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至暗時刻

16層1603單人病房裏,季白仍舊沒有脫掉鴨舌帽和口罩,盡管躺在**的安易雙眼失明,什麽都看不見。

“如果你今天自殺成功的話,我過來見到的就是一具屍體了。”季白邊剝芒果皮邊說。她的語氣很輕鬆,動作也很悠閑,好像談論的根本就不是生死,而是手裏的芒果有多香甜。

安易沒有說話,平平的躺在**,但是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證明他沒有睡著,他還處在剛才激動的情緒中。

季白把剝好的芒果遞給安易,“吃不吃?”

良久,安易沒有出聲。

季白把口罩從下往上掀起一點,剛好露出紅唇,咬了一小口芒果,然後讚道:“嗯!甜!水果店老板沒騙我,果然不錯。”

直到季白吃完一整隻芒果安易才翻了個身開口了,“我死了更好,死了清靜,別人也輕鬆,我也輕鬆。”

季白從椅子上起身,坐到安易床邊,順便用力拍了一下安易的屁股,“輕鬆個屁,你尋死後這個夏天從頭再來,你還是看不見,你還是得崩潰,你還是要死要活的。”季白歎了口氣,繼續說道,“經過前幾次循環你也沒有什麽改變,最起碼心境上從容一點吧。”

安易瞬間皺起眉頭說道:“我討厭!我討厭改變!我討厭看不見世界!我更討厭看不見你!”

季白心裏一甜,輕聲笑道:“是不是想念我的盛世容顏了?我就在身邊,你可以牽著我的手,或者抱著我,想一下。他們都說人看不見之後其他的感官會很敏感,我想,我在你腦海裏的樣子是清晰的,是永恒的。”她順勢躺下,抱住安易,“我希望我在你腦海裏的樣子是完美的,是永恒的。”

安易道:“我討厭永恒!”

季白重新站起來,問道:“你還討厭什麽?”

安易道:“我討厭一切!”

季白微嗔道:“這一切也包括我對吧。”

安易道:“當然不是,你知道的,你對我很很重要,我隻是……隻是很痛苦。”

季白更加生氣,邊倒水便說道:“你以為就你一個人痛苦?我的痛苦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也從來沒有問我過,你更沒有關心過我的痛苦。”季白把一整杯水喝下,長歎一口氣又說道,“懶得跟你吵。”

片刻,安易道:“我也不想跟你吵。”

接著便是良久的沉默。季白又吃了一根香蕉,安易翻了個身,然後歎了口氣,兩人還是沒有說話。最終還是季白先開口了,因為沒有哪個女人能忍受因矛盾或者是激烈情緒而引發的沉默,冷暴力會讓季白覺得自己會瘋掉的。

“好了,就這樣吧,別折騰了,一遍一遍死,一遍一遍重來,一遍遍崩潰……安易,通過幾次嚐試,你的眼睛或許是注定了的。咱們好好生活不好嗎?反正都過不去這個夏天,不如咱們就在這個夏天裏找一點新的希望,找一點新的人生體驗,去發現一點不同的精彩。”安易沒有任何回應,季白繼續說著,“我算是想明白了,其實我真的就想跟你好好談個戀愛,享受被愛與愛人。咱們好好在一起,我不工作了,我賺的錢夠咱們開銷,反正夏天過完也要從頭來過,就相當於我的錢永遠花不完。你想想,這樣其實也挺好,真的挺好的,就相當於我們免費擁有百樣人生。”

“你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嗎?”季白又問道。

安易輕輕地“嗯”了一聲,像是有意無意發出來的,又像是在清嗓子,這讓季白的耐心瞬間消失殆盡。

“你清醒一點,我們困在夏天的循環裏了,出不去的!而且你的眼睛也注定在這個循環裏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失明!”季白重新倒了一杯水,直接澆到了安易的頭上。

“你有病吧?”安易失控大聲叫道。

“我們不能總生活在陰影裏,重回陽光也不是靠時間的推移,因為時間對於我們來說是一個圓,隻要我們想,我們就可以重新站在陽光裏。”季白走到病房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希望你能明白。”說完她便離開了。

