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棋畫抵醫救性命穗城展覽現身影

進入九月,國慶節房地產銷售黃金周在望,將迎來房地產項目競相開盤的盛況。今年的房地產銷售黃金周與往年大不相同,是自三月份以來,國家通過取消首套房貸利率優惠政策、開征了二手房交易所得稅、行政上出台了調控房價的“八條措施”之後,七部委又出台了“八條意見”細則。各房地產開發商,必然有一場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價格競爭大戰,更有多種花樣百出的促銷活動。

諸葛南淼一方麵要組織人員籌備本公司“新魯班·楚河漢界城”南區第一期產品的開盤活動。同時又要跟羊城惜古耀今展覽公司,洽談樓盤銷售現場助陣的“名棋具·名棋畫·名棋書”展覽活動合作意向。另一方麵還要安排父親來穗城旅遊的吃住和交通事宜。第一件是工作中的要務,第二件是生活中的大事。

諸葛南淼76歲高齡的父親是第一次來穗城,也是第一次坐飛機遠離家鄉超過一千公裏的行程。老人家這次來穗城,說是旅遊,實則是來考察兒子諸葛南淼和未來兒媳屈婉湘的工作和生活情況的。這項考察任務,本來應該是他的老伴曹香菱來完成的,因為老伴曹香菱暈車、暈船,更不能坐飛機,從來沒離開過葫蘆洲市。順理成章是老頭子代表她來穗城完成考察任務了。諸葛南淼和屈婉湘不得不慎重對待。

老人家是國慶節前兩天到達穗城的,先在家裏休整了一天。第二天,諸葛南淼、屈婉湘、諸葛中垚陪同他外出觀光,老人家對熱鬧的商場和乘船夜遊珠江並不感興趣,挑選他早就向往的黃埔軍校舊址和中山紀念堂兩個景點去走了走。他說,如果有時間,想去從化看一看毛主席他老人家泡過溫泉的地方。又說:“唉!人老了暈車,還是哪裏都不去了得好。”

國慶節這一天。老人家聽諸葛南淼說“新魯班·楚河漢界城”樓盤促銷活動現場,在九宮閣會所三樓大廳舉辦“名棋具·名棋畫·名棋書”展覽。於是,他來了興致,欣然跟隨諸葛南淼、屈婉湘、諸葛中垚來到了九宮閣會所。

諸葛南淼要忙於現場開盤活動的指揮工作。諸葛中垚作為活動的策劃方和執行方,也要在現場督導下屬配合甲方的開盤銷售。

屈婉湘已經不是新魯班企業集團的員工了,正逢休假。她陪同老人家參觀了“名棋具·名棋畫·名棋書”展覽。

將近上午十點。“新魯班·楚河漢界城”九宮閣會所一樓銷售大廳人山人海,踴躍下定金解籌購房的客戶絡繹不絕。還有之前未辦理認購手續的新客戶,擔心買不到第一批價格既優惠、戶型又滿意的房子,到處打電話、托關係要秦董預留房子。

諸葛南淼剛接到秦董打來的電話,優先安排了兩個關係戶購房。突然又接到女兒諸葛玲聰念初中時的班主任王老師的電話。王老師說她已到達九宮閣會所大門口,今天一定要在“新魯班·楚河漢界城”買一套120平米的房子。否則,她這個當家人回到家裏無法交差。

諸葛南淼急忙迎接出去,問王老師怎麽回事?原因是王老師前年國慶節,那次在中山三路校場一號買樓搖號未中簽,失去了難得的購房機會。後來,周邊的樓盤很快漲到了兩萬多一平米。她原準備的首期款再一次貶值三成,家裏一時拿不出積蓄來彌補買房首付款的缺口,才拖延到今天。

這兩年,她兒子在單位拿了兩筆年終獎,她和老伴省吃儉用又積蓄了一部分錢,再不買一套房子,兒媳就要鬧離婚了。

她說“新魯班·楚河漢界城”雖然離兒子和兒媳上班的工作單位很遠,但畢竟價格低嘛!可以用節省的差價款買一輛車,這房子和車子不都有了嗎?接下來兒媳就可以安心給她生一個孫子了。

諸葛南淼連聲讚揚王老師的兩全其美計劃:“好!很好!”。他交代銷售經理,帶領王老師去辦理選戶型、下定金的時候,手機又不停地振動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夷陵市的陌生手機電話號碼。他還是接了線,原來是他的老領導鄭蜀君打過來的。鄭蜀君在電話裏說,他剛從老四諸葛北焱手中拿到諸葛南淼的電話號碼,就立馬打過來了,他明天上午九點三十分的航班,飛到穗城給小兒子鄭君後買一套房子,問南淼老弟有沒有時間當參謀帶他去看幾個樓盤?諸葛南淼和老領導鄭蜀君有八年沒見過麵了。不久前,又聽老四諸葛北焱說,鄭蜀君受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處分,仕途戛然而止。以諸葛南淼的為人之道,這就更應該接待鄭蜀君。

諸葛南淼當即表態:“有時間,老領導駕到,哪有不迎接的道理?即便再忙,也要擠出時間陪陪老領導嘛!明天上午,我親自開車去白雲機場迎接,中午安排在粵菜酒樓為老領導接風洗塵。”

諸葛南淼和老領導鄭蜀君的電話還沒講完,屈婉湘突然打來電話說,發生了大事,要他趕快去三樓展覽大廳。他的心跳頓時加速到每分鍾一百次以上,他一邊“咚咚”地跑上樓梯,心裏在祈禱:“請老天爺保佑,老爺子的毛病千萬不能犯啊!”

