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都是好演員

都是好演員

梁所把我們一一推到牆角站好,搖晃著鑰匙打開了對門的號子,寒露腋下夾著鋪蓋低著頭走了出來。我一看,差點兒沒認出他來,整張臉像是抹了一層屎,幹巴巴地閃著汙光,**的上身背著一條條蚯蚓一樣的鞭痕,那上麵布滿醬紫色的嘎渣……這難道是我們的傑作?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沒那麽嚴重吧?我記得打他的時候,他的身上隻是留了幾個拳頭印子,“鞭子”也不會抽出這麽個效果來。

我緊著胸口,用肩膀扛了扛宮小雷:“老寒身上這是怎麽了?”

宮小雷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寒露,神情恍惚:“不會吧,不會吧?”

老傻把頭伸過來,忿忿地嘟囔:“等著瞧吧,他這是想玩咱們呢,身上的杠子是他自己摳出來的,糊弄誰呀……”

寒露頭不抬眼不睜,抱著鋪蓋徑自往前走。

這一刻,我覺得自己的心像是綁上了一個秤砣,一點一點沉到了小腹。

“大家排成一行,跟上!”鄭隊長吆喝一聲,回頭握了握梁所的手,“梁所,我先走了。回頭把這幾個人的材料找人給我送去。”最後這句話聽得我的頭皮一麻:什麽材料?按說《判決書》等材料早就應該轉到勞改隊裏去了,他們還需要什麽樣的材料?難道鄭隊長說的是我們在看守所裏打架的材料?他要那個幹什麽?我隱隱覺得要出什麽事情。恰在此時,一聲尖利的警笛驀然穿過耳膜,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激靈,本來還在一條直線走著的貓步,跟著就亂了。想起剛來看守所的那些日子,這些曾經真實存在過的歲月,此刻卻恍如隔世。

走出兩道大鐵門,一輛囚車早就等在那兒了。

天空很高很藍,溫吞吞的風把我的心吹得空空****,一片茫然。

陽光刺眼得厲害,讓我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鄭隊長從車後掀起烏龜蓋子似的的車門,示意大家上去。老傻在前,先把鋪蓋扔進車裏,猴子一樣竄上車去。這家夥夠靈敏的,碩大的體型采取這種上車的方式,著實有些滑稽,傻哥看來是等不及了。我估計此刻他的腦子裏肯定閃爍著三個結實的白麵饅頭和一碗油汪汪的紅燒肉——宮小雷糊弄他說,第一天入監,隊上會改善生活,一人一碗紅燒肉,外加三個雪白的大饅頭,歡迎新人“入夥”嘛。

大家都上了車,寒露還在下麵磨磨蹭蹭。

宮小雷用胳臂肘碰碰我,悄聲說:“這小子心眼兒玩得不小啊,看樣子還真想‘造’事兒呢……咱們得有個準備。”

我心裏惴惴的,下意識地轉過頭來乜了老傻一眼。

老傻把頭靠在座位後麵,皺著眉頭閉目養神。好嘛,又是一個演員。

鄭隊長從寒露後麵搡了他一把:“別磨蹭,有什麽委屈到了入監隊再說。”

感覺中,路程不算太遠。估計走了不到十分鍾,刺耳的警笛聲戛然止住,車停了下來。

隨車的班長打開車門跳下車,肩上的槍又回到了手上。

鄭隊長繞到車後,指著還趴在車過道裏的寒露喝道:“怎麽還賴在車上?”

寒露好像連抬頭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歪躺在過道裏哼哧哼哧地蹬腿兒,跟我那天在廁所裏挨“幫助”時的狀態差不了多少。

旁邊一個武警想上去拖他,鄭隊長把他推到一邊,怒道:“不準管他,讓他自己起來。”

寒露像蚯蚓那樣蠕動了兩下,縮起身子掙紮著往車下爬,沒爬幾下,“撲通”一聲跌在了地下,萎靡在地的形狀宛如一灘曬幹了的狗屎。

老傻拿腳踢了踢寒露的屁股:“老寒,別裝了,人家鄭隊長都看出來了。”

“弟兄們,哪兒來的?”對麵一座樓上探出了幾個腦袋。

宮小雷朝樓上吆喝了一句:“哥們兒,‘二看’的!”

