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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個屍體拖出去擺在廟門口,王魁的頭割了,被吊在山門牌樓上,而桌上的酒菜還熱著,麻縣長說:哈哈,這是關公溫酒斬華雄嘛!就讓史三海把保安隊的人和各鄉鎮的那些保鏢打手都叫上桌吃肉喝酒。廟門外擁了好多人往裏看,後邊的把前邊的一擠,前邊的刹不住腳,跨進來了,又立即退出去,回頭罵道:挨槍子呀你擠?!麻縣長倒招呼:進來吃,都進來吃!呼啦人全進來了,有的在撿地上的鞋和帽子,有的端了酒不換氣地喝了,又端了一碗,有的從鍋裏抓肉,肉燙手,用柴棍插著了吃得嘴角往下流油。而鄭老漢提了半個豬臉,一邊喊著蚯蚓卻一邊朝廟門外走。蚯蚓沒有跟他爹,直奔井宗秀去,氣呼呼說:你打土匪哩你讓我睡覺?!井宗秀顧不了和他說話,正給麻縣長一一介紹著陳來祥、李文成、唐景、鞏百林、苟發明、馬岱、王路安、張雙河的功勞,說他們打死了三個土匪,更重要的是控製了廟門口,沒讓一個土匪逃掉。麻縣長親自給每一個人都倒了一碗酒。井宗秀在人群裏尋找楊鍾,沒有見,問:楊鍾呢?杜魯成說:他差點壞了大事,怕是臊了臉麵,回家了吧。楊鍾卻從那一排平房裏出來,說:我臉大得很!你們翻過牆啦?!井宗秀說:你鑽哪兒去了,麻縣長要賞你酒哩!原來戰鬥結束後楊鍾從樹上下來,他是看見把俘虜和王魁的女人押在了平房,就去從女人手腕上卸銀鐲子。女人不給,他說:這是我媳婦的,你不給?女人說:咋是你媳婦的,井宗秀送給架杆,架杆給我的聘禮。楊鍾說:井宗秀問我媳婦借的!女人嗚嗚哭,雙手抱緊還是不肯給。楊鍾說:我把你胳膊砍下來!女人給了銀鐲子,他跑過來也接受了麻縣長的一碗酒,說:我在後院拿磚拍倒了兩個土匪,如果有槍,那十個八個都撂倒了!麻縣長說:那引路的還是你媳婦?楊鍾說:是我的糟糠。麻縣長說:哦,你替她喝一碗!楊鍾端了又喝,但喝嗆口了。

麻縣長把史三海叫到一邊要說事,卻傳來一陣驚悚的音響,麻縣長側了一下頭,問:這是尺八聲麽,渦鎮上還有人吹尺八?井宗秀說:廟裏有個老尼姑,是她在吹。麻縣長說:老尼姑倒吹得狂放啊?!井宗秀說:是嗎?這我不懂。麻縣長說:她吹得好,等我和史隊長碰頭後,你把她叫來給咱們再吹一曲。

在平房裏,麻縣長告訴史三海:平川縣經69旅認可,要組建個預備團的,趁著今日的勝利就直接宣布吧。史三海感到很突然,說:我知道要組建預備團了,可我沒想到讓我來滅土匪就是為了預備團的成立!那誰來當團長?麻縣長說:當然還是你當團長,參謀長讓井宗秀幹。史三海說:井宗秀當參謀長?平川縣真的沒人啦,讓渦鎮的一個小掌櫃當參謀長,他連槍恐怕還沒摸過吧?麻縣長說:沒摸過槍今後去摸麽,這次內應中,他表現得有勇有謀。史三海就焦躁起來,在房子裏走來走去,而尺八的音響時不時從窗子外飄進來,就大聲喊門外的護兵:去,不讓那老尼姑吹了,煩不煩!然後一歪頭問:那預備團和保安隊是啥關係?麻縣長說:各是各的呀!史三海黑著臉,說:你是不是趁機把我撬出保安隊了,讓阮天保當隊長?麻縣長說:我可沒這個想法,你去預備團不是更好嗎?史三海說:屁好!就這麽一個縣,有著保安隊卻還要有個預備團,這是明擺著撬我麽!那我把話說開,你利用我成立預備團就利用吧,我還是在保安隊,如果不行,我到省警備司令部吃飯去!說罷就出去了,在院子裏吹哨子,集合縣保安隊的人,那些一塊來的各鄉鎮的保鏢打手,沒讓加入,卻把王魁的女人帶著,說了聲:回城!呼呼啦啦就走了。

麻縣長和史三海爭執時,杜魯成其實就在窗外偷聽,等史三海帶著保安隊離開,他就把聽到的話給井宗秀說了。井宗秀立即喊過唐景沏了一壺茶端到平房麻縣長那兒去,他給杜魯成說:是不是?麻縣長還真兌現他的承諾了!我怎麽能當參謀長?杜魯成說:現在不是參謀長,應該是團長。井宗秀說:我真的還沒摸過槍的。杜魯成說:曆來都是不會打槍的才管會打槍的,何況槍隻要練一練,狗都會扣扳機的。麻縣長讓你當你可別推辭。井宗秀說:史三海他不當,你和阮天保可以當麽。杜魯成說:我知道我的能耐,阮天保是塊料,太獨,在麻縣長眼裏,他和史三海是一路子人。井宗秀哦哦著,說:史三海這一要挾,麻縣長還不知咋想的?杜魯成說:正是史三海老是要挾麻縣長,麻縣長才有了組建預備團的念頭,他是文人出身,軟是軟,但要強起來也是頭驢,咱得給他煽火著。井宗秀說:他喜歡聽尺八,咱把寬展師父叫去給他吹一曲消消氣?杜魯成卻說他先去單獨看看麻縣長。

杜魯成進了平房遲遲沒有出來,井宗秀自己沏了一壺茶,坐在一張小木桌前,叫蚯蚓來陪他喝,蚯蚓跑過來,才喝了一口,井宗秀又不喝了,把蚯蚓罵走。蚯蚓委屈地走了,還躲在牆角偷偷看他,井宗秀兀自坐在那裏,小木桌上的茶碗卻動起來,桌麵上就撲灑了茶水,一垂頭,是自己的兩個膝蓋在搖,帶著桌子晃。井宗秀就無聲地笑了一下,又招手把蚯蚓叫過來。蚯蚓說:還叫我喝?井宗秀說:喝。蚯蚓說:你不罵我啦?井宗秀拿眼看著平房門,說:那房頂上站的是啥鳥?蚯蚓說:撲鴿。井宗秀說:撲鴿啥時候能飛起來?蚯蚓說:我打一下彈弓,它就飛起來了。井宗秀說:你數著數兒,數二十下看它飛不飛?蚯蚓就盯著撲鴿數數兒,平房門開了,走出杜魯成,井宗秀忽地站起來,凳子一翹,把蚯蚓撂倒在地上,數的數兒就忘了。

