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有弟阿婆去世
一
有弟回到家裏,徐芳第一時間就問有弟:“阿女,醫生怎麽說?”有弟不敢如實稟報,謊稱是胃有點不舒服,說吃點藥就行了。有弟阿婆在房裏聽到了她的大孫女回來了,也急急忙忙從房間走出來。
“大孫女呀!有什麽事嗎?”
“阿婆,我沒事,就是胃有點不舒服,吃點藥就好。”
“嗯,沒事就好,願我們一家人平安,健康。”
“阿婆,我扶你回房。”
“好!”
阿婆又嘮叨起來了。“我家大孫女,漂亮、善良、勤快,又吃得苦,又孝順,誰娶到我家大孫女,是他的福氣囉!”
聽到阿婆這樣說,想起和雪龍的點點滴滴,有弟的眼眶莫名地流淚了,心想:“阿婆的身體不好,不能被她看到我流淚。”立刻用手背把眼淚擦拭幹淨。說:“阿婆,你躺在**,一會我煮好飯,再叫你。”
阿婆回應了有弟,有弟就去廚房做起了晚飯來。
今日的天氣涼爽了許多,甚至感覺有冷意的存在,黃葉落在大地上,一望無際,從腳下一直鋪向遠方,好像一張碩大的黃地毯啊!柔軟得令人心醉,鮮亮得使人浮想聯翩……
寒露驚晚秋,朝看菊漸黃。
千家風掃葉,萬裏雁隨陽。
化蛤悲群鳥,收田畏早霜。
因知鬆柏誌,冬夏色蒼蒼。
這是一首由唐代詩人元稹寫的“寒露九月節”詩。從這首詩中可看到,秋天已盡,寒冷的冬季就要來臨。
這個季節最怕的是寒露風,一旦出現,將會給晚造水稻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梁橋走出了自家的房門,來到他家的田頭,看到綠油油的水稻,還有抽穗搖曳,他一陣欣喜。
可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有很多事情是難以預料的。到了第二天,寒露風突然襲來,沒有一些預兆,把十裏八村的稻禾橫掃一片(當然也包括梁橋家的稻禾),可謂來勢洶洶,持續幾天低溫天氣。已經無望,這一晚造損失巨大。
前幾天,梁橋感到豐收在望,可今天,他看到的是失收無望,天公不作美,可謂成事在天,敗事也在天啊!他的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裏。
這段時間,有弟嘔吐特別厲害,家裏人挺擔心她的。徐芳說:“是胃病,怎麽吃了這麽久的藥沒有一點好的跡象,是不是女兒有其他病?隱瞞我們。”梁橋夫婦兩人感覺不對勁,梁橋就悄悄地進到有弟的房間想拿病曆來看看,可他怎麽找也找不到。
怎樣才能知道有弟得的是什麽病?在梁橋夫婦心中是塊心病。徐芳說:“她爸,你看到雯雯時,叫她來我們家,我問問她,也許她會知道。”梁橋“嗯”了一聲。
一大清早,梁橋和有弟都出門了。有弟去白土圩買些日常用品。梁橋扛著鋤頭,挑著糞箕去他家的自留地看看番薯長勢如何?因為遲晚造的稻禾已經失收,早晚造的糧食除了交了公購糧,所剩無幾,所以現在隻能靠冬薯來維持冬季的糧食了。如果冬薯遇到下霜天,冬薯被凍壞,那就是饑荒年了。
在梁橋去他家的自留地的途中,正好遇到趙雯雯去陂仔河洗衣服。
“橋叔,你這麽早就去幹活啦!”
“也不早啦!雯雯,你洗衣服呀!”
趙雯雯回應了梁橋。
“對了,雯雯,差點忘了,你嬸說有點事同你說,等你有空再過去吧!”
“橋叔,我知道了。”
說著,兩人各自忙自己的活了。梁橋來到了他家的自留地,把糞箕放在田基上,看到番薯長勢良好,綠油油的薯苗長滿在一番薯溝,他用手把較長的薯苗折斷放在糞箕裏,然後挑回家煮熟喂豬。
到了中午時分,趙雯雯來到了有弟她家門口,看到門半掩著,就輕輕地推開了門:“橋嬸,在家嗎?”叫了幾聲,從東房那邊傳來了一聲:“在——”
徐芳從房裏自行推著輪椅車出來了。說:“雯雯,你來啦!你裏麵坐。”
雯雯說:“不客氣,橋嬸。”接著又說:“橋嬸,聽橋叔說你有事找我?”