一處窗口上“呼啦”湧出了幾個光禿禿的腦袋:“呦,這不是公雞精嘛!哥們兒‘回爐’了這是?”

宮小雷把雙手合起來做了一個江湖動作:“回爐啦!我媽說了,這兒的飯養人,讓我進來長長個子。”

一個牛頭模樣的人大聲喊:“公雞,我是大昌,你在‘二看’見沒見著蝴蝶?”

宮小雷擺了擺手:“沒看見,看見了也不認識。哥兒幾個都還好吧?咳,不好也就這麽著了。”

牛頭悻悻地抽回了腦袋。

一個尖細的嗓子唱歌似的嚷:“好個屁啊,人不人鬼不鬼,黃鼠狼生老鼠,一窩不如一窩啦。”

原來宮小雷在這裏還有朋友呢,很好,到哪裏也應該有自家兄弟,我的心裏一陣輕鬆。聽他們剛才對話的意思,好像蝴蝶也進來了,似乎應該是押在“二看”,如果真是那樣,十有八九是小廣幹的,他把人家告了啊,這小子可真夠狠的。

鄭隊長在前麵走著,我們一行八個人稀稀拉拉地跟在後麵。穿過一個光禿禿的操場,來到了一處院落。武警們一個一個按著腦袋把我們按在院裏的牆根下,跟鄭隊長打了聲招呼就走了。鄭隊長徑自走進一個門裏,過了一會兒,從裏麵出來一位長得有點兒像猿人的隊長,後來我知道他姓林。

“喂,派兩個人過來拿冰糕。”林隊長衝我們吆喝了一聲。

寒露應聲而起,動作麻利得像木偶被猛提了一下。

老傻笑了:“老寒,身上不疼了?”

寒露驀地抖動了一下身子,立馬佝僂起腰,做弱不禁風狀,怏怏然踅回牆角。

拔草

蹲在陰涼裏吃完了冰糕,感覺涼快了不少,心中不免對政府的勞改政策一陣讚歎,感覺成為新人的路已經敞開了,是從幼兒園開始的。鄭隊長坐在門口的椅子上,跟林隊長耳語了幾句。林隊長走過來說:“你們幾個聽好了,今天就算是踏上勞動改造之路的第一步了,首先要對你們實行入監教育……” 林隊長羅裏羅嗦地講著,我基本上明白了個八九不離十。意思就是,新犯人先在入監隊學習監規紀律,大約需要半個月的時間。接下來,根據你的表現和特長,該發到哪兒發到哪兒。這個“哪兒”包括機械加工車間、煆打鑄造車間、基建隊、事務隊、教育科、老殘隊、木工房等等,最後在你即將走出監獄的時候,再到出監隊修煉一下,這就算是脫胎換骨,成為新人,可以吻別這再生之地,到社會上為四化建設添磚加瓦了。

林隊長講得口幹舌燥,我們也聽得暈暈忽忽,直到寒露又“哼”的一聲挺在地下,這頓演講才算告一段落。

瘦猴子盯著林隊長,使勁咽了幾口唾沫,悄聲說:“媽媽,黨是愛我的。”

我當場暈厥。

訓完話不一會兒,從外麵風塵仆仆地來了一個穿勞改背心的半大老頭。他顯得很興奮,兩隻眼睛瞪得像棗核,一進院子便大大咧咧地朝鄭隊長扔了一棵煙:“鄭隊,就這八個?咳,我還以為要來多少人呢,警車整天哇嗚哇嗚亂叫喚,敢情是嚇唬人的……夥計們,站起來跟我走吧。”

鄭隊長點上煙,指著半大老頭對我們說:“大家都聽魏組長的,他是你們組的組長。好了,老魏,帶他們走吧,跟值班的說說,都給我看著點兒,這幫家夥喜歡打個架什麽的,可別再出什麽亂子了。”

