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露台的門又被開啟。

大廳裏麵傳來陣陣的尖叫聲,男男女女在歡騰中揭開了彼此的麵具,圓舞停下的刹那才揭曉舞伴是誰。

有的恰好就是戀人,覺得是上天的祝願;有的恰好是仇敵,覺得這就是一趟被作弄了的舞曲。

似不似人生?自最後一秒鍾方見證對方的真容,詫異也許尖叫也許。

周逸凡記得很久以前看過一部小說,書名就叫《圓舞》,也許今晚安娜就是延續了《圓舞》裏埋下的伏筆。

他張望了一下,卻不見王子俊和陳小夕二人,便走出了亂糟糟的大廳,卻見到陳小夕獨自一人坐在了月光之下,她神情淡然,身雖在此中心卻去了遠方。

周逸凡徑直走了過去拉了張椅子坐在了陳小夕的身旁,他拿起手機在她眼前晃了晃。

王子俊看了直笑,周逸凡在幫她回魂。

他也走過去坐在了小夕的另外一側。

“被月光催眠的公仔?”周逸凡取笑小夕,王子俊也跟著嗬嗬直笑。

陳小夕愣了愣,說:“月光浴有利於清理潛意識。”

“又是什麽放空、放鬆那一套,深度治療嗎?”王子俊不愧是研究心理學的,他不無戲謔地說道。

陳小夕直了直腰才正色道:“在深度治療上,使用放空能夠清理潛意識,也可以幫助恢複自我的意誌力,這是最早的科學。”

王子俊學的是西方心理學,雖然也有接觸一點催眠術,但到底覺得那是些旁門左道,他也正色道:“正念是靠人心自己守護,一切技術為輔助,如果正念足夠是不需要運用到什麽技術的。”

陳小夕答:“那作為心理學研究者,當然是要去了解各種技術,因為是幫助病人自內部走出困境,但心理學研究者不會依靠技術,而是依靠自己守護正念,這是兩件事情。”

兩個人臉上皆顯得有點不快。

周逸凡因為對心理學毫無認識,覺得他們二人這是鑽入了牛角尖,他又拿起手機朝二人眼睛前晃了晃,說道:“這裏不是課堂不需要答辯,這裏是來玩的,OK?”

王子俊點點頭,他這才意識到陳小夕是有她自己的立場的,而自己的反應卻有失紳士風度,他伸出兩根手指定在桌子上衝著小夕作了個揖,說:“對不起,小姐姐,我錯了,請求原諒。”

他口吻似卡通,小夕忍不住哈哈大笑。

周逸凡也伸出兩根,他挺起手腕尖起聲調說:“小姐姐係不會原諒你的,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然後瞬間轉過了手腕,活像個生了悶氣的小丫頭片子。

三個人哈哈大笑,這時派對已經結束,許多戀人紛紛跑到露台上吹風、喝水、曬月光,本來露台上難得的清淨忽然就沒了。

王子俊立起身來,他衝二人揚了揚眉,問:“走!”

二人也起身,三人朝地窖的方向走。

大廳的人紛紛散去,空****的感覺與之前截然相反,消費場所是這樣,見盡繁華背後的殘餘與蒼寂,如某位扮演小醜的大叔,他最深蘊於人間悲歡離合,滑稽是對世態炎涼的捕捉,假使不是極致細微的觀察者是難以有那樣強烈的表現力的,更難以使人心有所共鳴。

年輕時覺得熱鬧無比的那些,會在中年後恍然大悟,便接收到了藝術最深切的傳遞,周逸凡走過大廳心中似乎明白了什麽,是不同於以往所認識的。

但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陳小夕,雖也不曾深思,但已然與之前有所不同。

三人回到更衣室,不一會兒便換好了衣服,是夜如夢,換完服飾後,三人好似自古代切換回來現代,時空似乎經過了一輪的轉移。

王子俊領著他們沿著樓梯回到出口,隻見在樓梯間又有一個小門,剛才下來時沒瞧見,因為是藏在了樓梯的下麵。

陳小夕覺得這座莊園神秘無比,許多的符號似曾相識,比如迷宮,比如藏在小門後麵的這道樓梯,比如門上掛著的那把古老的密碼鎖,比如此刻藏在樓梯底下的這個不知通往哪裏的暗室,比如莊園本身的故事……又比如王子俊本人。

它們更似一部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神秘的書,待人來開啟,待人來翻譯,待人來揭曉,在這個充滿現代氣息的世界中,又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神秘莫測的各種起源。