即使是晚上,醫院門口也停滿了車,陸續有看望病人的家屬以及病人走進醫院。季白穿過人群,卻感到周身全是孤獨。

回到公寓裏,季白沒有開燈,她蜷縮在黑暗裏,忽然覺得胃有點痛。大概是水果吃多了吧,但是季白懶得從沙發上起來去找藥了。忍著疼痛,似乎更能感覺在一遍又一遍的夏日循環裏的真實。

誰又不是從黑暗裏重新來過的呢?季白的黑暗簡直是“滅頂之災”。或許在別人看來,第一女主播有什麽可痛苦的?名利雙收,萬眾矚目。一幫臭男人天天在網上捧著,榜一、榜二、榜三等金主哐哐拿錢砸,高級法餐想吃就吃,奢侈品牌想買就買,每天隻需要兩三個小時在鏡頭前說說話、聊聊天、佯裝熱情的謝謝打賞的粉絲,一切就全都有了。簡直是令人豔羨的生活。

可是,她的黑暗,比死還要痛苦。

季白從沙發上起身,走到牆邊用腳踩亮了地燈,然後邊脫衣服邊走向衛生間,當她把上衣完全脫下來丟進一旁的髒衣簍裏後右手手腕上露出三道觸目驚心的傷疤,她用左手打開衛生間燈的時候左手手腕上也有四道深刻的傷疤。

她進入浴室,打開淋雨站在正下方,清水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流淌,她麵向牆壁,在原地站著,一動不動。忽然,她的肩頭開始微微聳動,然後是越來越快,抽泣聲開始若隱若現。終於,清水砸白瓷的聲音再也掩蓋不住哭泣聲了。

洗完澡出來,季白打開了所有的燈,頓時房間變得明亮。客廳正中間那麵空白的牆上掛著一幅季白自己的巨幅寫真,可見她是有多麽自戀,但她的臉,確實精致漂亮,令無數男人神魂顛倒。

季白欣賞自己的美,陶醉自己的美,就像她欣賞那些欣賞自己美的男人的表情,陶醉那些陶醉自己美的男人的眼神。

但一切都不複存在了,她所在乎的就像一棟精美的大廈,剛剛建好不久便轟然倒塌。

季白看著牆上的絕美的寫真,眼睛裏再次噙滿了淚水。她回到梳妝台前,開始卸妝,尤其是去掉臉上的膚蠟之後,季白的臉看上去竟是恐怖——五官扭曲,令人不寒而栗。

整容失敗帶給季白的痛苦遠遠不及失去美貌帶給她的折磨,她寧願身體上遭受萬箭穿心的痛苦,也不願失去曾經十分之一的美貌。

季白所失去的,是最在乎的。在某種意義上,她覺得自己已經死亡,現在活著的隻是一具行屍走肉。

曾經,她把家裏的鏡子一麵一麵打碎,她害怕看到自己的臉,但她又無數次的一麵一麵把鏡子買回來,她的生活裏不能沒有鏡子,可如果她一直塗厚厚的妝和大量膚蠟的話,臉遲早會爛掉。

如果說季白的人生還有希望的話,那安易便是她唯一的希望,這個一直循環的夏天,是她最不希望打破的夢境。

突然,手機響起。季白卸膚蠟的手抖了一下,這麽晚了,誰還會打過來?安易嗎?

季白拿起手機,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猶豫片刻季白掛斷了。手機剛放下,又響了,還是剛才的號碼。季白想,連續打兩遍應該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吧。

“喂?”季白接通後按了免提。

“好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一個男人的聲音,而且是季白熟悉的聲音。季白打了個冷戰,迅速掛斷了電話。

手機第三次響起,季白直接關機。她還有另外一部手機,知道的人很少,都是一些親密的聯係人,所以她也不擔心安易找不到她。

季白繼續去除臉上的膚蠟,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自嘲道:“我應該去本色出演畫皮。”

話音剛落,臥室傳出了來電鈴聲。季白起身到臥室去接她的另一部手機,卻發現來電仍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季白記得號碼的尾數,跟剛才來電一模一樣。

他竟然知道這個電話號碼?看來把自己查了個透明。

“我最近不好,特別不好,極其不好。”季白接電話。

“知道你不好,我就放心了,不,應該是開心。”電話裏的男人說道。

“黑崎,我會把你打賞給我的錢都還給你,我已經退圈了,我會在互聯網上消失,請你不要再聯係我了。”季白很想用騷擾這個詞,但是她忍住了。黑崎一直是她直播間禮物榜單的榜首,很有財力,現實中也應該有些勢力,不然也不會把自己查的那麽清清楚楚,這個號碼都弄得到。

