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二牛到河畈算命的第一天,就知道了方小燕的身世,隻是沒有道破。關二牛是從柳文娟娘家人那裏打聽到的柳文娟的下落的。

那個時候,十歲的方小燕還不曉得自己的身世,更不曉得關二牛是如何知道了她的身世。

方小燕非常討厭關二牛騷擾柳文娟,而且討厭關二牛假惺惺地望著方小燕笑的樣子,她覺得那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是想以討好她達到討好柳文娟的目的。方小燕曾問柳文娟,那人是誰。柳文娟苦笑著說:“是你一個遠房表叔。”方小燕又問:“遠房表叔就能像爸爸一樣拉你的手嗎?”柳文娟大驚失色,低聲說:“小燕,這話可不能在外麵說呀,他是不小心碰上了……”

以前,方篾匠每次從外麵回來,都會給方小燕帶一些糖豆,或者餅幹,都是方小燕喜歡吃的。方小燕曉得他的目的,討好方小燕,讓她去方小山房間裏睡覺,以方便他跟柳文娟膩在一起。他們倆睡在西頭房的**會折騰大半夜,方小燕聽見那種動靜,都會覺得臉紅,他們就是忍不住,像兩個貪吃糖的小孩子。可是那天夜裏,關二牛躺在堂屋的地鋪上,方篾匠和柳文娟竟然仿佛陌生人一般,誰都沒有動作。關二牛就如一根楔子,契進了他們中間。

方小燕恨上了關二牛,想讓關二牛吃點苦。

她想了個辦法,拿起一把起釘子的錘子,去了小木橋,費了很大的力氣,把小木橋上那塊斷板上的釘子拔了出來。她想在夜裏找個機會突然大叫,嚇唬關二牛,最好能嚇得關二牛逃跑,跑上小木橋,踩上斷板,掉到河裏,受點罪。

第二天,有人發現河裏漂著一個人,已經死了,慌忙報了警。一輛警車開到了小木橋南頭。偵察的結果,是有人故意破壞木橋。方篾匠主動站出來,說是他拆了橋上木板上的釘子。方小燕害怕得渾身篩糠一般,眼看著方篾匠被警察帶走了,她不曉得該怎麽辦,她無意間看到方篾匠回頭對她燦爛地笑了一下,她心裏咯噔了一下,那笑容意味深長,仿佛方篾匠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她在心裏是感激方篾匠的,她意識到方篾匠是代她去坐牢的。

似乎也該著方篾匠出事。那天,方篾匠跟柳文娟告別之後留了個心眼,並沒有走遠,而是在附近的山林裏轉了一圈,天黑時又折了回來,正好潛入了陡河南岸的葦叢,原本是想窺視對岸皂角樹後的一舉一動,沒想到意外地看到了方小燕的小身影出現在了小木橋上。他不曉得方小燕在橋上幹什麽,待方小燕溜回去了,他見四野無人,便溜到橋上查看了一番,發現橋上那塊斷木板開了。他當時不曉得方小燕的用意,直到那天夜裏關二牛倉皇逃跑之中從斷木板處墜下了河,死了,他才恍然大悟。那個夜晚,他獨自坐在皂角樹下,思考了一夜,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保護方小燕,如果有人問起破壞橋板的事,他就說是他做的。可是,他有一個疑問,方小燕當時隻有十歲,怎麽可能拔得出橋板上的釘子呢?這個疑問一直藏在他心裏,直到他出了獄又失蹤了,也沒能解開。他沒有問方小燕,更沒有問任何人。

這事又是薑家奶奶告訴方小燕的,方小燕驚愕得魂飛魄散。天曉得薑家奶奶如何得知的這事,難道是方篾匠把方小燕供了出去?加入方篾匠把方小燕供了出去,警察咋沒來找方小燕呢?

這樣想著,方小燕就很感激方篾匠,也感到一種後怕。畢竟,她是方篾匠的女兒,至少那時她是這麽認為的,她寧願相信那些事是薑家奶奶瞎編的,或許薑家奶奶看到了那個夜裏發生的一切,都沒有去告密。或許,薑家奶奶還有不曉得的事情,隻有方小燕曉得,第一個在小木橋上做手腳的,不是方小燕,而是方家老二,方篾匠的弟弟,方小燕的小佬。確切地說,方篾匠是替方家老二去坐牢的。

方小燕想對小木橋的斷板動手腳之前,仔細觀察了一下四周的情況。她意外地看到小佬蹲在小木橋上活動了一會兒,然後溜走了,仿佛神不知鬼不覺。方小燕十分緊張,不曉得小佬在橋上做了什麽。待小佬進了屋,方小燕才貓上小木橋,發現斷板上的釘子已經鬆動了,她隻是用彎嘴錘子把那幾顆鬆動了的釘子拔了出來。方小燕不曉得自己的動作被方篾匠看見了,就如小佬不曉得自己的動作被方小燕看到了一樣。直到方篾匠被警察帶走了,方篾匠又回頭朝方小燕笑了一下,方小燕才確信,方篾匠看到了她在橋上的一舉一動。

那天,從警察來到河畈到警察離開河畈,柳文娟一直都待在屋裏沒有出來。她沒有臉出來。她跟關二牛的關係很快傳遍了河畈,似乎人人都在戳她的脊梁骨,連帶著對方小燕也指指點點。那段日子,柳文娟神情恍惚,死的心都有,要不是想著三個孩子太小,方篾匠又被抓走了,她真想找根繩子,吊死在皂角樹上。

方小燕沒有掉眼淚,卻是好幾天都不說話,也不吃飯。

河畈人看方家人,都像看稀罕一樣,每次打方家門前經過,都是一臉平靜,表麵上什麽都不說,背地裏添油加醋,說得津津有味,甚至連柳文娟小時候跟關二牛的戀愛故事都說得有鼻子有眼,連方母當年如何去求柳文娟的母親把柳文娟嫁給方篾匠的故事都說得有鼻子有眼。

這些事情,柳文娟都沒有告訴方小燕,方小燕是從薑家奶奶和齊家女人嘴裏得知的。方小燕異常苦惱,仿佛在壪鄰眼裏,柳文娟一絲不掛,她也一絲不掛,被人看了個透。

方小燕在跟我說這些事時,表情異常平靜,仿佛說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別人。她早已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無論關二牛還是方篾匠,都是柳文娟的男人,也都跟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這輩子都別想撇得幹淨。

後來,方小燕曉得了自己的身世,也曉得了她那時剛剛十歲,根本不夠坐牢的年齡,可是方篾匠不知道,以為是保護了方小燕,害得自己白白地撿了個九年的牢獄之災。

方家老二當時在上高中,方篾匠意外坐牢,他曾想說出真相。他把這事跟柳文娟說過,被柳文娟壓了下去。哥哥身陷囹圄,還是極大地影響了他,他的學習飛流直下,那年高考,他毫無懸念地落榜了,後來出去打工,很少回河畈,如今在東南沿海一座城市安了家。

我和方小燕在河灘上坐了很久,絮絮叨叨了半宿,一點睡意都沒有。要不是想到第二天還要去幹活,施工農村電網升級改造,我真想在柔軟的河灘上一直坐下去。身披朦朧的月光,麵對潺潺的河水。

如今,唯一讓方小燕糾結的,能夠牽動方小燕的神經的,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