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竇占龍買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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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二麵子不知竇占龍打的什麽主意,你給多少錢人家也不賣,不偷不搶還能怎麽著呢?竇占龍不再多說,帶著朱二麵子回轉客棧,結了賬,兩人騎驢出蘇州城,一路奔了江邊。江南氣候宜人,草木蔥蘢,山水似繡,大江之上白帆點點,岸邊停靠著許多打魚的木船,靠水而居的漁人、撐船擺渡的艄公,全是指著江水吃飯的。

竇占龍無心賞景,徑直找到一艘靠岸的木船。江上的漁船,多為三桅或五桅的帆船,眼前這艘卻是七桅船,正當中七道桅杆,頗有氣勢,不過已經倒了四根,船身斑駁,看上去破破爛爛的,船幫也是幹的,可能很久沒下過水了。竇占龍留下朱二麵子看著驢,從不離身的長杆煙袋鍋子也不帶了,踩著跳板上了船。很多漁戶世代住在船上,這艘船上也搭著一個破舊的木板屋。竇占龍推開木條子門,彎腰鑽進去,屋子正中間安了灶火,咕嘟咕嘟燒著開水,有張小木頭桌子,放著杯盤碗盞,吃飯的家夥什,靠邊堆放著亂七八糟的雜物,什麽破漁網、爛船帆、缺了一半兒的鍋蓋、掉了嘴兒的銅壺,沒有一件囫圇的擺設。桌子旁邊坐了一位老漢,半披半穿一件油漬麻花的短襖,腳上的布鞋咧著嘴,往臉上看,皺紋堆壘,兩腮塌陷,眼珠子發黃,蓬頭垢麵,胡子能有半尺來長,嘴裏叼著旱煙袋,一隻手哆裏哆嗦地捏住煙袋杆,吧嗒吧嗒地噴雲吐霧。雖然木板屋四麵漏風,卻也嗆得人喘不上氣。

竇占龍彎腰施禮:“老爺子,跟您討碗茶喝!”這個老漢比朱二麵子還懶,看見竇占龍進來動也沒動,幹咳了兩聲,抬抬下巴頦子:“自己倒吧。”竇占龍斟了一碗熱茶,沒話找話地問:“怎麽稱呼您老?”老漢道:“我姓佟。”竇占龍又問:“您就一個人住?”佟老漢無精打采:“窮光棍兒一條,沒娶過媳婦兒。”竇占龍道:“我瞅您這船挺氣派,舊是舊了點,尋常漁戶可置辦不了這麽大的!”佟老漢聽竇占龍誇他的船,話一下子多了,說他家祖籍山東,祖輩人為避饑荒,逃難到長江邊上,被好心的漁家收留,跟著人家撒網捕漁,又被招入贅,成了上門女婿。漁家通常以幾艘、十幾艘船結隊撒網,他祖上卻喜歡單打獨鬥,船頭掛一張口袋般的圓網,沉入江中,船往前行,魚自己奔著網裏鑽。又馴養了許多鸕鶿,身形如鷹,嘴利如鉤,腳似鴨蹼,趾高氣揚立在船舷上,一旦見到魚群,便即撲騰著翅膀躍入江中;若是遇上大魚,幾隻鸕鶿也會打陣鬥帥,有的啄魚眼,有的咬魚尾,有的叼魚鰭……轉眼間將大魚拖到船上向主人討好,最擅長的是捕拿鰣魚,因此在江上闖下一個名號。傳到他爺爺那輩,受雇於蘇州織造大老爺府,單是捕撈鰣魚這一項,足夠一家子人吃香喝辣,用不著再幹別的,半躺半臥在船艙裏喝酒吃肉,如同監工一般,等著鸕鶿賣力捕魚。

竇占龍問佟老漢:“長江魚蝦種類繁多,為何單單鰣魚最值錢?”佟老漢一提這個精神頭兒更足了,告訴竇占龍,鰣魚肉質細軟,鮮美絕倫,位列長江四大名魚之首,堪稱“魚中西施”。大的鰣魚能有五六斤重,此魚貴在吃鱗,所以捕撈之時絕不可傷及魚鱗。有那麽一種特殊的做法,剝下魚鱗用絲線穿起來,鰣魚入蒸鍋,火腿、冬菇、筍片、肥肉各取薄薄一片碼在魚上,撒蝦幹,澆清湯,把那串魚鱗吊在蒸籠裏,上火清蒸,魚鱗上的油脂滴到魚肉間,色澤鮮亮,愈發鮮美。當年的鰣魚是貢品,鮮魚由南往北運送,沿途三十裏一站,晝夜兼程,比八百裏加急軍情還快,隻因過於勞民傷財,康熙爺降旨“永免進貢”,卻讓沿江一帶的大小官吏享盡了口福。

