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兩人很沉默,不一會兒車子便到了迷園。
整個地方燈火璀璨,雖還來不及細看,卻足以叫人被這喜悅的氛圍所感染。
跟這地方真有緣,陳小夕笑,不過她十分喜歡這裏的氣氛,不知怎的,才來這裏第三次就有了一種奇妙的熟悉感,好似住在這裏已經有數年。
人類的大腦對時間的概念其實十分感性,快樂不知時日過,痛苦則一分鍾亦似萬年,怎樣才算是“時間”呐?很多時候我們熟以為知的“當然”皆容不得謹慎推敲,隻要稍微一推敲便知道事實上對之一無所知。
周逸凡泊好車,王子俊也到了,二人微微一點頭。
“倏”地一聲響,牧羊犬一下子撲過來,王子俊差點沒它被撲倒在地上,它站起來足足有半人身高,力氣又奇大。
“FRANK……”王子俊抱著愛犬的頭讓它舔他的手。
周逸凡轉了轉身看了看周圍,這一次與前兩次不同,莊園內所有的燈都打開了,整座迷園就像是座童話宮殿,四麵的樹上皆圍上了星星狀的LED燈泡。它們閃爍不已,地上更被鋪上了紅地毯,就像即將舉辦一次盛大的典禮一般。
侍應生們穿上禮服打上黑色的領結,女侍應們則皆著上各色的俄羅斯民族裙,頭上戴著由各種鮮花織成的花環,他們就像自童話書裏走出來的人兒一般。
許多的客人已經陸陸續續入場,衣著華貴。
周逸凡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襯衫西褲,實在不適合這樣的場合。
陳小夕也有同感,她悄悄跟周逸凡聳了聳肩,她今天就穿了一條牛仔背帶裙,裏麵套了一件白色T,怎麽看怎麽格格不入。
王子俊輕輕拍了拍二人的肩膀,示意他們隨他走。
“沒有,就是一個小型派對,主題是複古化裝舞會,待會兒每個人會戴上麵具,就玩猜猜對方是誰。”王子俊邊走邊解釋,又回過頭跟陳小夕聳了聳肩,說:“其實就是一個很簡單的社交活動,沒有其他意圖,就是老客戶聚會活動而已。”
陳小夕點點頭,說:“對,這樣比較有氛圍。”
“嗯,安娜說本埠時興這樣的商業派對,可以聚集人氣,有點意思。”王子俊笑,解釋道:“本來莊園挺寂寞的。”
“這是你的祖業嗎?”周逸凡問他。
王子俊點點頭回答:“是我太姥爺留下來的產業,傳到我這代是第四代了。”
“所以,娜塔莎是你……?”陳小夕小聲尖叫,難怪她剛見到他時會覺得眼熟,此刻認真一看,他與伯爵竟有七八分相似。
王子俊嗬嗬地笑,他點點頭說:“是,是我祖母,我是她兒子的兒子。”
“所以你是伯爵的後代?”陳小夕覺得不可思議,就像看到書裏的人跑到了現實生活中來一般,不是不叫人詫異的。
“對,他是貴族。”周逸凡指了指王子俊,又跟陳小夕點了點頭。
王子俊聽了哈哈大笑,說:“哪裏還有什麽貴族啊,這年代。”
三個人邊說邊笑,很快便走到了迷宮外的一座小房子前,它很小,就像是一個專門放工具的小花坊,斑駁的牆上爬滿了蔓藤,上麵有紫色的小花靜靜地開放。
王子俊打開鎖,這是一把很奇怪的古代密碼鎖,需要核對圖形及密碼,陳小夕在書上見過類似的鎖。
小木門打開後竟是一道樓梯,卻不知是通往哪裏。
竟似電影裏的場景,古怪的莊園內暗藏了一道古怪陰森的隧道,好在樓梯有燈光照耀,故並不顯得恐怖,卻仍是充滿某種神秘氣場。