“擎好吧鄭隊。”魏組長回頭朝鄭隊打了一個殘廢拉嘰的敬禮,哼著小曲前頭帶路。

“跟林誌揚打聲招呼,讓他帶隊去樓後把草拔了。”鄭隊長在後麵喊了一聲。

“好嘞,這就去。”魏組長帶隊拐向了樓後麵的一個空地。

敢情林誌揚也在這裏呢,聽鄭隊長的意思,這家夥在這裏是個“幹部”。腦子裏浮現出在看守所被他嗬斥的情景,我的心裏小小的別扭了一下,感覺嗓子眼麻麻癢癢的不痛快。樓後是一大片陰涼,成片的雜草亂紛紛地長在那裏,有的地方已經被拔過,像斑禿。稍後靠牆的地方堆著一些破磚頭,雜草也從那裏生長出來,有的已經幹枯了,耷拉著黃葉子,被風一吹,輕飄飄地晃,就像我此刻的兩條腿。

有七八個臉色蒼白的犯人在悶著頭拔草,看來這就是“一看”來的新犯人了。

一個戴眼鏡的駝背漢子在這些人中間來回溜達,像一個羊倌在照看著屬於他的羊群。魏組長衝他打了一個響指:“奶子,揚揚呢?”

奶子轉過頭來把手臂衝前方拐了一個彎兒:“打水去了,一會兒就過來。老油子,這都是‘二看’來的?”

魏組長矜持地“唔”了一聲,回頭喊道:“把鋪蓋都堆到牆根,排成一溜,拔草。”

我們這邊剛放下鋪蓋,那幫拔草的人裏麵就有人喊:“崔頭兒,有人暈了,八成是苦夏吧。”

奶子用做成V字狀的兩根指頭推一下眼鏡,捏著拳頭跑了過去:“哪個哪個?還苦夏,一會兒讓你春夏秋冬一起苦……喲,又是你,剛才我就發現你小子不老實,又開始了這是?”一提褲腿,人堆裏傳出一聲鳥叫似的“哎喲”。奶子笑了:“叫你裝×你都不會,不是暈了嘛,怎麽還能叫喚?起來起來,你爹我專治苦夏。”裏麵又是一陣“哎喲”。

魏組長掃了我們一眼:“都看見了吧?不老實這就是榜樣。”

那邊“哎喲”一陣,沒有聲音了。奶子橫著脖子晃了過來:“老油子傻了吧?這就叫執法力度,好好學著吧。”

魏組長訕笑道:“揚揚沒教會你別的,除了打還是打,管個屁用,要以教育為主啊。”

奶子“喲嗬”一聲:“這幫孫子你不對他們采取點兒無產階級專政能行嘛,打是讓他們長記性。”

魏組長點點頭,回頭嗬斥了一聲:“都愣著幹什麽?拔!也想長記性是吧?”

瘦猴子忙不迭地出溜到那幫人的後麵:“拔拔拔,這就拔。傻哥,排好隊啊,小哥兒幾個開拔呀。”

老傻皺著眉頭把我們扒拉成一行,剛要往下蹲,魏組長箭步衝了過來:“耍滑是吧?跟在人家後麵幹什麽?後麵有草嗎?到前麵去。”

老傻怏怏不快地嘟囔了一句,晃著身子蹲到了那幫人的前麵。大家連忙跟著蹲了過去,仿佛後麵有一隻揚起來的巴掌。

奶子橫掃這邊一眼,“哈哈”笑了兩聲,摟著魏組長的肩膀坐到了一堆磚頭上:“老油子淨裝好人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個菩薩呢。”

魏組長似乎很不重視他,悶聲說:“別值了幾天班兒就覺得自己紮出毛兒來了,勞改隊裏高手如雲,你知道誰是馬王爺?”

“喲嗬,跟我乍翅兒是吧?”奶子斜著身子站了起來,“別看我戴了副眼鏡像個教授,辦你那是綽綽有餘。”

“有餘有餘,你們值班室的人都有餘,”魏組長苦笑著搖了搖手,“別鬧了,讓人家笑話。”

“你——看什麽看?”奶子把一根指頭挺得像寶劍,指著一個直起腰來的犯人大喝,“幹活兒!”

“我沒說不幹啊,”那個長著一張馬臉的犯人蔫蔫地回應道,“腿麻了,站站都不行?”

