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李婆婆的委托,公蠣並未放在心上。若李婆婆說的是真話,吸血什麽的充滿詭邪,公蠣決不想多管閑事;若她隻是故弄玄虛,那更不用理了。再說了,人家委托的本來就是畢掌櫃,而不是他龍掌櫃。倒是小妖的事兒,公蠣上了心。

如今天黑得早,吃過晚飯,還未到戌時。前堂生了爐火,甚是暖和,幾人便集到了前堂來。汪三財在核對今天的賬目;胖頭對著火爐癡癡地發呆,不時咧嘴無聲地傻笑;畢岸不知是不是因為受人所托的緣故,竟然拿了一本書坐在前堂,看得專心致誌。

公蠣百無聊賴地繞著眾人打數十個圈子,仍不見隔壁小妖有什麽動靜。見畢岸看得出神,腆著臉道:“畢掌櫃,什麽書這麽吸引人?”

畢岸將書遞給了他:“巫要。”

書軟塌塌的,竟然由一張張薄牛皮裝訂而成,但邊緣發毛發黑,磨損嚴重,顯然有些年月了。封麵上依稀可辨出是“巫要”二字,因為這兩個字的每筆每劃都是由無數個巫人組成的,巫人們戴著鬼臉麵具,或坐或站,或叩或拜,或歌或舞,每個人隻有寥寥幾筆,但極為傳神。

公蠣盯著看的久了,直覺得巫人們都動了一般,忙翻開裏麵。

裏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行筆同大篆有些相似,但公蠣大多不識。中間夾雜著很多鬼畫符一般的圖片,偶爾有幾幅能看懂的,不是誅心便是挖眼、裹屍等,還有一些同現在不怎麽相同的陰陽八卦圖,處處透著詭秘,公蠣很不喜歡。

畢岸盯著他,忽然道:“你若有不懂的,我可以講解。”

公蠣將書扔回去,道:“我還當是哪家的詩文。原來是這個,沒意思。”

畢岸道:“這是先秦古書。”他著重在“古書”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隔壁的門響了一聲,卻是小花來檢查門閂。公蠣哼哼道:“哪怕是太上老君的書我也沒興趣。”

畢岸將其中一頁卷起的書角抻開,壓住,淡淡道:“據說天下修煉之人,若能得其一二,不說能長生不老,多活個數百年,定然是有的。”

胖頭吃驚道:“那豈不是成了老妖精了?”

公蠣心不在焉答道:“活那麽久做什麽?你認識的人、熟悉的人一個個都死了,光自己活著,有什麽好玩的好吃的也沒人分享,多沒意思。”

公蠣對長生不老之類從來無感。當年他在洛河,隔壁便住著一個已逾千歲的老烏龜,每日裏窩在洞府裏,開口閉口除了修煉,便是一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前朝往事,沒一個人愛聽。公蠣當時便想,若是自己也過這種孤獨煩悶的生活,那還不如早早升天。

汪三財倒從櫃台探出頭來:“年輕人麽總要有點追求,看人家畢掌櫃。”

公蠣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道:“又要耳根清淨,又要戒葷腥去雜念,這日子有什麽過頭?沒意思!”

畢岸合上了書,一向淡然的眼神透出一點點感興趣的光來:“你今晚說了三個沒意思。”

小花在同小妖說晚上一起睡,若是小妖晚上有事,就用力掐她、叫醒她。

看來今晚小妖不會有事了。公蠣回過神來,茫然道:“什麽沒意思?”

畢岸微微笑道:“沒事了。”

胖頭忽然愣頭愣腦地道:“畢掌櫃,您這是打算回來住一段時間了?”

畢岸道:“正是。”

胖頭和汪三財大喜,異口同聲道:“畢掌櫃在,我們的生意定會好了!”

公蠣酸溜溜道:“胖頭你趕緊再去批發些小姑娘小媳婦喜歡的小花小朵小玩意兒來,明日還不知有多少美人兒來呢。”

畢岸抬頭微微一笑,嘴角揚起。接著又專心致誌地看起了書。

公蠣似乎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他的五官。畢岸第一眼給人的印象,總是不外乎五官俊朗,身形瀟灑。但分開了看,眼睛稍微長了些,唇形薄而嬌俏,作為男子的五官便顯得有幾分媚氣,但配上他高挺的鼻子和有棱有角的臉型,媚氣瞬間轉化為了英氣。

單單英俊的長相似乎還不足以顯示兩者的差距。與公蠣的毛手毛腳、心浮氣躁不同,畢岸淡然卻又銳利無比的眼神,靜默的舉止,讓他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安靜的氣息,而這種氣息,是公蠣除卻容貌外最為嫉妒的。每次遇到什麽情況,公蠣除了害怕、逃避,便是手足失措,而畢岸隻要一出現,哪怕事情一時不能解決,場麵也會暫時平靜下來。