“自這裏可以直接通往整座莊園的各個位置,裏麵有整座莊園的監視係統。”王子俊帶著他們往前走,一邊解釋道:“其實許多古老的城堡都藏有秘密通道,那是城堡中的命脈,通常隻有城堡的主人會知曉。”
“是啊,我看電影裏幾乎所有的城堡或者莊園都設有地窖及逃生暗道。”陳小夕點點頭說道。
“那是因為戰亂不斷的緣故,其實我們的曆史不論是哪一個國家或者是哪一個民族,都是自無數的戰亂中屹立不倒,才存下了這麽一點文明的線索。”周逸凡對於曆史有著很深的感觸。
王子俊和陳小夕沉默,對於事實是不必諱言如亦不需要應合的。
沿著樓梯下去先到了酒窖,王子俊帶著他們二人來到酒窖旁的一個小房門外,他解釋道:“裏麵有服裝,你們可以進去隨意挑選。”
原來他帶他們來換衣服。
三人走進去,是一間不小的衣帽間,深咖啡色的實木雕花作為牆麵背景,如同某個古老的名牌的門店,房間的正中間是一個大的開放式衣櫃,裏麵掛滿服飾,連同飾品、帽子、鞋子、古董包包……一式一套,而房間的四麵皆是鏡子,鏡子的後麵是四個試衣間。
陳小夕走進去,她撥開衣服一看,不禁愣了愣,不是蕾絲加駝毛的,就是很誇張的禮服,要不就是鏤空的質地與色澤皆如皮膚的貼身裙……全部是華服,統統不像是這個年代的產物。
她回過頭愣愣地看了看王子俊,問他:“就沒有簡單一些的嗎?”
王子俊笑著攤了攤手,他表示愛莫能助。
旁邊的周逸凡也皺了皺眉頭,這裏麵居然連燕尾服都有,這些服飾猶如拍戲道具。
王子俊笑道:“一個遊戲。”
三人各自翻了翻白眼,對,一個遊戲。
便各自挑了比較順眼的衣物拿進去試衣間。
不一會兒二位男生先自試衣間出來,咦,都變了樣子,卻不滑稽,反而各有各的特別。
王子俊挑了一件深藍色的絲絨外套,裏麵是一件白色的綢緞暗紋麵料的複古式襯衫,黑色緞子的腰封配上黑色的長褲,襯上他一米八的高個,外加混血兒亦中亦外的容貌,竟有三分帥氣三分貴氣還有三分妖豔之氣在裏麵。
周逸凡則老老實實地挑了一套黑色禮服,白色的襯衫黑色絲絨的領結,複古的紅色的綢緞腰封,有種成熟男子的魅力及儒雅,他自有一種風度在裏麵
二人相視一笑,他們好奇陳小夕挑選了怎樣的裝扮。
周逸凡忽然覺得時光似倒回到高中畢業開臨別舞會的那年,全班男同學正襟危坐,都默默等候班花的出現,心中暗暗祈禱,看幸運的光芒能不能籠罩在自己的身上,那種期待與充滿好奇的心思,宛如昨日。
“你多少年不曾有過這般對某人的深切盼望了?”周逸凡隱約聽見自己的心在問。
多奇怪,心會喃喃自語。
這時門輕輕打開,兩個男生眼睛一晃。
她穿了一襲肉色真絲貼身低胸的連衣裙,上麵閃閃發光鑲滿紫色的水晶,流蘇的裙擺將她美好的曲線若隱若現地展現,她將自己本來綁成馬尾的長發放下,直垂至腰間,微微卷曲的發尾使她看上去女人味十足,她踮著腳尖足部微微顫抖,小心翼翼的樣子如傳說中的美人魚那樣。
陳小夕尷尬地看了看自己的腳,她滿懷歉意地說:“我忘了拿鞋子了”。
周逸凡還愣在那裏,王子俊卻轉過身去翻鞋子,找了一下終於翻出了一雙銀色的高跟鞋是比較適合小夕這套晚裝的,他拿給小夕看,恰好合她的尺碼。
小夕俯下身想自己穿,奈何裙子太窄,正覺尷尬時,兩個男生一人手捧一隻鞋,他們俯下身來幫她試,陳小夕心底覺得有些異樣,卻也說不出個究竟,不一會兒便穿好了,她對著鏡子照了照,並未發現有什麽毛病。
一顆心算是放好了,不至於出糗就可以了,她對“好”一向沒什麽概念。
