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方篾匠刑滿釋放了。
方篾匠是在雪後的那天回到家的。
方小山第一個發現了方篾匠。方小山那天下午放學早。學校擔心山路上布滿了冰雪不好走,提前一節課放了學。
方小山吃了黑飯,拿著彈弓找麻雀打。天色暗了下來,一個麻雀都沒見到,也沒見到其他的鳥。他就瞄準河灘上露出積雪的褐色的枯葦打。這次,他用的不是石子,是雪球。滿野都是白的,看不見雪球飛射的痕跡,也不見枯葦擺動或倒下。
就在這時,白雪皚皚的山路上,一個小黑影在緩緩地蠕動著,一點點地變大。是一個人。手裏提著一個網兜,網兜裏裝著紅花白瓷盆和一團東西。沒有戴手套。走到了小石橋的南頭,他猶疑了一下,這才抬起腳,走上小石橋,鷺鷥探水一般,一步一步探過小石橋,走到皂角樹下,目光冷冷地望著方小山。
方小山也看見了他。
蓬頭垢麵,身上的破棉襖髒兮兮的,棉絮都露了出來,雪風中無聲地飄擺著。
方小山以為他是李神經,可他分明比李神經高大得多。難道他是又一個神經?眉眼間分明透出熟悉的影子。方小山做夢都沒有想到,他是方篾匠。
方小山捏了一個小雪球,拉開彈弓,射向他。小雪球變成了一團雪霧。雪霧散去,那人走到了門口,站住了。
方小山怔怔地望著他,轉身往屋裏跑去,大聲叫道:“媽,有壞人!”咣當一聲關上了門。
接著,外麵傳來嘭嘭嘭的敲門聲,伴隨著“哇啦哇啦”的叫聲。
柳文娟打開門,一見麵前的人,就愣住了。他是她的丈夫,方篾匠。九年了,丈夫沒有音信,冷不丁地回來了,她竟然有點不知所措。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接他手裏的網兜,又縮了回來,訥訥道:“你……回來啦……”
方篾匠沒有說話。抬腳跨進屋裏。見到方小山,竟然咧嘴笑了一下,“啊”了一聲。
柳文娟趕緊關上門,拉亮電燈,搬一把椅子讓方篾匠坐下,對方小山說:“小山,快,你爸回來了,快去喊你姐姐回來。”說了這話,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又擺了擺手,說:“算了,別喊了。”
“哇啦哇啦……”方篾匠開口了,揮著手臂,比劃著。
他的話沒人聽得懂,柳文娟和方小山都驚異地望著他,他仍是“哇啦哇啦”地說著話。
“你咋不說話?”柳文娟提著心問。
他依舊“哇啦哇啦”著,打著手勢,很著急的樣子。
柳文娟的心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裏。她意識到,他啞巴了,不能說話了。她後來得知,方篾匠在監獄裏得了一場咽喉炎的重病,治療不及時,病好了,他竟然不能說話了,變成了啞巴。
方小山覺得方篾匠特別陌生,沒有喊爸爸,拿著彈弓,又一頭鑽出了屋子,踏著積雪,往陡山街上走去。半個多小時後,姐弟倆急急忙忙地跑回了河畈。方小燕望著方篾匠,一頭撲在他懷裏,嚶嚶地哭了。
方篾匠撫摸著方小燕的頭發,“哇啦哇啦”了一通,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天夜裏,柳文娟燒了滿滿兩鍋水,給方篾匠洗澡,又給他換了一身幹淨衣裳,也給他下了一碗肉絲麵。柳文娟對他說:“小燕在街上開了一家裁縫鋪,掙了一點錢。這肉,這掛麵,都是小燕買的。”
柳文娟在堂屋裏破例燒了一堆火,一家人圍坐火堆邊,坐了很久,卻沒有說幾句話。方篾匠一直耷拉著眼皮,似乎不敢看自己的妻子兒女。他很想說話,每次“哇啦哇啦”了幾聲,意識到自己啞巴了,就很識趣地閉上了嘴巴,勾下了頭。
