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象棋愛好係感情手機信息惹紛爭

一

這一年的元旦假期中，天氣潮濕陰冷，總是不見好轉。已懷孕五個多月的屈婉湘患上了感冒，她為了胎兒的健康，不敢吃藥打針。諸葛南淼計劃帶她去從化泡溫泉進行物理治療。屈婉湘說不願意遠行，就在家裏休息。原因是第二十七屆金羊杯全國職業象棋冠軍邀請賽，從元旦節的第二天開始，每晚在文化公園舉行。她已聯係好文化公園的卒子臉“棋博士”老譚，提前準備了準入證，她要陪同諸葛南淼直接進入棋賽大廳觀看，麵對麵跟各位象棋大師近距離交流。

自從新魯班新材上市以來，諸葛南淼擔當的企業運營管理事務越來越多，幾乎放棄了象棋這一業餘愛好，竟忘記了一年一度的金羊杯全國職業象棋冠軍邀請賽。妻子屈婉湘如此細心，提前安排好了元旦假期老公喜歡的棋賽活動，諸葛南淼十分感激。

“小屈同誌，你的身子現在不方便，感冒還沒痊愈，棋賽就不去看了，還是在家裏休息幾天吧！”

“首長，你不是說退休後要回家鄉開一家象棋俱樂部嗎？”

“離退休還遠著哩！”

“棋博士老譚說，參加這次金羊杯的特級象棋大師很多。不僅每個省的特級象棋大師都要到場，而且港澳台三個地區的棋王也踴躍參加。你有機會跟全國各地的特級象棋大師單獨拍照合影了……”

諸葛南淼自從和屈婉湘相愛，直至結婚組建家庭以來，他感受最幸福的一點，並不是身邊整天伴隨了一個年輕漂亮的老婆帶來的虛榮心的滿足，而是屈婉湘為了遷就他，放棄了以前節假日喜歡外出旅遊或跟同學、朋友們聚會的愛好，時時刻刻記得諸葛南淼的愛好。但她圖的又是什麽呢？暫且不說諸葛南淼還沒給到她榮華富貴的生活，他每天早出晚歸，連多抽出一點時間陪伴已懷孕的屈婉湘都做不到。

諸葛南淼既內疚又感動地說：“你處處為我著想真是過意不去。今年穗城的天氣格外冷，我擔心你重複感冒……”

“沒大問題，我扛得住，棋博士老譚給我們準備了三個裁判員證，另外可以多帶一個棋友進去看棋。”

“好吧！那就順便帶秦新草去看，他很快就要參加高考成為大學生了，我的象棋水平已不夠指導他。借此機會，也許能幫他找到一個高人當象棋指導老師。”

諸葛南淼和屈婉湘元旦期間，每天吃過晚餐之後，帶著秦新草來到文化公園中心表演台背後的象棋比賽大廳，觀看來自全國各地的特級象棋大師對弈。本屆金羊杯全國職業象棋冠軍邀請賽的陣容，的確比往年壯觀得多。香港棋王Z大師和澳門棋王L大師來了；南粵省參加的是“華南虎”許金山和“小飛刀”呂欠鐵兩位特級象棋大師；還有其他省市享有盛名的“東方電腦”“東北虎”“笑麵狐”“綿裏藏針”“拚命三郎”……遺憾的是，仍不見台灣新老棋王曹心歸師徒倆，也未見十年金羊杯冠軍霸主、上海的特級象棋大師“胡司令”。

在分小組預賽的三天中，屈婉湘不辭勞苦，腆著懷孕的大肚子，不失時機，親自給諸葛南淼和各位大師拍了單獨合影照。諸葛南淼還有幸分別和中國棋院的副院長R先生、裁判長甘肅棋院院長H先生合了影。與此同時，諸葛南淼又給秦新草找到了一位高水平的象棋指導老師許金山大師，他終於可以卸下指導秦新草下棋的重擔。

諸葛南淼既緊張又激動的是，“華南虎”許金山經過五天奮戰，力克“東方電腦”“東北虎”“笑麵狐”“綿裏藏針”“拚命三郎”以及香港棋王Z大師、澳門棋王L大師。最後和上屆金羊杯冠軍湖北的H大師對決，奪得了本屆金羊杯冠軍。