三人對著鏡子照了照又彼此望了幾眼,咦,都不是難看的人,裝扮起來更是似模似樣,兩個男生一人站在一邊,似護花使者一般,陳小夕很放心地將自己的臂膀交給他們二人,三人對著鏡子哈哈大笑,跟三劍客似的,王子俊忽然一拍腦袋,把另外二人嚇了一跳,他跑去櫃子裏翻了翻,拿出兩頂帽子和三個麵具,作秀要作全套,真就如回到童年時一般,頑性不知怎麽就升起了。
三人穿戴好,嘻嘻哈哈就朝大廳走去。
偌大的地方一盞巨大的水晶燈一直自三樓傾瀉直下,它發出璀璨而妖豔的光芒,足以耀亮整座大廳。大廳內早已賓客林立,眾人紛紛戴上麵具,如同在等待十二點鍾聲下的奇跡,又好似隨時南瓜車便會出現。
但自這三人一入場,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刷地看了過去,雖然他們三人戴著麵具,但不論是身材或者氣質皆非比尋常。
這時新的舞曲響起,是圓舞曲,有現場樂隊伴奏。
兩位男生均向陳小夕作揖,小夕愣了一愣,她跟王子俊擺了擺手,便轉身與周逸凡拍檔。
當然,他是她表姐夫,這從來內外有別。
所以王子俊也沒往別處想,他隨即轉身邀請臨近的舞伴。
旋轉、抬手、微笑、躬身、仰頭、低首、回眸……
周逸凡牽起陳小夕的手,二人隨著節拍起舞,低首時周逸凡深深地看著陳小夕的眼睛,它如兩潭清澈的水井,似要將他吸進去一般,忽然,陳小夕又轉了一個圈,她回眸衝周逸凡一笑,還未等他回過神來,咦,卻早已換了舞伴。
周逸凡整顆心似乎隨著小夕的舞步飄遠,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跳些什麽,隻聽到自己的心髒噗通噗通在跳動,整個大廳瞬間不知被誰虛化成了一個毫不相幹的背景,於圓舞曲,唯獨剩下他和小夕兩個人。
圓舞按著節奏一直往前,轉圈、抬手、微笑、躬身、仰頭、低首、回眸……
陳小夕不知自己轉了多少個圈,隻覺得有點眩暈腳微微一顫,忽然一雙手伸出來將她扶住,她定睛一看是王子俊。
她跟他搖搖頭,她是不想再轉了。
王子俊瞬間心領神會,便夾著舞步將小夕往旁邊帶,直到離開了舞隊。
“瘋了。”小夕摘掉臉上的麵具,她用手捂住胸口輕輕喘氣說:“這圓舞曲就不準備停下來呐!”
王子俊拿來一杯溫水遞給陳小夕,自己也拿了一杯礦泉水大口大口地喝,他一邊喝一邊問她:“你這平時都不健身的?身體這般虛弱?”
陳小夕握住杯子,大廳的空調有點大,有熱氣的感覺真好。
她跟王子俊擺了擺手,自己走出了大廳又在露台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這裏的隔音甚好,裏麵的圓舞曲並未打擾到外麵的自然,天空被燈火耀照呈深藍色,幾顆星星掛在那裏,似乎在述說其萬年不變的永恒真諦。
地麵上的一切於星星們而言是毫無懸念的看透,所有的星光冷靜地旁觀著這光鮮亮麗的夢幻泡影一瞬間。
外麵與裏麵是兩個世界。
王子俊也跟著走了出來,他站在門口遠遠望過去,夜幕下的陳小夕似一幅畫,淡淡的月色灑在了她的臉上,襯得她肌膚似透明的一般,瞬間,王子俊竟朦朦朧朧有所錯覺:這哪裏是一個人?站在月光下的分明就是一隻透明的靈,她隨時便能自月下飛走。
王子俊靜靜地看著她,不舍得走進亦不舍得走遠,竟傻傻地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