杜魯成通知著井宗秀和阮天保去平房裏見麻縣長,兩人一進去,麻縣長青著臉在那裏坐著,說:保安隊的人都走了?阮天保說:我還在。麻縣長說:走了也好啊!就笑起來。他的聲音有些尖,笑起來像打碎了玻璃片子。阮天保說:啥東西嘛,保安隊還不受縣長管了?!麻縣長說:不說這個了。把你們叫來,我要宣布組建預備團的決定。他看著井宗秀和阮天保,井宗秀和阮天保都嚴肅起來,前傾著身子聽他講。麻縣長卻在講社會綱紀鬆弛,百姓生靈塗炭,他作為縣長雖無女媧補天之力,但仍心懷戚戚,夜裏輾轉難眠啊。講渦鎮是平川縣的大鎮,自古都是縣西的鎖鑰之地,他查過縣誌,渦鎮過去叫平安鎮,就是說這裏安了平川縣就安,這裏亂了平川縣就亂。講今日合力剿滅了這股土匪,取得了平川縣近十年來從未有過的勝利,但不知明日來的是刀客呢逛山呢,還是共產黨的遊擊隊,僅靠保安隊難以保安,必須有一支武裝隊伍。講他到任以來深知體製敗壞,黨派不和,軍閥林立,而他四處遊說,多方周旋,終於取得69旅同意,組建這個預備團的,這合天理,順民意,更是他在平川縣終於做成的第一件大事。講今日宣布成立,先委任井宗秀為預備團團長,有了團長,杜魯成、阮天保鼎力協助,盡快完善預備團的建製,鑒於目前的形勢,預備團就駐紮在渦鎮,保衛平川縣,威懾秦嶺東南。麻縣長講完了,杜魯成首先擁護,表態他和阮天保會盡力協助井宗秀。阮天保也表示擁護,卻問:那龍馬關保安班呢?麻縣長說:龍馬關保安班的事你就不用再管了。阮天保說:那我將來就回縣保安隊的?麻縣長說:後邊的事後邊再說吧。輪到井宗秀了,井宗秀說:我沒有想到麻縣長真的就組建預備團,我更沒有想到讓我來做團長,麻縣長既然這般器重我,我隻有熱身子撲著幹吧!可我是沒使槍弄棒過,也沒領過人,是半路出家啊!麻縣長說:幹任何事誰都可以說是半路出家,我以前也沒當過縣長。井宗秀說:當團長責任重大,我真擔心沒幹好了辜負縣長的信任,但讓杜魯成、阮天保來幫我,我這心才有些底了。現在是那些俘虜的土匪可以留下來改編,各鄉鎮的保鏢打手,縣長得給各鄉鎮的大戶人家說道,都得留下來,渦鎮的人我能吸收一部分,這就是預備團的基礎和骨幹,然後繼續擴招。預備團吃住暫時渦鎮還能解決,但也不是長久之計,最緊要的是槍支彈藥。麻縣長說:吃住你得自己解決,我可以給你個政策,渦鎮方圓三十裏你們納糧納稅。至於槍支彈藥,我會再聯係69旅,他們是會管的。井宗秀說:這就好了!杜魯成就先負責具體建製的事,阮天保就先負責操練,我們通力合作,讓縣長放心。麻縣長說:哈你倒這麽快就想得周全啊!

隨後,麻縣長就讓井宗秀把各鄉鎮來的保鏢、打手和渦鎮在廟裏的所有人,還把那些關在房子裏的三十多個俘虜,都往廟山門的牌樓下集中。井宗秀走到哪兒,蚯蚓也跟在哪兒,井宗秀喊:都集合!蚯蚓也喊:都集合!井宗秀就給蚯蚓耳語了幾句,蚯蚓才一溜煙跑出廟了。百十號人集合起來,麻縣長宣布了成立以井宗秀為團長的69旅預備團,眾人齊聲歡呼。蚯蚓和他爹在街上黑水汗流地跑來,喊:等一會兒,等一會兒!他爹拿著三大盤鞭炮,拉開在牌樓下了,蚯蚓要點,但他爹的火鐮一時打不出火,楊鍾跑來,說:我點!提了鞭炮就往牌樓上攀爬,爬上去了用火柴點著,頓時煙霧騰起,火花四濺,劈裏啪啦聲震耳欲聾,炮皮就落下來滿地鋪紅,連麻縣長的頭發上也沾了幾片。麻縣長說:那個楊鍾像猴一樣,爬得那麽高!楊鍾聽到了,還來了個金雞獨立。杜魯成說:他能飛簷走壁哩!麻縣長說:渦鎮是藏龍臥虎啊,你們好好幹,真要從此平安,商貿繁榮了,說不定我會把縣政府也遷過來?的。

麻縣長在天黑前離開渦鎮,井宗秀、杜魯成、阮天保一直相送到虎山灣。剛回到北城門裏,吳掌櫃的太太卻從巷口出來叫井掌櫃,井宗秀惱得沒有理。杜魯成說:什麽掌櫃不掌櫃的,叫團長!吳太太說:怎麽是團長了?!井宗秀說:回來啦,沒事就回來了?吳太太說:井團長,你能到我家去一下嗎?他快要死了,想給你說幾句話。又問杜魯成:是啥子團長?杜魯成沒好氣地說:帶兵的團長,殺人的團長!井宗秀說:他不是躲死才跑了嗎,怎麽卻要死呀?吳太太說:你別生氣,他就是那心小的人。聽說土匪滅了就回來的,一進門,家裏什麽都空了,吐了一口血人就不行了。你別怪他呀,他沒辦酒場子,他是給我說,原本答應給喝酒的,後來想著在家裏擺酒場子要打起來那不是會損壞家裏的東西嗎?誰知道土匪就把家騰空了!井宗秀說:這我不去!吳太太說:我估摸你不會去的,但我在想,現在土匪死了,搶去的東西能不能歸還我們?井宗秀說:這你向土匪去要呀!頭一擰就走了。吳太太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吳掌櫃是第二天傍晚死了,鎮上沒有幾個人去吊唁,吳太太在靈堂上哭了一會兒,就到院門口站一會兒,街上的人亂亂地往過跑,卻都不是到她家來的,她就又坐回靈堂上哭。天慢慢地黑下來,門簷上掛著的燈籠蒙上了黑紗,光半明半暗,在風裏搖擺。托王媽終於把寬展師父請來給吳掌櫃吹尺八超度,吳太太卻聽到遠處煩囂鼎沸,問王媽這是什麽聲,王媽說:耍鐵禮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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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山門的牌樓前是在耍鐵禮花。耍鐵禮花是社火的一項內容,逢年過節,白天裏抬芯子,舞獅子,晚上跑龍燈的時候都要耍鐵禮花。先前吳掌櫃出麵組織,唐景的爹和鞏鐵匠、老魏頭一夥人熱鬧著耍,耍得黑河白河上下十五裏內都知道渦鎮的鐵禮花好。但這十年裏世事混亂,所有的社火都停了,當井宗秀給吳掌櫃提出咱耍一回鐵禮花,吳掌櫃知道唐景的爹過了世,鞏鐵匠也癱在炕上,就讓鞏百林和老魏頭著手準備,而一滅土匪,老魏頭就問鞏百林:這鐵禮花還耍不耍?鞏百林說:沒說不耍呀!老魏頭說:吳掌櫃不是早跑了嗎?鞏百林說:耍鐵禮花不是給他姓吳的耍的,滅了土匪要耍,井宗秀當了團長了更要耍!連夜,老魏頭就在家裏翻尋以前用過的刻有凹槽的木板、木勺、短木棒和草帽,又找廢鐵犁鏵,沒有找到廢鐵犁鏵,就去了苟發財家。苟發財是苟發明的堂兄,怕耍不好。老魏頭說:現在沒人了麽,以前你跟著我們耍哩,我不願教你,現在我教你啊。兩人拿了廢鐵犁鏵一塊去了鐵匠鋪,鞏百林正收拾火爐子,說:這兒廢鐵多的是,還提了廢犁鏵?老魏頭說:我也快死的人了,以後耍鐵禮花就全靠你們了,一定要耍得好才是。鐵禮花鐵禮花就是鐵犁鏵,用廢鐵犁鏵熔出的鐵水,花才甩得勻顯得豔的。鞏百林說:噢,原來這樣!明日一早我再找幾副廢犁鏵,讓老手藝不走樣,你把別的家夥準備好了?老魏頭說:木勺都在水裏泡了。