佟老漢棲身的這條漁船,正是蘇州織造大老爺的恩賜,他從小船上生、船上長,可惜長大之後不走正道,在蘇州城裏喝酒耍錢,還不上賭資,讓寶局子的人敲折了一條腿,再不能行船打魚了。多虧大老爺念舊,仍支給他一份口糧,不用再幹重活兒,轉眼七老八十,餓不死就得了。

東拉西扯嘮了半天,佟老漢又抽完了一袋煙。竇占龍趁機說道:“老爺子,給我也來口煙抽,成嗎?”佟老漢道:“這有啥不行?”磕淨煙灰,續上一鍋子黃煙,點著了遞過去。竇占龍抽了一口,又辣又衝,能把人嗆一個跟頭,再仔細端詳煙袋鍋子,跟竇老台給他的那杆煙袋鍋子一模一樣,烏木銅鍋瑪瑙的煙嘴兒,隻是煙袋杆短了不少,拿在手上半長不短的,銅鍋子底部鑄有“四季發財”四個字。竇占龍問道:“您老這個煙袋鍋子半長不短的,看著可不像江南的物件。”佟老漢道:“老輩子人撿來的,傳到了我手上,誰又曉得是哪裏造的。”

竇占龍又拿話引他:“光撿個煙袋鍋子沒什麽意思,撿點金子銀子還行。”佟老漢道:“金子沒有,倒是有個雞毛撣子!”說著又用下巴頦子往東牆指了指,果然釘子頭兒上掛著個尺許長的撣子,上邊的翎羽比一般的雞毛撣子長出不少,五顏六色,煞是好看。他心裏有了準譜,抽完了煙,把煙袋鍋子還回去,故意做出要走的樣子,又似想到了什麽,對佟老漢說:“您老一個人在船上,也怪不易的,抽了您的喝了您的,不能白了您。我是做買賣的,講買講賣,您有什麽存貨,魚幹蝦醬什麽的,我買些回去,價錢上絕不讓您吃虧。”佟老漢歎了一聲:“沒有!我捕不了魚,去哪裏弄那些東西?”竇占龍想了想:“要不然……我買您一件東西?”佟老漢一指屋子裏那些破爛兒:“你浪頭大,想買啥都行,自己撿!”竇占龍心說:“這老頭兒真不傻,這些東西扔都不知道往哪兒扔,還要賣給我?”伸手摸摸佟老漢身上的短襖,已然糟透了,一撚一個窟窿,又看看鋪的竹席,一拽就得散架,搖頭道:“實在不行,我買您這個雞毛撣子得了。”佟老漢麵帶疑惑:“你要它有何用?”竇占龍說:“我們出外跑買賣的,常年風餐露宿,趕上風天刮個灰頭土臉,衣服上的土比銅錢還厚,這個雞毛撣子的尺寸撣家具撣牆小了點兒,撣撣身上的浮土正合適,而且五顏六色還怪好看的,我相中了,您開個價吧。”佟老漢倒是挺痛快,“嗯”了一聲,伸出一個指頭:“一千兩銀子。”竇占龍嚇了一跳:“一千兩銀子?您可真敢要啊,您告訴告訴我,這東西哪兒值一千兩?算了算了,我明白了,您比我會做買賣,那咱漫天要價就地還錢,我頂多給您二兩銀子!”佟老漢吹胡子瞪眼:“你這後生門檻精得很,你當我沒見過錢啊?我可是進過織造大老爺府的人,大老爺賞給下人,哪一次出手不是二三十兩?你給我二兩銀子,我拿它買什麽?”竇占龍連連擺手:“您說的那是朝廷命官,皇上的掌上紅人,我一個跑單幫做買賣的,能跟人家比嗎?再者說了,一個撣子換二兩銀子,您還不劃算?”佟老漢說:“你當尋常的雞毛撣子買,那是不值一千兩,可我這是老物件,傳了幾輩子人了,年限在啊,那怎麽可能一樣?”

