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雨欲來

山雨欲來

董啟祥從我的枕頭底下摸了一盒煙出去了,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根手腕粗的香腸:“來吧,犒勞犒勞你。”

我問,這東西哪兒來的?董啟祥說:“打聽那麽多幹什麽?叫你吃你就吃。”

我估計這根香腸是用我的煙換來的,訕笑道:“這叫互通有無吧?”

董啟祥點了點頭:“那幫值班的孫子是咱們這裏的大款,有的是‘貨’,要不大家擠破頭也要去值班呢。”

我問:“林誌揚在這裏有點兒門路吧?”

董啟祥說:“這個我還真不太清楚,不過能壓住場的人,走到哪裏都吃得開,揚揚這小子在某些方麵比我強。”

這話說得有些謙虛,我覺得在這方麵,董啟祥並不比林誌揚差,隨口說:“香腸是從揚揚那裏‘貿易’來的吧。”

董啟祥邊將香腸掰成兩截遞給我一截邊說:“小傑的。”

“小傑不是值班的吧?”我不理解,難道打水這個活兒也有油水可撈?

“不是。這事兒得分人,”董啟祥把香腸戳到菜裏,邊用湯匙搗邊說,“有的人不值班照樣‘拿分’。”

“祥哥,吃什麽這麽香?”宮小雷端著飯碗湊了過來。

董啟祥往旁邊挪了挪:“老四,把你的分給公雞點兒,哥哥有些日子沒吃這玩意兒了。”

我隨手掰斷香腸,給宮小雷丟到碗裏一塊。瘦猴子見狀“嗖”地躥了過來。

我背轉身,把飯碗擱到地上,用饅頭夾著香腸走了出去。

董啟祥在後麵吃吃地笑:“有點兒意思,一個比一個‘獨’啊。”

值班室門口,林誌揚蹲在一隻飯桶旁邊,用筷子扒拉裏麵的東西,邊扒拉邊嘟囔:“這都什麽呀,泔水?這種雞貓狗食,老子在外麵就是餓死也不吃……老油子,早晚我讓你好看。”

小傑坐在一隻保溫桶上,手裏捏著個玻璃瓶子,衝他一晃:“揚揚,沒了,你也不早說,早說我給你留點兒。”

林誌揚哼了一聲:“這還用說嘛。”

小傑伸長胳膊,把那隻瓶子一個勁地晃:“怨我怨我,不過裏麵還有點兒肉凍,你看看能不能將就?”

林誌揚抻長脖子衝瓶子瞄了兩眼,伸手接過了瓶子:“還好,你不會吃啊,這玩意兒味道好極了。”用筷子從裏麵撅出一塊黃黃的油脂模樣的東西,掰開饅頭夾了進去,伸伸腿,從褲兜裏摸出一個塑料瓶子,沙沙地往那塊油脂上麵撒。

小傑笑了:“你可真會吃啊,服了服了。”一甩頭,看見了蹲在門口的我:“哎,那夥計,誰讓你隨便出來的?”

我連忙站了起來:“我跟祥哥打過招呼了。”

小傑伸腳踢了踢林誌揚:“這小子拿龍祥嚇唬你呢。”

林誌揚被饅頭噎得眼珠子直翻,邊捶胸口邊說:“我什麽也不聽啦,沒事兒,讓他隨便。”

小傑衝我笑了笑:“聽見了吧?他說讓你隨便呢,還不過來叩謝揚哥?”

沒想到出來蹲一會兒又得受他的侮辱,我怏怏地轉身想要回去,小傑喊住了我:“這就惱了,不會吧?”

董啟祥抹著嘴出來了:“誰在欺負我家兄弟?”

小傑用屁股蹾了兩下保溫桶:“我,不行嗎?這夥計模樣兒不濟,脾氣倒是不小。”

董啟祥走過去,一把將小傑從保溫桶上掀了下來:“大臭屁股坐在上麵,這水還怎麽喝?”

林誌揚笑嘻嘻地接口道:“就是就是,剛才我被他用一個牛肉罐頭拉攏了,不然我跟他沒完,這是為了全中隊同犯的身體健康。”

董啟祥瞅瞅林誌揚手裏的瓶子,倒頭橫了小傑一眼:“好小子,還有存貨?”