諸葛南淼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名棋具·名棋畫·名棋書”展覽大廳。發現老人家全神貫注站在一幅畫前,那粗糙的大手中拿著一個放大鏡,不停地念叨:“找到了,找到了,終於找到啦!”

眼前是一幅南宋畫待詔蕭照創作的《中興瑞應圖》立軸絹畫。畫中描繪的是宋徽宗趙佶的嬪妃、宋高宗趙構之母顯仁皇後用象棋占卜的情景:本宮居中,朱碧焜耀,顯仁皇後擲棋子於盤中,周圍有侍妃七人。宮的左邊樹木掩映,中間隔以竹柵,丹青妙筆,栩栩如生。

諸葛宏宇老人已在這幅畫前徘徊很久了,他老眼昏花,開始看得將信將疑。當屈婉湘去展覽現場接待部辦公室,從接待部長沈小姐手中,給老爺子借來一個放大鏡,仔細辨清絹畫左下角那一方退色的“諸葛家藏”四個陰刻篆體字鈐印時。嘴巴裏就不停地念叨:“找到了,找到了,終於找到啦!”兩眼呆呆地注視著那幅畫不肯離去。老人的表情嚇壞了屈婉湘,她才急忙打電話催促諸葛南淼到來。

諸葛南淼低聲問老人家怎麽了?老人家才緩過神來,興奮地說:“找到了,終於找到了。這就是五十一年前,抵給屈醫生撿回你一條性命的那幅寶畫啊!”

諸葛南淼還是上初中的時候,聽爺爺諸葛戒棋簡單講述過那幅畫抵給屈醫生的往事,但從來沒見過那幅畫是啥模樣。

他問父親:“您沒看錯吧?能確定嗎?”

“沒錯,我確定,就是那幅畫。”諸葛宏宇老人說,“你看畫上的鈐印。”

諸葛南淼接過老人手中的放大鏡,仔細在絹畫的左下角照了幾遍,果然看到了“諸葛家藏”四個陰刻篆書字體印章的模糊痕跡。

諸葛南淼和屈婉湘來到展覽現場接待部找沈小姐,打開展品登記簿,“屈洪威”三個字映入了諸葛南淼和屈婉湘的眼簾。此刻,不僅諸葛南淼不敢相信,連屈婉湘也感到疑惑。因為屈婉湘從來沒聽到她家裏任何人提起過收藏古棋畫的事。難道棋畫的主人和她老爸同姓同名?世界上哪有這樣巧合的事呢?

“送展棋畫的人有無留下聯係方式?”屈婉湘問沈小姐。

“他留有一個電話號碼,屈先生說過,如果有人對他的畫感興趣,就要我介紹有興趣的人跟他聯係。”沈小姐說著,打開一個專門記錄客戶通訊地址和電話號碼的文件夾,將一個電話號碼抄給了屈婉湘。

“沒錯,是我老爸的電話號碼。”屈婉湘肯定地說。

“嗬嗬,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你臭美吧!不費功夫就能得來?”屈婉湘推了一把諸葛南淼說。

“今天是國慶節,我晚上請你老爸和其他家人一起過節吃大餐不行嗎?”

“這還差不多。”

當晚六點。諸葛南淼在105國道第三道菜酒樓“諸宅廳”,預訂了一桌清淡和辛辣兼有的飯菜。酒是葫蘆仙高粱酒,是諸葛宏宇老人從家鄉葫蘆洲市帶到穗城的。

參加聚餐的人有八位:諸葛南淼、屈婉湘、諸葛中垚、諸葛宏宇老人、屈婉湘的父親兩夫婦、屈婉湘的母親兩口子。

屈婉湘開始介紹雙方在座的每一個人的身份和稱呼,當她麵對她的家人,以“首長”的頭銜稱呼諸葛南淼時,大家都有一種曖昧的表情。

這也是最近,諸葛南淼和她再三研究確定的稱呼。以前,他們不過是同一個工作單位的上下級同事。起初,屈婉湘稱諸葛南淼為諸葛總。漸漸熟悉後,又稱他為領導或者頭。再後來雙方有那麽一點意思了,又用網絡語言稱他為親。當然,這個“親”在網絡用語中,不僅有親愛的意思,也是對普通朋友們的一個稱謂代詞。但是,諸葛南淼從上述屈婉湘對他稱呼漸變、漸近的過程判斷,屈婉湘的情感也在悄然發生相應的變化。諸葛南淼甚至產生一種既欣喜又擔心的矛盾心理。因為諸葛南淼自有他所謂的“情感心理學”理論依據。他認為:當一個單位的上下級男女同事之間,其中任何一方突然害怕見他(她)或者天天想見她(他)時,且他(她)漸漸對她(他)改變了以前正式場合的上下級稱呼,他們之間有可能在萌生超出同事關係的情感。當一個婚姻家庭的夫妻二人之間,其中任何一方突然有事無事提及另外一個他(她)或者突然有意無意回避提及另外那個她(他)時,夫妻之間的感情有可能出現危機,或者說他(她)有移情她(他)的嫌疑,至少有感情走私的雜念,甚至已有既成事實的出軌行為……

果然,屈婉湘和諸葛南淼發展成為了今天非同事之間的戀愛關係,驗證了他的理論。鑒於諸葛南淼的年齡大屈婉湘二十四歲,即便結成夫妻之後,無論在二人世界的家庭裏,還是在外麵的公開場合下。屈婉湘直呼諸葛南淼其名或者叫南淼二字,聽起來總有那麽一點不自然的感覺。繼續稱領導又過於公務式,稱其“首長”有一種既親切又詼諧的情趣,乃不失為一種內外都能接受的稱呼。諸葛南淼也就順理成章稱“小屈同誌”了。屈婉湘說,夫妻這種互相之間的稱謂如此熟悉,似乎在哪裏見到過或聽到過。諸葛南淼說:“當然啦!全世界人民都熟悉這種稱呼,哪有你不熟悉的?哈哈!”

