠的,斜向老傻的眼睛裏放射著奪目的光芒,嘴裏不停地念叨著什麽。
老傻跑著跑著就竄到了門口:“耶耶耶,大妹子,我來了耶……呦,大妹子你來啦!”
“撲通!”老傻一個趔趄跌回了屋裏。林隊長進來了:“董啟祥,怎麽回事兒?”
魏組長慌忙跑到林隊長跟前:“報告政府,老傻犯神經病了,拿稀飯往自己的頭上倒。”
林隊長這才發現老傻此時的狀態,伸出手來剛要去拉他,“出溜”一聲,老傻從林隊長的腋窩下鑽了出去:“耶耶耶耶,大妹子,你來啦,我走啦——”“攔住他!”林隊長大吼一聲,拔腿就攆。
大家隨即“嗡”地搶出門去。
追到廁所門口,老傻手裏揮舞著兩手黃澄澄的屎,大聲喊叫:“大妖怪——我來啦!”喊著,先把自己的腦袋塗成了京劇臉譜。
嗬嗬,傻哥啊傻哥,我算是看出來了,你真是裝的啊,你怎麽不朝林隊長的腦袋上糊?你不是也害怕?這神經病裝得不太專業嘛。
林隊長可能也看出來了,從後腰上摸出銬子遞給董啟祥,沉聲道:“過去銬上他。”
董啟祥順手把銬子遞給了一旁歡蹦亂跳的瘦猴子:“你,過去銬上他。”
林誌揚神色曖昧地瞄著董啟祥,不時推一把身邊的人:“大家都別閑著,幫祥哥銬人啊。”
林隊長大聲叫道:“都愣著幹什麽?快給我上呀!”
瘦猴子手裏提溜著手銬還在發呆,董啟祥照屁股給了他一腳:“看什麽看?銬!”
老傻的屎棍子到處亂輪,棍子上的糞漿機關槍似的掃射。
宮小雷一閃,從門後抄起一根拖把就朝老傻掄去。我看到老傻的眼裏閃過一絲沮喪,拿棍子一架即將掄到頭上的拖把,“撲通”跪在了地下:“大妖怪饒命……”
“快去銬上他!”林隊長推了瘦猴子一把。
瘦猴子還在磨蹭,董啟祥揮起一拳把他放在地下,奪過銬子走到老傻跟前:“把手放到後麵。”
老傻還要裝,嘴巴上先挨了不知什麽時候擠進來的寒露一鞋底。老傻剛要抬頭,魏組長上來按住了他的腦袋:“老實,”轉身看著董啟祥,興致勃勃,“先把他押回組裏,大家開他個批判會?”
林隊長推了魏組長一掌:“給他找件幹淨衣服換上,馬上送嚴管隊!董啟祥,把寒露也給我看好了。”
“政府,關我什麽事兒?”寒露瞪著眼爭辯。我上去踹了他一腳:“都是因為你。”
此時,老傻已經被牢牢地控製住了,腦袋撥浪鼓一樣亂搖晃,頃刻間脖子上那些巨大的燎泡就被蹭破了幾個,露出鮮紅的肉來。林隊長見了有些吃驚,猛地推了董啟祥一把:“下去告訴鄭隊長,讓醫務室派兩個人上來。”
小傑站在林誌揚旁邊,無聲地笑。
圍觀的人們意猶未盡,還在一旁起哄。
林隊長陡然火了:“都給我回監舍去!你們這幫惟恐天下不亂的家夥。聽好了都給我,今天上午不學習了,都到操場拔草去!”
大家發聲喊,一哄而散。
林隊長押著老傻往樓下走,我跟在後麵對老傻說:“傻哥,好好看病,夥計們等你回來呢。”
老傻仿佛沒有聽見,眼睛盯著腳尖低聲說:“老四,我不能陪你了,這事兒你們看著辦好了,我是打算裝到底了。”
我剛要安慰他幾句,林隊長從後麵拍了拍我的肩膀:“拔草你就不用去了,好好呆著,一會兒我上來找你。”
不大一會兒工夫,林隊長上來了。走廊裏所有的犯人都排好了隊等待下樓拔草。
原來這個樓層裏的人還真不少,密密麻麻站了足有二百來號人。大家看起來都很興奮,唧唧喳喳議論著老傻的事兒。有的說,這家夥真犯神經病了,那麽燙的稀飯都敢往頭上倒;有的說,這小子純屬“裝熊”;有幾個家夥咧著嘴不言語。見林隊長來了,大家靜下來。
我站在門口叫了一聲:“政府,我去哪兒?”
