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檔案04:終結之語 故事一 楔子

山頂的背麵是一片寬闊的綠地。

綠地北邊的斜坡上矗立著一棵黑色的橡樹,瘦骨嶙峋的樹枝伸向月色彌漫的蒼穹。這是一棵古老的樹,枝葉茂盛,但樹葉醜陋,葉片厚而窄,葉子兩邊長滿了尖銳的毛刺。粗壯的樹幹呈暗灰色,上麵有規律地分布著幾條長長的突起,使得整個樹幹看起來就像是很久之前被潮水衝到這裏的一塊化石。樹根部附近的樹皮已經有些脫落,露出了裏麵褐黃色的木頭,湊近了可以聞到一種苦澀難聞的氣味。

但這股氣味卻並不屬於眼前的這棵孤零零的黑橡樹。每逢溫暖的夜晚,當清冷的月色籠罩萬籟俱寂的大地時,橡樹下便會彌漫出一股特殊的氣味。和樹枝上的樹葉以及土壤裏的樹根一樣,這種氣味已經成為這棵孤樹的一部分。那是混雜著汽油、燒焦的人肉、人的糞便、燒糊的毛發、熔化的膠皮和燃燒的棉織品的氣味。這種氣味背後似乎隱藏著痛苦的死亡,隱藏著圍觀者的嘲笑,也隱藏著臨近死亡時極度的恐懼和絕望。

走近大樹,就會發現接近地麵的樹枝已經被徹底熏黑,樹幹上有一個深深的凹槽,風吹日曬,凹槽變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卻是一個人在這世界上留下的最後的痕跡。沒有人會願意去切身體會死者臨終前到底經曆了何等的痛苦,除了這棵樹——樹幹上被生生地蹬掉了一塊皮,而留下的凹槽也永遠都無法被自我修複。

這處凹槽是見證死亡的唯一紀念物。除此之外,周遭一切的證據似乎都已經**然無存。

夜深了,曠野裏的風吹過樹枝,暗影綽綽,樹葉沙沙作響。

山下,燈火輝煌。

他獨自佇立在這棵橡樹下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了,長得足夠讓他能夠忘記自己的存在,又或者說他的靈魂早已經與身邊這棵漆黑的死亡之樹融為一體。

他忘不了那個女人即將被燒死的一刻,女人被剝掉臉皮,渾身塗滿油脂,頭上和臉上布滿血跡,身體蜷縮著,卻依舊在徒勞地掙紮,盡管已經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大火最終燃起的那刻,他聽到了火中女人迸發出的尖叫聲和蹬踏樹幹時沉悶的聲響。

這是自己的錯覺嗎?

不,絕對不是!

也不知過了多久,樹下灰飛煙滅,一切又複歸平靜,隻是氣味愈發難聞。

自始至終,他都不用擔心周圍會有人經過,哪怕是大白天,哪怕山下就是那寧靜的天長小城,因為這裏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站在這個位置,山腳下沉睡的天長就像是一個孩子的塗鴉,不受任何想象力的約束,橙色的街燈就像殘留在棒棒糖上的揉皺的糖紙,而參差不齊的房屋則可以被認為是一定角度擺放的火柴盒,彩筆描繪的門窗,精致的塑料街心花園……幾乎應有盡有。

天長城裏沒有人會抬頭往上看,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自己身邊的平靜和安逸。

他把手插在口袋裏,然後向前一步,離開樹下的陰影,俯瞰遠處山腳下的天長城。風在自己耳邊不停地吹著,似乎在努力吹散他在這個世界上所留下的一切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