“我需要錢?我在乎錢嗎?我在乎的是你啊,我傾國傾城的美人。”

美人或者說一切形容女人美的詞,季白現在都聽不了,她盯著鏡子裏完全毀掉的恐怖的臉,胃裏在一陣一陣翻湧,她大概已經三天沒吃過飯了,隻吃了一些水果以及喝水。所以,現在她隻能幹嘔,嘔得喉嚨又疼又癢。

黑崎聽著季白難受的聲音,卻笑了起來。

這笑聲,令季白感到恐懼。尤其是在漫長漆黑的悶熱夏夜裏,恐懼好像會生長一般,肆意把季白纏繞住,完全纏繞住,直到她無法呼吸。

“明天十一點,我們在一次見麵的餐廳見麵,要來哦,我等你。”黑崎最後說道,“如果你不來,我就去找你。”

季白知道,黑崎不是說說的,他真的會來找自己,而且會找到自己。再躲是沒有用的時候,隻能去麵對。那些必須要麵對的事情早晚都會到來,有時候是在萬全準備的狀態下,有時候就像現在,驚慌失措。

黑崎掛了電話,季白握著手機怔在那裏。片刻,又是一通電話把季白從恐懼的泥潭裏暫時抽離出來。因為,來電顯示上的名字是安易。

“我需要錢。”季白接通後安易先開口道。

“多少?”季白問道。

“很多,要現金。”

“你做什麽用?”

“你隻需要給我。”

“好,明早我去銀行取了給你送過去。”

“上午我有檢查,護工會全程帶我去,你晚些時候來。”

“好,我那我中午帶飯過去,你想吃什麽?”

“都行。”

“好。”

安易掛斷電話,連一句“早點休息”都沒有,也沒有給季白說出“晚安”的機會。

季白不會跟一個雙目失明的人生氣,況且她愛他,就像她堅信他愛她。

季白倒在**疲憊至極,但是無論怎樣也睡不著,就這麽睜著眼睛等到了天邊泛白。失眠是令人絕望的,但等待季白的還有更加的絕望的。

她給自己準備了早餐——三明治和牛奶麥片,但一口都沒能吃進去,勉強喝了幾口牛奶。

重新化了妝,選了一身非常素淨非常低調的衣服,戴上帽子、墨鏡、口罩,背上一隻雙肩包,季白出了門。她先後到四家銀行取了錢,共取出20萬現金,全放在雙肩包裏。

十點二十五分,輕語餐廳。季白已經選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在等待黑崎了,如同等待噩夢。

季白麵前擺著一杯冰水,和一些點心,均一口未動。中間有服務員過來細心詢問要不要換熱水以及點心是否有問題。

季白搖了搖頭,“我等人。”

“在等我。”黑崎的聲音出現在身後。季白的手攥緊衣角,沒有回頭看,直到黑崎坐到對麵,她始終是低著頭的。

“怎麽?不敢看我?”黑崎拿起季白麵前的冰水喝了一口,問道。

“我誰都不敢看,我沒臉見任何人。”季白道。她清楚他的憤怒。

“帽子、墨鏡、口罩,摘下來。”黑崎緩緩地說道,但是語氣裏分明帶著強硬的命令。

良久,季白沒動。

“我就坐在你對麵,隻是想跟你吃個飯,你這樣,對我很不尊重。”黑崎邊說邊開始吃季白麵前的甜點。

季白終於還是摘掉了帽子墨鏡和口罩,露出已經用膚蠟和化妝技術“修補”後的絕美臉龐。

“真美啊。”黑崎歎道,“美得不可方物。”

季白沉默。

黑崎繼續說道:“說實話,你經常讓我想念,想念你的眼睛,想念你的側顏,想念你的溫柔,想念你表達欲望的真實,從不遮遮掩掩,我想念你在我麵前的一顰一笑。”

季白麵無表情說道:“我不值得你掛念。”事實上,她現在幾乎無法做任何表情。

黑崎點點頭,說道:“沒錯,你不值得,你當然不值得,你以為你是誰?”他冷笑,“我在你身上傾注那麽多感情和金錢,你就拿一張爛臉騙我?”