徐芳沉思了半刻說:“是的。我聽別人說有弟患重病了,說好嚴重了。”
“呸!呸!呸!誰這麽缺德,竟然咒罵有弟,有弟隻不過是懷孕罷了。”
話一說出,“糟糕”一聲,她知道自己說漏了嘴,也感覺橋嬸在套她的話。此時的趙雯雯表情非常憤怒,對徐芳說:“橋嬸,你作為一個母親,怎能這樣咒罵自己的女兒,你太過分了。”
徐芳一聽,整個人都懵了,也不知道趙雯雯在說她什麽,頭腦一片空白。開始自言自語:“有弟這麽乖巧,怎麽會做出這種傷風敗俗之事,不會的,不會的,我要問清楚有弟。”
二
有弟阿婆剛出到門口,正好聽到徐芳和趙雯雯的對話,一口痰湧上心來,阿婆整個身直直地倒在地上。徐芳和趙雯雯聽到響聲,連忙過去,趙雯雯看到阿婆倒在地上,大叫:“阿婆!阿婆!……”連叫數聲,也沒有反應。徐芳也不停地叫:“阿娘!阿娘……”
“救命!救命!快來人啊!”趙雯雯大驚失色從有弟家跑出來。此時雪龍正騎著單車從村邊經過,他聽見有人喊救命,立刻調轉車頭向喊救命的方向而去。遠遠看到是有弟她家,門口還有雯雯不停地叫“救命——”
雪龍來到趙雯雯麵前,說:“雯雯,出什麽事了嗎?”
“快去叫醫生,阿婆快不行了,快!雪龍哥。”
“好,我去叫醫生!”
雪龍急忙地騎著單車去白土圩請醫生了。大約過了20分鍾,雪龍和醫生一起到了。
醫生同阿婆診斷後,搖搖頭說:“我已無能為力了,為她準備後事吧!”
徐芳一聽,一時竟不知所措,慌亂中也暈了過去,幸好醫生在場及時搶救,才避免再有悲劇發生。
此時,梁橋和有弟一起回來了,看到他家門口圍了很多人,就立刻跑了回去。
有弟看到了雪龍和雯雯。“雯雯姐,我家裏出什麽事啦?”“阿婆去世了,橋嬸聽說阿婆去世的消息,暈了過去,好在有醫生在,現在沒事了。”“醫生是我叫的,可是太遲了,救不了阿婆。”雪龍充滿了內疚地說。梁橋在一旁聽到,立刻趕到他娘的房間,看到他娘已經直直地躺在**,不管梁橋怎麽叫喊,他娘已經聽不見。
此時的梁橋,突然發覺整個世界變暗了,視線一片模糊,心髒也變得異常沉重,腦子裏一片迷茫,身體開始失重,有一種掉入黑洞般的感覺,淚水奪眶而出。
趙應臣聽說梁橋家出事了,也匆匆忙忙趕來。來到梁橋身邊,輕輕拍了下梁橋的肩膀說:“阿橋,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過悲傷,身體要緊,節哀吧!”接著對有弟說:“有弟,你去叫三嬸來吧!”有弟應了一聲,就出去了。趙應臣也到村裏去叫了幾個能幫到手的人來做幫工。
三嬸到來了,原本是吩咐梁橋去買壽衣的,可此時的梁橋,精神極度低落,拿不出半點振作,隻好叫有弟去買。三嬸叮囑有弟說:“買壽衣的貼身白色襯衣襯褲一套,還有黑色的棉襖、棉褲、棉長袍,鞋底必須是布麵,納鞋,鞋麵上做出蓮花圖案(意思是表示腳登蓮台,成正果),還有一條黑布或一縷白線都行,還有一點要注意,你去買壽衣時,要看看上衣是不是釘鈕扣(意思是“鈕子”與“扭子”是諧音,怕犯不利子孫的忌諱)了,如有鈕扣一定要叫人移開。記住了嗎?”
