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又過了好幾日。

這天是中秋節,吳長潔一早打電話給陳小夕讓她來家中過節。

一家人籌辦晚宴,工人在花園中搭起了做燒烤的架子,子容和子鍵聽說阿姨要來很是興奮,子容準備了一本自己手繪的花卉練習簿準備拿給陳小夕看,而子鍵剛學會新歌,他站在花園裏,一邊幫忙擺盤子一邊口裏哼哼:“Daisy, Daisy, give me your answer, do.I‘m half crazy all for the love of you.It won’t be a stylish marriage……”

他聲音稚嫩學著大人的樣子唱得深情款款,卻又不曉得歌詞裏的意思,惹得吳長潔和保姆嗬嗬地笑,保姆問子鍵,怎麽來來回回隻唱這一首,小小的子鍵笑,他答:“練好了,待會兒好唱給阿姨聽。”

小孩是這樣,不藏話,心裏有什麽就說什麽,自己一個人在角落裏玩也很開心,你跟他說要關心別人,他也不懂什麽叫“關心”,可是他會在你累的時候幫你捏捏腿,按按腰,這些統統不需要言語,吳長潔忍不住捧起小兒子的臉頰,親了又親。

周逸凡開著車子去展覽館接陳小夕。

今天展覽的是一輯記錄海豚生命狀態的攝影展,作者跟蹤了全球各地的海豚集聚地,以悲憫之心記錄了它們的現狀,由於海洋嚴重汙染,許多品種的海豚已經瀕臨絕種,這是一件叫人悲傷的事情。

而作者很細致地用照片及攝像記錄了海豚自出生、成長、成年、婚配……到死亡的全部曆程,就像帶所有人參與到了海豚的成長中,自海豚的父母的相遇,到小海豚的老去,整個曆程以第一人稱講述,並以兒童的語氣模擬了海豚的心聲。

艱難的何止是人類,還有無數的生靈。

當人類的心跨過自己喜怒哀樂的背後,才有可能自另外一種角度探討於“存在”包括“活著”的本質。

雖然作者全片皆沒有發表自己的觀點,但每一個鏡頭下,皆是作者對於“生命本質”的探索及深思。

“生命”這兩個字才是具有感染性的,因為生命意味著生老病死,那便沒有了分別心,在生老病死的麵前,眾生平等。

整個展覽的背景樂用了佛教的《心經》,這讓所有人不由以心側目。

生命中也許有一兩段的讚禮美妙絕倫,卻唯獨生死算是洗禮。

陳小夕一邊走一邊觀賞,她的心靈受到震撼,與所有在場的人一樣保持了某種一致的靜默,走著走著,忽然見到王子俊站在了另外一頭,正迎麵朝她走了過來。

咦,他也在這裏。

王子俊也看到了陳小夕,他先是愣了一愣,才瞪大眼睛衝她扮了扮鬼臉。

不期而遇才是相遇。

二人便結伴同遊於小海豚的一生,一邊拍攝一邊細聲討論。

王子俊偷偷跟陳小夕說:“有一堂潛意識的課就想講解一下藝術意識的誕生。”

陳小夕不禁肅然起敬。

臨別時,見王子俊跟一位挑染著銀色頭發、戴著黑框眼鏡的男子擺了擺手,對方笑著點點頭,出來後,王子俊才跟小夕解釋:“他就是這次展覽的作者,會出現在講解藝術意識的誕生的課堂中。”

哦,王子俊是受正式邀請前來的,難怪他能夠盡情拍攝。

二人正看著相機裏的照片,周逸凡的電話就來了,二人便一起走出了展覽館。

看到周逸凡的車,陳小夕隨口問王子俊道:“要不要一起去姐夫家燒烤?”

王子俊點點頭,今天是中秋節,雖然他是俄羅斯人,但到底仍有八分之一的血統是漢人,又因待在本地數年,故對各種中式的節日還是有所認識的。

二人上了周逸凡的車。

周逸凡奇怪:“咦,你們約在一起嗎?”他又回頭問小夕:“怎麽沒聽你說起。”

陳小夕跟他擺了擺手,解釋道:“不是,是遇到的,他恰好也去,沒約。”

“佳偶天成。”王子俊補了一句,二人大笑,這假華人還是露餡了,他不懂成語。

“對,天作之合。”周逸凡嘿嘿地回他。

陳小夕忽然想起,她打開背囊,掏出那日王子俊送給她的那粒色子,問他:“這是什麽?”