理所當然，許金山就成為了本屆金羊杯全國職業象棋冠軍邀請賽頒獎儀式之後的壓軸戲——車輪戰表演賽的主角，他也是諸葛南淼夢寐以求，想討教幾招的專業棋手。

二

這天晚上，天氣更加寒冷。在文化公園中心表演台，車輪戰的一切準備工作就緒。台下一千多名棋迷兩眼盯著台上那個塞滿粉紅色紙條的透明抽簽箱，都盼望主持人能抽中自己過一把跟金羊杯冠軍對弈的癮。諸葛南淼是不用擔心是否中簽的，屈婉湘早已和棋博士老譚溝通好了，他參加抽簽隻是一種形式，他跟許金山大師過招已成定局。

果然，那個士字臉主持人抽第二張簽的時候，用標準的粵語念道：“蟻猴（二號），豬國狼貓（諸葛南淼）。”

諸葛南淼已不是四前年那個聽粵語如聽鳥語的外鄉人了，他不會再次把主持人說的白話誤聽為“螞蟻和猴子們在豬的國家裏還有狼貓”。他早已能聽懂粵語了，而且時常可以講幾句蹩腳的白話。

士字臉主持人又大聲用普通話念了一遍：“二號台，諸葛南淼。”以示對外地人的尊重，更主要的是體現抽簽者嚴肅認真、公平公正的態度。

士字臉主持人還在繼續抽取後十八位業餘棋手的幸運者。諸葛南淼坐在台下的觀眾席中，已開始琢磨如何開局出招向許金山大師發起進攻。同時，也在揣摩許金山大師將如何接招應對他開局的第一步。此刻，諸葛南淼已不是四年前的諸葛南淼，那時的他，居無定所，無業所從，收入無源，惶恐不安，物質生活的壓力山大，根本不在意和曹心歸大師下那一盤棋的輸贏結果。

今天，諸葛南淼已是一家民營投資企業集團公司的執行總裁、上市公司的執行董事。他有了穩定的住所和經濟收入，對於精神生活層麵的需求，自然而然地越來越重視，他十分在意今晚跟許金山大師下棋的輸贏結果。當然，是諸葛南淼想贏許金山大師的棋哩！原因有三：一則是他已有兩年參加金羊杯冠軍車輪戰表演賽僥幸取勝專業象棋大師的成績，更想有一個圓滿的三連勝。二則是他在前兩次的車輪戰中，已展示出一定的棋藝功底，有了不少粉絲，成了業餘棋手的神，他想進一步證明自己的棋藝雖然不如專業象棋大師，但贏專業大師的棋也並不完全是僥幸。三則是他今天能圓夢跟心中的偶像許金山大師過招下棋，全是妻子屈婉湘苦心安排和朋友棋博士老譚鼎力相助的結果，他不能辜負他們二位的付出。

因此，諸葛南淼今天與許金山下棋的精神壓力，遠遠比四年前和曹心歸大師下棋時的生活壓力還大。人啊！或許就是一個怪物。其實，諸葛南淼隻是一個業餘棋手，眼前一盤棋的輸贏，根本不關乎他的政治生命和職場前途。此刻，他為什麽十分在意這盤棋的輸贏結果呢？因為他仿佛聽到那個洋人馬斯洛在嘀咕：人在滿足一定的生理和安全基本需求之後，要不斷追求一些精神層麵的東西。比如這盤象棋。

車輪戰開始了，棋台擺布，燈光效果，攝像機的鏡頭，主持人的風格，以及工作人員的套路，如同往年車輪戰的境況沒有多大差別。

諸葛南淼坐2號台，執紅先行走出的第一步是“炮二平五”。他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才架起中炮開局的。業餘棋手對付許金山這種布局嫻熟和殘棋功底深厚的專業象棋大師，如果不采取猛衝猛打的進攻策略，一味地慢慢防守，壓根兒沒有取勝的機會。許金山大師自四年前，擔任迎春杯全國業餘象棋團體大獎賽裁判長，親自處理過邱豪進指使龐大格，誣陷諸葛南淼賣棋的事件。又知道諸葛南淼先後有兩次參加過金羊杯冠軍邀請賽車輪戰，分別贏過台灣新棋王曹心歸大師和湖北H大師的棋。

當許金山大師接過1號台的第一招，挪到2號台諸葛南淼的麵前時，說了一聲：“您又來了？”

諸葛南淼答：“是呀，我盼望討教許大師已久！”