奶子的拳頭又提了起來:“六指兒,剛才揚哥是怎麽招呼你的?又皮緊了是不是?”

那個叫六指兒的馬臉犯人不屑地別了一下腦袋:“廢話什麽嘛,我幹活兒就是了。”

奶子已經晃到了他的跟前:“告訴你六指兒,我不管你是幾進宮了,到我這兒全是新收犯,別他媽‘晃晃’。”

六指兒乜他一眼,邊蹲邊嘟囔:“不就幹活兒嘛,有什麽呀,以後還不知道誰公誰母呢。”

話音剛落,奶子的拳頭已經揮到了六指兒的臉上。

六指兒反應很快,猛一抬腿,奶子麻袋似的倒在了地下,“嘭!”

大家“呼啦”一下閃開一塊空地,剛一愣神,眼睛齊刷刷地盯住了一個方向:林誌揚悠然踱了過來。

奶子動作夠麻利的,打個滾兒,雙手一撐草地,彈簧般站了起來,吆喝兩聲“失手了”,剛往前踉蹌了兩步又一跟頭栽倒了,兩條胳膊耬草似的亂劃:“我的眼鏡呢,我的眼鏡呢……”有趣的是,他的手已經碰到了草叢中的眼鏡,可是他竟然沒有覺察到,一扒拉草,眼鏡螞蚱似的跳出去三尺遠。剛才一直蹲在那裏不吭聲的一個黃臉漢子站起來,往前一挪步,奶子的眼鏡在他的腳下發出一聲類似嚼煤渣的聲音。黃臉漢子似乎沒有發覺自己踩了眼鏡,提著褲子轉到那堆磚頭後麵去了。

奶子還在念叨“我的眼鏡我的眼鏡”,林誌揚大踏步走了過來:“撅著個屁股找什麽哪?”

奶子的手奔林誌揚的腳就摸了上去:“我的眼鏡哎,我的眼鏡哎……”

林誌揚一抬腳踹躺了他,轉頭問離他近的一個夥計:“廣元,剛才怎麽了?”

“揚揚,”這個叫廣元的夥計好像跟林誌揚挺熟,大大咧咧地說,“還怎麽了呢,哥們兒才來了半個鍾頭就碰上這麽個怪×。打人呢,學藝又不精,被這夥計踢了一腳,”說著,把躲在身後的六指兒拖到前麵來,“跟林頭兒把情況說說,別剛來就讓人家給順了毛兒。”

六指兒抬起眼皮瞄了林誌揚一眼,囁嚅兩聲不敢開口。

林誌揚反著手貼貼他的臉,轉身走到一堆破木頭旁邊,彎下腰找起了什麽。

這邊,奶子終於摸到了自己的眼鏡,抓起來就往兩隻耳朵上掛,一邊耳朵掛空了。

“哎喲,一隻腿兒斷了,一個鏡片沒了……誰把我的眼鏡弄壞了?”奶子拎著一隻眼鏡腿兒,暴跳如雷。

“老崔,那個鏡片不是還好嗎,”魏組長的口氣有些幸災樂禍,“先湊合著戴上再說呀。”

“也是也是,”奶子湊合著戴上眼鏡,一隻手捂著一麵空鏡框,一隻手來回劃拉,“誰把我的眼鏡踩碎了?”

“沒有誰,”那個叫廣元的兄弟斜了他一眼,“是你自己摔出去磕的。”

奶子“咦”了一聲,捏著拳頭衝廣元撲了過來:“你家的草地這麽硬?是不是不給你放放電你還想當個電動拖拉機?來來來,老子這就給你放電……”話還沒說完,一個趔趄栽到了地上。

林誌揚手裏揚著一根黑乎乎的木棍抬手朝他的腦袋就是一下子:“雞巴皮上插兩根羽毛就以為褲襠裏夾著個老鷹了?滾一邊去!”提起木棍指著六指兒說,“你過來。”

六指兒又躲到了廣元的身後。

廣元上前一步,把林誌揚拿棍子的手按下了:“揚揚,消消火,六指兒不懂規矩。”

林誌揚猛地揮起了棍子:“你懂規矩?這兒沒你什麽事兒,閃開。”劈手就是一棍子,打得六指兒赤腳踩在蒺藜上似的尖叫一聲躥出去老遠。林誌揚緊跟幾步,棍子隨即跟上,六指兒的慘叫聲驟然放大。

廣元哼了一聲,扭頭看一眼正站在磚頭邊撒尿的黃臉漢子,別別褲腰也站了過去。

隨著棍子的劈啪聲,六指兒的慘叫逐漸微弱,最後變成了老狗將死時的喘息。

我膽怯地對興奮得臉紅脖子粗的宮小雷說:“好家夥,林誌揚怎麽打人這麽狠呢?”