自從季白的照片被曝出去之後,戳破了她美顏濾鏡下的所有謊言,更讓她背負了所有的網絡暴力與全民惡意,就好像犯下了永遠不會被原諒的罪,季白覺得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按住自己,無法動彈。尤其是在那些打賞過禮物的粉絲眼裏,她從秀色可餐變成了麵目可憎。不,應該是麵目可憎的幾何級增長。

見季白沒有回答,黑崎繼續說道:“是不是跟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你的臉就已經爛了?”

季白沒有否認,因為這就是事實,事已至此,說謊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她點了點頭,明確了答案。

“你知道嗎?你惡心的我做噩夢,吃不下飯,瘦了三斤,心情差到極點,因此投錯錢,損失了一筆不小的數目,這些都要算在你頭上。對了,最最最嚴重的事情,你讓我在圈子裏丟了麵子,我無法抬起頭來!”說這些的時候黑崎是麵帶微笑的,但是他盯著季白的眼睛變得猩紅。

“我隻是一個追求美的普通女孩,這樣的結果我才是最難過最不能接受最崩潰,甚至是最想死的那一個人。”

“你是追求美還是追求虛榮?”

“我……”

“美還是虛榮你自己心裏不清楚嗎?你自己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嗎?”

“我……”

“我覺得你不應該消失得這麽徹底,應該常回家看看,畢竟是網絡成就了你,粉絲成就了你,你不想念他們嗎?”

被黑崎渾身散發出來的令人生畏的壓迫感束縛著,季白說不出話來,她不知道黑崎要做什麽,隻知道他真的很生氣。人一生氣,就要做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情。

“大家都很想念你,我幫幫你吧。”說完黑崎擺了一下手,不知從哪裏出來兩個戴著墨鏡的男人,按住了季白的雙臂。

“你要做什麽?”季白努力掙紮著問道,但是兩個男人的力氣太大了,她根本就奈何不了。

“我忽然想起來,我們第一次在這家餐廳見麵的時候你穿了一件旗袍,可真美,現在我還能記得你當時的樣子。”說著黑崎閉上了眼睛,嘴角上揚,“那件旗袍我是專門找人按照你的三圍定做的,三萬多,物有所值。對了,這件旗袍還有嗎?”

季白機械地點點頭。

“希望還有機會再看你穿一次。”

“你究竟要做什麽?我的人生已經完了,放過我好嗎?就當是可憐我。”

“你讓我覺得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那請你高抬貴手,放了我這隻蒼蠅。”

“人們看到蒼蠅哪有不打死的道理。”

說完,黑崎開始無情地撕碎她的衣服,很快包裹嚴實的季白變得衣衫襤褸。

“不要!”季白環顧四周,想要求助,但是發現餐廳裏除了黑崎一行人,已經空無一人了。看來黑崎是事先包下了餐廳,然後肆無忌憚的實施報複。

“放過我,求你了……”季白有氣無力地說道。她已經被全網扒得幾近透明,現在是她最後的“保護偽裝”了。

“你穿得太多了,這麽悶熱的天氣,我幫你涼快涼快。”黑崎笑著,“現在感覺怎麽樣?是不是清爽了很多?”

季白說不出話,她不知道接下來等待她的會是什麽。

黑崎道:“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是你自己卸妝。”

季白道:“我選第二個。”

黑崎不緊不慢地說:“第二個是我幫你卸妝。放心,我可是你的頭號粉絲,我會盡量溫柔一些的,對女人溫柔是紳士的義務,剛才我有點不紳士,為此我感到抱歉。”

季白身體僵在那裏,任由黑崎擦掉她臉上的妝,去掉她臉上的膚蠟。黑崎一邊有條不紊地操作著,一邊像是拉家常的語氣說道:“為了成為你的頭號粉絲,我可是非常耐心的花費了不少時間,你是知道的,時間有限,很寶貴的,尤其是我的時間。所以,肯為你花時間的人,一定是很喜歡你的。持續兩個月,我親自每天在直播間給你打賞一艘遊艇,我在你的打賞榜上迅速攀爬,到最後我落下第二名禮物金額七位數。你是因此感動的嗎?所以才有了我們第一次吃飯。”

“我至今記得那種期待跟你見麵的心癢癢的感覺,很美好,是你帶給我的美好。”黑崎繼續說著,“吃完了飯,我提出約你看一場電影,電影票已經買好了。你卻拒絕了我,我當時特意為那頓飯和那場電影騰出了時間,所以你必須去,我讓人半強製的帶你上車,然後在車上跟你道歉,有點粗暴了,你說你還挺喜歡的。怎麽樣?現在呢?喜歡嗎?”

