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陡河兩岸的桃樹上,結了很多桃子。方小山偷過桃子,我也偷過桃子。方小山把偷的桃子裝在書包裏,我把偷的桃子裝在電工包裏,沒有人曉得。
因為桃子,我還跟李勤打了一架。
細究起來,我跟李勤打架,是因為方小燕。方小燕不喜歡他,他把氣撒在了我身上,說是我在方小燕麵前說他的壞話。怎麽可能呢?我雖然貪玩,喜歡交一些狐朋狗友,在背後說人短長卻不是我的風格。可是,李勤就一口咬定我在方小燕麵前說他的壞話了。
我家在縣城,一個星期隻回家一次。白天一般都在大山中的各個村莊之間來回奔波搶修,很累,累得我都沒有心情胡思亂想了。夜裏,沒什麽事,就在陡山街上各處走走,恍如另一個李神經,有時就會不知不覺地走進了小燕裁縫鋪,把我偷的桃子放在案板上。方小燕會抬眼看著我,抿著嘴笑,末了說一句:“這麽大的人了,還好吃嘴!”
初夏已經來臨,白天熱烘烘的,夜裏涼爽得很,睡覺還得蓋條毛巾被。那段時間是我們電管所最忙的日子,忙供電搶修,為老百姓安電,忙農村電網升級改造施工,我從來都沒叫苦叫累,大半年來的成績有目共睹。特別是農村電網升級改造施工,每天都是起早貪黑,沾一身泥,出一身汗,脫一層皮,一天下來,常常累得腰酸背痛,有時幾乎連端碗的力氣都沒有了。如果說,在當電工之前我險些成了社會上的二流子,當電工之後,我一直都在有意識地改造自己,在工作中改造自己,用脫胎換骨來形容我自己,也毫不為過。
方小燕似乎既喜歡我身上的痞氣,又喜歡我身上的正氣。
一個月光皎潔的夜裏,我從工地上回來,又帶回了一些桃子,衝了個涼水澡,洗了幾個桃子,又不知不覺地走進了小燕裁縫鋪,把桃子放在案板上,衝方小燕努了一下嘴。方小燕正在低頭做衣裳,縫紉機在吧嗒吧嗒地響著。旁邊的案板上堆著一堆花花綠綠的布料。見我進屋,方小燕停下了手上的活兒,揉了一下眼睛,起身搬了凳子讓我坐下,轉身走到牆角,從小電飯鍋裏盛了一碗綠豆湯,端給了我,說是她熬的,去熱降火。
每次走到裁縫鋪裏,方小燕總能給我弄點吃的喝的,要麽是一碗橡子粉,要麽是一碗綠豆湯。有時我沒有去裁縫鋪,她會送到電管所。她總能根據電管所的燈光,很準確地判斷我是否回來了,要麽就找個借口把我喊到裁縫鋪,要麽說裁縫鋪的電燈不亮了,其實,裁縫鋪的電燈擰一下螺口就亮了;要麽說方小山想找我玩,我去了卻沒見到方小山,她就很奇怪地“咦”一聲,說:“這孩子,咋跑了呢?”這種把戲時間長了,都被我看穿了,我也懶得點破。隨她好了。
方小燕一直看著我喝了綠豆湯,接過碗放在一邊,對我說:“我今天進了一批新布料,有一種布料特別適合給你做褲子。”說著話,她從案板上的那堆布料中抽出了一種咖啡色的布料給我看。
我本來覺得那種布料很一般,她說好,就好吧,反正我對穿衣一直都不講究。
她把布料放在一邊,從案板上拿起皮尺,量我的腰圍和褲長。她低下頭,額前的發絲掃過我的臉,散發出一種洗發香波的馨香,她的臉幾乎觸到了我的胸口。我是第一次跟一個姑娘這麽近距離地接觸,一種異樣的感覺霎時充滿了我的心胸,在我心裏翻滾著、膨脹著,我一動不敢動,我怕我一動,身體就有了反應,仿佛洶湧的潮水在劇烈地衝刷著我的心堤。接下來,她又量我的褲長,手指從我的腰間順著大腿往下劃拉,我再也控製不住心中那種異樣的感覺,身體“騰”的一下就有了反應。那是一種青春的本能的反應。我幾乎無地自容。她當即就覺察到了,馬上縮回了手,不知所措。我能感覺到她的臉紅了,即便是在燈光下,我也能看見她的臉上落了一片紅霞。
正在這時,一個黑影飄到了門前,靠在門框上,像在看熱鬧。
不是李神經。是李勤。
李勤陰陽怪氣地說:“喲,這麽親密,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說的啥話!做衣裳不得量嗎?給誰做都得量呀!”方小燕把量好的尺寸記在一個小本本上,隨口說道。
“喲,還做衣裳呢?燕子,給我也做一件吧?”李勤走進屋裏,站在我跟方小燕中間,嬉皮笑臉地說。
“我忙著呢,沒時間。”方小燕坐回縫紉機後的椅子上,“你有事嗎?沒事可以出去了。我要休息了。”
“要跟他一起休息?”李勤指著我,醋意大發。
我一直在忍讓著李勤的挑釁,不是我怕他,而是對他的尊重。反觀李勤,總是在工作中刁難我,找茬,不就是因為方小燕不喜歡他而對我有好感嗎?他幹嘛一直跟我過不去?此刻聞聽李勤的話語,我的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譏諷道:“我做人做事向來光明磊落,從不幹那些偷雞摸狗的事!”