倆人一個抬,一個貶,爭執了半天,竇占龍憑著三寸不爛之舌,終於把佟老漢的心說活了,一拍大腿:“咱也別一千兩,也別二兩,你你你……再添點!”竇占龍說:“老爺子,我看出來了,您可比我會做買賣,我給您十兩銀子吧。”佟老漢把臉往下一拉,揮手讓竇占龍走人:“昏說亂話,我不賣了!”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竇占龍知道不給足了錢不行,將牙關一咬:“一百兩銀子,我買了!”佟老漢眼珠子都瞪圓了:“一百兩銀子?真的給?”竇占龍點點頭,掏出兩錠五十兩一個的銀元寶,這樣的人你給銀票他也不認,隻能拿出真金白銀。佟老漢搓了搓手心:“賣!我們家傳到我這輩,就剩我這一條光棍兒,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雞毛撣子頂多跟我屍骨同朽,不是沉入江裏,就是讓外人撿走,不如換銀子打酒買肉,我也享受享受。”伸手就要接錢,竇占龍的手又縮回來了:“行是行,您得再饒我件東西,要不然我太虧了,跟誰說一百兩銀子買了個雞毛撣子誰不得取笑我?您這煙袋鍋子我抽著挺順嘴,煙葉子也挺解乏,都給我吧。”佟老漢有點舍不得,攥著煙袋鍋子不撒手:“給了你……我不就抽不了煙了?再說了,這……這可是瑪瑙嘴兒的!”竇占龍勸他:“我再給您加十兩,一百一十兩銀子給您,到集上買去,什麽樣的煙袋鍋子買不來?”佟老漢高興了:“對,這一次我買個長短合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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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占龍用一百一十兩銀子買下了煙袋鍋子和雞毛撣子,不是舍不得多掏錢,憋寶的貪寶不貪財,但是還得觀望來人氣色,如若此人氣運低落,命裏擔不住財,給多了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他踩著踏板晃晃悠悠下了船,招呼朱二麵子。兩人騎驢上路,朱二麵子問竇占龍:“你到破船上幹什麽去了?”竇占龍掏出煙袋鍋子和雞毛撣子,告訴他拿一百一十兩銀子收了這兩件東西。朱二麵子眉毛擰成了疙瘩,坐在驢背上直運氣:“舍哥兒,你是瘋了還是傻了?買下那頭黑驢,給咱拽出個金碾子,那倒也值了,今天卻拿銀子買了破雞毛撣子,這能幹什麽?散財童子下凡也沒有這麽敗家的!”竇占龍並不跟他掰扯,從原路折返蘇州城,也沒再投店,徑直來到沈老太爺府,讓朱二麵子在門口等候,自己上去叩打門環。門房出來一看怎麽又是這個人?不耐煩地說:“想買東西去商號,想喝酒去酒樓,再來攪擾我們老太爺,我可放狗咬人了!”竇占龍掏出一錠銀子遞過去:“老兄,你別急著趕我,先拿著銀子喝杯茶,再勞你大駕,替我給沈老太爺帶句話。”門房接過銀子掂了掂,臉色立刻見緩:“這個……倒讓我為難了,上次帶你進去,我就挨了一頓臭罵。老太爺說了,從今往後閑雜人等一概不見。我若再去通稟,隻怕連管事的那關也過不了。”竇占龍又拿出一錠銀子:“你給管事的這個,讓他這麽說——騎黑驢的財神爺到了,沈老太爺不但得見我,還會重賞你們!”

門房半信半疑,卻也不嫌銀子燙手,硬著頭皮進去找管事的。過不多時,角門一開,管事的出來,將竇占龍請入書房。沈老太爺沉著臉在書房裏坐著,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竇占龍:“怎麽又是你?”竇占龍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您瞧瞧這個。”取出雞毛撣子,捧到沈老太爺眼皮底下。沈老太爺接過雞毛撣子,揉了揉眼,翻過來調過去地仔細端詳。他做了一輩子買賣,走遍大江南北,見多識廣,什麽東西一過眼,即可辨出真偽,這把雞毛撣子看似不出奇,實則不然,此物單有個名兒,喚作“七禽撣子”,用七禽翎毛紮成,分別是青鸞翎、鸚鵡翎、大鵬翎、孔雀翎、白鶴翎、鴻鵠翎、梟鳥翎,擱到屋子裏,一片塵土也不落。沈老太爺看了許久,放下七禽撣子,抬頭看了看竇占龍:“既然七禽撣子在你手上,咱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有何打算,盡可直言。”竇占龍說:“那我不兜圈子了,七禽撣子歸您,鎮宅的鐵盒我拿走,您意下如何?”