許金山大師沒有再說話，隻是兩眼盯著棋盤，卻不動棋子。將近三分鍾後，他才走出護衛中卒的一招“馬2進3”。

難道許金山大師停留三分鍾不動棋子是猶豫不決的表現？或是不熟悉應對先手方的中炮開局嗎？當然不是。作為全國等級分一直排名前三的特級象棋大師，對哪一種開局應對都是滾瓜爛熟的。他第一步棋停留三分鍾是有意的，是一種心理戰術，意在打亂諸葛南淼預先準備好的思想陣腳。正是許大師三分鍾停留後走出的“馬2進3”，有效地避開了諸葛南淼猛衝猛打的鋒芒。

許金山的老婆也是一名象棋大師，她正在台下焦急地等候老公早點回家分享金羊杯冠軍的喜悅。其實這種車輪戰，儼然是專業象棋大師陪馬路業餘棋手過家家的遊戲，許大師完全可以用最快捷的招式結束車輪戰表演賽，抱著他的金羊杯回家睡大覺。諸葛南淼滿以為許大師會以“炮8平5”的順炮接招，或者以“炮2平5”的列炮應對的。因為，這兩種應對執紅先行者，是對攻的架勢，相對結束戰鬥的時間快許多。

然而，許大師就是不按諸葛南淼的想法行棋，他要認真對待車輪戰中諸葛南淼台麵上這盤棋的一招一式。接下來，許大師很快完成了第3台至第20台的接招……轉過一圈重新回到了諸葛南淼的台前，他沒走“馬8進7”形成中炮對屏風馬的布局定式。而是走“炮8平6”典型的中炮對反宮馬布局，這又是給諸葛南淼的一個意外打擊，因這一布局是諸葛南淼的最大弱點。

知己知彼，想必許大師是分析過諸葛南淼四年前，參加迎春杯全國業餘象棋團體大獎賽所有弈棋作法記錄的。特級大師就是特級大師。之所以成為特級大師，是因為他（她）有特別之處；是因為他（她）們具備了不輕視對手的敬業精神和專注任何有借鑒價值棋譜資料的態度。之後，連續幾個回合，許大師弈出的都是中炮對反宮馬布局的新變著。諸葛南淼麵對不熟悉的變著，哪敢輕舉妄動？沒了主動進攻取勝的衝勁，隻有被動防守挨打的招架之式。陣腳錯亂、信心喪失、壓力倍增、情緒緊張……第20回合時，許大師“車4退2”，果斷棄車砍掉諸葛南淼的紅馬，取得了一車換三子的優勢。雙方弈至第26回合時，諸葛南淼推枰認負了。

有一句話叫“欲速則不達”，用這句話作為諸葛南淼本次車輪戰失敗的總結，再恰當不過了。“期望值越高失落感愈大”正是諸葛南淼輸棋當時的真實感受寫照。

其實，無論是台下的棋迷朋友，還是諸葛南淼的粉絲，他們都夠寬容的，沒有一個喝倒彩的，沒有一個不認為諸葛南淼輸在許金山大師手中是順理成章的。但是，諸葛南淼覺得很沒麵子，難以釋懷。他匆匆忙忙跟許大師、士字臉主持人、卒子臉“棋博士”老譚……一一握手辭別。他走下台招呼一聲觀眾席裏的屈婉湘、秦新草，如鬥敗的公雞逃回雞窩一般。

直到上了車，發動引擎打開車內的暖氣，諸葛南淼還有一種寒冷的戰栗，感到十分鬱悶。

“首長終於實現了跟許大師過招的願望，輸贏就不重要了。”

“唉！節外生枝，時乖運蹇。這不僅僅是一盤棋的輸贏問題。”

“啥意思？”

“沒意思！”

諸葛南淼之所以喟歎“節外生枝，時乖運蹇”，是因為他處於振動狀態的手機，在他和許金山大師下棋的過程中，連續兩次有冬玲打過來未接的電話和一條短信。在許大師轉向其他台號對弈的空隙裏，諸葛南淼查看了冬玲發過來的短信內容。大意是他現在和屈婉湘居住的新魯班花園那套房子，產權必須過戶到女兒諸葛玲聰名下。冬玲說，女兒下半年實習完畢，就要從天津去穗城工作，到時候必須有一個地方居住。冬玲主張自己的權利並不過分，也是合情合理的。況且當初買下這套房子時，也是她拿出的20萬元首付款，要用女兒的名字買下的。隻是當時，冬玲和女兒都離不開各自的崗位，不能來穗城在《商品房買賣合同》上簽名，隻有以諸葛南淼一個人的名義買下了這套房子。誰又有先知先覺呢？沒想到後來發生變故，諸葛南淼和屈婉湘成為了夫妻。