第二天麻麻亮,蚯蚓就到了大街上,看見了一隻老鼠他就跺著腳攆,老鼠並不往巷道裏鑽,順著街跑出一段了還停下來回頭看他。這麽跑跑停停了一會兒,到了老皂角樹下,突然一個人從半空下來就把老鼠抓走了。蚯蚓嚇了一跳,那不是個人,是雕鴞,長著個胖老頭的臉。蚯蚓還從來沒見過長著胖老頭臉的雕鴞,但這種好奇很快就消失了,因為他看到有幾家的門麵打開了,主人還蓬頭垢麵著,卻往天上看,他說:晚上要耍鐵禮花呀!那些人說:今日天好!啊是不是?!蚯蚓跑過了中街,又跑了西背街和東背街,吆喝著晚上要耍鐵禮花,聽到的人沒有不興奮的,甚至就叫喊著孩子去通知周圍村寨裏的親戚。這一天裏,渦鎮上人比往常多了許多,才到傍晚廟山門外牌樓前的土場上就擁滿了,而老魏頭、苟發財也早早在鐵匠鋪幫著鞏百林熔鐵水。

正熔著,鹵肉店的張掌櫃跑了來,神秘地說:知道不,吳掌櫃死了!老魏頭說:你和他有仇,就盼著人家死呀?!張掌櫃說:我和他有什麽仇?我娘和他娘還是表親哩。老魏頭說:忌妒才是最大的仇。張掌櫃說:他有錢就有錢麽,這不人就死了要錢有什麽用?他真的是死了!苟發財說:還真死了?!他不是跑了嗎,怎麽就死了,死到哪兒了?張掌櫃說:他昨晚就回來了,一進門看家空了,吐出一口血,挨到今日傍晚就咽了氣。這楊家的該有生意了!鞏百林說:少一個吃你家鹵肉啦?老魏頭朝吳家方向作了一個揖,說:人死為大,嘴上多積些福著好。張掌櫃說:我是給他流了一股子眼淚的,這不,拿了黃表要去吊唁啊。鞏百林從屋裏就也拿出了一卷麻紙,說:你用錢拍一拍,替我也送些燒紙,我忙著熔鐵水哩,走不開。張掌櫃從懷裏摸出一個銅鐵在麻紙上一反一正按行拍打,老魏頭卻給了一塊大洋,說:用這個印。張掌櫃說:哇,陣舍得的!

鐵水是熔得多,裝了兩個大泥槽裏,一夥人就叫喊著抬去了牌樓前。牌樓前人黑壓壓的,井宗秀、杜魯成、阮天保也都在,鐵水一抬來,楊鍾就開始把人群往四周推,要清出個場子來。楊鍾凶著喊,忽然刮起了風,風堵了他的嘴,還把他刮倒在地,爬起來拿了樹條子亂打,就看見了陸菊人拉著剩剩站在那棵榆樹根上,說:你站在那兒剩剩能看見?把他架到脖子上。陸菊人說:風把你刮倒了你以為上天呀?清場子就清場,拿樹條子胡打啥呀!楊鍾就把樹條子扔了,去問井宗秀:你開場子吧。井宗秀說:你開。楊鍾便站在了場子中間,大聲說:原本是井宗秀團長來開場子,他需要我開,我就代表他開了。今日高興,咱們耍鐵禮花,現在都喊起來,讓老把式上場!眾人歡呼中,老魏頭、苟發財、鞏百林抬了鐵水槽子,又都戴上草帽,拿了木勺、槽板和棒子,先是如狼似虎地吼叫著蹦躂了一陣,木勺舀了鐵水倒在凹槽的木板上,然後棒子和木板一磕,迅速往上空打去,流星般的鐵水在牌樓兩邊的樹枝上碰擊散開,黑夜一下子閃亮,滿空都是簇簇金花。打向樹枝上的鐵水越來越多,又越來越高,老魏頭又打出了金菊,苟發財怎麽打都打不勻。老魏頭叫他木棒和槽板相磕的時候,不一定用力,但必須要快,掌握住節奏,苟發財依著所教的方法去打,果然鐵花就勻就亮,打出了金花也打出了金菊,說:就這點竅啊!你歇下,你歇下。老魏頭說:不認師傅啦?偏舀了一勺,並不倒到槽板裏,竟揚手向牌樓上一甩,頓時萬珠鐵屑,濺出火花,如蜂陣蝶群,還帶著哨音。苟發財說:啊你又留一手?!

陸菊人把兒子抱在懷裏,她是第一回看鐵禮花,就看呆了。世間真是奇怪,那麽黑硬的鐵,做犁做鏵的,竟然就能變得這般燦爛的火花飛舞。更讓她差點叫出聲的是井宗秀衝進了場子中間,他並不是張揚人,也不會耍鐵禮花,卻在那降落的火花中蹦躂開來。老魏頭、苟發財、鞏百林都是戴草帽的,而井宗秀光著頭赤著膀子,杜魯成就在喊:小心燙傷!井宗秀根本不理會,他旋起身子翻跟頭,足足有三尺多高。楊鍾也跑進去了,似乎要比試著翻得更高,但他就是沒有井宗秀翻得高,退出來了,不解地給阮天保說:他平日不會旋跟頭呀!阮天保說:他當了官了嘛!楊鍾說:不就是個團長麽!阮天保看見了不遠處的陸菊人,說:替你媳婦抱孩兒去!陸菊人沒有搭理,隻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火花,覺得井宗秀蹦躂著才有了那麽多火花,他在火花裏,火花就是他身上迸出來的,是一個火人,在燃燒。