沈老太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吩咐管事的看茶,又把竇占龍讓到太師椅上:“此話當真?你可知道這是我沈家一半的生意?”竇占龍底氣也足了:“我一個做小買賣的行商,在蘇州城沒根沒葉沒勢力,縱然得了沈家一半生意,我也守不住。您老人家隨便找個托詞,就能把我擠對走。我不瞞您,您府上的鐵盒是一件鎮物,據我所知,已在您府上閑置多年了,我換去了自有用它之處,咱們各取所需,兩全其美。”沈老太爺低下頭想了想,雖說烏金鐵盒是鎮宅之寶,可沈家人財兩旺,買賣越做越穩當,哪有什麽邪祟?倘若讓人用七禽撣子換走沈家一半的生意,那可虧大了。至於這個烏金鐵盒,有它不多,沒它不少,跟沈家一半的生意比不了。想到此處計較已定,找補了一句:“你可想好了?”竇占龍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沈老太爺怕竇占龍萬一變卦,到嘴的鴨子可要飛了,忙讓管事的捧來鐵盒,當場換了七禽撣子。

竇占龍將烏金鐵盒揣入褡褳,大步流星出了沈府。朱二麵子目瞪口呆,雇個飛賊也得二百兩銀子,舍哥兒你隻拿一個破雞毛撣子,說不上三言五句,就換來了沈老太爺的鎮宅之寶?竇占龍也挺得意,告訴朱二麵子:“你別看沈大老爺財大氣粗不可一世,其實祖輩也是挑著擔子做買賣的貨郎,之所以能創下這麽大的家業,皆因落魄之時,遇見了財神爺顯聖!”

老早以前,蘇州城外的鄉下有一戶沈姓人家,兄弟三人均已娶妻生子,無奈家中僅有一畝薄田,三間破屋,真正是鐵鍋吊起來當鍾敲——窮得叮當作響。哥兒仨為了養家糊口,結伴做點小買賣,到常州的小作坊收梳篦,帶回蘇州,再挑著貨郎挑子走街串巷四處叫賣。常州的黃楊木梳、象牙篦箕號稱“宮梳名篦”,描繪四大美人、福祿壽禧、花鳥山水之類吉慶圖案,價格十分昂貴。沈家哥兒仨盡心竭力,不辭辛苦,腦瓜子也靈光,怎奈家底兒太薄,本小利微,隻能賣些便宜貨,掙的錢勉強糊口,苦於沒個出頭之日,有心撂挑子不幹了,又不忍老婆孩子跟著遭罪。沈阿三心眼兒最活絡,說服兩個哥哥,拿房產地契抵押,借了印子錢,又找鄉裏鄉親拆兌,湊足幾十兩銀子,去常州打貨,準備做一筆大生意。回來時走水路抄近道,怎料在太湖遇上風浪翻了船,好在兄弟三人水性不賴,掙紮著遊到岸邊,可那幾大包木梳、篦箕都沉入了湖底,連根毛也沒剩下。阿大阿二心灰意懶,再埋怨阿三也無濟於事,到處找歪脖子樹上吊。沈阿三勸兩個哥哥,好死不如賴活著,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阿大阿二還是舍不得死,脫下濕衣褲擰幹了再穿上,哥兒仨相互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垂頭喪氣地往家走。

天剛擦黑兒,突然哢嚓哢嚓打了幾聲驚雷,瓢潑大雨兜頭澆下,來得疾,下得猛,轉眼之間天連水、水連天,他們行走不得,躲進路邊一個草棚子避雨。那裏頭有別人留下的破鍋爛盆,還有一小堆幹柴,沈阿二身上還剩了半口袋小米,沈阿三冒雨出去,在樹下挖了點野菜,接來雨水,點上火,熬了一鍋熱粥。正待分著喝了,忽然從雨中跑來一頭黑驢,驢上端坐一個黑臉漢子,到近前翻身下驢。哥兒仨這才看清,來人身高七尺往上,肚圓腰壯,一對夜貓子眼精光四射,滿臉絡腮胡子,穿一身粗布褲褂,背著個布褡褳,腰裏十字插花別著一長一短兩杆煙袋鍋子,手執一根拐杖,渾身上下全濕透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哥兒仨剛從太湖中死裏逃生,眼前冷不丁冒出這麽一位,說文不文,說武不武,看打扮像是做買賣的客商,可形貌凶悍,目光中帶著戾氣,坐如虎踞,走若狼行,說不定是落單的響馬流寇!仨人膽戰心驚,哆哆嗦嗦擠到一處。