說著黑崎已經把季白臉上的妝卸得一幹二淨,醜陋的臉龐呈現在黑崎眼前。黑崎仔細端詳著,與此同時,季白的眼淚順著眼角流淌下來,如涓涓清泉,似乎是永遠淌不盡的。

“如果此時是你原來那張美麗的臉,真的便是梨花帶雨了,令人憐惜了,可惜,現在不是,你是毀了你自己,順便毀了別人的幻想。”黑崎拍了拍手,忽然餐廳的門打開,湧進來一群拿著長槍短炮的各大媒體記者,足有幾十個人,看來黑崎幾乎請來了全衡州大大小小的所有媒體。他們一個個舉著相機對準了這個曾榮獲玉女主播稱號的女人,他們布滿了血絲的眼睛裏流露著興奮,就像是盯了一夜的獵物終於到手了。

雖然網上已經有她很多真實麵目的照片,但是季白消失在互聯網上幾個月,她的討論度仍舊居高不下,占據各大媒體熱搜。近照無疑是又一重磅炸彈。

此時,已經沒有人按著季白了,但是她仍舊動彈不得,緊閉著流著淚的雙眼,任人在她的靈魂上踐踏。那些此起彼伏的快門聲,在季白聽來就像是刀劍在風中揮舞,每一聲都是淩遲般的痛。

良久,他們拍夠了,退出了餐廳。

“睜開眼睛,看著我。”黑崎命令道。他拿出手機,反複對著季白調整角度和構圖,終於拍出了一張自己最為滿意的照片——一張不對稱、滿是手術痕跡、醜陋無比的臉;一張掛滿了淚水,絕望的臉;一張令女人害怕令男人厭惡的臉。

但她眼神又充滿了仇恨,死死盯著鏡頭,盯著透過鏡頭、透過網絡偷窺她的每一個人。

“就是這個表情,太真實,太有藝術感了,我很喜歡這張照片表現出來的張力。”黑崎欣賞著自己的攝影作品,“我必須得買個漂亮的相框裝起來,擺在我的辦公桌上。”

變態兩個字就在嘴邊,季白沒有說出來,她咬著牙,恨得牙根癢癢。

“我想他們剛才拍攝的照片也會令廣大網友感到滿意。”黑崎說完大笑著離開了。

季白一人癱軟地靠在椅子上,她能想象得到,明天網絡上會是怎樣的“吃瓜狂歡”。無數人會看到她的臉,令人作嘔的詞匯、充滿惡毒的謾罵都會擠進她耳朵裏。她即將再次經曆更為煎熬更為崩潰更為凶惡的攻擊。

季白不想這樣,更不想傷害誰,她默默承受著傷害,且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我道歉,賠償,退出,你們為什麽總揪著我不放呢?

有答案嗎?

或許有,隻是幸運不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季白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艱難地扶著椅背站起來,她朝著衛生間走去,路過後麵工作人員區域的時候順便拿了一套女服務員的製服。

十幾分鍾後,季白從衛生間出來,她重新補了妝,換了衣服。出了餐廳,打了車往醫院去。

出租車上,季白的頭歪著靠在車窗上,一棵一棵陌生的樹向後遠去,一棟一棟冰冷的建築在視野裏消失,隻有天上的白雲,好像熟悉一些,但又太遙不可及了。

“姑娘,前麵大堵車,要繞路嗎?差不了多少錢。”司機師傅探頭探腦地按了兩聲喇叭,隨後問道。

“好。”季白道。

出租車在三環路上飛速行駛著,季白覺得頭特別疼,是那種被無數戰機轟炸過後強製性的疼。她輕輕揉著太陽穴,無助感從四麵八方襲來。

季白不是沒有嚐試過在新的循環裏避開黑崎,但都失敗了。浩如煙海的網絡世界裏,想要避開一個人太難了,他可以換ID,換聯係方式,甚至是跨界入股你所在的直播公司。但每一次她都無從避開,如同安易的失明,似乎都是注定的。