小傑又坐了回去:“我一個兄弟孝敬的,他在鍋爐房當大頭。”

“大昌?”董啟祥搖了搖頭,“那叫什麽大頭呀,伺候大頭的還差不多。”

“不是大昌,”小傑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是擼子,剛才打水碰上的,他快到期了。”

“你去鍋爐房了?”

“路過,正好碰上大昌,跟他隨便聊了聊,”小傑的聲音突然一變,“聽說蝴蝶進來了。”

“蝴蝶是誰?”董啟祥丟給小傑一根煙,“整天聽人念叨蝴蝶蝴蝶的,這小子有什麽道行?”

我很關心蝴蝶的情況,倒騰兩下腳,禁不住又在門口蹲下了。

林誌揚又被饅頭噎了一下,這下子厲害,用雙隻手捋脖子捶胸口都不管用,幹脆站起來猛蹦,眼珠子都要憋出來了。

小傑斜眼看著他,嘿嘿笑了:“好家夥,一提蝴蝶還真有吃不住勁的,”衝我一瞪眼,“看什麽看?趕緊給你揚哥倒杯水啊。”

我剛接了一缸子水,林誌揚揪著胸口衝過來了,一把搶過缸子,仰起脖子就灌。

董啟祥指著林誌揚,不解地問小傑:“他怎麽了這是?”

小傑神情怪異地一笑:“激動的,他想蝴蝶了。”

林誌揚終於喘順溜了這口氣,衝小傑一橫脖子:“蝴蝶在哪裏?”

小傑笑著推了他一把:“拉倒吧你,別裝了,人家在哪裏關你什麽事兒?裝×在他那兒不管用,人家不信邪呀,就一個字,砸。”

林誌揚倒退兩步,眼睛瞪得像燈泡:“我裝什麽了?我們之間的事情早已經過去了,我不過是關心關心他去了哪裏。”

小傑輕蔑地笑了:“揚揚,不是我說你的,有個成語叫色厲內荏,那大概就是給你發明的。看看你這德行,碰上個軟和的,你恨不能把自己偽裝成吃了一百個牛×的,碰上個‘硬戧’一點兒的,你連根雞巴都不如。”

林誌揚張張嘴,想罵沒罵出來,猛地一跺腳:“我說小傑,你別這麽諷刺人行不行?打從你來了就沒閑著拿我開心,遠的不說……算了算了,我也不跟你理論這些了,沒勁,”偷眼看看董啟祥,忽然笑了,“還有你,你們可真有意思啊。我到底哪裏得罪你們了?”

董啟祥擺了擺手:“別牽扯上我啊,我根本就不認識那個叫什麽蝴蝶的。”

林誌揚別了一下脖子:“又來了,把話又往這上麵引是不是?”

小傑眯著眼看了林誌揚一會兒,歎口氣道:“你是個驚弓之鳥啊,得,我還是告訴你吧。”

小傑說,他在鍋爐房聽他那個叫大昌的兄弟說,蝴蝶被小廣給告了,上個月就去了“二看”。現在嚴打了,判刑很快,估計這個月底就該判了。蝴蝶的案子牽扯了不少人,據說警察是按照流氓集團給他們定的性。蝴蝶的得力幹將金高也進來了,他還牽扯到別的案子。蝴蝶進來的時候,大昌剛剛判刑,在廁所裏跟他見過一麵,蝴蝶好像不知道小廣進來了,還跟大昌開玩笑說,老天爺不長眼,真正的壞人他們饒恕了,把一個好人給整進來了。大昌沒來得及告訴蝴蝶小廣的事情,打個哈哈就過去了。在號子裏聽別人說,蝴蝶剛進去那天被一個叫林武的“號老大”好一頓“乍厲”,鼻子都打出血了。後來林武知道這個人是蝴蝶,差點兒沒把他給嚇死。不過蝴蝶挺大度的,沒怎麽收拾他,聽說後來跟林武還成了好朋友,稱兄道弟的。

“我不信,”林誌揚舔了舔嘴唇,“林武算個什麽東西,他敢跟蝴蝶‘乍翅兒’?”