王子俊看了一眼,頑皮地笑,他逗她:“你猜?”

“色子啊。”陳小夕瞪大眼睛:“難道不是?”

王子俊將色子自陳小夕的手掌拿了過來,他用手一轉,原來這粒純金色子是可以打開的,他自色子裏麵抽出了一條鏈子,原來它竟然是一條項鏈。

陳小夕驚訝地“啊”地一聲,隨即笑道:“這設計也太精致了。”

剛好是紅燈,周逸凡扭過頭來湊熱鬧,這項鏈的構思確實獨到,他問王子俊:“怎麽不是星星、月亮什麽的,偏要是一粒色子,是順便當賭徒的意思嗎?”

陳小夕此刻非常欣賞這條項鏈,她狠狠地瞪了周逸凡一眼。

王子俊搖搖頭,他一臉神秘地說:“不,它不僅僅是一粒色子,也不僅僅是一條項鏈。”

陳小夕不禁好奇,問他:“難道說它還有別的用途不成?”

王子俊點點頭,他拿起色子跟二人說:“它還是一把鑰匙,而這把鑰匙能開啟一樣東西,而那樣東西隻有這粒色子可以打開。”

“哇!”陳小夕一把抓過項鏈拿在手裏仔細地瞧,口裏囔囔道:“這竟然還是一把鑰匙!”

可是她怎麽瞧怎麽不像。

周逸凡搖搖頭笑,這俄羅斯貴族後裔就是神奇,不僅是房子神秘,就連一粒色子也能這麽與眾不同。

“是什麽東西?”陳小夕好奇地追問。

王子俊低下頭笑,他深深地看著小夕,說:“某一日你自己打開它,豈不是更有意思?”

陳小夕點點頭,何必急於一時呐,許多事情得等它自己浮出水麵才有意思。

但她不禁對王子俊刮目相看,他確實是有自己一套的人,且不入俗套。

王子俊拉開項鏈命令小夕說:“轉過去。”

陳小夕乖乖用雙手攏起長發,讓他幫她係好項鏈。

這俄羅斯佬還真懂得哄女孩子,周逸凡用後視鏡看了看,不知怎麽,心中竟然有點酸楚,也許許多事情,自某一日起或者自某一個人出現後,便已然不同,旁觀者似乎可以察覺到什麽,卻奈何不能阻止。

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推動著生命朝各自不同的方向去。

二人又拿出相機,邊看邊討論今日展覽的主題。

周逸凡點開清音樂,他沉默地開車。

他們二人似乎有一種很濃的生命內質的契合,這原不是容顏、身份、地位、民族、國家……可以阻隔的,周逸凡不禁想起自己與妻子,原來,他們不過是平庸者,平庸到底是什麽呐?不,不是學識、不是地位、不是收入……統統與這些無關。

說是說不清楚的,但心裏會知道。

車子不一會兒便抵達了住所,房子外亦設有一間私人的車庫,停放十分便利。

兩個小天使聽到車聲,一起衝到了門前,兄弟倆一看到周逸凡便一起衝上前去,一人拖住他一隻手。

吳長潔擔心孩子們會摔倒,也跟著走到門前,她衝周逸凡溫柔地笑,然後便跟陳小夕和王子俊打了個招呼,她此刻肚子已經很大了,行動並不方便。

保姆布置好晚宴用的餐具,肉、蝦、魚、新鮮蔬菜已經串成一串一串,懸在電爐上轉啊轉,整座屋子飄滿烤肉的香味,兩隻純種的西施狗趴在旁邊,自己玩打轉,看來並不熱衷於參與。

這即是幸福,周逸凡對自己點了點頭。

保姆跑進去屋子內去搬椅子,兩個男生過去幫忙,吳長潔一把將陳小夕拉到一旁,她低聲詢問她:“男朋友嗎?怎會是洋人?”