陸菊人看得入神,剩剩卻在拔他娘的頭簪,陸菊人的發髻便散了,隔壁的柳嫂走過來說:剩剩剩剩,別把簪子弄丟丟了。陸菊人這才趕緊把兒子放下,重新攏發插簪,說:你讓我丟醜!啊,柳嫂也來啦?柳嫂是長舌頭,總有著鎮上的是是非非,她就偷聲換氣地告訴陸菊人,北城門口來了個瘋子,預備團的人不讓進,陳來祥還動手打哩。她說:你想得到瘋子是誰?陸菊人說:我想不到。她說:是井宗秀,哦他是團長了,他以前的丈人,誰也想不到他成了瘋子!陸菊人說:哦,人家來看熱鬧的為啥不讓進?她說:瘋子要找井宗秀救他二女兒的,井宗秀是當團長了,可他二女兒被保安隊長帶走的,井團長怎麽救?陸菊人再看火花,火花裏竟然就有了那女人,還是被保安隊長帶著出廟門時的樣子:看見了她,想給她說什麽,但什麽也沒說,灰遝遝的,隻一聲歎息,她聽著石頭一樣沉重。陸菊人再沒理了柳嫂,她把剩剩拉過來,用腿夾住了,在人群中瞅拾,沒有見到寬展師父,就又抱了剩剩離開了。剩剩說:娘,不看了嗎?陸菊人說:咱到廟裏去。

母子倆進了廟,有什麽蟲子在叫,雖然廟院外那麽響動,蟲子仍叫得清清楚楚,一跺腳聲停了,不久又細碎連成一片。而王媽就在路邊的籬笆上掛燈籠,已經掛了六七個用表紙糊成的燈籠,晃晃悠悠閃著黃光。陸菊人說:這麽晚了你還在廟裏?王媽說:師父讓我等著她。陸菊人說:師父不在?王媽說:給吳掌櫃超度去了。陸菊人嚇了一跳,說:吳掌櫃不在了?!王媽說:人命說頑實就頑實,老魏頭被刀砍了那麽多刀都沒死,說脆也脆得像冰片子,吳掌櫃一口氣沒上來,人就沒了。前兩年嶽掌櫃一死,聽說有人在麥溪縣城碰著了嶽太太,拉著孩兒討飯哩。這吳掌櫃又死了,吳太太還年輕輕的……唉,男人的罪咋都讓女人受哩!陸菊人沒有說話,所有的蟲子全在叫著,如潮水一般,她仰頭籲了一口,滿空裏還在燦爛著,分不清哪是星光哪是鐵禮花。剩剩在草叢裏尋找蟲的叫聲,陸菊人說:師父啥時能回來?王媽說:這我不曉得。陸菊人說:你要肯,咱倆是不是去吳家一趟。

鐵禮花耍到雞叫兩遍才結束了,地上再不是金花而成了一層黝黑的鐵屑,人們在議論著今夜的鐵禮花耍得好,卻聽到遠處的哭聲,這才意識到吳掌櫃是死了,但沒有幾個人再去吳家吊唁,倒笑話著他聰明反被聰明誤了性命。而北門洞陳來祥他們終於放行了瘋子。瘋子滿臉是血地跑到了中街,大聲叫喊著他的二女兒,見人就拉住看是不是井宗秀。當然不是,被拉的人說:井團長在前邊!他又往前邊跑,見門墩踢門墩,見樹踢樹。後來有人說:井團長在油坊裏。他就去油坊,油坊的門關著,使勁拍門,馬六子開了門一頓臭罵,他還在說要找井宗秀,馬六子拿門杠戳過去,他就久久地窩在那裏不動了。路過的人誰都沒有去拉他,甚至連詢問一下也沒有,隻當是一隻狗,一塊石頭,一個裝著垃圾的爛筐子。但他們興趣了他的二女兒到底好在哪裏,五雷要她,王魁要她,保安隊長也要她?於是就推測那女人臉蛋一般,身材一般,肯定是下邊的東西好,像嘴一樣能大能小會吸吮吧。笑聲爆起,像無數的皮球在跳,又滾動著去了街的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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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了三天的荒草雜木和磚頭瓦塊,又蓋了三排平房,城隍廟的場院煥然一新,預備團就要駐紮進去了。寬展師父最為高興,過來坐在院中那棵銀杏樹下吹奏了五天尺八。這五天裏,銀杏葉全黃了,像金箔一樣,再紛紛下落,落成了一尺多厚。老魏頭給井宗秀建議,既然恢複了城隍院,那把原來城隍爺的石像請回來供吧。在井宗秀的印象裏,小時候就沒見過城隍石像,問石像在哪兒,老魏頭說廟院裏的大殿幾十年前便坍了,修北城門外的路時,拉去了好多殿基上的石條,會不會也把石像拉去鋪路了。井宗秀就派人在北城門外的路上挖,是挖出了十多塊石條,但沒有見到石像。老魏頭看見張雙河,忽然想起張雙河的爹當年參與過修路,去見張雙河的爹,可那老漢十五年前進山伐木時被虎咬斷過一條胳膊,從此嚇癱一直睡在炕上,嘴能吃能喝,就是不說話。尋不著石像,也就沒有再建個大殿,但營房依然還叫著城隍院。

土匪留下的糧食還不少,井宗秀又從家裏拿來了幾擔稻子穀子麥子和黃豆,一時的吃住都沒了問題。杜魯成把俘虜的土匪和保鏢打手打亂了組成兩個營。至於渦鎮的要誰不要誰,他聽從井宗秀的意見,當然陳來祥、苟發明、唐景、鞏百林、楊鍾、李文成、王路安、馬岱、苟發財不但要參加,而且是兩個營的骨幹。井宗秀還想在鎮上多征招,午飯時就到老皂角樹下去,那裏聚集著一堆端著老碗吃飯的人,問誰願意到預備團去,好多人都說:好麽好麽,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啊!井宗秀說:這可是當兵,立生死狀的。他們說:知道當兵是死了沒埋的人,可這年月,與其讓別的當兵的欺壓咱,還不如咱也當了兵!白起也在那裏吃飯,地上正爬過一條青蟲,他拿筷子戳了一下,青蟲就被戳爛了,在地上蹦躂。白起說:這蟲子還能蹦躂啊?!劉老拐說:它蹦躂著解疼哩。白起說:老拐叔,你參加不?劉老拐說:日子過得艱難的,我也想蹦躂哩,可我老了,預備團不肯要了。井宗秀說:要呀,跑不動了,可以在夥房做飯麽。劉老拐說:那好。把白起也叫上。白起說:我上個廁所去。飯碗放在地上,人去了廁所,卻再沒有回來。