黑臉漢子衝他們一抱拳:“三位不必驚慌,我從江北來,路過此地,避避雨就走。”哥兒仨這才踏實了,反正他們窮得鏰子兒皆無,縱然來人是個賊寇,也不至於平白無故殺人害命,便讓黑臉漢子坐到火堆旁,給他盛了碗熱粥。黑臉漢子喝了兩口,摘下身上的褡褳,從中拽出一把五顏六色的雞毛撣子,在自己身上撣了幾下。沈家兄弟看得目瞪口呆,撣子是撣土的,哪能撣濕衣裳?可說也奇怪,黑臉漢子三下兩下撣過去,濕漉漉的衣裳竟比拿火烤過的還幹。隻見那人又將撣子放入褡褳,拿上短杆的煙袋鍋子,從煙荷包裏捏出煙葉,搓了又搓,揉了又揉,摁進銅鍋子,點著火抽了兩口,又將長杆煙袋鍋子填滿了煙葉,遞給沈阿大來抽。

沈阿大湊到火堆前點著了煙,哥兒仨你一口我一口地抽著。細看那杆煙袋,瑪瑙的煙嘴兒,黃銅鍋子又大又厚實,鑄著四個字“招財進寶”,又看了看探出褡褳半截的雞毛撣子。黑臉漢子也不避諱,拿了出來給他們仨看:“此乃七禽撣子,可避地火水風!”沈家三兄弟連聲稱奇,暗覺此人來頭不小。黑臉漢子又說:“萍水相逢即是緣分,不能白喝你們的粥,我看你哥兒仨這是遇到難處了,不妨指點你們一條財路,蘇州城外崇福寺後殿供著一個烏金鐵盒,鏨刻金角神鹿,你們可曾有過耳聞?”

沈阿大點頭道:“聽說過,都多少年了,蘇州城裏城外,上到八十歲的老翁,下到六七歲的孩童,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們都見過那個鐵盒,封得十分堅固,不知裏麵裝著啥。”沈阿二也比畫著說:“供在一個寶台上,寶台四麵刻著許多符咒,寺裏有三個僧人,晝夜焚香誦經,不準外人近前。誰家鬧個鬼鬧個妖,讓孤魂野鬼衝撞了什麽的,隻要給足香火錢,可以請僧人帶著烏金鐵盒過去,在家擺上幾天,定可逢凶化吉,不過那三個和尚盯得緊,出了崇福寺寸步不離。”

黑臉漢子說:“煩勞你們三位跑一趟,將那個鐵盒拿來,是偷是搶還是借我不管,但別讓和尚跟著,事成之後,給你們十兩金子。”三兄弟麵麵相覷,沈阿二問道:“你要鐵盒做什麽?家中有人被邪祟衝撞了?”黑臉漢子一擺手:“我自有用處,你們不必多問!”

沈家三兄弟剛折了本錢,回去還不知道如何跟債主交代,十兩金子數目不小,正可解燃眉之急,沈阿大卻連連搖頭:“做不來,做不來,鐵盒是廟裏的東西,偷出來得罪佛祖,我們兄弟擔待不起,更何況不義之財如流水,來得容易去得快!”沈阿二和沈阿三卻想幹,勸大哥道:“你這話說得不對,咱的錢掙得也不容易,卻撲通一下掉在湖裏了,豈不是去得更快?趕上此等災荒不斷的辰光,欠了人家的銀子怎麽還?”

黑臉漢子見兄弟三人爭執不下,又對他們說道:“君子不強人所難,這麽著行不行,事成之後,我給你們一百兩金子,如若還是不肯做,我可去另請高明了!”沈阿二吃驚不已:“你說啥?一百兩金子?我沒聽錯?”黑臉漢子點點頭。沈阿三兀自不信:“看你這穿著打扮不像財主老爺,能有那麽多金子?”黑臉漢子沒說話,從褡褳裏掏出個藍布包袱,當著三兄弟的麵打開,赫然是黃澄澄金燦燦的幾錠大元寶!