“你臭美吧!”屈婉湘嬌聲道,順手給諸葛南淼一拳。

“首長,你在想什麽呢?當你主持宴會的剪彩儀式發表講話了。”屈婉湘把在座的各位聚餐成員介紹完畢,提醒諸葛南淼說。

“哎!今天過節,大家都不要客氣,隨便吃好喝好。”諸葛南淼發現自己走了神,急忙招呼大家動餐具。

大家開始動手吃菜的吃菜,喝酒的喝酒。喝酒的互相敬酒,不喝酒的互相敬茶。諸葛南淼的心情似晴朗的天,主動斟滿白酒敬在座的各位長輩。

幾回合之後,各自又吃了一些主食。諸葛宏宇老人,觀察時機恰到好處,講述了五十一年前,那幅宋代棋畫流落到屈家的過程。

那一年夏轉秋季,長江流域大雨連綿,洪水滔天。為保荊江大堤,政府決定在葫蘆洲縣李家坑長江大堤豁口分洪。直到掘堤分洪的前一天,諸葛南淼在鴨子湖鎮鴨子口村剛出生五天。他隨爺爺諸葛戒棋、奶奶諸葛黃氏、父親諸葛宏宇、母親曹香菱、大哥諸葛東鑫、二哥諸葛西森一家七人,乘坐一艘大木帆船行駛鬆采河,途經鬆采縣老城,來到西邊的陸城縣桃子嶺鎮桃仙寺村躲水災。

諸葛家人來到桃子嶺鎮桃仙寺村的第二天深夜。天像塗了墨一樣黑,雨像千萬條細竹竿上戳天下紮地。諸葛南淼“哇哇”的哭聲像傳染病,迅速蔓延開來,一個孩子哭起來,其他孩子跟著哭起來。會說話的孩子不停地喊吃叫喝。

連日來,曹香菱打擺子(患瘧疾)時冷時熱,已是疲憊不堪。她聽到諸葛南淼的哭聲,趕緊將幹癟的**塞入他的嘴巴,他努力吸吮,卻沒一點奶水滋潤,哭聲由大變小,漸漸如貓叫。

“婆婆,那個糖罐子呢?衝點糖水給三騾子喝吧!”曹香菱說。

“哪還有糖罐子呀!都是那個老不死的,把他那擦屁股都用不上的一卷筒紙當稀奇寶貝,卻把我那一罐糖和半袋米都看不住,掉在河裏流走了。”諸葛黃氏狠狠地用眼瞪著蹲在牆角裏的老頭子諸葛戒棋說。

“還有你這個三棒頭捶不出來一個屁的東西,還呆著幹啥?咋不快去弄點吃的來?”諸葛黃氏接著又指責兒子諸葛宏宇。

“唉!都怪您倆老頑固,好像不舍家裏什麽大寶貝似的,早不走,遲到來,害得我們現在連一個歇腳的地方都沒了。看看人家司馬耀祖和李三斤那兩家人,提前五天到這裏,政府不僅安排各家住一戶,還熱菜、熱飯伺候得舒舒服服。”諸葛宏宇捶胸頓足地埋怨父母說。

這是一間土磚壘砌、魚鱗狀的小陶瓦蓋頂、四麵透風的鄉村學校教室。

教室大約九十多平米,塞進了三十多個最後一批來自葫蘆洲縣鴨子湖鎮鴨子口村的大人小孩。室內僅一盞煤油吊燈,顯得格外昏暗。

桃仙寺村是對口安置鴨子口村災民的單位。早在五天前,這個村子裏所有農戶家裏都安排了一戶災民,在沒調劑出容納最後一批災民的農舍之前,隻有騰出學校的教室暫時安排這一批災民居住。

為了騰出更大的空間容納這一批災民,已提前把教室裏桌凳全分配到各家各戶去了,卻換成了一捆捆鬆樹枝和幹稻草,以方便災民們打地鋪使用。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殘的、病的災民們,將自己帶來的棉被,鋪在鬆樹枝和稻草壘起的墊層上。臨時的床鋪搭成了,困倦的災民們席地而臥。

從昨天到現在二十多小時,雖然桃仙寺村委會,組織人員送來了三餐飯菜,但由於這批災民到來時,途經風大浪急的鬆采河,坐了五十多裏水路的船,本來心情就緊張,下船後又扛著大袋小包的行李步行二十多裏山路,早已是身心疲憊不堪。

初秋連日不停的風雨,帶有幾分寒氣吹進破爛的教室,災民們耗費體能大,所以饑餓感格外強。

一直坐在教室東北牆角地鋪上一聲不吭的諸葛戒棋,緊緊抱著那個近三尺長的紙卷筒。那紙卷筒裏麵,就是十四年前,他的父親諸葛開枰臨終前再三囑咐他保管好的寶棋畫。

雖然他五十五歲的年紀不算很大,但臉上已刻滿歲月的風霜,額頭上的皺褶如微風吹起鴨子湖水麵的波紋。他嘴角周圍乃至兩腮黑白相間的胡須就像鴨子湖秋天的狗牙根,還有下巴那顆黑痣上的兩根灰白胡須,更像秋風吹幹了的辮環子草。他已明顯佝僂的身板恰似鴨子湖邊一棵不高的彎柳樹,粗糙的雙手裂口疤痕,勝過老柳樹皮的皺結。