宮小雷幸災樂禍地一笑:“這還是輕的,當初我跟他在一個號兒裏,這小子逮誰滅誰,從不嘮叨。”

“這就叫仗勢欺人啊。這個混蛋一點兒麵子不給人留,”老傻湊過來,看著還在揮舞棍子的林誌揚說,“看樣子他跟那個叫廣元的夥計還認識呢。”

宮小雷說:“認識怎麽了?呂布還是董卓的幹兒子呢。不信你就看著吧,一會兒他就該回來收拾廣元了。”

我插話說:“聽這意思你認識廣元?”

宮小雷點了點頭:“嗯,以前見過,不過他不認識我,他是鳳三手下的人。你別看他長得‘老木嘎嘰’的,才十八九歲……也挺能‘作’的,這次八成是因為鳳三他們那件事情進來的,給鳳三墊背唄。”

林誌揚提著血跡斑斑的棍子踱了過來:“剛才大家都看見六指兒打人了吧?”

瘦猴子擠過來,點頭哈腰地說:“看見了看見了,六指兒該打。揚哥,還認識我嗎?”

林誌揚居高臨下乜了他一眼:“猴子?”目光一轉,定在我的臉上,“好嘛,胡四哥們兒也來了。”

我被他看得直冒冷汗,話也說不出來了,滿腦子都是他飛舞的棍子。

“公雞精、寒露、老傻……”林誌揚一臉冷漠地點著頭,“唔,這幾個不認識。哎,你們來了幾個人?”

“八個八個,”瘦猴子忙不迭地回答,“都是實在哥們兒,揚哥,給點兒麵子。”

“麵子是自己闖的,別人給不頂用,”林誌揚拿棍子在一隻手掌上“啪啪”地拍著,“廣元呢?”

廣元的尿撒了一半,轉過身子,尿線噴起老高:“我在這兒呢。”

林誌揚掂著棍子晃了過去:“嗬,咱哥們兒到底是又見麵兒了啊。剛才我修理‘迷漢’,沒來得及跟你說話,判了幾年?”

廣元轉回身去繼續撒尿:“三年,不多。”

林誌揚用棍子戳了戳他的屁股:“跟三哥沾光了是吧?”

廣元邊提褲子邊回答:“是啊,三哥照顧兄弟。”

林誌揚不陰不陽地說:“你行啊,聽話,三哥使起來順手。”

廣元衝天吹了一聲口哨:“是嗎?嗬,你也不錯啊,三哥也很會使喚你的。”話音剛落,林誌揚的棍子就揮了起來。沒想到,廣元的身手異常敏捷,往旁邊一閃,一把抓住林誌揚的手腕子,肩膀直接撞了過去。林誌揚陀螺一般轉了幾個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廣元拍打兩下手,快步迎上前去。林誌揚丟掉棍子,左手在磚堆上一抄,揮起一塊磚頭往廣元的腦袋上砸來。大家還沒看清楚發生了什麽,林誌揚就像被使了定身法似的定格在那裏,造型跟董存瑞炸碉堡不差分毫。

“小傑!怎麽是你?”林誌揚手裏的磚頭“嘭”的掉在地下,麵相猶如野豬踩了地雷,脖子抻得像驢。

“別鬧了,”剛才撒尿的那個黃臉漢子過來摸了林誌揚的臉一把,“再裝就過啦。”

“就是就是,”林誌揚慢慢把手放下來,丟掉磚頭,一溜小跑地跟在黃臉漢子的後麵,“小傑你可真不夠意思,來了也不跟兄弟打聲招呼。”

小傑不看他,一提褲腿,蹲下拔草:“有這個必要嗎?”