“你這話裏有話嘛,”小傑彈了他一指頭,“這叫自我安慰,你心裏巴不得蝴蝶軟和了呢。”

“你算是把我給看穿了,”林誌揚悻悻地晃了一下腦袋,“我了解他,這個人黑著呢。”

“知道了吧?”小傑站起來打了個哈欠,“等著吧,弄不好過幾天他就來了。”

“來就來吧,”林誌揚的眼神有些茫然,“大不了一拚。”

下午忽然就起了大風。窗外沙土飛揚,狂風刮得樹葉漫天飛舞,天色也暗淡下來,濃痰一樣的烏雲罩在半空,就像一個垂死的病人張開的臭嘴。魏組長起身關上窗戶,順手打開了燈。昏黃的燈光灑在滿屋人賊亮的腦袋上,有點兒像馬桶裏的黃湯澆在姑娘雪白的**上那種感覺,讓我禁不住地想入非非。

飯後稍事休息,枯燥的學習又開始了。

休息的時候,小傑笑眯眯地進來跟董啟祥打哈哈,讓我覺得他有些類似老傻犯病前的征兆。

寒露又說打得好

董啟祥瞅個空擋告訴我,今天晚上可能要開我的批判會,讓我有所準備。

這我早有預料,我說,我不打譜耗下去了,大不了我“造”一把,該去小號去小號,該去嚴管隊去嚴管隊。

董啟祥說,你先別這麽想,真要是那樣也不要緊,我已經給你“打算”好了。

閑聊了一陣,董啟祥笑著說:“今天晚上可能要熱鬧了。我估計寒露不會不‘發膘’,他要是‘發膘’的話,看我怎麽修理他。我跟我哥們兒小迪說好了,等著看熱鬧吧。”

小迪我見過,是入監四組的組長,很威猛的一條漢子。

魏組長不時抬頭看門口,估計他是在盼望鄭隊長快來。

小傑在門口一閃而過,我看見董啟祥衝他曖昧地一笑,他們似乎也在等待這一刻。果然,不大一會兒工夫,鄭隊長和林隊長一前一後進來了。鄭隊長拍了幾下巴掌,示意大家安靜,清清嗓子說:“可能大家已經知道了,咱們這個組出了點事情。胡四夥同宮小雷還有裝神經的郭魯明,在看守所把人打了,這個事情屬於嚴重擾亂獄內秩序的犯罪行為。現在檢察院已經介入了此事,本著治病救人的原則,今晚開這兩個人的批判會,讓他們提高思想認識。希望大家踴躍發言,徹底檢舉揭發這兩個人的犯罪行為。有了解這兩個人曆史的同犯,立即站出來揭發!胡四、宮小雷,到前麵來。”

我早有準備,聞聲連忙站起來,走到台前低下頭,眼睛的餘光看見宮小雷也站在了我的旁邊。

魏組長取一個縣官坐堂的姿勢,一清嗓子,首先發言:“胡四和宮小雷這兩個壞蛋,從我一接觸就知道不是什麽好鳥!尤其是胡四,整天陰陽怪氣……拉幫結夥,不幹正事……啊,不幹正事……啊啊,那天他看見老傻裝神經病,連一點兒製止的意思都沒有……”

“我來說兩句,”董啟祥站起來,猛地把聲音提高了,“這兩個家夥簡直壞透了!整天朗誦〈監規紀律〉,自己倒是遵守紀律了,從來不檢舉別人的違規行為。我建議,讓這兩個家夥天天清理廁所,大家覺得我這個提議怎麽樣?”

瘦猴子帶頭鼓起掌來。鄭隊長敲了敲桌子:“大家安靜。董啟祥同犯說的有些道理……但是,你們就沒有看見他倆其他的犯罪行為?不要有什麽顧慮,大膽揭發,我們要徹底摒除邪氣,樹立正氣!大家應該知道,對待一切觸犯了國家法律的服刑人員,我們的政策是一視同仁的。你們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追求,是追求積極改造,是抱著混刑期的心理,還是做胡四這種反改造的典型,每個人都必須作出選擇。法律和政策是平等的,機會也是平等的,關鍵是大家應該怎樣選擇!李展業,你先說。”

瘦猴子忽地站了起來:“我揭發!胡四這個混蛋多吃多占,昨天他一口氣吃了兩個窩頭……”