然而每一次來自黑崎歇斯底裏般的報複都不盡相同,每一次細節的走向不同,導致發生的過程也不盡相同。

無助是成倍的。

上一次循環季白覺得自己是幸運的,犧牲了很多本應得到的資源和利益,避開了黑崎,但是最終她發現,自己隻不過是小醜而已,因為,黑崎避開了,還會有黃崎、白崎、藍崎、綠崎,甚至紫崎,總有人成為榜單第一,總有人闊氣出手隻為博美人一笑,總有人狠起來心腸歹毒,而自己總是恨起來無能為力。

漸漸地,季白終於也明白了,循環像是永恒的存在,是不會改變的,而循環之內那些費盡心機所糾正、選擇、改變的,在循環之中微不足道,絲毫影響不了什麽,更左右不了什麽。

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半了,安易中午檢查完就睡了,護工在病房裏照料。季白輕手輕腳退出病房,坐在樓道的長椅上仍舊覺得悶,喘不過氣,於是下了樓。

醫院正門口馬路對麵有一家便利店,季白走進去,在速食區轉了一圈沒有胃口,她到酒水區選了一瓶黑方,付完錢到一個無人的角落喝起來。

有客人過來,邊刷手機邊選商品。季白向裏躲了躲,她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忽然那個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大男孩自言自語了一句,“天呐,不是吧,其實我很喜歡她的……”

接著,大男孩點開一條短視頻,雖然季白離得遠了一些,但也清晰地聽到了內容:“又有大瓜了!之前退圈很久的超人氣女主播季白,又有近照流傳出來了。這次,她不再是完美的形象,而是把真實的樣貌大膽展示在廣大網友麵前,勇氣可嘉。我這裏有獨家照片,不過從照片的拍攝來看,季白更像是不情願的,所以,不排除她是故意炒作。但這樣的炒作,未免有些令人感到不適了,她是不是接受不了自己整容失敗腦子壞掉了,我會第一時間公布進展,有瓜一起吃。”

“令人作嘔!臉都這樣了,就不要出來嚇人了好吧,晚上要做噩夢的呀。”一旁剛過來買東西的顧客瞄了一眼大男孩的手機嫌棄地說道。

季白低著頭快步出了便利店,整個過程季白覺得自己處在窒息的狀態,直到出了便利店,又跑出去幾步才喘上來了氣。

“嘿,你東西掉了。”

季白回過頭,發現是剛才便利店的那個大男孩,他手裏拿著錢包,正是自己的。

“謝謝。”季白接過錢包,轉身朝著醫院匆匆而去。

回到病房的時候安易已經醒了,護工去打水,季白把背包放在他懷裏,“你要的現金,裏麵是20萬,不夠我再去取。”

安易道:“夠了。”

季白問:“你省著點,我沒多少錢了,違約金的數目太大,幾乎把存下的錢都掏空了。”

安易道:“你不是說了嗎,隻要循環不結束,咱們就相當於有花不完的錢。我就不給你省了,我也是為了給自己找一個出口,哪天我好了,能接受自己失明了,咱們就去過小日子。”

季白道:“好,我們有時間,慢慢來。”

“你喝酒了?”安易忽然問到一股酒味。

“有點不開心,喝了一點。”季白道。

“我也想喝。”

“這裏是醫院,不可以的,而且你要輸液,要吃藥、敷藥,絕對不可以。”

“奶茶總可以吧?”

“我去買。”

……

季白到一樓大廳的時候,有家屬急急忙忙背著病人進來,像沒頭蒼蠅似的,無比慌亂。季白有意避開,但還是被撞上了,墨鏡和口罩脫落,她趕緊撿起來戴上,但是周圍的人還是注意到了她。無論季白看向哪裏,都有人在看她,細小的議論聲在她的耳畔無限放大,像聒噪的雷,帶著電流,直穿心底。

“你看你看,那個女人,嘖嘖……”

“身材這麽好,臉竟然……”

“好可怕。”

“寶寶不要看,捂住眼睛。”

“天呐,太嚇人了吧,我以為隻有在恐怖片裏才有這樣的臉……”

“這人是誰啊?”

“是不是上熱搜的那個女主播?”

“不會這麽巧吧,真的是她嗎?”