林誌揚也跟著蹲下了:“誰說沒有必要?這麽多年沒見著你了。再說你們一下子來了這麽多人,全是一個型號,不仔細看,誰能認出你來?”

廣元笑著蹲到他們對麵,抬手拍了拍林誌揚的肩膀:“我說你就是缺腦子,你看傑哥這個個頭兒,再看這派頭兒,還用仔細看嗎?”

林誌揚訕笑道:“廣元你小子也夠可以的,剛才我那是胡亂拿個‘怕頭’,你還當真了。”

小傑薅出一把草,“嗖”地甩向遠處,湯勇說過的那句著名的話又出來了:“裝×裝過了,容易變成二×。”

林誌揚的臉漲成了豬肝,兩手不停地劃拉草:“還不是讓勞改隊給慣的?在外麵誰會這麽‘膘’?”

奶子找眼鏡

剛才的一幕讓我感覺很是蹊蹺,林誌揚如此放肆的一個人,見了這個叫小傑的,怎麽一下子就變成一個見了貓的老鼠了呢?我拽拽宮小雷,一起蹲下,邊拔草邊打量小傑。小傑幹活兒很仔細,一撮一撮地將草拽出來,然後在地上輕輕砸兩下,瞄準前方的草堆扔過去,又穩又準,然後繼續重複下麵的動作,像個愛護莊稼的老農。他的臉棱角分明,眉毛直溜溜的像兩根黑顏色的棍子,不大的兩隻眼睛帶著一絲憂鬱,這模樣說不上來好看還是難看,隻是讓人隱約覺得有些害怕。

林誌揚還在說著什麽,小傑抬了抬眼皮:“打住吧,以後別這麽‘乍厲’,大家都不容易。”

林誌揚自嘲地把手在眼前擺了一下:“嗬,你還是那個脾氣……得,慢慢處著吧。”

六指兒覺得自己沒事兒了,蹲在廣元後麵拉了拉他的衣角,好像有話要說。

廣元停下拔草,剛要說句什麽,林誌揚站了起來,衝六指兒一晃拳頭,背著手踱到了陰涼處。

“廣元,謝謝你和傑哥啊,”我聽見六指兒說,“沒有你和傑哥,我今天這次算是攤上了。”

廣元笑了笑:“沒什麽,咱們是一起來的,互相照應那是應該的。”

六指兒說:“你去替我跟傑哥說聲謝謝,剛才我沒聽他的勸,毛愣了點兒,我都不好意思跟他說話了。”

廣元推了他的腦袋一把:“你第一次進來沒有數,這兒不是像你說的那麽簡單,想‘支棍兒’得瞅準了機會下家夥。這把相信傑哥不糊弄你了吧?就你這兩下子還想直接豎起旗杆來?拉倒。幹活兒去吧,這事兒過去了。”

小傑回頭一看,揚手將一把草摔到六指兒的臉上,神色曖昧地笑了。

六指兒撲拉著臉上的泥土,左右開弓,雞刨土似的拔開了草。

宮小雷用胳膊肘拐我一下,感歎道:“這個叫小傑的是個人物,不怒自威啊。他是哪裏的呢?”

林誌揚在陰涼下托著下巴想心事,我衝他努努嘴:“這你得去問他,他知道。”

宮小雷瞥了林誌揚一眼:“咱不去找那個打,犯不著……好家夥,連揚揚都給他麵子,看來這夥計的檔次不一般。小傑?我怎麽沒聽說過這個人呢?難道他比蝴蝶還厲害?千萬別跟這樣的人分在一個組裏,受欺負。”

我不以為然:“你這話沒有道理啊,你不去招惹人家,人家憑什麽欺負你?我倒是願意跟這樣的人分在一個組裏,認識一個猛人比認識一百個‘迷漢’都管用。”

宮小雷翻了幾個漂亮的白眼:“你的話也有毛病,你不招惹別人,別人就不招惹你了?想想你被寒露收拾的那一頓……”

我腦子裏驀地一懍,猛推了他一把:“少提這事兒!”

宮小雷沒趣地搖了搖頭:“寒露比毒藥還厲害,嗬。”

旁邊不知道瘦猴子說了一句什麽,魏組長大喝一聲:“找揍?幹活兒!”