“好了,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就不要說了。”鄭隊長嚴肅地咳嗽了一聲,“對待胡四和宮小雷這種人,政府的立場從來是鮮明和堅定的,那就是絕不姑息放縱,絕不助長歪風!我們的職責就是幫助罪犯轉化、進步、追求新生。”他似乎感覺場麵不夠熱烈,吩咐林隊長說:“你去四組把寒露叫過來。”

我心裏“當”地緊了一下:叫他來幹什麽?側眼看看宮小雷,這家夥的眉頭皺成了一座山,嘴巴也扭成了刷鍋的說的那個瞎牛眼。

門“咣當”一聲打開了,寒露弓著身子挪了進來。

鄭隊長上前一步,一把將寒露拖到了我的前麵:“說吧,胡四和宮小雷是怎麽打的你?”

“政府啊,我害怕!”寒露“撲通”跪在了我的腳下,他蜷曲的身子一下子讓我聯想到了糞坑裏的那些玩意兒。我想要躲開他,他竟然膝步上前,一把抱住了我的雙腿:“胡四哥,求求你,給我一條活路吧!我害怕……”

“你個老棺材瓤子,”旁邊響起了董啟祥的聲音,“你害怕?裝×裝得都快要趕上老傻了……”

“董啟祥,這又不是開寒露的批判會,你轉移什麽矛頭?寒露有什麽過錯那是以後的事情,現在這是在開胡四的批判會,你先弄明白了這點再說,”鄭隊長大聲製止了董啟祥,厲聲對寒露說,“你也別裝過了頭,就說說他們到底是怎麽打你的。”

寒露此時已是泣不成聲,雙手哆嗦成了小鳥的翅膀。這雙翅膀飛著飛著就飛到了鄭隊長的脖子上:“政府啊,我害怕,我不敢說呀。”

“不敢說你就別說了,”林隊長甩開他,勃然一怒,“一邊呆著去!來來來,大家接著發言。”

冷了一會兒場,我剛要喘口氣歇歇,忽然覺得膝蓋一麻,“撲通”一聲就來了一個大馬趴。

慌亂中,我扭頭一看,寒露不知什麽時候手上多了一根棍子。

我這裏正在發蒙,董啟祥一個箭步跳過去,劈胸跺了他一腳。這一腳那叫一個過癮,寒露一聲沒吭,身子先飛出了門外。

我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兒,就聽見董啟祥大喊一聲:“同犯們,快來保護隊長,寒露哄監鬧獄!”

隻見董啟祥把鄭隊長往林隊長的懷裏一推,大步流星地朝門外追去,樣子就像一發炮彈。

“哎喲,哎喲,哎喲……”門外隨即傳來寒露一聲緊似一聲的慘叫。

我懵懂著爬起來,隨著人流擠出門去。

此時,走廊上已經站了不少人。我扒拉開圍觀的人群,擠上前去,我想看看武鬆是怎樣打虎的。

人圈中,寒露滿臉是血,雙手緊緊地箍住董啟祥的大腿,嘴裏還在不住地叫:“打得好,打得好……”

小傑站在寒露的腦袋邊上一動不動,看表情似乎是在用力。

我一低頭,看清楚了,寒露的腦袋楔子似的嵌在小傑的兩隻腳腕子中間,腦袋跟脖子似乎錯了位。

我心裏一下子敞亮起來:哈,原來小傑一直是向著我的。

剛要衝上去趁亂在寒露的腦袋上來上兩腳,小迪分開人群闖進來了:“老寒,你怎麽啦?”

董啟祥打夯一樣地掄著拳頭,邊招呼寒露的腦袋邊說:“這小子不想活了,連政府隊長都敢打!”

“這還了得?真給我們組丟臉!”小迪臉上的刀疤一下子就變成了蜈蚣那樣的顏色,推開小傑,一把提溜起寒露,“撲哧”一拳打了個滿臉開花。寒露哼唧一聲,隨即跟上了節拍:“打得好……”還沒等寒露倒下,小迪的另一個拳頭又上去了:“怎麽剛才你說打倒政府?你這個反革命份子!”接著又是一腳。我還沒看清寒露是怎麽滾下樓梯的,人群就“嗡”地一下衝下樓去。走廊上留下寒露的兩顆門牙,不知被誰踩了幾下,在地下滴溜溜打轉兒。小傑回頭瞪了我一眼:“趕緊回去。”

回去?我還沒過足癮呢。小傑見我站著沒動,使勁皺了一下眉頭。

我明白了,這裏用不著我了,衝小傑一笑,疾步竄回了監舍。

監舍裏,鄭隊長還在摸著腦瓜嘟囔:“人呢?剛才這是怎麽了?”