那個夜晚,方小山和方小燕躺在東頭房的**,都在期盼著點什麽,後來想想,應該是想聽見有什麽聲響,最後除了翻身壓得床板嘎吱嘎吱的聲音,根本沒有其他的聲音。
方小山一夜都沒睡著。除了想聽見對麵房間的聲音,他還聽見了方小燕幽幽的歎氣聲。長這麽大以來,他第一次跟方小燕睡在一個被窩裏,他頭朝西,方小燕頭朝東。一覺醒來,他感覺他的手放在一個非常柔軟溫暖寬大的肉板上,竟然是她的屁股,他還聽見了方小燕夢囈一般的聲音:“抱緊我!抱緊我!”他渾身一哆嗦,大腦裏“嗡”的一聲,就滑下了被窩,真的抱上了方小燕。
方小燕一下子驚醒了,打了他一巴掌。
“唉,我真的是禽獸不如!”方小山跟我講完了那天夜裏的故事,長歎一聲說。
他的講述撩撥得我也熱血沸騰。我曾就此事委婉地問過方小燕,方小燕臉一紅,囁嚅道:“小孩子不懂事,別聽他瞎說……”
我寧願相信方小山說的是真的。就方小山那個半吊苕,編不出這樣的故事。
方小山告訴我,方篾匠回家後,跟柳文娟明顯地生疏了,兩個人好像是才走到一起的陌生人,都在努力地嚐試著適應對方,最後還是以方篾匠離開家門而告終。柳文娟的說辭是,方篾匠出去找活幹。
方篾匠手生了,也僵了,編不了竹器了,就是編了竹器,也不會有人買他的,畢竟,他是勞改犯。方篾匠待在家裏,壪鄰都會說三道四,表麵上是來家裏問候,實際上是觀察方篾匠和柳文娟夫妻之間的反應,後來又傳出了一些閑言碎語,說方篾匠是裝啞巴,因為不想跟柳文娟說話,還有人明明聽見了方篾匠能說話,跟坐牢之前一樣,為啥到了家裏就不能說話了呢?
“你爸出去了也好。”柳文娟這樣對方小燕和方小山說。
方篾匠出去了,不是負氣,是想撿破爛賺點錢養家,不想做個吃閑飯的人。他每天一早就拎著兩個蛇皮袋子出了門。先是在河畈撿。轉遍了整個河畈,也撿不了半袋子破爛,還引來一些看熱鬧的人,他就去鄰壪撿。鄰壪也沒多少破爛。他就去了陡山街上撿。方小山每天放學,都會看到他在發臭的垃圾裏挑揀著,他的手又黑又皺,他的蛇皮袋裏裝滿了玻璃瓶、塑料瓶、紙盒子、紙板子,有時還去人家的家裏收破爛。他的腰低低地彎了下去,彎得幾乎匍匐到了地上。街上的大人小孩都武閥得很,不是捉弄方篾匠,就是朝方篾匠身上吐唾沫。方篾匠的臉色灰暗,有時會梗著脖子跟他們爭辯,“哇啦哇啦”地說著一些誰都聽不懂的話。他的聲音顫抖,脖子上青筋暴跳,身子單薄得跟風雪中樹枝上懸掛的樹葉一樣,蕭瑟著,似乎隨時都會跌落。
有一次,方小山遠遠地看到一群大人和孩子對方篾匠指指點點,嘻嘻哈哈,就拿著彈弓,“啪啪”幾聲,打得那幾個人嗷嗷直叫,罵罵咧咧,卻找不到是誰打了他們。方小山躲在牆角裏,他們看不見。打完了彈弓,他就把彈弓裝進書包裏,若無其事地走到街上,沒人知道是他打的。隻有一個人例外,李神經。李神經經常來無影去無蹤,確實像幽魂一樣。有時還抓著啤酒瓶子追打方小山,幸虧方小山跑得快,躲進了小燕裁縫鋪。李神經追到裁縫鋪前,咧嘴笑了一下,又風一樣離開了。
讓人意外的是,方篾匠從來不去小燕裁縫鋪,不知道是他不曉得裁縫鋪是方小燕開的,還是方小燕嫌他髒,不讓他進去。他即便被人捉弄了,也從不去找方小燕。於是,街坊鄰居也都不曉得街上新來的這個拾荒的啞巴跟方小燕有任何關係,也不曉得跟方小山有任何關係。我當然也不曉得。我倒是在街上看到過啞巴幾次,在雪地裏翻撿垃圾,每次走過他身邊,他都會身子側一下,抬起目光看我一眼,眼神怯怯的,無辜的,看了讓人心疼。直到被李神經用啤酒瓶子砸傷了頭,他都沒吭一聲。
方篾匠受傷了,夜裏回到了河畈,一屁股癱坐在堂屋地上,臉色蒼白,頭上衣裳上都是血。他沒有坐椅子,他怕把椅子坐髒了。柳文娟的心一陣陣緊縮,馬上帶著方篾匠去了一個小診所。診所的醫生說傷勢太重,要她馬上把傷者送到縣醫院去,就連鄉衛生院都救不了。沒辦法,柳文娟當天夜裏又陪著方篾匠到了陡山街上。柳文娟要去找方小燕想辦法弄輛車去縣城,被方篾匠攔住了。正在這時,柳文娟看到了李勤,最後是李勤找了一輛車,送他們去了縣城,而且一直陪侍他們左右。