渦鎮有了四十二人參加,就是沒有蚯蚓,井宗秀還是嫌他小,要過幾年再說。預備團在城隍院開第一天灶,飯正做著,屋裏一時煙霧倒灌,劉老拐出來一看,蚯蚓拿稻草在屋頂上塞煙囪,把他攆下房,去抓又沒抓住。這頓飯是玉米糝子熬成的稠糊湯,大家端了碗蹴在院裏吃飯,半空裏忽然掉下一隻鵪鶉,不偏不倚就把阮天保的碗打翻了,拾起鵪鶉發現是石子打死的,還說:誰的彈弓陣準的?蚯蚓在院門口說:我打的!劉老拐撲過去要揍,蚯蚓竟不走,說:你要再過來,我就撞頭呀!劉老拐說:我還讓你唬了?!往前又撲,蚯蚓真的就拿頭撞院門,額顱上的血流下來。井宗秀就笑了,說:來吧,你來吃飯!蚯蚓跑進來,但已經沒了碗,他從屋裏找了個木棒在鍋裏一入,抽出來了伸長舌頭舔著吃。吃了預備團的飯,就是預備團的兵,蚯蚓一口一個井團長地叫。

阮天保開始領著兵操練了。渦鎮加入進來的人都沒有打過槍,教他們射擊時,楊鍾是學得最快的,但他總是不按時集合,天一亮別人都到了,半早晨才趿著鞋來,不是說睡過頭了就是他爹又讓他先去開了壽材鋪的門麵,嘴裏還吃著什麽,一會兒右腮鼓一個包,一會兒左腮鼓一個包。阮天保說:把嘴裏的吐出來!誰家沒有地還是沒有店,就你的事多?!楊鍾吐出來一疙瘩熟紅薯,說:當個預備團的還把我箍住啦?阮天保說:你現在是兵,就要箍你!楊鍾說:誰能箍了我,我爹都不箍我,我受你箍?這算什麽兵呀,是給我槍了,還是給我穿了軍裝發了餉?!擰身就走了。

那夜看了耍鐵禮花,陸菊人的腦海裏就一直是井宗秀渾身火光的樣子。她坐在屋裏,風從門縫往裏擠,先是一股,再是一團,後來就是笸籃大的一堆,門全部被刮開了。她沒有去關門,任著門成了走扇子,不停地開合著響。她真的高興,井宗秀當上團長了,井宗秀怎麽就當上了團長,或許這是那三分胭脂地起了作用嗎?自己就暗暗有了些得意。連續三頓,她都是做扯麵,麵條扯出來像褲帶一樣又寬又長,煮熟了,潑上油,再拌上用肉、豆腐、木耳、香菇剁碎了做的雜醬。楊鍾喜歡地端了一碗坐在院門口,吃得一頭的水,說:咱這日子好啊!楊掌櫃卻說:明年有個閏二月的。她心裏咯噔了一下,覺得是自己輕狂了,就說:啊爹,這我知道,過日子是要計算著吃而不是吃了再計算,隻是剩剩看見了柳嫂家吃扯麵就和我鬧,我才和的麵多了。就自己沒敢多吃,端了碗去給剩剩喂。喂著喂著,卻又想,這井宗秀一下子當了團長,該怎麽個當法?那保安隊長就瞧不起他啊,而他是和杜魯成、阮天保一塊兒鬧起的事,杜魯成、阮天保能服氣嗎?渦鎮上那麽多人也都參加了,又都肯受他管?剩剩說:娘,娘!她一回神,是自己把麵條喂到剩剩的鼻子上了,就笑起來,說:好吃不?剩剩說:好吃。她說:好吃了就多吃點!

這一天,陸菊人要漲豆芽,剛洗著一個瓦盆,要泡上黃豆,楊鍾一身的髒土回來了,她說:今日操練回來得早?成土蛆啊!楊鍾拍著身上的土,拍得人像冒了煙,說:我不當兵了!陸菊人一下子愣了,說:果然出事了!問起緣由,楊鍾說過了,罵道:得罪他阮天保,球,就得罪了!陸菊人說:那是阮天保的事嗎?你這是打井宗秀的臉!預備團腳跟還沒站穩,你就起這麽個壞頭,都像你這樣,那預備團不散夥了?!楊鍾說:散夥就散夥麽。陸菊人說:你說的是屁話!抓起瓦盆就摔在楊鍾的麵前。楊鍾是第一回見她摔盆子,倒害怕了,就去了上房。半天沒出來,陸菊人進去看,楊鍾卻趴在公公的炕上睡著了。她擰著楊鍾的耳朵說:起來!楊鍾說:幹啥?她說:你給我再去預備團!楊鍾說:我都離開了,再能去?她說:再去!井宗秀才當團長,這時候正需要你幫他的,再去!楊鍾說:人家坐轎哩,讓我抬著?!但還是又去了預備團。

楊鍾一走,陸菊人倒不生氣了,把摔破的瓦盆又撿起來,已經是三片,一片一片放在了院牆頭上。柳嫂和什麽人在隔壁院裏說話,一個說:你爺頭疼還沒治好?一個說:唉,吃了陳先生的藥,三天輕了三天又重了,就是剜不了根麽。一個說:是不是撞上邪了,這得到廟裏去求求菩薩?一個說:聽我爺說,當初塑菩薩時來的匠人是平原上的人,他做小工給和的泥。一個說:就算是他用泥塑的,塑出來那就是神啊,得去磕頭祈禱的!陸菊人想說什麽,什麽也沒說,又坐了半天,起身倒去了壽材鋪。

壽材鋪裏,楊掌櫃新收購了一批木板,正往後院裏壘。陸菊人幫著壘完了,給公公沏上一壺茶,說:爹,城隍廟是啥時候塌了的?楊掌櫃說:幾十年了吧,咱家門外的桂樹是廟塌後我從院裏移過來的,那時胳膊粗現在都碗口一樣了。陸菊人說:城隍廟塌後咱鎮上就沒安生過?楊掌櫃說:就是。陸菊人說:用廟裏的石像石條鋪路時你沒去?楊掌櫃說:那幾天我進山買木料了。陸菊人說:石像鋪在路上一隻手奓著使路麵不平整,張雙河他爹用錘子把手砸了,後來張雙河他爹就讓老虎咬斷了胳膊?楊掌櫃說:還有這事?陸菊人說:我聽別人說的。楊掌櫃說:原來張雙河他爹斷胳膊是報應啊?!

壽材鋪每日來閑聊的人多,楊掌櫃不免要說起城隍廟和張雙河他爹的事,很快這話就傳開來,傳來傳去就成了城隍是守護鎮子的神,城隍廟裏有石像的時候,石像是不敢不恭的,渦鎮也就五穀豐登,生意興隆。而現在沒石像了,卻駐進去了預備團,預備團原本可以駐別的地方,偏就駐進了城隍院,這都是天意,也活該井宗秀就是城隍轉世。試想想,保安隊長是帶兵的,阮天保是背搶的,杜魯成是縣政府的人,他們都沒有當團長,而井宗秀當上了,他一起身,五雷就死了,王魁就死了,連嶽掌櫃、吳掌櫃都死了!