早在諸葛南淼和屈婉湘談婚論嫁階段，屈婉湘為消除諸葛南淼的顧慮，曾經主動提出過這套房子的產權百分百是諸葛玲聰的，她不會有任何幹預行為，並且自信地說，要用自己的能力和諸葛南淼共同奮鬥，擁有屬於自己更好的房子和車子。隻是提出了對諸葛玲聰大學畢業之後，到穗城工作的排斥意見。她的理由是，諸葛玲聰年齡與她接近，以後往來方便了、次數多了，有可能是影響她和諸葛南淼感情的最大因素，或者說是他們老夫少妻產生矛盾的導火索。

諸葛南淼大男子主義思想嚴重，家庭強權意識濃厚，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男人控”或“家庭控”。又因“甘之如飴為孩子”的諸葛家風影響，他接受不了屈婉湘這一意見。他從來不服輸的性格，立馬滋長著強烈的逆反心理，對屈婉湘說：“你說不讓玲聰來穗城工作就不讓她來嗎？我非要讓玲聰來穗城工作！”同時，讓他聯想到過去在家鄉，所見所聞那些後母虐待前娘所生子女的案例，心裏極不舒暢，甚至對屈婉湘產生了一種厭惡情緒。屈婉湘是一個情商不錯的女子，當時沒繼續反駁，諸葛南淼也就罷了。

半小時前，冬玲突然發來信息，提出房子產權過戶的敏感話題，著實令諸葛南淼難以跟屈婉湘談及此事。要麽他有能力馬上拿出一百多萬買一套屬於他和屈婉湘的新房子，才有底氣和屈婉湘溝通舊房子過戶給女兒諸葛玲聰的話題。雖然諸葛南淼家庭強權意識濃，但他並不是不講道理的男人，他也時時處處換位思考，設身處地站在屈婉湘的角度處理日常生活中的諸多家務瑣事。他感到愧疚的是，今年國慶節期間，恰逢“新魯班·楚河漢界城”第一期“車馬順”組團，一百二十平米的現房餘貨大打折扣，無論是戶型，還是性價比，屈婉湘都很滿意，她要求諸葛南淼買下來。當時，諸葛南淼承諾了買下她看中的那種戶型的房子，手中也有一筆六十多萬元的首付款。可是，諸葛南淼仍然對去年在“名棋具·名棋畫·名棋書”展覽現場，看中的兩副黃花梨紅木象棋和一副青銅鑄造的金屬象棋念念不忘。認為以後買房子的機會多的是，收藏那幾件棋品的機會卻是千載難逢，如果失去這次收藏機會是終生遺憾。屈婉湘對他情有獨鍾地癡迷於下象棋和熱衷於收藏象棋文物的愛好是支持有加的。當諸葛南淼說出暫時放棄買房而先收藏棋品的想法之時，屈婉湘沒說半個“不”字，就同意了。

擺在麵前的是，春節過後，一個新的生命即將誕生。屈婉湘至少有三個月時間不能工作，僅憑諸葛南淼一人每月拿到手的百分之七十的工資收入，既要維持一家人的日常生活開支，又要供房還款和分期還股債，還有車輛的油耗費及停車費、維修保養費……可以想象壓力是何等之大。哪有經濟實力去買一套新房子？也不可能在近兩年內將房子過戶給諸葛玲聰。如果房子過戶了，將帶給屈婉湘什麽樣的感受呢？

再大的壓力，諸葛南淼也必須一人扛著。相對於五年前，現在的困難算什麽？他沒理由不克服。看到感冒還未痊愈，肚子越來越大的屈婉湘，諸葛南淼不忍心給她增加任何思想負擔。直到從新魯班花園地下車庫進入電梯回到家中，他對冬玲發來的關於房子過戶給諸葛玲聰的手機短信緘默未提。

回到家已是十點多鍾，諸葛南淼把手機扔在沙發上，進入洗手間方便時，一直未見諸葛南淼接聽電話或回複短信的冬玲，再一次將電話打過來。屈婉湘見諸葛南淼的電話在沙發上不停地振動、信號不斷閃爍，於是接聽電話告訴冬玲，諸葛南淼暫時不方便接聽電話，請她稍後再打過來。此時，屈婉湘看到了那條留在諸葛南淼手機上的短信內容。

這一宵，屈婉湘在委屈中度過。無論諸葛南淼如何解釋，屈婉湘都認為是諸葛南淼有意回避她，早跟冬玲謀劃好了，已做出把房子過戶給諸葛玲聰的決定。她甚至感受到為遷就諸葛南淼，即便付出再多的心血也是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