方篾匠的頭上縫了十三針,撿回了一條命。錢是李勤出的。
方小山跟我說這事時,我一拍腦門,怨自己太不成熟,竟然放任那個受了傷的拾荒者獨自離去。假如得不到及時醫治,可能就沒命了。這倒不是因為他是方小燕的父親,即便一個跟我毫無關係的人,假如因此而丟了一條命,或者有個三長兩短,我的內心也不會安寧的。
第二天,方小燕就把方篾匠的醫藥費連同車費一起給了李勤。她不想欠李勤一丁點兒人情,她怕自己還不起。
“不是你還不起,是你根本就不想還。”李勤無奈地說。
這句話,李勤在方小燕麵前說過,也在柳文娟麵前說過,也在我麵前說過。我不曉得她們是什麽反應,我是一下子就笑出了聲。
當然,直到那時,我跟方小燕都沒發生過任何關係。
又過了幾天,放寒假了。我從外麵修電回來,碰到了方小山。方小山要去裁縫鋪找方小燕。那段日子,是裁縫鋪最忙的季節,很多人家都排著隊要做新衣裳,方小燕忙得經常連飯都顧不上吃。方小山的一句話,讓她從衣裳堆裏抬起了頭。
方小山說:“方篾匠不見了。”
方篾匠真的不見了。河畈沒找到人,陡山也不見他的影子。
柳文娟托了很多人尋找方篾匠,發動很多親戚去找,還印了尋人啟事,到處張貼,都沒有方篾匠的音信。方大山放寒假回了河畈,也加入了尋人的隊伍中,都沒有找到。我也找了,並且發動我的狐朋狗友都去找,李勤也找了,最後都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要回縣城過年了。在回縣城的前一天夜裏,我和方小山坐在陡山小鎮南頭的陡河邊,頭頂冰塊一樣的夜空,說起了方小燕,說起了柳文娟,也說起了方篾匠。我們說了很多話,特別是方小山,仿佛一下子長大了。方小山說,方篾匠明顯地老了,那張臉快趕上了薑家奶奶的臉,快趕上了門口的皂角樹皮,皺褶一道挨著一道。方篾匠的手裂了好多小口子,方小山找來膠布幫他一圈一圈纏上。方篾匠隻要一閑下來,就會坐著發呆,發了一會兒呆,就會下意識地提起蛇皮袋子要出門,哪怕已經吃了黑飯。柳文娟看到方篾匠天黑了還要出去撿破爛,就會把他拉回來,像叮囑小孩一樣叮囑方篾匠說:“天黑了,該睡覺了。”她特意把“睡覺”兩個字說得很重。方篾匠癔症了一下,放下蛇皮袋,他手上那些細小的裂口又裂開了,滲出了細微的血絲,那些血絲在他手上彎彎曲曲地蠕動著,毛細血管一樣。
很多年後,我仍記得方小山說過的一句話。方小山說:“大哥,你曉得我為啥這麽頑劣嗎?是因為方篾匠坐牢了,我太缺少父愛和管教了。”
方小山的話音剛落,身後就響起哧嚓哧嚓的踩雪的聲音。方小燕來了。方小燕麵色淒然,瞅了我一眼,想說話,又沒有說出口。方小山站起來,方家姐弟倆相伴著往河畈方向走去。
走了好遠,兩個黑影好像停住了腳步,回頭望了我一眼。
我相信是他們回頭望了我一眼。方小燕還朝我揮了揮手,喊道:“太冷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直到過完了年,我從縣城返回陡山,也沒見到方篾匠了。
方篾匠就那麽無緣無故地失蹤了。直到第二年桃花灼灼,皂角樹上一派蔥綠,密密地靜飛著一串串黃蝴蝶一般的皂角花,方篾匠都沒回來,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尋找方篾匠的行動漸漸地便無聲無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