我撲上去拉著鄭隊長越發地往裏退:“鄭隊,剛才寒露拿著棍子要向你行凶,被董啟祥拉住了。剛才在走廊上他還高呼反動口號‘打倒政府’,大家都聽見了。像這種反改造分子應不應該砸他嚴管?鄭隊,我來保護你……”

鄭隊長一把甩開我的手,一指門口:“你出去,把董啟祥給我拖回來!”

我還要羅嗦,董啟祥滿手是血地跑回來了:“報告隊長,寒露高呼反動口號……”

鄭隊長疲憊地揮了揮手:“跟林隊說,今晚關胡四的小號。”說完,甩甩手,轉身就走。

董啟祥嘿嘿笑了兩聲,心情似乎還沉浸在打人的快感中:“他媽的腦子‘瘸’,跟我玩兒?他還嫩了點兒。”轉過身來拍拍我的肩膀,朗聲道,“放心走吧,我都給你安排好了,寒露再敢叨叨我還收拾他。”

我握緊他的手,眼淚幾乎掉下來了:“祥哥,迪哥和小傑那麵請你替我說聲謝謝。”

董啟祥甩開我的手,笑了笑:“沒事兒,是寒露自己找的,你不欠誰的人情。”

“怎麽了,怎麽了?”林誌揚一步闖進來,一臉驚詫,“剛才寒露這是怎麽了?”

“沒怎麽了,哥哥我學了一把魯智深。”董啟祥反手貼了貼他的臉。

“有你這麽辦事兒的嘛,”林誌揚打開他的手,把臉一板,“這樣的好事兒也不通知兄弟一聲?”

“別在我麵前裝了,”董啟祥嘬了一下牙花子,“你提前不知道?”

林誌揚摸著腦袋笑:“敗了敗了,徹底敗了……我在你的麵前是徹底沒有造型了,”過來摸摸我的肩膀,小聲說,“都是因為你吧?我也應該服氣你了,以前我還以為你是個‘迷漢’呢,沒想到你小子有點兒頭腦。上個月小廣來的時候跟我說起過你……說實話,我跟小廣以前也有過一些矛盾,不過他的為人我還是很敬重的。他說,他跟你的關係不錯,等你來了,讓我照顧照顧你。後來你來了,本來我想過來跟你親熱親熱,誰知道你是個自來熟,隔著鍋台上了炕,先跟祥哥搞上關係了……”

董啟祥打斷他道:“咱胡兄弟今天要‘升級’了,你少嘮叨兩句好不好,誰有時間陪你聊些這個?”

林誌揚不以為然地哧了一下鼻子:“我知道他要走了,有些事情不談開了不好。”

想起他在看守所時對我的態度,我實在是不喜歡跟他深談,淡然一笑:“揚哥,這事兒我知道了。”

林誌揚從我的肩膀上拿開他的手,含混地哼唧道:“湯勇跟你在一個號兒住過?”

我點了點頭:“一起呆過幾天,後來分開了。”

林誌揚垂下眼皮搖了搖頭:“那哥們兒可真是個大爺,他以為自己是世界第一呢……”抬起眼皮問我,“他跟你說起過我沒有?”見我往後躲,他歉意地笑了笑,“不方便說就算了。我沒別的意思,他對我的誤會挺深,這事兒沒法解釋。在看守所的時候我沒防備他,我總覺得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值得再提了……我又是個愛麵子的人,他誤會我也就罷了,可是他竟然動手打了我……這你是知道的。上一批來的夥計告訴我說,你跟他的關係不錯……”

我腦子很亂,不想跟他談論這些,打斷他道:“以後有時間我再跟你交流吧,我想單獨跟祥哥談點兒事情。”

林誌揚的表情很尷尬,看看我再看看董啟祥,摸一下頭皮,喃喃地說:“那好,等你從小號出來我再找你談吧。”