他用布滿血絲的雙眼,睃巡了一遍教室裏的情景,回想老伴和兒子剛才衝著他發泄的牢騷話。他覺得兒子的話有道理,後悔不該和老伴一起倔強死守家鄉那幾間泥巴壁子麥草屋遲遲不肯轉移,才延誤了來桃子嶺躲水災的最好時機。

如果不是政府組織荷槍實彈的部隊,強行驅趕他們來到這裏,恐怕一把老骨頭已經喂了鬆采河裏的江豬。

鬆采河上驚險的一幕又呈現在他的眼前:鴨子口村諸葛一家七口人,還有柳汝儒夫婦和九歲的女兒柳葉、李朝宗夫婦和六歲的女兒春陽,三家大小共計十三口人。一大早,他們在葫蘆洲縣鬆采河北岸的高家套渡口登上了那艘木帆船。婦女、小孩、老人將船艙擠得滿滿的,青壯年男人和一些大包小袋的行李,隻有占據船頭和其他部位的甲板。

雖然諸葛戒棋早過青壯年的年齡,但他自信在鴨子湖風裏來浪裏去闖**了近二十年,有不錯的泅水能力,又為了看著那半袋子大米,堅持要坐在船頭。

天陰沉沉的,船老大不敢耽誤行程,扯起布帆,說一聲:“起錨!”木船順著東北風逆水向西南方向行駛,東北風的巨大推力和由西南順勢向東北急流的河水相遇,在木帆船的頭部卷起巨大的浪濤。剛才停在河岸邊的木帆船,顯得很高大。現在駛入河流中部,卻成了娃娃們過家家放在大水盆中漂搖的一片楊樹葉。

木帆船經過四個多小時的漂搖,進入河道越來越窄、水流愈來愈急的長江和鬆采河交匯處的鬆長口。諸葛戒棋坐在船頭緊緊抱著那個近三尺長的紙卷筒,左手邊放著半袋子大米和裝著壇壇罐罐的竹篾籃子。

突然,幾頭江豬在航道上冒出水麵,又飛快地沉入水中,一股巨浪掀起,從木船的左側打過來,眼看幾噸重的洪水就要撲進船艙,船老大急忙轉動舵把方向,用船頭迎擊浪濤,巨浪的強大推力作用,使整個船身在河麵上旋轉半圈,頭尾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調換。所幸船老大經驗豐富,站在船尾的雙腿前後呈人字步死死地釘在甲板上,兩手牢牢地撐開長長的雙槳呈八字形,像飛機的雙翼左右平貼河麵,才穩住了船體平衡,避免了船體翻滾傾覆。

雖然躲過船沉人亡的劫難,但一股巨浪撲上船頭甲板已不可避免,一堆行李被巨浪卷入江中,洪水潑進了船艙。頃刻間,大人和孩子們淋得像落湯雞,哭聲和驚叫聲一片。

船老大鎮定自若,他邊駕船,邊指揮船艙的大人,用早已準備在船上的幾把木水瓢,把水一瓢一瓢地舀出去。

諸葛戒棋驚出一身冷汗,一看那個紙卷筒還在手中,又摸了摸懷裏那幾本棋書,才如釋重負。所幸那場大雨留到今天降落,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婆婆,三騾子的嘴唇好燙啊!怎麽辦呀?”曹香菱心急火燎地說。

諸葛黃氏急忙把孫子諸葛南淼接過懷中,用右臉貼著他的額頭,又用手摸摸他的屁股,兩頭都是滾燙滾燙的。“三騾子發燒了,趕快去找藥鋪,請醫生!”諸葛黃氏指派諸葛宏宇說。

教室外,漆黑一團,風雨不停。接地連天的雨柱,大有不把天地戳破不罷休的架勢。

諸葛宏宇顧不得那麽多了,披上從家裏帶來的一件棕毛蓑衣,戴上竹篾編織的鬥笠,走出了教室。

諸葛南淼“喵喵”的哭聲又開始了。

與此同時,西南牆角地鋪上一個叫柳葉的女孩,她起身拿著一個紙包向懷抱諸葛南淼的諸葛黃氏走過來。坐在西北角地鋪上一個叫春陽的女孩,她起身拿著一個用小麥麵烙的煎餅向曹香菱走過來。

“黃奶奶,紅糖,給三騾子弟弟衝水喝吧!”柳葉說。

“乖孫女,你拿回去喝吧!騾子弟弟還小,他不會喝。”諸葛黃氏不忍心接受本來就十分困難的柳家人的恩惠。

“嬸子,你吃煎餅,吃了才有奶水喂騾子弟弟。”春陽說。

“春陽,我不餓,你拿回去給你媽吃,她還在生病哩!”曹香菱也是不忍心接受同是饑餓中的李家人的幫助。

諸葛東鑫饞涎欲滴,正要伸手去抓那個小麥麵煎餅,被曹香菱一巴掌拍過去打中了手指頭,他“哇哇”大哭起來。

柳汝儒夫婦和李朝宗夫婦一起走過來,責備曹香菱不該打孩子。他們的意思是:一個村裏人,又是同船過渡大難不死,恐怕是五百年也難得修成的緣分啊!有困難大家互相幫一下也是應該的。