那一瞬間,季白的心裏像是遭遇了山體滑坡萬千巨石崩塌掉了,她本以為自己支撐到了現在,支撐過幾輪循環的夏天,內心足夠強大。可她被事實打敗了,也被現實打敗了。

她不得不承認,人是自然界裏最脆弱的動物,因為人有七情六欲。

自從季白被全網人肉整容曆史以及事業被毀之後,她還能求什麽呢?她隻求在艱難的歲月裏有一塊小時光,是幸福、簡單、安好的。但這小小的願望,也變成了奢求。

季白衝出醫院,打了一輛車,坐在後排,把臉埋進膝蓋裏抽泣起來。

“姑娘,去哪?”司機問道。

季白哽咽著報了黑崎公司的地址。她必須去,去直麵自己的恐懼,不然無論有多少次循環,她都是不得安寧的。

車子啟動,緩緩駛出,司機用懶洋洋的語氣說道:“沒什麽值得傷心的事兒,如果有笑笑就過去了,過不去的話就罵幾句,再不行,再不行……反正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謝謝您。”季白道。

……

高卓正在病房裏看書,但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曲折的情節上,每看兩行他都要抬起頭看看窗外。

咚咚!忽然響起敲門聲。

“請進。”高卓合上書。

素問推開門,笑嘻嘻地進來,她手裏提著一盒千層榴蓮蛋糕,“你討厭榴蓮味嗎?”

高卓道:“不討厭。”

“那就好,我偷偷點的外賣,我病房裏好多人,怕惹人嫌,我能在這裏吃嗎?”

“當然可以。”

“分給你一半。”

“你自己吃,我牙不太好,吃不了甜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素問把拐杖放到一旁,打開蛋糕開始享用,吃了滿滿一大口後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她看著高卓一直盯著窗外發呆,問道,“想出去?”

“可惜。”高卓拍了拍自己的腿,他還坐著輪椅呢。

“我的腳不疼了,拄著拐行動自如,咱們可以偷偷溜出去。”素問提議道。

“回來請你吃雙份的。”高卓把書扔桌子上,搖著輪椅到了門口。素問放下蛋糕,抽了張紙巾匆匆擦了擦嘴,拿起拐杖,跟了上去。

兩人下電梯,出大廳,來到院子的時候忽然一張百元大鈔在素問眼前落下。素問一把抓住那張紙鈔,抬起頭,驚訝的長大了嘴巴,因為她看到數十張百元大鈔在空中飛舞,緩緩下落。

“老高,抬頭。”素問喊道。

高卓抬頭的時候空中的紙鈔更多了,透過紙鈔飛舞的縫隙,看到一個人影在十幾層的位置正一把一把地撒錢。

“財神啊這是……”素問的話音剛落,院子裏的人紛紛發現了飄落下來的錢,哄搶起來,甚至有其他坐輪椅的病人離開輪椅匍匐在地上,忍著劇痛在搶錢。

場麵一度混亂且令人震驚。

從樓梯衝出來的人越來越多,天上掉落的錢也越來越多。而撒錢的便是安易,撒的錢便是十分鍾前季白送過來的二十萬。

當人徹徹底底絕望之後,生活的意義全部失去,或許隻有金錢能帶來一絲絲刺激。然而對於安易來說,什麽都看不見了無異於死亡宣判,擁有金錢已經無法帶來安慰。

這也導致了安易的極端行為,聽著他們的歡叫聲,安易內心獲得絲絲滿足。

安易覺得自己是被上帝玩弄的一隻螞蟻,在夏日的循環裏一次又一次失明。那就做一次上帝,看著芸芸眾生被自己左右,心裏或許舒服一點吧。

季白把安易執拗的原因歸於他家境富足,被寵壞了,沒受過什麽挫折,而且享受久了,習慣了紙醉金迷之後,哪怕是剝奪百分之十,人都受不了。

安易聽著樓下人群的歡呼與興奮的尖叫聲,終於露出了笑容。隻是他看不見的是,在哄搶的人群中,有一個坐著輪椅的男人和一個拄著拐的女孩不為所動地穿越飛舞的金錢,出了醫院。

打了輛車,開向高卓的目的地——河灘。

“那是什麽地方?”素問好奇地問道。

“案發現場。”高卓回答。

高卓在電影和書裏看到過,凶手一定會回到他的作案現場。如果運氣好可以跟凶手碰見,這是高卓一直幻想的,所以他去河灘的次數很多。他從心裏安慰自己,這樣碰見凶手的概率會大一些的吧。

有概率就不可能放棄。這是作為一個父親最後的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