董啟祥安慰他道:“別想那麽多,聽說老湯去了‘一看’,你們暫時見不著麵的,等有機會我去找他解釋,我的話他還是比較聽的。”

林誌揚剛挪了幾步又折了回來:“祥哥,我不想在這裏值班了,昨天我跟鄭隊提了,鄭隊答應了,他說,下批人來了,他就放我走。我跟他提了你……我不太喜歡小傑。”

董啟祥似乎對這件事情心中有數,在眼前搖了搖手:“我知道了,這樣也好。”

林誌揚的嘴唇顫抖起來,說起來話來幹幹巴巴:“有些舍不得……嗬,沒辦法,這個位置我坐不穩。”

董啟祥擁著他走到門口,小聲說:“別擔心,蝴蝶來了我有辦法安撫他。”

林誌揚一頓,突然提高了聲音:“你什麽意思?你怎麽老是把我往小了看?我怕個蝴蝶幹什麽?來來來,你別推我,讓我好好跟你聊聊這事兒。我為什麽跟他結仇?其實這事兒不在蝴蝶身上,是他手下金高惹的……哎喲——”林誌揚捂著腦門子蹲在了門口。

小傑微笑著進來了,順手一摸林誌揚的腦袋:“怎麽了揚揚,我還沒進門你就給我請安呀?”

林誌揚忽地站起來,摸著被門扇撞得發青的額頭,一摔門走了:“你這是故意的。”

小傑用屁股頂上門,依舊笑:“寒露慘啦,被夥計們抬著去了醫院,估計這下子不是半身不遂也是個偏癱了。”

董啟祥點了一根煙遞給他:“不管他了,胡四一會兒去小號,你還有什麽要囑咐的?”

小傑側著腦袋看了看我:“夥計你可真夠可憐的。行,去吧,我沒有什麽囑咐的。”

對他的感覺很複雜,但是我仍然很感動:“傑哥,謝謝你。”

小傑搖搖手說:“別叫我傑哥,我聽祥哥說咱倆同歲,也許我還沒你大呢。”

我握了握他的手,一時有些尷尬:“我是個大生日,3月的。”

小傑又笑了:“那我應該喊你四哥,我8月的。”

想起小廣說過的“蝴蝶聯合小傑砸挺了吳胖子”,我不禁問道:“你認識蝴蝶?”

小傑收起笑容,反問道:“你跟他熟悉?”

我搖了搖頭:“不認識,在看守所的時候聽小廣說起過他。”

小傑“哦”了一聲:“小廣人還不錯。蝴蝶我認識,關係還不錯,那夥計就仨字兒——純爺們兒。”

董啟祥打個哈哈道:“光聽你們吹,這次他要是來了,我再怎麽著也得跟他過上兩招。”

小傑一怔,接著眯上眼睛笑起來:“他不一定打得過你,可是真玩兒起來的話,你可得小心老命才是。”

董啟祥哼了一聲:“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這話是毛主席語錄。”

六指兒臉色焦黃地進來了:“我的媽呀,剛才可真嚇人,寒露跟個死豬似的,一抬一哼哼。”

門又開了,林誌揚縮著脖子進來,近視眼似的撅著屁股滿地亂瞅。

小傑衝董啟祥眨巴了兩下眼睛,踮起腳跟,悄悄地轉到了他的身後。

林誌揚鬼子探雷似的把屁股越撅越高,嘴裏不停地嘀咕:“哪兒去了?剛才我沒去別的地方啊,奇怪,奇怪,真就是奇了怪了……”

董啟祥邊乜著小傑邊問:“什麽東西丟了?”

林誌揚說:“照片,照片啊,我老婆的照片啊。”說著就抬起了腦袋,眼睛正好撞上六指兒神情詭秘的目光,感覺不對,哆嗦一下,猛地一回頭——小傑正拿著一根劃著了的火柴往他的屁股上湊,林誌揚猛地跳開了:“又來了,又來了,”飛起一腳踢在六指兒的褲襠上,“又他媽的來啦!”六指兒連聲“哎喲”都發不出來,火烤冰糕似的萎靡成了一團。

這裏正鬧著,林隊長來了。小傑說聲“以後聊”,轉身出門。

董啟祥上前把鄭隊長交代的事情說了一遍。林隊長一言不發,看我一眼,扭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