諸葛黃氏接過柳葉手中的紅糖。春陽將那個小麥麵煎餅一分為二,給了諸葛東鑫和諸葛西森各一塊。

諸葛南淼喝了紅糖水,很快止住了哭聲。諸葛東鑫和諸葛西森三下五去二吃完了煎餅,饞欲不滿足地用舌尖舔著沾有點滴油星的手指頭。

大約一小時之後,教室外的風雨有所減緩。諸葛宏宇帶著兩缽子飯菜回來了,身後跟著一位手舉油紙傘、左肩挎一個棕色方形牛皮醫療箱的先生。從醫療箱的四角和紅十字標識明顯磨損的痕跡可以看出,那箱子已使用多年,想必那位先生也行醫多年了。

先生中等身材,雖然頭發已花白,但麵容白裏透紅,身板開始發福,上穿深色中山裝,左上衣口袋插著一支鋼筆,下穿一條筆挺的灰色褲子,腳穿一雙少見的橡膠長筒水鞋。

“媽,這是屈安發先生。”諸葛宏宇向諸葛黃氏介紹說,急忙將飯菜分給曹香菱和兩個兒子吃。

曹香菱高燒多日,口中寡淡無味,隻吃了一點點飯菜。

諸葛東鑫和諸葛西森兄弟倆,見了飯菜,如餓虎撲食一般,大快朵頤。

“深更半夜,風大雨急的,拖動屈先生的腳步,實在不該。”諸葛黃氏抱歉地說。

“應該,應該的!先把娃子抱過來我看看。”屈先生說。

諸葛南淼“喵喵”的哭聲停止了,鼻翼發出拉風箱似的呼嚕聲。

屈先生打開醫療箱,拿出一支細玻璃條體溫計上下擺動幾次,塞進孩子的腋窩,囑咐諸葛黃氏用手撐住,以防跌落。他又用手指頭分開孩子的眼瞼看了看,再看孩子的肚臍眼,又問了孩子的大小便的次數、幹稀程度、色澤……

大約十來分鍾之後,諸葛東鑫和諸葛西森吃飽了肚子,很快躺在爺爺諸葛戒棋的地鋪上睡著了。

屈先生抽出孩子腋窩裏體溫計,走到昏暗的煤油吊燈下,才看清楚體溫計水銀柱上的刻度是三九度五。

“娃子感受風寒不輕,不可馬虎,如果高燒不退,燒成肺炎就麻煩了。”屈先生說著,急忙從醫療箱底層拿出一個橢圓形的不鏽鋼鐵盒。

打開鐵盒,裏麵裝有一個玻璃管注射器、一把不鏽鋼鑷子、幾顆大小粗細不等的針頭,還有幾個散發乙醇香味的酒精棉球。

屈先生拿著鑷子夾住一顆最細小的針頭,小心謹慎地擰在注射器前端的細玻璃柱頭上,然後從一個扁平的長方形紙盒中,取出一個子彈狀的裝有藥水的小安瓿,左手拇指和食指夾住小安瓿的下半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夾住鑷子兩條腿鉗,用鑷子頂端的鐵柄,果斷地敲擊左手上的小安瓿頸脖子,隻聽到“嘭”的一起脆響,那小安瓿的頸脖子就像刀削一般整齊斷裂。右手放下鑷子換上注射器,再將注射器針頭插入小安瓿內,拇指和食指固定注射器套筒,中指、無名指、小指聯排扣緊注射器活塞向後慢慢**,注射器吸入小安瓿中的藥水接近二分之一,立即將注射器的針頭抽出朝天豎起,借助煤油吊燈昏暗的光,慢慢向前推動注射器活塞,直到排盡注射器中的空氣,流出幾滴藥液即可。屈先生方拿出一個酒精棉球,在諸葛南淼的臀部擦拭消毒,左手拇指和食指呈八字形管住那塊已消毒的皮膚,右手拇指和食指夾住注射器前部三分之一處,適度用力將針頭紮進那塊皮膚深處的肌肉,諸葛南淼感受到針刺脹痛,“哇哇”連哭兩聲。

隨著屈先生左手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按摩,右手拇指、食指、中指協調配合推動注射器活塞,藥水就不知不覺地注入了孩子的體內。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接著慢慢入睡了。

屈先生邊收拾醫療器械,邊從箱底拿出一瓶白色乳液,囑咐:“我給娃子注射了退燒藥,用薄被子蓋住娃子的身體,不要透風,等他出一身汗水醒來後,把這一瓶奶喂給他喝。如果明天他還繼續發燒,必須把他送到我的診所去治療。”接著又給曹香菱服下了幾粒奎寧藥丸。

將近淩晨一點,風雨稍小。

屈先生在諸葛宏宇護送下打道回府。那些來自葫蘆洲災區同住一室的災民們,辛苦了一天一夜,實在撐不住了,沒看完屈先生熟練的醫療技藝展示,早已紛紛躺在地鋪上睡著了,教室裏一片寂靜。

諸葛黃氏看著高燒兩頰發紅的小孫子諸葛南淼,還是不放心屈先生剛才給孫子注射的那針藥水能發揮多大療效。

於是,她從隨身帶來的包裹中拿出一疊黃表紙和三支檀香,又拿了一件諸葛西森穿過的舊褂子。她踱著三寸金蓮小腳,躡手躡腳來到教室外,朝著東北方向,點燃黃表紙和檀香,鞠了兩躬,作了三揖,口中念念有詞。她又將那件舊褂子在燃燒的黃表紙火苗上,正轉三圈反轉三圈烘烤,再返回教室,一邊走,一邊呼喚:“三騾子回來喲……三騾子回來喲……三騾子回來喲!”