“偷雞摸狗?你是說你自己吧?就像剛才這樣!”李勤鼻子裏冷哼一聲,反唇相譏,朝案板那兒努了努嘴,“那桃子,誰偷的?別以為我不曉得!”
“桃子怎麽了?野生的,關你屁事!”我回敬道。
“野生的?你野生個桃子我看看!”李勤陰陽怪氣地說,“你別忘了,這是在陡山,不是在縣城!”
“陡山怎麽了?陡山又不是你家的地盤!”我盯著他說,“你做的齷齪事別以為我不曉得,小心我告發你!”
“喲嗬,不得了了,你告發我?你告發我什麽?偷桃子?”李勤嘖嘴道。
“你監守自盜,幫助柳文娟家偷電,別以為我不曉得!”我終於說出了憋在心裏的話語。我還在陡山街上發現了一戶人家偷電,那人是李勤的親戚,據說也是李勤幹的。一氣之下,我一並說了出來。
方小燕的身子震了一下,愣愣地望著我,表情十分複雜。我當時正在氣頭上,根本沒有考慮到為了打擊李勤,無意間把她牽扯了進來。
李勤很跋扈,一點都不害怕,輕蔑地說:“你曉得又能咋樣?你去告我?威脅我?”
我用手指點點他的鼻子,沒有說話。沒想到,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揮拳就朝我臉上打來。我身子一偏,躲過了他的拳頭,告訴他不要在裁縫鋪裏打架,要打,就去河灘打。說完,我出了門,頭也不回地往陡河走去。
李勤一點都不怯,跟著往陡河走去。
我能感覺到,方小燕跑出了門,神情異常緊張,想喊,又開不了口。她有點手足無措了。
出了街南頭,就是陡河。河灘坑坑窪窪的,幾乎找不到平坦之地,都是狗日的挖沙子挖的。往河畈方向走了一百來步,下到河邊。那裏有一艘采砂船,采出了很多河沙,堆在岸邊。我聽說,這艘采砂船的幕後老板是李黑牙,李勤的父親。陡河兩岸的采砂船,一大半都被李黑牙掌控著,剩下的一小部分都是偷偷地采砂,他們不怕監管部門,隻怕李黑牙,他們跟李黑牙的人玩起了貓捉老鼠的遊戲。看到這艘采砂船,我更來氣。河床中,河水在嘩嘩地流。河灘邊上有一叢叢蘆葦,蘆葦邊上是一片樹林,樹林那邊就是高山,黑黢黢的,一絲風都沒有,不時有夜鳥的叫聲傳來,像貓頭鷹。頭頂上繁星點點,月光靜靜地潑灑下來,盈滿了整條陡河。我曾很多次在河灘上打架,河灘寬敞,都是沙子,摔倒了也不容易受傷。不過,以前打架都是在白天,夜裏來河灘打架,還是頭一回。
我站在河灘上,轉身麵向李勤,向李勤勾了勾手。李勤還真的撲了過來。我一閃身,李勤撲了個空,隨即靈活地折轉身子,再次撲過來。不等他撲到我身上,我突然身子一矮,伸腿一掃,他一個豬啃泥,摔了下去。我再次朝李勤勾了勾手。我沒想到的是,李勤竟然抓起了一把沙子,朝我撒來,眯了我的眼睛。李勤趁我揉眼睛的機會,極快地爬了起來,朝我撲來,把我撲倒在了沙灘上,揮拳向我打來。
這個狗日的,竟然使出下三濫的手段,為江湖人所不恥。就是憑感覺,我都能曉得他在哪兒,馬上施以顏色,兩拳輪番出擊。我聽到了李勤倒地的聲音。我一個餓虎撲食,撲了上去。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有人喊我的名字。是方小燕。我馬上停止了擊打,翻身滾到一邊,躺在沙灘上。李勤就勢爬了起來。
那晚若不是方小燕及時趕來,我非得把李勤打殘不可。不打瞎他的狗眼,也打斷他的狗腿。我不想當著方小燕的麵出手。在方小燕心裏,我的形象一直都非常正麵。我不想破壞了在她心中美好的形象。
方小燕是不放心我,才從街上跑了過來。見我躺在沙灘上,她瞪了李勤一眼,恨恨地說:“你這麽大的人了,咋還欺負一個年輕人?”