這些話當然也傳到預備團,阮天保問杜魯成:咋突然鎮上有這謠言?杜魯成說:有這謠言也好麽,可以維護井宗秀的威望麽。阮天保說:咱可是挨了個肚子疼。杜魯成說:啥肚子疼?阮天保說:唉,這世道,你不敢謙讓,一謙讓你就啥都沒有了。

楊鍾每天夜裏回來,陸菊人總要問預備團的事:今日操練了什麽,你們團長訓話了嗎,中午吃的啥飯,你遲到了沒有,和別人又吵嘴打架了?楊鍾說:我好著哩!就爬上了她身上。楊鍾折騰起來沒完沒了,陸菊人就再不出聲,卻推算著井宗秀應該比楊鍾大幾歲的,而井宗秀的媳婦死去兩年多了吧。預備團家在鎮上的人晚上都回家了,井宗秀是住在城隍院還是他的屋院?想喝一碗熱湯誰去燒呢?誰給鋪床暖被?有了這樣的想法,這想法就像飯一端上桌子飛來的蒼蠅,老趕不走,尤其楊鍾來要她的時候,她說:咋能天天來,沒夠數呀!楊鍾說:昨天吃了飯今天不是還要吃呀。她說:這會傷身子的。楊鍾說:我行。她說:你行,我不行。她把楊鍾掀下去了,黑夜裏睜大著眼睛,卻思謀起渦鎮有沒有個好姑娘呢?

這一日,楊鍾又去操練,楊掌櫃還忙在鋪裏,陸菊人把麻絲拴在上房門環上用擰車子擰繩子,剩剩從街上玩回來了,喊著臉動,陸菊人說:是不是和誰打架啦?剩剩說:風打我哩。過了一會兒又說:娘,流口水哩。陸菊人說:知道你又謀著吃呀!看著雞,下了蛋給你炒。剩剩就坐在院中的捶布石上看著上房台階上的草筐,草筐裏臥著一隻母雞,臉憋得通紅。擰成了一條繩子,再擰第二條,剩剩說:娘,誰扯我嘴哩。陸菊人說:院裏沒外人,誰能扯你嘴?!一看剩剩的臉,嘴是歪的,忙過去摸著,問疼不疼,剩剩說疼。陸菊人說:嘴歪成這樣,你咋不早說?剩剩說:我看不見嘴哩。陸菊人不擰繩子了,要用針挑兒子眉心放滴血,卻眼看著兒子嘴越來越歪,背了就去安仁堂找陳先生。

安仁堂裏還是很多病人,陳先生給白起正說著什麽,不說了,過來摸摸剩剩的臉,說:遇到毒風,麵癱了。嚇得陸菊人說:嚴重不嚴重?陳先生說:針紮來得快,也得紮十多次吧。陸菊人說:風裏還有毒?陳先生說:人身上都有毒哩,風沒毒?就給剩剩頭上、臉上紮上了十多根針,剩剩正好坐在一麵鏡子前,說:我成刺蝟了?!陸菊人說:那是鏡子照的。把鏡子拿走了,再抱了他不讓動。

陳先生繼續和白起說話,陳先生說:這五服藥先拿回去服,或許就好了,或許還不行,我再給你換方子。但我要給你說的是,不要一天到黑都想著我有胃病了,而要不斷地感謝胃,它出了那麽多血,現在還每天給你裝了飯呀菜呀消化著,你要給它說好話哩。白起說:我不知道怎麽就把人得罪了,就是沒參加預備團麽,好像我就不對了,丟臉了,活的不是人啦!陳先生說:風來了當然草木都搖的,驚蟄之後老虎豹子也動了,蒼蠅蚊子也出動了麽。我不管你參加不參加,你來我這兒就是病人,其實你這胃病就是你有了壓力而得下的。白起說:我為啥沒參加預備團,這裏邊有我的苦麽,事情複雜麽,你要不要聽我說?陳先生說:我不聽。世上的事看著是複雜,但無非是窮和富,善和惡,要講的道理也永遠就那麽多,一茬一茬人隻是重新個說辭、變化個手段罷了。白起說:那我這壓力能過去嗎?明天的日子會順嗎?陳先生說:這我說不清,或許明天和今天一樣吧。人這一生都是昨天說過的話今天還說,今天有過的事明天還會再有。但我給你說,凡是遇到事,你沒有自己的主見了,大多數人幹啥你就幹啥,吃不了虧的。

一個時辰後,剩剩頭上臉上的針被拔了,陸菊人向陳先生告辭,說:我走啦。陳先生說:走吧。背了兒子順著西背街往回走,還在想,這陳先生真是渦鎮上成了精的人,能看病還能說那麽多讓人開竅的話,隻可惜自己就像是拿了碗在瀑布下接水,要麽能接那麽半碗,要麽一丁點也接不上。剩剩在背上,老往下墜,她就走一會兒,躬了身往上聳聳。一夥女子嘰嘰喳喳地從前邊跑了來,又嘰嘰喳喳跑進三道巷裏去。她說:你沉得娘快背不動了!便覺得那些女子太咋呼,好像是一群鳥變的,配不上井宗秀的。這念頭一起,她就搖頭笑了:我這是咋啦,盡操些閑心,牽掛了人家出人頭地的當官,還要牽掛人家的婚姻?嘴上就出了聲:不管了!沒想剩剩在背上說:娘不管我了?她說:不是說你。剩剩說:那你管誰?她說:管這蜂。

陸菊人說蜂是她看見了有幾隻蜂在他們頭上飛,還尋思:我今日頭上沒抹桂花油啊!越往前走,蜂更多起來,一抬頭,旁邊的院牆頭上湧堆的薔薇開滿了花。陸菊人停下腳步往上看,一時倒覺得那密密實實的花全都在綻,綻得是那麽有力,似乎有著聲音,在錚錚嚓嚓地響。這時候院門被拉開了,先伸出了一條腿,深藍色的寬褲管,一隻繡花鞋就落在台階上,那麽一點,跳出個女子來。那女子跳出來時猛地看見了院門外有人,要收腳已來不及,身子一歪就撞在陸菊人的懷裏,剩剩從背上跌下來。女子趕忙抱起剩剩,嚇得臉色煞白,說:呀呀呀,跌疼了,疼得嘴歪了!陸菊人把剩剩又抱過來,在地上捏了一撮土放在頭上,說:沒事沒事。給女子說:孩兒麵癱了,我背他看病才回來。女子還是手腳無措,說:我以為沒人的,就……陸菊人說:也是我嚇著了你。女子說:剩剩,來,讓我抱。再把剩剩抱了過去。陸菊人這才看清女子銀盆大臉,眼睛水汪汪的,左耳下長著一顆黑痣,她說:你也認得剩剩呀?女子說:認得,他整天在街巷裏玩的,都認得。伸手要給剩剩擦鼻涕,剩剩卻哧啷一聲把鼻涕吸進了。陸菊人說:哦,我剩剩是不是流鼻涕有名啦?!就笑起來,盯著女子,說:這是劉老庚的家,你是他家的……?女子說:我是他女兒。陸菊人說:你是劉老庚的女兒?!你娘下世的時候我見過你,也就剩剩這麽小,沒想長這麽大了,我怎麽就在這街上沒見過你?女子說:我一直在我姨家。陸菊人說:你爹咋能有你這麽俊的女兒啊,你叫啥名字?女子說:我叫花生。陸菊人說:真是從花裏生出來!又盯著女子看,忍不住在臉上摸了一下。花生一下子羞得臉紅,卻像剝了皮的熟雞蛋在胭脂盒裏滾過一樣,更顯得好看。