林隊長看了看我,邊往值班室走邊說:“你先到廁所把臉洗洗,再換件幹淨衣服到值班室裏來。”
匆忙洗了一把臉,換了一套幹淨點兒的衣服,我心情忐忑著走到了值班室門口:“報告!”
林隊推門出來,衝我一擺頭:“接見。”
終於可以見到家人了,此刻我反倒空虛起來,腦子裏什麽也沒有了。
跟在林隊長後麵,經過操場的時候,我看見宮小雷目光炯炯地盯著我看,他似乎知道了我要去幹什麽。
我朝宮小雷打了一個沉悶的響指,頭腦頓時清醒了許多……媽,我來了,你兒子來了。
穿過一道大鐵門,林隊長站住了,抬手拍拍我的肩膀,柔聲說:“去了別跟老母親‘黏糊’,堅強些,沒有過不去的難關。”
我話都說不出來了,兩眼胡亂打量。
武警值班室窗口探出了一個腦袋:“往這兒看!”
喊話的是我大哥!我撇開林隊長,撒腿往值班室裏跑去,耳朵兩邊全是風聲。
一進值班室的門,大哥就瞪大了眼睛,好像很吃驚的樣子。我知道現在的我是個什麽形象,連我自己輕易都不敢照鏡子呢。我大哥的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研究我的臉上有沒有密碼似的,盯著我的臉左右掃描。我沒有顧得上他,朝著坐在牆角的老母親就跪了下來:“媽,您受苦了……”老母親半晌沒有言語,戰抖著雙手不停地摩挲我的腦袋,我分明感到自己光光的頭上落了幾滴涼涼的眼淚。我心中一片空白,順著母親的指縫看了看一旁憨笑著的大哥和蹲在地下哭泣的姐姐,“撲通”坐在了地下。大哥伸手拉我起來,攥著我的手說:“來,給咱媽磕個頭。”我跪在地上咕咚咕咚磕了三個響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老母親一把摟住我的腦袋,泣不成聲。我的心像是一塊被熱水融化著的冰,巨大的內疚幾乎讓我窒息。我抬起腦袋,伸出手去摸我媽滿是淚痕的臉。我媽躲了一下,最後還是閉上眼睛,任由我給她擦去眼淚。
大哥也許是怕冷場,不停地打哈哈。林隊長推開門,抬手指指手表。
我媽一句話都沒說,哆哆嗦嗦地站在門口,癡呆呆地目送我跟在林隊長後麵往回走。
站在操場後麵的一個高坡,我回頭望去,我媽扶著我大哥的肩膀,在細密的一縷陽光裏,呆呆地望著我,雕塑一般安靜。看見我站住了,她開始動,慢鏡頭似的揮手,嘴巴一張一合,我聽不清楚她在喊些什麽。
回到入監隊,我倚在樓梯口呆了許久,回想起我媽的眼淚,聯想到我爸爸的身體,心裏很不踏實。
把帶來的香煙放到鋪上,我竟然有一種虛脫的感覺,眼前又浮現出寒露那張不陰不陽的臉,總覺得這小子搞了一個很大的陰謀。老傻裝神經病的鏡頭也不失時機地來我眼前晃悠。傻哥,你現在是在嚴管隊還是在神經病院?
午飯時,拔草的回來了。
趁大家都在衝涼,我叫出董啟祥,告訴他我家裏的人來過了。
“知道了,你小子有點兒道行,一般人在入監隊不能接見呢。”董啟祥拍了拍我的後背,笑道。
“還不是政府可憐我?”我從口袋裏摸出兩盒煙塞進他的褲兜,二人不再言語。
“四哥,聽說老大當校長了?”宮小雷邊從我的袋子裏翻東西邊問。
“好像是吧,”這次接見一定是我大哥安排的。我笑了笑,“我們老胡家人才一萬啊。”
“佩服佩服,”宮小雷拽出一包煙揣進懷裏,“等我出去就去找他,給學校看個傳達什麽的。”
“看傳達?”瘦猴子抓起一包煙就跑,“你當官兒啦,值班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