有弟一一回應了三嬸。此時雪龍把單車推到有弟麵前,說:“有弟,我搭你去。”有弟猶豫了一下,心中雖有恨,還是坐上了雪龍的單車尾向白土圩方向而去。
三嬸又吩咐趙應臣去請師公佬,還叫他要買齊銀寶蠟燭香、紙折的金銀元寶,紮糊車和紮糊童男童女等等。
有弟和雪龍買回了壽衣,三嬸吩咐有弟去叫她爸來。有弟立刻就去,看到阿爸還是那副悲痛欲絕的表情,她的眼淚也不由自主地簌簌流了下來。
堅強的有弟來到她爸身邊,安慰說:“阿爸,阿婆去世了,已經是不爭的事實,過度悲傷不但傷害了你的身子,而且你是家裏的頂梁柱,一家人全靠你啊!弟妹小,阿媽身體又不好,你這個樣子,叫我們怎麽放心啊!阿爸。”
梁橋聽了女兒這一番說詞,猛然醒悟。“是啊!我不如阿女啊!”有弟說:“阿爸,三嬸叫你,快去吧!”“嗯!好的”梁橋擦去傷心的眼淚,按照三嬸的吩咐,首先到房裏拿一雙布鞋向著天空拍打鞋底,然後叫“阿娘,穿鞋啦!”連叫三聲。此時的梁橋已泣不成聲。守候在旁的親人們爆發性地大哭一場。這也是對亡故者最初的悼念。
開始對梁橋母親的遺體更換壽衣。由棺材佬(拾棺人)盛一碗水,用柚子葉澆水撒在梁橋母親的遺體上,意是進行洗身。然後把遺體換上兩套壽衣(內外各一套)、帽、鞋,然後用帶子係緊。“帶子”就是後繼有人的意思。
換好了壽衣,梁橋馬上燒“紙錢”,燒好紙錢後,棺材佬將遺體抬出倒放在正屋明間臨時設的靈**,靈床是用臨時卸下的門板做成。並用紅線綁住遺體的手和腳,旁邊點上青油燈,同時把老人睡過的**物品搬出屋外燒掉。然後開始準備喪葬的工作。
梁橋請本地的風水先生在擔柴坡嶺上選中了一塊墓地,叫棺材佬開挖完成。
守夜,梁橋率領全家人在守夜。這是表示對阿婆行孝的基本禮儀;另一方麵是預防動物(比如貓、老鼠等)來偷食。有一個傳說中說如果有四腳動物跑到屍體上,死者就會站起來,那家人就會遭殃的。所以守夜是必須的。
當天也請來了師公佬,村裏好多人都來幫忙,是用竹子和膠衣搭建一個臨時靈棚,稱為悼念堂,專供師公佬誦經的地方。
在悼念堂上門口兩邊貼上一副對聯:“畢生辛勞鞠育兒女成家業;功德圓滿駕返瑤池列仙班。”
此時,師公佬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寫好開書(即喪榜),貼在正屋的大門一側。有錢人家貼在影牆上的,像梁橋這樣的家庭何來影牆。喪榜就是開具一張死亡證明書。
同時寫好“忌四相”和“鎮物”兩張分別貼在前門的兩側牆上。
“忌四相”是根據陰陽學派信奉人死亡的時候所忌的四種屬相。這四種屬相按死者農曆月份推算出來的。
忌諱屬相的排列:正月、四月、七月、十月的屬相為:虎、蛇、猴、豬;二月、五月、八月、十一月的屬相為:鼠、兔、馬、雞;三月、六月、九月、十二月屬相為牛、龍、羊、狗。
按照“忌四相”的推算出梁橋的母親是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三日(農曆九月廿六)未時壽終正寢病故。那“忌四相”應該是“牛、龍、羊、狗。”也就是說有這四種屬相的人,服孝的不忌,不戴孝的在行喪期間時應回避。
“鎮物”訃白,就是中間的上部豎寫:一推四鄰鎮物。下部從左向右四行依次豎寫:東山中木炭,西生鐵共刀,南土盆紙旗,北豬骨水瓶。意為四鄰有鎮物護守,逢凶化吉,可平安行喪。
師公佬開始對亡者遺體誦“往生咒”三遍,對去世之人有莫大的好處,可使逝者安息,生者吉祥。
第二天一清早,梁橋披麻戴孝,沿著村道,拖著長音,低著頭跪著爬行,邊爬行邊哭,哭得撕心裂肺,叫人揪心。這是一種向村中報喪的信息。
梁橋按照三嬸的吩咐,身穿孝服、戴孝帽,為了重視起見,首先去他娘的娘家報喪。他去到老舅家門口時,老舅和舅媽迎了上來,梁橋向前叩首。淚流滿麵地說:“阿娘昨天去世了,明天和後天是阿娘入殮和入土的時候,務必到場。”他娘家人接到了信息後,也大哭一場,便各自散去。梁橋又逐一向所有的親戚報了喪。