***

回到家裏,陸菊人安頓著剩剩在炕上睡了,出來才要繼續擰繩子,卻見楊鍾從外邊進來,把鞋上的泥往門檻上蹭。她說:哪裏蹭不了在門檻上蹭?!想告訴說剩剩病了,但想著孩兒已經紮過針又睡著了,話到嘴邊便咽了。楊鍾不蹭了,在台階上坐了,說:還有雞蛋沒?給我炒一盤去!陸菊人說:就那幾顆了,給剩剩的。楊鍾說:沒菜,那我咋喝酒?陸菊人說:這半晌午喝的啥子酒!楊鍾說:不給我吃雞蛋了我吃鳥蛋!搭了梯子要在屋簷下掏鳥窩。陸菊人看著楊鍾爬上了梯子,就怕梯子滑動,過去幫著扶了,說:你嘴就恁饞啊!哎,哎,我問你個話,西背街劉老庚成年進山割漆哩,他家竟能養得薔薇爬了一院牆。楊鍾說:他家是花好。陸菊人說:他女兒那麽大了,長得有紅是白的。楊鍾說:是長得好。陸菊人說:你和劉老庚熟?楊鍾說:他是個一錐子紮不出個屁的人,我跟他熟?!陸菊人說:恁醜的人卻生了個俏女兒!楊鍾說:誰知道是不是他的種。陸菊人說:你信嘴胡說!哎,今天咋回來這麽早?楊鍾說:阮天保狗日的先前愛糟踐我,現在還是尋我的茬,河灘裏稀泥糊湯的他讓我往前爬,爬他娘個×哩!陸菊人說:你是不是又不幹了?楊鍾說:我不受他的氣!陸菊人就不扶梯子了,喊:爹!爹!楊鍾說:爹在鋪子裏。陸菊人說:你就這樣沒出息啊,甭說讓你去幫井宗秀,想著你是個蛤蟆蝌蚪就跟著魚去遊吧,就這你也不行?!氣得坐到了臥屋裏去。楊鍾還在簷下掏鳥窩,掏了一個沒有鳥蛋,再掏一個還是沒有鳥蛋,說:跟魚遊,遊得尾巴掉了還不是個蛤蟆?還吭吭地笑,突然哎喲一聲,院子裏有了脆響。陸菊人跑出來,楊鍾還在梯子上,他是掏出了一條蛇掉在地上。陸菊人站住了,靠在門扇上再沒有理會。

鳥蛋到底沒掏到,楊鍾也就沒有喝酒,到了太陽光從屋簷上跌下來一尺了,估摸爹該回來吃飯呀,爹知道他不在了預備團肯定又是一頓數落,幹脆到街上逛去了。走到三岔巷口,正不知往老皂角樹下去還是進巷去轉轉,蚯蚓提了個炒麵口袋,一邊走一邊抓著炒麵往嘴裏塞,鼻子上都是白的。楊鍾一把扯住,說:去借個火,我吸煙呀!蚯蚓卻翻白眼,說:快拍拍我後背。楊鍾說:噎死你!拍了三下,蚯蚓喉嚨通了,才說:你說啥?楊鍾說:我吸煙呀沒火!蚯蚓說:我餓得很,才在我叔的店裏要些炒麵。楊鍾說:你幹啥去了餓?蚯蚓說:一大早我跟團長到紙坊溝他爹墳上去了。楊鍾愣了一下,說:井宗秀是不是給他爹……蚯蚓說:是井團長!楊鍾說:你這個碎狗腿子!他給他爹說雖然井宗丞還沒有回來但他已當了官啦?!蚯蚓說:你咋知道的?楊鍾說:我啥能不知道?!蚯蚓說:你說團長是多大官,和縣長一樣嗎?楊鍾卻踢了蚯蚓一腳,也忘了要吸煙,倒自個去了酒館。一壺酒喝了一半,才記起身上已沒了錢,正好陳來祥胳膊下夾著個紙卷兒從門口往過走,就叫進來一塊兒再喝。

陳來祥雖然拿了鍾馗畫,心裏還是不暢快,街上有一家門麵沒開張,他就蹴在那裏自己跟自己生氣,不遠處的白起看見了就走過來。白起在鎮上已經活成個獨人,便去虎山挖藥草,這日挖了一背簍藥草回來,看見了陳來祥,走近去說:來祥,誰欺負你了,自己揪自己頭發,不疼?陳來祥見是白起,沒有理,還把屁股挪開了一丈遠。白起說:我是毒藥呀,連你都嫌棄!將背簍裏的藥草倒出來,把同類的進行分揀,說:款冬花三支,忘憂草五支。陳來祥忍不住了,說:忘憂草?白起說:葉子像蒜苗,開花又像百合,早晨開晚上就蔫了。陳來祥說:這哪是忘憂草,是萱草!白起說:萱草又名叫忘憂草,不知道了吧?還有更多的藥草,你想認得不?陳來祥不說話,卻看著白起在分類,白起說:這是連翹,沒長葉子就開花,花黃得像金子,果實還生著的時候是青而圓的,一旦熟了是黃的,大張口。這是絞股藍,延蔓生長,五片葉子攢在一起,結的子有豌豆大。這是天花粉,葉子像甜瓜葉,有細毛,七月裏開白花,結的果像拳頭。這是白前,葉子像柳吧,花紫得好看,就是有些瘦。這是鎖陽,你見過鎖陽嗎?陳來祥語氣就軟和了,說:沒看出你還懂恁多的!白起說:你以為呀!秦嶺上的草你隨便問,我都給你說。陳來祥說:吹吧,你頂多知道些藥草。白起說:這你又不懂了,秦嶺上哪有藥草,是草都入藥的。陳來祥說:是不是?一群人便從街上走過,陳來祥就不問了,扭轉了頭,好像他不曉得白起就坐在旁邊。那群人走過了,白起說:你故意避我?陳來祥說:你能去預備團你卻不去,當然避你。又有三個人從街上走來了,白起偏坐近了陳來祥,說:啊來祥呀,我給你說錦燈籠草,它身上盡是柔毛,葉邊又有齒,稍不留神齒就割手,但它的果實是五個棱,紅紅的像燈籠。還有漏蘆,你肯定認不得漏蘆,它頂上開一簇花,葉子薄得像紗,又像是鳥的羽毛。陳來祥就站起來走了。白起還在叫:來祥,來祥!陳來祥說:甭叫我!來的人看見了,說:來祥,你和誰說話哩?陳來祥說:我剛經過這裏。那人說:聽說預備團不要你了?白起馬上說:來祥你也不在預備團了?陳來祥憤怒地說:我和你不一樣!拍著屁股上的土走了。