瘦猴子瞪著無辜的眼睛強嘴:“耍什麽威風啊你?我做什麽了?”

魏組長不理他,轉過頭來看林誌揚。林誌揚咳嗽兩聲,瘦猴子連忙垂下了腦袋。

奶子餓狗似的在我們旁邊出溜,邊出溜邊嘟囔:“奇怪,我的那個鏡片呢?奇怪,我的那個鏡片呢?”

我看見老傻的手裏攥著一把草,一下一下地往地裏戳,估計那把草裏一定藏著奶子已經碎成幾片的鏡片。

奶子出溜了三個來回,口氣有些急躁了:“媽的,肯定是有人故意折騰我,眼鏡掉了不假,也不能說碎就碎啊,那可是樹脂的啊,哪能這麽不抗‘造’?親娘啊,你說可惜不可惜?這是誰幹的?有本事就給我站出來,老子好好給你放電。”

我偷眼看了看小傑,他在地下磕著一把草,神情極度悠閑。

奶子出溜到瘦猴子跟前,一推他的腦袋:“是不是你幹的?”

瘦猴子抬了抬眼皮:“哥們兒,我承認你是個近視眼,可你也近視得太厲害了吧?”

奶子一怔:“瞧你這意思是你看見誰砸我的眼鏡了?誰,麻煩你告訴我。”

瘦猴子哼了一聲:“告訴你,我膘了?”

奶子揚起手想要扇瘦猴子,瘦猴子一挺脖頸站了起來:“來吧,我不相信你敢打我。”

這小子可真會抓個機會,林誌揚發火的時候你怎麽不敢跟奶子叫板?我在心裏笑了:呸。

奶子歪著脖子看了看林誌揚,奔老傻又過去了:“大胖子,是不是你幹的?”

老傻蔫蔫地扭了扭屁股,把脊梁給了他。

奶子忿忿地跺了一下腳:“這事兒沒完,這事兒沒完!回監舍我立馬兒報告給政府,挨個兒收拾你們,我就不信人民監獄還允許你們這些犯罪分子這麽猖狂。”剛想轉身離開,小傑發話了:“哎,我說那個四眼兒,剛才你在找什麽?”

奶子立馬換了一幅謙卑的表情:“沒什麽沒什麽,有個夥計把我的眼鏡給砸了。”

小傑仰了仰頭,好像剛剛明白:“哦,這麽回事兒啊。別亂懷疑人,剛才我去撒尿的時候腳上踩了一個什麽,可能是你的眼鏡吧。”

奶子的笑容不自然起來:“有可能有可能……算了,這玩意兒不值錢,接見的時候讓我老婆再買一副。”

小傑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應該再買一副,不然你的視力會越來越差的,可得抓緊時間哦。”

這話太棒了……我用力搗了一下地,微弱的疼讓我感覺很是舒坦。

奶子“嗯嗯”兩聲,背著手灰溜溜地走了,後麵響起大夥兒暢快的笑聲。

林誌揚也跟著笑了兩聲,搖著頭走了過來:“哈哈哈,小傑你可真逗啊……”走到魏組長身邊,一頓,站住了,“老油子,一會兒拔完了草,你帶大家上去。‘二看’的八個人,‘一看’的七個,加上昨天來的那五個,一共是二十個人,都是你們組的了。記住啊,小傑是我哥們兒,給他安排個好鋪位,其他的你看著辦好了,”轉身衝小傑笑了笑,“我就不在這裏陪你了,一會兒該吃中午飯了,我還得去夥房轉轉呢,撈點兒油水。奶子,以後別在傑哥麵前瞎裝,把尾巴麻溜兒給我夾緊了。”

奶子下意識地夾一下屁股,說聲“有數”,臉黃得就像塗了一層屎。

林誌揚眼神怪怪地瞅著小傑。小傑沒抬頭,把手往上擺了擺:“你忙去吧。”

魏組長衝林誌揚的背影喊了一聲:“拔完這塊兒就回去?”

林誌揚沒回頭。奶子推了魏組長一把:“你也得幹,×沒有你這麽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