哥兒仨急忙湊過來,鼻子尖緊貼著金元寶,恰似定住了相仿,半晌才抬起頭來。正所謂“七青八黃九帶赤,四六不成金”,顏色越深,金子越足。包袱中的幾錠元寶黃裏透著赤,沈阿三拿上一錠,放到嘴邊一咬,留下幾個整整齊齊的牙印兒,那還有什麽可猶豫的?他對兩個哥哥說道:“佛家有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咱們折盡了本錢,回去全家人喝風等死,那可是好幾條性命,想來即便拿了廟裏的東西,佛祖他老人家也不會跟我們這些貧苦人計較!”沈阿二已等得不耐煩,跺著腳說道:“神不知鬼不覺掙他一百兩金子,頂咱賣一輩子篦箕木梳的,過這個村沒這個店,煮熟的鴨子可不能飛了!”沈阿大受不住兩個兄弟的攛掇,想想家裏的妻兒還在等米下鍋,無奈也同意了,卻仍不放心,又問黑臉漢子:“我們替你拿了鐵盒,說難聽的這叫行竊,回頭尋不到你如何是好?得罪了佛祖,廟裏的和尚可饒不了我們,金子又沒掙到手,落個雞飛蛋打,裏外不是人,豈不觸了黴頭?”黑臉漢子笑道:“你等盡可放心,我先給你十兩金子,事成之後,餘下的金子如數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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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草棚外風停雨歇,黑天半夜路上沒有行人,哥兒仨踩著滿地濕泥奔了崇福寺。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何況沈家三兄弟是做買賣的貨郎,腦袋瓜子一個比一個靈光,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商量出一條調虎離山之計。

崇福寺依山傍水,殿前栽種兩株銀杏,寺裏三個僧人,晨鍾暮鼓,誦經禮佛,恪守清規戒律。蘇州城內外遍地的庵林寺廟,多得數不過來,崇福寺年久失修,廟小又沒香火,指望著烏金鐵盒得點實惠。

沈阿二從正門進去,喊醒三個和尚,說村子裏死了人,煩請師父幫忙去念經超度亡人。和尚並不認得沈阿二,但聽口音知道是當地人,這種事積累功德,又能得些香油錢,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該幹什麽就得幹什麽,而且各家寺廟彼此也有競爭,你不肯去,可有的是人搶著去,因此覺也不睡了,留下一個小和尚看守鐵盒,另外兩個披上袈裟,拿著木魚、木槌,由沈阿二帶路出了寺廟。沈阿三歲數最小,手腳靈活,翻牆躍入寺院,輕輕打開山門,放進沈阿大。倆人摸著黑繞到後院,點火燒了柴房,口中大聲叫嚷:“著火了,快救火啊!”在後殿守著鐵盒的小和尚心裏著急,慌慌張張跑出來救火。沈阿大趁機溜入後殿,抱上鐵盒逃了出去。

阿大阿三跑到草棚子,此時阿二也甩掉兩個和尚回來了,那個騎驢的黑臉漢子卻已不知去向。哥兒仨以為上當了,頓足捶胸懊悔不已。阿三眼尖,看見牆根兒底下放著個藍布小包,正是黑臉漢子的包袱,打開來一看,許給他們的金子全在其中!

哥兒仨不明所以,黑臉漢子不是想拿金子買鐵盒嗎?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給他偷回來了,怎麽他留下金子不告而別了?哥兒仨怎麽也琢磨不透,可終歸拿到了跑腿錢,成色十足的一百兩金子。沈阿大仍擔心得罪佛祖,又恐三個僧人丟了烏金鐵盒,不肯善罷甘休,顧不上回家,先把鐵盒送回崇福寺,沒敢叫門,隔著院牆扔了進去。

咱們再翻回來說,寺裏那兩個和尚跟著沈阿二走到半路,阿二突然鬧肚子疼,跑到山石後麵屙屎,借此機會腳底下抹油溜了。大和尚二和尚尋不見人,悻悻返回崇福寺,發覺出了亂子,柴房起火,烏金鐵盒也沒了,擺放鐵盒的石台從中裂開,裏麵空空如也。他們本來也不知道石台中封著什麽,但是得指著鐵盒吃飯,心下十分焦急,責怪小和尚沒能守住鐵盒,可也想得到,誆騙他們出門的那個人,跟偷走鐵盒的賊人是同夥!正尋思著天亮了去報官,忽聽院子裏咣當一聲響,三個和尚出去一看,鐵盒被人扔在了院子裏,這麽一來更沒頭緒了,卻也沒再深究。