第二天兩人出鎮,都戴草帽紮裹腿,緊身襖係了腰帶,外套一件褂子。陳來祥還多背了個背簍,裏邊有盤纏,有兩雙麻鞋,還有那鍾馗畫的卷筒兒。鍾馗畫原本陳來祥順路要還給老魏頭的,楊鍾沒讓還,陳來祥說:別人還以為我裝著一杆槍的。楊鍾說:以為是槍了好,路上就沒人敢惹咱!但是,井宗丞在哪兒,蒼蒼莽莽的秦嶺裏尋一個人,這就像牛身上捉虱子。一出了鎮子,兩人在虎山灣龍王廟舊址上丟石子,說好:石子丟在那塊大青石上彈到了東邊,就順著白河往下遊走,彈到了西邊,就逆著黑河往上遊走。結果石子彈到了西邊,兩人就過十八碌碡橋,翻虎山後埡,下七裏坪,穿流雲溝,進入桑木縣界。桑木縣是八山一水一分田,比平川縣苦焦。傍晚經過一個深坳,遠遠看到有一個村子,但往村子去的路上滿爬著雲,一走動像灰一樣就騰上來,聽到了有說話聲,扭頭看了四周並沒有人。再看,是收割後的地裏一束一束的稻草簇著,在風中嘁嘁嚓嚓地響。進了村,人家很分散,這一戶與另一戶都隔著土塄,土塄壘著石頭,橫石頭壓豎石頭,長石頭壓圓石頭,石頭上全長著苔蘚。陳來祥說:這壘得結實!楊鍾說:小心狗咬!兩人就各拿了一根木棒,但沒有狗。地上的牛糞越來越多,牛虻悄無聲地爬在身上,叮得火燒火燎地疼。進了一戶人家,屋裏黑乎乎的,一麵土炕前的火塘邊坐著一對夫婦,夫婦都驚慌地站起來,楊鍾就拿出了錢,說想借宿一夜,並吃兩頓飯。說好了,兩人也坐在火塘邊,那家女人開始收拾鍋灶,男人卻出去了。樹根燒成的疙瘩火已經沒了煙,但也沒起焰,紅得像埋了個太陽。陳來祥說:能給咱做啥飯?楊鍾說:這邊山裏人有句順口溜,土豆糊湯疙瘩火,除過神仙就是我。陳來祥說:我才不吃土豆煮糊湯!楊鍾就問那女人:做啥好吃的?女人說:熗漿水,燴麵片吧。陳來祥說:有臘肉沒?女人說:沒臘肉。陳來祥說:殺個雞麽。女人說:養不成雞,這裏黃鼠狼子多。陳來祥說:深山肯定野雞多,也沒打過野雞?女人說:去年雨水多。這時候屋後的樹林子裏有鳥在噪,楊鍾往門外看了看,說:好,燴麵片就燴麵片,我們到河邊地裏摘幾個辣椒去。給陳來祥招手,陳來祥出來說:沒有肉了,吃燴麵片一定得把辣椒放重。楊鍾卻說:咱趕快走!陳來祥說:不吃啦?!你是看見那女人眼爛著頭發沒梳?髒女人做的飯往往才香哩。楊鍾說:她男人看咱的眼光不對,以為咱帶著槍,他又出去了,後山的樹林子鳥聲亂著,多半是叫了人來要搶咱呀!陳來祥說:你不是說別人以為咱有槍就不敢惹咱嗎?楊鍾說:這社會有了槍就有吃有喝了,誰都想有個槍的。兩人順溝就跑,果然後邊就有了呐喊聲,忙藏在一塊大石頭後,看著七八個人拿著刀和繩索追來見沒人又返回去了,趕緊再跑,後半夜才到了口鎮。

一覺睡到半晌午,楊鍾醒來,陳來祥卻坐在床邊,問:醒來早?陳來祥說:我沒睡,我怕都睡著了有人進來把咱搶了殺了。楊鍾說:你沒見我在門後放了銅臉盆嗎,誰要一推門銅臉盆就響了,咱還不會醒來?!兩人起來後,就到鎮街上去,街上人很多,陳來祥一見有人肩扛的木棍上挑著狐狸和獾,就上前翻動,能說出這狐獵的不是皮毛最好的時候,那獾是三年的還是五年的,楊鍾趁勢打問這附近有沒有遊擊隊。獵人說前年他打獵時見過,都是一些年輕娃娃,穿啥衣服的都有,黑的白的還有花褲子。上個月他們村一個富戶被搶了,是遊擊隊幹的,他聽說了還跑去看,但他隻看到那富戶死在後門那兒,殺富戶的人沒看到。又問你家在哪兒,獵人說在留仙坪,離鎮不遠,六十裏路。楊鍾就和陳來祥去吃飯,飯館裏買了一盤炒臘肉,一盤燒兔,一壺酒,六個蒸饃,說:咱不能虧嘴!吃結實了,到留仙坪去。

去了留仙坪,竟沒找到一個村子,山是直上直下的高,頂上有黃羊,要數黃羊帽子就掉了。還往深處走,樹越來越多,並沒有黑鬆林,而栲樹、檞樹、?樹都是高大粗壯,通身鏽滿了苔蘚,枝股上又一嘟嚕一嘟嚕吊著藤蔓,顏色如煙熏過的黑,天就覺得不清亮。偶爾什麽地方突然便冒出一股子雲霧,雲霧卻白得生硬,好像要有妖魔鬼怪出來。陳來祥把鍾馗畫拿出來,說:要敬香著才顯靈的,這兒沒處掛麽,又沒帶香。楊鍾說:看我的!學羊叫著壯膽。楊鍾練輕功時以發聲聚力,也曾模仿過動物叫,他咩咩地學著羊叫了,山彎後卻出來了一隻狼。這狼像是反穿了皮襖,還擺著個大掃帚尾巴,把嘴紮進地裏嗚嗚叫。兩人嚇了一跳,楊鍾說:它說啥?陳來祥說:那是土聲,是叫狼群哩。楊鍾撒腿就跑,陳來祥說:不能跑,你一跑它隨屁股攆哩,你還會學老虎叫嗎,學老虎叫,用老虎鎮它!楊鍾就手裏握了塊石頭,口裏連續地發出虎的呼嘯。狼是站在那裏不動,後來就掉頭走了,兩人才鬆了一口氣,沒想就在遠處的林子裏竟又冒出一隻老虎來。陳來祥忙扯了楊鍾往一棵青岡樹上爬,那老虎也撲到了樹下,幸虧老虎不會爬樹,在樹下坐了一會兒才走的。老虎走路慢,皮顯得很鬆,像是披了件被單,楊鍾和陳來祥直待到老虎無影無蹤了溜下樹,才發現褲襠裏有了屎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