“他年輕?我很老嗎?”李勤抹著嘴角,憤憤地說。他的嘴角流血了。
方小燕沒有理會他。跑到了我跟前,俯身蹲在我身邊,關切地說:“你咋樣了?疼嗎?”
“我的眼睛眯了。”我喘息道。
方小燕很自然地伸出手指,極小心地扒開我的眼皮,輕輕地給我吹眼睛。她的手指冰涼,像清涼的河水,又像寧靜的夜色。她的氣息中散發出野花的馨香,還有輕微的花開的聲音,令人陶醉。我沒有阻止她這個親昵的舉動,不但沒有阻止,還緊緊地摟住了她的腰。我要讓李勤看到這一切,氣死他。我心裏一陣眩暈。她顯然沒有料到我會這樣,她渾身一陣顫栗,稍微掙紮了一下,就不動了,任我摟著,繼續給我吹著眼裏的沙子。
其時,我眼睛裏已經沒有了沙子。我裝著還有沙子。
李勤果然受到了極大的刺激,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痰,氣哼哼地離開了。我依舊躺在地上,微微地睜開眼睛,能看到李勤身子斜斜地走了,似乎還有點踉蹌,應該還有失意和悲傷。
眼見李勤的身影隱在了蘆葦和樹林的那邊,我鬆開了方小燕的腰,推開了她,翻身坐起,勾了頭,扒開眼皮,使勁地眨著眼睛,輕輕地揉搓著,眼睛裏湧出了淚水,把沙子帶了出來。
鬼曉得淚水裏是否帶出了沙子。
後來有一次,我們聊起了這件事,方小燕幽幽地說:“你身體有毛病。”她其實是有點疑問的口吻,想求證。
什麽話!以前說我心理有毛病,我沒理她,這會兒又說我身體有毛病,真是可笑。我要是身體有毛病,天下恐怕沒有人身體沒毛病。我沒有回答她,隨她怎麽想好了。
那個月光朦朧的夜晚,在陡河的沙灘上,我們很快都平靜了下來,並肩坐在沙灘上,身披朦朧的月輝,麵對潺潺的流水,半晌沒有說話。眼前的流水仿佛流進了我的心田,溫潤,舒適,種子萌發。我確信在那樣的夜晚,一定有種子在萌發。我忘記了是怎麽開口說話的、是誰先開的口,好像是方小燕吧,她好像拍了拍我的衣服,拍掉沙子,問我受傷了沒有。我沒有受傷,然後就講我以前打架的故事,方小燕聽得非常緊張,說我跟方小山像一個媽生的。我又想起了方小山的許多話,關於方小燕的,心裏又一陣**,但我還是忍住了。怪不得方小山對我那麽親近,天然的親近。
我們又說起了方篾匠。說方篾匠的坐牢,說方篾匠撿破爛,說方篾匠的失蹤。方小燕的眼眶裏竟然盈滿了淚水,月光下閃著光。
“我曉得他不是我親爸,我親爸是那個關二牛。關二牛是被我們害死的,可是,我還是非常感謝他,方篾匠。”方小燕噓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