沈家三兄弟如同被天上掉下來的餡兒餅砸了個正著,等暈乎勁兒過去,拿上這一百兩金子當本錢,做起了茶行生意。合該他們的財運到了,眼瞅著生意一年比一年好,在蘇州城外包下幾座茶山、花峪,給江南江北各大茶商供貨,自己也開了茶莊。清明節前采的苞茶最嫩,六窨一提,精工細製,作為皇貢送入京城。十幾年下來,沈家逐漸成為蘇州城裏數得著的大財主。

蘇州城中最好的地段有一座大宅子,屋舍不下百餘間,主人原是鄉紳,後來吃了官司,宅子充了公。沈家三兄弟買下宅子,雇了能工巧匠翻修,該換的換,該補的補,瓦簷精巧,廊宇整潔,跟剛蓋的全無兩樣。尤其是後花園,園中有園,水榭、亭閣、奇石點綴其間,移步換景,荷塘碧波微瀾,岸邊遍植桂花、玉蘭、牡丹、芍藥、月季。一大家子人歡天喜地搬進去,沒承想宅子裏不幹淨,到得夜半更深,後花園子裏叮啷哐當鬧個不停,有如開山采石。眾人不堪其擾,睡不了囫圇覺,小孩、女眷嚇得天一黑就不敢出屋。沈家大老爺派幾個下人整夜守著,響動仍是不小,卻隻聞其聲,不見其形。

沈家三兄弟請來不少和尚道士,作法除妖,折騰來折騰去沒個結果。其中也有明白人,告訴他們後花園地下埋著一隻碧玉蟾蜍,刨出來燒了方可安寧。沈大老爺找人掘地三尺,卻一無所獲,莫非碧玉蟾蜍遊到荷塘裏了?哥兒仨愁眉不展,不覺想到了城外崇福寺的烏金鐵盒。沈大老爺親自登門,給足了香火錢,又送了二斤好茶葉,請和尚帶著鐵盒來家裏住幾天。當天夜裏,和尚把烏金鐵盒放入涼亭,一不燒香,二不念咒,也不清退閑雜人等,誰愛看誰看,自己坐在旁邊打盹兒。眾人疑惑不解,等到天光大亮,後花園裏再沒一絲響動。接下來一連幾個晝夜,宅子裏一切如常。沈家哥兒仨又驚又喜,自認為跟這個鐵盒有緣,那一年大難不死發了橫財,不正是因為這個鐵盒嗎?又擔心一旦讓和尚拿走鐵盒,再有什麽邪祟興風作浪,那可麻煩了。還是沈家三老爺想出個主意,跟三個和尚商量,出大價錢直接買下崇福寺,改為沈氏家廟,重修廟宇,再塑金身,三個和尚的飲食、僧袍、臥具、燃燈、幡蓋等一切用度,均由沈家擔負。三個和尚又不傻,吃齋念佛無非是為了安身立命,那能不答應嗎?烏金鐵盒理所當然歸了沈家,供在宅內後堂之中秘不示人。自從請來烏金鐵盒,沈家再沒出過亂子,生意更是蒸蒸日上。

老哥兒仨坐在一塊商量,當初拿了黑臉漢子的一百兩金子,始有今日的榮華富貴,吃水不忘挖井人,不管那個黑臉漢子是不是財神爺,咱都得拿他當財神爺供著,給人家分紅,拿出一半紅利記入“萬金賬”,稱為“飛來股”,又叫“財神股”,將來那個人自己回來也好,他的後人帶著七禽撣子找上門來也罷,咱得把生意分給他一半。商量好之後指天立誓,又請能工巧匠按著那黑臉漢子的模樣,造了一尊財神像,供奉在茶莊裏。不同於別家的財神爺,或是文財神比幹,手捧如意,身穿蟒袍,足蹬金元寶;或是武財神趙玄壇,右手持金鞭,左右托元寶,**騎黑虎;沈家供奉的財神爺是粗眉環眼,滿臉絡腮胡子,騎著黑驢,背著褡褳,腰裏插著一長一短兩杆煙袋鍋子,手持七禽撣子。打從這兒起,“財神股”成了老沈家的家規,後世兒孫代代相傳,每年農曆七月廿二財神爺過生日,家中上上下下都要喝一碗野菜粥,拜祭財神爺,在蘇州城內城外傳為美談。

竇占龍要拿烏金鐵盒對付白臉狼,無奈人家沈老太爺不賣,他身上埋了鱉寶,對七禽撣子的來龍去脈一清二楚。當年那個黑臉漢子,也是一個憋寶客,崇福寺中的鐵盒隻是一件鎮物,並非天靈地寶,入不了他的眼目。此人讓沈家三兄弟去拿鐵盒,實則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偷偷跟著三兄弟來到崇福寺,趁後殿無人看管,以煙袋鍋子砸開寶台,從中引出一件邪物,正是鐵斑鳩!