教室裏邊,抱著諸葛南淼的曹香菱合著諸葛黃氏呼喚聲的節拍回應道:“三騾子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

如此一呼喚一回應,直到諸葛黃氏回到諸葛南淼的身邊,將那件烤得暖烘烘的舊褂子穿在他身上,才鬆了一口氣,和衣躺在曹香菱和諸葛南淼的地鋪上打起盹來。

當諸葛宏宇送走屈安發醫生返回教室的時候,諸葛黃氏已經睡著了。諸葛宏宇又帶回了兩缽飯菜,分給饑餓的父親諸葛戒棋一半,各自吃完飯菜才和衣躺下。

雞叫頭遍的時候,諸葛南淼出了一身大汗,高燒退去。孩子不會裝病,他的小嘴巴不停地拱著曹香菱的胸襟,尋找他先天就知道的那個肉果果,他半天沒吮到一滴奶水,不耐煩地哭了起來。

曹香菱從熟睡中驚醒,幾乎是同時,諸葛黃氏也醒來,幫助兒媳打開屈先生帶來的那瓶乳汁。那時沒奶瓶,也沒勺子,諸葛黃氏效仿老燕哺雛的樣子,喝一口奶含在口中,嘬著嘴唇,對著諸葛南淼的小嘴,一點一滴吐進去,諸葛南淼很快止住了哭聲。

天亮的時候,天氣轉晴了。衝洗幾天淋浴的太陽掀開東邊的幔帳,露出了蛋黃般的圓臉,它臉上的汙垢的確洗淨了,比任何時候都紅得透亮。

災民們紛紛走出教室,釋放胸腔中淤積的黴氣,伸伸腿,扭扭腰,滋生出一種神清氣爽的舒坦。

諸葛全家人仍然愁眉苦臉的,因為諸葛南淼又開始發燒了,而且燒得更加厲害。偶爾聽到孩子咽喉裏發出拉鋸似的噪音。

諸葛黃氏急忙催促諸葛宏宇帶路,她和曹香菱輪換抱著諸葛南淼前往屈安發先生的診所。留下老頭子諸葛戒棋照看還在熟睡的諸葛東鑫和諸葛西森兄弟倆。

屈安發先生的診所,坐落在桃仙寺村委會的東頭。是三大間坐北朝南青磚灰瓦的正屋,另帶兩間廂房。

正屋中間是堂屋,既是會客廳又是診療室;正屋東邊一間一分為二,前半間是藥房,後半間是屈安發先生和他老伴桂氏的臥室;正屋西邊一間一分為二,前半間是客房、另放了一張臨時的病床,後半間是屈安發先生女兒和女婿的臥室。

兩間廂房在正屋的後麵,東邊廂房是廚房,西邊廂房是儲藏室。

堂屋正麵牆壁上橫掛一塊“妙手回春”四個字的牌匾;兩邊的板壁上,分別懸掛著劉淩滄描述扁鵲、張仲景、華佗、李時珍、孫思邈五位古代醫學家救死扶傷故事的工筆重彩立軸畫。

西邊藥房裏,整齊擺放著貼有各種藥名標簽的方格抽屜式藥櫃,中草藥的芳香氣味四溢,病人身臨其境,即便是不用一針一藥也會病除三分。

諸葛黃氏、曹香菱、諸葛宏宇幾乎是小跑步,把諸葛南淼護送到屈安發診所的時候,屈安發先生的一家三個大人正準備吃早餐,一個嬰兒在母親的懷中吮奶。

屈安發先生看到諸葛南淼鼻翼煽動、呼吸急促,他用手摸了一下諸葛南淼的屁股,急忙呼叫正在奶孩子的年輕女子:“屈景珍,這娃子高燒厲害,你過來看看。”

屈景珍把懷中的嬰兒交給了她的母親桂氏,換上白大褂,洗了手,拿著聽診器在諸葛南淼的胸部和背部聽了一會兒,又檢查諸葛南淼的臍帶處及全身的皮膚。當她看到諸葛南淼後頸脖子上那塊紫紅色的圓形胎記怔住了。曹香菱告訴她,孩子生下來就有這塊紫紅色的斑紋。

“大嫂,我知道,我兒子屈洪威後脖子上也有一塊銅錢大的紫色胎記,他們都是大水之年出生,奇人啊!”屈景珍說。

“對,他們都是蹚水來的,不是奇人才怪哩!”曹香菱說。

“你孩子已燒成肺炎,必須盡快使用消炎藥治療。”屈景珍聽診完畢,鄭重地說。

屈景珍說罷,走進藥房忙了一陣,拿出一支細小的藍色注射器和兩個酒精棉球出來:“治療肺炎要用青黴素,先做皮試。”

屈景珍在諸葛南淼的手腕皮下注射了一滴藥物,皮膚上很快隆起一個小丘點,諸葛南淼對注射藥物的疼痛已沒昨夜那麽敏感,隻輕輕地“吭吭”兩聲。

大約過了十分鍾,諸葛南淼皮膚上的小丘點消失了,屈景珍很快給諸葛南淼肌肉注射了青黴素藥物和退燒鎮靜針劑,囑咐曹香菱將諸葛南淼放到客房裏臨時病**蓋上被單睡覺。

安頓好生病的諸葛南淼,屈安發先生說:“娃子打了針,先讓他睡一覺,我家裏沒什麽好招待你們的,隻有粗茶淡飯,大家湊合著吃早餐吧!”