“不,不是男朋友。”陳小夕失笑,她解釋道:“不全是洋人,王子俊有八分之一的血統是華裔。”

吳長潔拍了拍胸口,還好不是不然怎麽給小姨交代?

“表姐不喜歡洋人嗎?”陳小夕問她。

“是不希望你的伴侶是洋人。”吳長潔用手摩挲著陳小夕的長發,它烏黑發亮如一條黑色的錦緞,奇怪,現在鮮有女子是不染發的,但陳小夕是個例外。

“洋人不好嗎?”陳小夕問她表姐:“洋人帥氣,不會有很奇怪的男女意識,懂得尊重女性,有自己的生命觀。”

“那隻是好的一麵。”吳長潔搖搖頭,低聲說道:“但他們有狐臭,會經常交換性伴侶,結婚當吃生菜,財務過於明確……這才是他們的本相。”

“現代的國人也是這樣啊,現在哪裏的男生不是這樣呐!”陳小夕低聲驚呼:“你以為個個都似姐夫這般啊。”

“反正洋人很難處成一家人,他們有很明確的自我,有不可逾越的各種界限,就算是結婚數十年,他們也還是獨立的自己。”吳長潔搖搖頭說道。

陳小夕沉默,她跟表姐點了點頭,她聽懂這是表姐的選擇。

陳小夕看了一眼正在搬椅子的周逸凡和王子俊,周逸凡確實是表姐的不二人選:性情脾性皆穩定,專業人士,又事業有成,熱愛家庭,無不良嗜好,做人中規中矩,按部就班,誠實可信……幾乎所有國人應該具備的各種良好品質,自他的身上都能窺見,並且是渾然天成、毫不造作。

再看看王子俊,一個字:帥,好似再不需要多說什麽了,他就是很直接地呈現出他的帥,讓你毫不在意他具體性格如何,品德如何,才學如何。

但遺憾的是,王子俊是有真才實學的,當然這一點就外表上完全顯現不出來,他就是一個字:帥,站在哪裏都能惹眼球。

可是他不隻是帥和真才實學,他身上還有另外一些東西,複雜、直接又獨特,那是與周逸凡全然不同的,雖不能一語道破,卻讓人能夠輕而易舉地接收到。

二人與保姆一起抱著椅子出來,洋人不耐熱,王子俊身上的白色襯衫被汗水沾濕,此刻貼在了身上,陳小夕這才發覺,他連身材都是幾近完美的,屬於既有肌肉又不會凶悍的那種曲線美,不知怎的,陳小夕的臉上忽然一熱,她想到的是大衛雕像。

原來男人也可以這般性感。

這時,子容羞澀地走到陳小夕身邊,他偷偷拉了一下阿姨的衣角。

陳小夕貓下身抱了抱子容。

子容將嘴巴貼在阿姨的耳朵邊,說:“阿姨,送給你。”

說著,他拿出自己做的繪本給陳小夕看,繪本上還用粉紅色絲綢係了個蝴蝶結。

陳小夕輕輕抽開蝴蝶結,她翻開了子容的繪本,不禁訝異,隻見他將植物一一細致素描,上麵以淡水彩暈開,每一種植物皆畫得細致,功法極為純熟,下麵以英文注碼於每一種植物的屬性、特點及四節花開次序,有的花草旁邊還標示於細節圖,比如不同時節不同花開的形態特點等等。

就像一本植物典藏,一共竟有五十頁,看來是極用心思的。

陳小夕忽然覺得感動,她一把將子容攬入懷裏,跟他說:“這是阿姨有史以來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子容羞澀地笑,知道這是最佳讚賞。

陳小夕立起身,將繪本遞給表姐吳長潔,說:“子容很有繪畫天賦,這絕非是一個六歲孩子的手筆。”

吳長潔笑,她跟陳小夕眨了眨眼睛,與她耳語:“不可太早讓他意識到這點。”

陳小夕點點頭表示認同:“對,小孩就該隨他的自性生長,不必那麽早聽從於所謂的好壞評論。”

生命生長於無意識概念,那麽他才有可能生長成最真實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