一切貌似簡潔無比的事物背後,皆藏著無窮盡的未知,未知並不全然在“明天”,未知亦包含了無窮盡的“昨天”。

走到了樓梯外麵,又似隔了另外一個時空,王子俊低下頭,他小心翼翼地將密碼門鎖重置,這種鎖不是輕易可以撬得開的,裏麵藏有多層連環機關。

王子俊陪同二人前去取車,臨別時,王子俊忽然一把抓住陳小夕的手,他不知往她手裏塞了個什麽東西,陳小夕還來不及細看,王子俊便一扭頭轉身往大廳的方向走去,他站得老遠,又搖了搖手跟二人道別。

“這個大男孩。”周逸凡笑著搖了搖頭。

二人坐在車內,陳小夕打開頂燈看王子俊塞在她手裏的東西,四四方方的竟是顆純金骰子,上麵印有點數,小小一顆卻精致得不得了,但不知能做些什麽。

周逸凡扭過頭看了一眼後,他點點頭笑道:“嗯,是臨別之吻”。

陳小夕朝他翻了翻白眼,但王子俊塞給她這枚骰子是要做什麽用呐?

他要說自然會對她說,這並不值得多想,小夕便順手塞進去背囊中。

“喜歡他嗎?”周逸凡忽然問她。

“呃?“陳小夕嚇了一跳,她詫異,反問周:”認識不到一天,會有喜歡不喜歡這件事情嗎?”

周逸凡搖搖頭跟小夕說道:“怎麽沒有,閃婚一天也可以,有好感瞬間就收到了,看對眼就在眼神相對的刹那間……”周逸凡又取笑她:“你古板得就似個老太太,是穿越時空來的吧。”

陳小夕愣了愣,答他:“理論上對,但對於不同人不對。”

“那你的理論是什麽?”周逸凡旁敲側擊,他想知道陳小夕的擇偶標準。

“呃……“陳小夕想了想又搖搖頭,說:“我心中沒有這個,它對我仍是個空白。”

“你就沒點少女春夢?”周逸凡小聲驚呼:“你就沒有想過你要的另外一半應該是怎樣怎樣的嗎?”

“呃……“小夕又認真地搜尋了一下自己的心,然後很明確很篤定地跟周逸凡搖搖頭,答:“沒有。”

周逸凡笑,這下王子俊怕是要失望了。

“那你呢?”他的心問他。

周逸凡忽然沉默,腦子一片空白。

送完陳小夕回到酒店後,周逸凡返回家中已經是淩晨一點多。

吳長潔及兩個孩子已然入睡,家中靜悄悄,唯獨皎潔的月光灑將入窗,周逸凡走到大廳的酒吧台,不知怎麽忽然睡意全無,便順手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周逸凡走到窗台邊,手裏握著杯子靜靜地喝著。

“那你呢?”周逸凡想起在車上自己的心問的那句話。

我什麽呢?

周逸凡不禁拿起邊角桌上放著的全家福,這是今年年初才拍的,一家四口坐在花園裏,花團錦簇中兩個孩子笑得似天使,吳長潔那時還未懷有身孕,身材苗條又極富有韻味,她身著一條貼身的綠色的針織連衣裙,曲卷的中長發恬靜的笑容,哪裏像一個已經有了兩個孩子的女人。

這就是幸福:一個溫柔賢惠的妻,三個可愛的孩子,兩個保姆,兩條狗,一棟別墅,兩輛車子,一間盈利不錯的公司……

可是不知怎麽,周逸凡的心中竟有些許失望。

一生就是這樣了嗎?一眼望過去便是盡頭。

周逸凡心中一聲歎息。

心底又響起那日小夕問他:“你一生有沒有一秒鍾忽然想要停下來看看?”

可是,看什麽呐?

周逸凡喝了兩口威士忌,他的人生正在向前衝,一路福星高照,停下來作甚?

鼻尖不知怎麽竟嗅到陳小夕手玔的味道,更確切地說是陳小夕的體味和手玔合起來的味道,那味道似溜進了他的心底,融合著溫暖與清新,不失不忘。

他的心似乎留在了那一刻,與陳小夕共舞,他低頭,她望向他的瞬間。

心中忽然又有另外一個聲音在提醒他:“那可是你妻子的表妹。”

可是他的心還是固執地低下了頭,狠狠地深吻了下去,他想品嚐她的唇,咬住她的舌,狠狠拽住她玲瓏的腰,狠狠地嗅盡她身上的味道……

周逸凡拿起杯子,猛喝了兩口威士忌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是的,她是他妻子的表妹,他到底是不敢的。

周逸凡放下全家福,轉身跑上二樓,一頭鑽進浴室內,衝了個冷水澡,淋漓盡致地洗滌那被自己深深藏起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