憋寶客騎著黑驢腳程快,提早回到草棚,留下一百兩金子,連夜北上,瞧見岸邊停著一條漁船,在水波中悠來**去,甲板上臥著幾隻鸕鶿。憋寶客下驢上船,見一個打魚的漢子,滿身酒氣,正在艙裏呼呼大睡,過去將他推醒,煩勞他渡自己過江。打魚的被人擾了好夢,氣不打一處來,連連擺手:“不去不去!”憋寶客掏出一小塊銀子,打魚的揉揉惺忪睡眼,模模糊糊看清了銀子,眼前頓時一亮,又抬頭往江麵上看,遠處黑得恰似扣著一口大鐵鍋,風疾浪高不宜行船,便讓憋寶客在船上歇歇,等到天亮再走。憋寶客急於趕路,又拿出十兩銀子,打魚的動了心思,起身就要拉錨。憋寶客卻跳下船,牽了他那頭黑驢上來。打魚的又不幹了:“風浪太大,我這船太小,渡不了一人一驢。”憋寶客搖了搖頭,又掏出十兩銀子。打魚的這才心滿意足,臉上笑開了花,恭請牽著黑驢的憋寶客上船坐穩,撐開船駛離江岸。

船至江心,水麵一片蒼茫,天上烏雲翻滾,電閃雷鳴,打魚的再掉頭也來不及,隻見一道道雷電追著船打,驚得船上鸕鶿四處亂飛。小船左搖右擺,可把打魚的嚇壞了,他倒不擔心翻船落水,而是怕遭雷劈,心裏頭琢磨著,這輩子也沒幹過什麽缺德事啊,該不是渡這一人一驢過江,掙下二十兩銀子太多了,雷公電母老兩口子看不過去了?忙跪在甲板上不住磕頭,求爺爺告奶奶,屎尿齊流哆嗦成了一團。

那個憋寶客麵沉似水,抽出一杆的煙袋鍋子左撥右擋,隔開一道道雷火。然而天雷滾滾,接連不斷打下來,憋寶客也招架不住了,他縱身上了黑驢,一抖手中韁繩,黑驢扯著脖子嘶鳴一聲,縱身一躍落入江中,再也不見蹤影,卻掉落了兩件物事在打魚的船上,一柄五顏六色的雞毛撣子,還有一杆半長不短的煙袋鍋子。

不過是一眨眼,雷也止了,雲也退了,大江上風平浪靜,打魚的眼見著一人一驢墜入江中,那還有個活嗎?打魚的有眼無珠,覺得煙袋鍋子和雞毛撣子好歹算個物件,扔了怪可惜的,便自己留了下來。

那個打魚的正是佟老漢的先祖,煙袋鍋子和七禽撣子傳到佟老漢手中,又被竇占龍用一百一十兩銀子買走了,他身上埋了鱉寶,對當年那個黑臉大漢的行跡了如指掌,頭一次登門拜訪沈老太爺之前,也跟人打聽過,聽說了沈家財神股一事,拿到去蘇州城見沈老太爺。當初沈家三兄弟為了良心上過得去,寧願相信留下金子的憋寶客是財神爺,看哥兒幾個太可憐了,顯聖助他們一筆橫財,對偷盜鐵盒之事則諱莫如深。其實那三個和尚心知肚明,當初偷鐵盒的就是這三位,隻不過礙於沈家的財勢不便說破,本地老百姓也是人盡皆知。老沈家祖上定下家規,每年給財神爺分紅,都記在萬金賬上,統共有多少銀子,占多少股份,一個大子兒也錯不了。祖訓不可違背,無論誰拿著財神爺的七禽撣子來到沈家,必能分走一半生意。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如果老沈家翻臉不認賬,傳講出去信譽掃地,遭人唾棄,生意也得一落千丈,在蘇州城沒法混了,所以用七禽撣子去換那個鐵盒,他沒個不答應。至於那根半長不短的瑪瑙嘴兒煙袋鍋子,恰好跟竇老台留下的長杆煙袋鍋子湊成一對,十字插花別在腰間,騎著黑驢跟朱二麵子取道北上,有了地寶金碾子,加上這個鎮宅的烏金鐵盒,盡可掀起一場血雨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