梁橋母親的遺體裝裹後移到靈**,鋪蓋黃色的褥子,蓋繡有八仙圖案的白色蒙單,謂“鋪金蓋銀”,蒙單把梁橋母親的遺體從頭到腳都遮了起來。枕頭是用黑布縫成一個大公雞形,綴上紅嘴紅冠子、眼睛和尾巴。枕頭裏麵裝滿草木灰,縫口處要放一把籽棉。在遺體的嘴裏放一枚拴繩的銅錢,俗稱“壓口錢”。在遺體的臉上蓋一層黃裱紙,為的是防止“詐屍”,還要用黃麻絲把遺體的雙腳捆起來。這個稱“伴腳絲”,最後在蒙單上貼一張符頭。這小殮就算完成了。
大殮的日子已選好,本身入殮(又稱入棺、落材)前是由女兒和兒媳將棺材全收拾一下的,可梁橋沒有姐姐,也沒有妹妹,老婆的腳走不了路。經過師公佬的點撥,讓梁橋的女兒梁有弟來進行拾棺。
師公佬開始主持入殮儀式。一個師公佬身穿道袍,手中拿著一根拂塵,不斷揮舞著,口中念念有詞。伴隨著樂師奏出小悲調“一池水”,隨著旋律的響起,把悲傷提到了一個高度,這股很強穿透力的悲曲,周圍眼窩淺的人,也紛紛落淚。
有弟按照師公佬的吩咐進行,首先在棺材的最底層墊上用篩過的草木灰,然後均勻地攤上一層棉套,再鋪上一層燒紙,最後撒上小麥、穀子、黑豆、高粱、玉米。此時的有弟心有感觸,哭得死去活來。
棺材佬將梁橋母親的遺體入殮後,梁橋拿來一碗米飯,用筷子夾一口在他的母親的嘴上,然後把碗摔打在地上。接著棺材佬按順序蓋上子孫被、媳婦被、客被等。最後是蓋棺材蓋,然後釘棺材蓋。師公佬揮動拂塵,單手合十,口中念道:“手持金斧要封釘,東西南北四方明,朱雀玄武來拱照,青龍白虎兩邊排。一錘釘,兒孫滿堂;二錘釘,壽考遐齡;三錘釘,陰安陽泰;四錘釘,福祿康寧,代代子孫廣發財。”
封棺已完成,悲曲一直伴隨整個入殮活動,師公佬開始念“喪榜”喪榜的內容是:中華孺人梁府“諱”卓太君享耋壽八十一歲,生於公元一九一零年四月三日(農曆三月初三)卯時,大限於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三日(農曆九月廿六)未時壽終正寢病故。
師公佬揮動拂塵,拿著符咒,在棺材的周圍連走數回,口中念念有詞。這是師公佬將亡靈引進地府,防止亡靈走錯地方,導致其成為孤魂野鬼。
入殮後,梁橋家門口的靈棚裏,設有一香案,擺上水果,禮饃等的供品,點一盞長明燈,晝夜梁橋都守護著。凡見有前來吊喪的人,不論生熟人,梁橋拿著一根紅繩遞給前來吊喪的人,以表示感謝。在出殯前一天晚上,由師公佬主持,讀祭文,或表演劇目等增加對阿婆的悼念。
梁橋等孝子按輩分大小分別跪在靈堂左右兩側。女眷則圍坐在靈堂的後側,吹鼓手吹起嗩呐,嗩呐聲悲傷淒楚催人淚下。在嗩呐聲中,孝子孝孫們按順序向阿婆的靈柩敬酒,行跪拜禮。然後親家唱起了孝歌:
親家猶如好蜜蜂,
勤勞節約總從容,
為了兒子獻躬耕,
心胸坦**積德豐,
本該長壽享清福,
誰知了卻世間情,
獨自駕鶴西去
……
你養一個好兒子,
可以含笑九泉中。
次日淩晨,開始出殯。走在最前麵的是村裏一個值得信賴的人挑著一擔竹籮,裏麵放著銀寶蠟燭香、紙錢和炮仗等,手裏拿著點著草紙卷的紙條,是為了方便點炮仗。因為撒紙錢和放炮仗幾乎同時進行。隨後就是師公佬口中念念有詞,揮動手中的拂塵“引路”。
隨著師公佬一聲“起棺”,悲壯的嗩呐聲響起,哭聲響徹雲霄,棺材佬抬起棺木起身,孝子按大小順序在棺材後排列,按照“哭喪調”來對阿婆思念。全村人都來送殯。悲樂和炮仗伴隨著紙錢的飛起,那悲傷的場景一直延伸到墓地。
經過師公佬再次念“往生咒”,梁橋按師佬的吩咐,把他母親的遺體送入墓穴。剛放下棺材去墓穴時,來送殯的人手中拿一把泥土向墓穴裏的棺材扔去,然後大聲喊:“卓太君出倫。”喊出數聲。然後填土起塚,點起蠟燭、香、銀寶等,放完炮仗。送殯的每一個人在路邊取一截露兜草尾,然後繞道回家把露兜草尾放在靈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