諸葛黃氏說:“不行,不行!我們已經給屈先生一家人添了很多麻煩,哪好意思在這裏吃飯呢!”

雖然諸葛黃氏嘴巴這樣說,但心裏很想吃這頓早餐了。因為昨夜被生病的孫子諸葛南淼折騰一宵,早已是饑腸轆轆。看到桌子上擺放的蒸饅頭和南瓜粥,還有青辣椒炒秋茄子、青辣椒炒秋苦瓜,口水已在嘴巴裏打起旋渦。

“不用客氣,如果沒這場水災,沒你們舍小家保大家,你們鴨子湖的這些客人請都請不來的,你們家鄉是好地方啊!隻是被水淹沒了太可惜!”

“屈先生去過鴨子湖嗎?”

“我去過兩次:第一次是那年臘八節前,受葫蘆洲縣馮口鎮濟仁醫院院長、我父親的師弟邀請,我陪父親前去參加鴨子湖象選執湖會長比賽下象棋,被當地的湖霸使火銃槍驅趕回來了。第二次是日本人入侵後的第二年,鴨子湖鎮和曹家河鎮同時發生大火災,我駕船的堂兄在馮口鎮被日本鬼子殺害了,我們去料理了堂兄的後事。”

“屈先生的堂兄叫啥?”

“他是一個長年累月在江河湖海駕船謀生的漢子,叫屈老大,他在鴨子湖蠻有名望的。”

“原來屈先生是屈老大的堂弟呀!我家老頭子諸葛戒棋和屈老大是至交。發大水的乙亥年,我們一家老小從嶽陽逃荒回到鴨子湖,就是坐的屈老大的船,汪洋河澤,風高浪急,一路上都是他細心照顧。唉!沒想到好人命不長,他和我家公公爹開枰先生死在日本人刀下已有十四年了。”

“呀!你們原來都是諸葛開枰老先生的後人?”

“正是,我公公爹諸葛開枰,也是在那年冬天的大火中,被日本鬼子殺害的。”

“沒想到你們是一代棋賢、棋雄的後人。十五年前,我就聽堂兄屈老大介紹過諸葛開枰先生超群的棋藝。我也是一個愛棋之人,還來不及請先生賜教幾招,先生卻仙逝了,終身遺憾,遺憾終身啊!”

“爹,還是先請客人吃完早餐再說吧。”屈景珍一旁插話道。

“對,對,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要客氣了,坐下來吃早飯吧。”

諸葛黃氏沒再推辭,連忙招呼兒子和兒媳:“那我們就不客氣了,有情不在一日之還,以後定當答謝屈先生一家人。”

“一餐粗茶淡飯算不了啥,不要說答謝的事。以後,說不定我們麻煩諸葛家的事多著哩!”

早飯間,屈安發先生介紹了屈家的祖輩,是怎樣從行走江河湖海駕船為生改行從醫的曆史。著重講到了他父親打小在長江陸城港舍船登岸,進入湘鄂兩省的石門、五峰、鶴峰、長陽、宜都等五縣交界的深山老林,奇遇一名世襲骨科老中醫學到了一手治療跌打損傷絕技的過程。屈先生說,他父親走遍懸崖峭壁采藥,嚐盡百草滋味驗效,研究得出一個專治傷筋動骨、跌打損傷的獨門秘方,讓無數斷腿者重新站起來行走無礙,讓無數折臂者重新完好如初操持各種器具。因此,他贏得了“屈接骨”這個外號。當然,在他救治的病人中既有國民黨,也有共產黨,既有好人,也有壞人。他學到的醫療絕技既害了他自己,也救了他自己。就因為他曾經給土匪頭子療過傷,給國民黨軍官治過病,解放那年要把他綁縛刑場執行槍決。關鍵時刻,監斬的一名解放軍給了他一個活命的機會。

“要殺他?好險!”諸葛黃氏說。

“他給粉碎性骨折即將鋸掉雙腿的解放軍首長治好了腿,死刑改成了無期徒刑,後來又改成了有期徒刑。”屈先生說。

“屈老先生現在可好?”諸葛黃氏問。

“我老爺子現在陸城監獄已服刑五年,還有十年才能出獄。”

屈安發先生的醫療技術強項也是骨科跌打損傷,而不是內兒科。他的獨生女兒屈景珍畢業於湖南長沙湘雅醫學高等專科學校兩年有餘,內兒科醫術比她父親屈安發高明;女婿陳民康是女兒屈景珍的同屆同學,現在是長沙省立醫院的一名醫術高明的外科大夫。

屈安發先生的老伴桂氏,也出生中醫世家,她是經過政府西醫培訓合格的一名婦產科專職接生員。女兒屈景珍身懷六甲,想得到母親的親手照顧。她在臨產之前,回到了家鄉桃仙寺村,剛生下兒子屈洪威不到十日。昨晚諸葛南淼喝的奶,就是屈景珍擠出來給父親屈安發帶過去的。

因此,屈安發先生說,如果諸葛家人不嫌棄的話,為方便娃子治病,全家居住這裏總比學校大教室要好得多。

屈安發先生講到這裏,諸葛黃氏覺得諸葛一家人是幸運的,大災之年,孫子諸葛南淼重病垂危之時,能遇到屈家人搭救,是老天爺有眼,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她說,啥曆史政治問題?純屬好壞不分,是非顛倒。我們諸葛家人是拿善心和善行做標準來區分誰是好人誰是壞人的。住在屈先生家裏,是我們求之不得的,哪有嫌棄的道理?

她馬上交代兒子諸葛宏宇,趕快去學校把老頭子諸葛戒棋和另外兩個孫子接到屈家一起居住。

“多謝大嫂一家人不計較屈家的曆史問題,又如此信任屈家!”屈安發先生感激地說。

“屈先生,您本末倒置了,應該是我們感謝屈家人才在理啊!”諸葛黃氏說。

諸葛黃氏的話音剛落,在西邊臨時病房裏照看諸葛南淼的曹香菱,急呼:“婆婆!屈醫生!你們快過來看,三騾子咋啦?”

諸葛黃氏、屈景珍、屈安發聞聲趕到西邊臨時病房,隻見諸葛南淼兩個眼珠倒插,手腳開始驚癇抽搐。屈景珍急忙給諸葛南淼注射了一針鎮靜劑。屈安發又用針灸紮諸葛南淼的平風止驚穴,接著又去東邊臥室裏找貴重藥物。隻聽到東邊臥室裏傳出桂氏的說話聲:“我從娘家帶來的羚羊角就這麽一點點了,如果以後自家人有啥頭痛腦熱的急用,去哪裏買?”

“我知道,現在救那娃子的命要緊,哪能管以後的事?”

屈家的羚羊角是純野生的羚羊頭部所割,是一種清熱鎮痙,平肝熄風,主治高熱神昏、譫語發狂、驚癇抽搐等症的奇藥,極其珍貴。

屈先生拿出羚羊角,刨下薄薄幾片,在溫水中浸泡片刻,然後將羚羊角水喂進了諸葛南淼的嘴巴。大約折騰了將近一小時,諸葛南淼的驚癇和抽搐終於止住了……

葫蘆洲縣李家坑長江大堤決口進水將近一月之後,鴨子湖的洪水全部退出了長江大堤警戒線。桃子嶺鎮已通知桃仙寺村委會,開始安排災民們分期分批乘坐木帆船經鬆采河原路返回家鄉。

諸葛全家人分文未花,在屈家吃住、治病將近半個月。雖然政府會給予屈家一定的補貼,但治病用藥的費用政府是不補貼的。特別是諸葛南淼撿回一條性命,是屈家人慷慨拿出名貴的中西藥物救治的結果。同時不顧自家的孩子感染災民的傳染病,無私、無畏地承擔了很多風險。還治愈了曹香菱的瘧疾和諸葛東鑫、諸葛西森的腹瀉。

屈安發先生說,屈家和諸葛家能在水災之年相逢桃子嶺,是前世結下的緣分,哪有收錢的道理?

但屈安發先生提出了一個願望,他說:“早聞諸葛開枰老先生行走江湖下棋的威名,想必棋雄之後諸葛戒棋先生的棋藝也非同一般。可否討教幾招?”

諸葛戒棋說:“恕不能從命……”

屈安發先生聽諸葛戒棋講完日軍入侵鴨子湖地區兩年後,因棋事製造了那場不堪回首的火災,說:“理解,理解,不能強人所難。”

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諸葛黃氏未經老頭子諸葛戒棋事先同意,決定要把家中那幅祖傳的棋畫當作醫療費抵給屈安發先生。她說,一幅棋畫換一條人命超值。她的理由是棋畫既不能吃也不能喝,諸葛家因象棋相關的幾件玩物,已奪走了公公爹一條人命。來桃子嶺躲水災的途中,老頭子為保護那幅棋畫,竟然將一家活命的糧食丟在了鬆采河。不知那幅畫將來又會惹出什麽禍災。既然屈先生是愛棋、愛畫之人,那幅棋畫放在屈家也是一個好的歸宿。

諸葛戒棋回想在屈家避水災將近一月時間裏,孫子諸葛南淼患病九死一生,兒媳和另外兩個孫子患病也得到妥善治愈。全家人在屈家白吃白喝白住,哪一點不是虧欠屈家的呢?點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假若家父諸葛開枰在世,也不會反對將棋畫抵給屈家的。因此,他沒反對老伴諸葛黃氏的意見。

倒是屈安發先生極力拒收棋畫,他說,不能趁人之危,奪人所愛之物。

諸葛黃氏和諸葛戒棋再三說,是把棋畫暫時寄存在屈家的,待以後取回。屈安發先生才勉強接收了棋畫。

屈安發先生從諸葛戒棋手中接過那三尺長的紙卷筒,揭了外層的防水牛皮紙,慢慢展開。

在場的諸葛宏宇也急於想弄明白幾個問題:它到底是一件什麽樣的稀世珍寶呢?為什麽能讓他的父親諸葛戒棋一路來到桃子嶺的船上緊緊地將它抱在懷中呢?卻不顧那些能填飽肚子的糧食傾入鬆采河呢?他湊到屈安發先生身旁一看,原來是一幅南宋畫待詔蕭照創作的《中興瑞應圖》畫冊中的第三幅立軸絹畫。那畫麵上不過是六七個描眉畫眼,身穿綾羅綢緞長裙的年輕女子,圍著一個滿麵威儀的女人在玩象棋。絹畫左下角,蓋有一方“諸葛家藏”陰刻篆書的紅色印章。這算什麽寶貝?諸葛宏宇大失所望。

諸葛戒棋和諸葛黃氏,直到屈安發先生打開棋畫之時,也是首次一睹家傳寶棋畫的廬山真麵目。他們倒是十分虔誠,麵向東北方,心裏默默地祈求列祖列宗寬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