不僅如此,還有他那種冰冷的感覺。公蠣覺得,他就像一把劍,哪怕是微笑也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寒意。畢岸似乎很熱心,渾身充滿正義,但這種“熱心”,同公蠣置身事內的熱心不同,他在和氣之外,無時無處透著一股超然世外的冷淡和漠然。同樣,他也很有禮貌,不管是對汪三財的嘮叨還是對李婆婆的粗俗,都能做到有禮有節,但這種禮貌,就像某次修行得道後的公蠣救了一條被癩蛤蟆咬住的半歲小蛇時,又輕視又悲憫,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高高在上。

比如現在,公蠣熱烈地同胖頭討論哪裏的食物好吃,哪家的姑娘養眼,裝模作樣地同汪三財討論生意的走向,要不要開拓下經營範圍,畢岸充耳不聞,捧著那本鬼畫符一般的古書看得津津有味。

或者就是這種高高在上,讓公蠣覺得不爽罷。偏偏汪三財對此讚賞有加,胖頭則崇拜不已,更突顯了公蠣的小心眼。

“呸,裝什麽大尾巴狼。”這是個今天才跟李婆婆學的新詞兒,公蠣覺得用在畢岸身上特別貼切。

可惜竟然說出了聲。公蠣原以為畢岸一定會裝沒聽見,沒想到他頭也不抬回了一句:“你若能半月之內把這本書讀完學透,我就接受你這個定位。”

汪三財整理完賬目,正籠著手烤火,探頭看了一眼古書,揶揄道:“這書讓他看?——龍掌櫃,裏麵有認識的字嗎?”

公蠣知道汪三財不怎麽瞧得起他,可是也沒辦法,眼珠轉了半晌,道:“我自然認識它們,不過它們不認識我。”

三人哈哈大笑,忘塵閣中前所未有的融洽。胖頭自告奮勇道:“畢掌櫃,你教教我,這些都是什麽?”

畢岸看了看胖頭,搖頭道:“這個,不適合你。”

要是能找到那個丁香花女孩兒,又能治好身上的鬼麵蘚——那麽一生就完美了。

公蠣在心裏重重地歎了口氣。

閉門鼓敲罷,也未聽隔壁有什麽異響,公蠣便放心地早早睡下了。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公蠣一個激靈,忽然醒了。

門外有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像是一個人赤腳走在地上。公蠣的第一感覺便是小妖,忙折起身推開窗戶。

果然是小妖,一襲白衣,手腳凍得通紅,雙眼迷離地在院子裏打轉,但極為安靜,不發出一點聲響。

剛才明明胖頭已經閂好了門,也不知小妖怎麽進來的。

公蠣歎了一口氣。這丫頭是怎麽了,要死不死的天天夢遊,蘇媚也不管管。

小妖站在院中,對著空中伸出雙手,像在擁抱什麽人。公蠣隔窗看到她尖俏的小臉滿是激動,嘴巴微動,不知在念叨什麽,但順著她的目光,明明空無一物。

公蠣等了半晌,仍不見小花過來,隻好穿好衣服,輕輕推門出去。

小妖抱著空氣無聲流淚,像是竭力壓著不讓自己出聲。公蠣幾乎將耳朵貼在她的頭發上,也難以分辨她在說什麽。

小妖哭了足有一盞茶工夫,公蠣眼見她指尖由蒼白變成通紅,嘴唇由紅潤變得烏青,唯恐凍壞了她,隻有去叫小花。

剛轉過身,忽覺衣襟一緊,回頭一看,小妖淚眼蒙矓,嘴巴一動一動,做出一個“不要走”的口型。

公蠣隻好站住。他幾乎被弄得迷糊了,不知道她到底是夢遊還是犯癔症。

小妖伸手過來,公蠣以為她要牽自己的手,心中一喜,忙伸手過去,尚未夠著她的指尖,小妖已經轉身走開了,但她的手卻仍然擺出一副牽手的樣子,仿佛她牽著一個無形的人。

小妖不再流淚,而是滿臉歡喜,一邊走一邊指點周圍,好像黑暗中藏了無數公蠣看不見的美景一般,而且動作十分奇怪,一會兒做依偎狀,一會兒又做出小女兒的嬌嗔狀,估計是夢到了什麽人。

公蠣暗暗覺得好笑,心想這小妖的夢可真夠豐富。

小妖牽著空氣走到公蠣的窗前,忽然收住腳步,並鬆開了手,怔怔地看著屋內的漆黑一片。

公蠣彎著腰潛到她前麵,躲在窗台下朝她做鬼臉。

按照公蠣的判斷,站在小妖的位置絕對看不到自己,更別說這個鬼臉了,但小妖分明動了動嘴巴,用口型說道:“那是什麽?”

公蠣吃了一驚,忘記躲藏,探頭朝屋內望去。

屋裏還是自己剛離開時的樣子,窗戶開著,並沒有什麽異樣。

小妖嘴巴先是一動,接著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滿臉驚懼,轉身朝後跑去,不料經過前堂門檻時,被狠狠地絆了一下。

公蠣眼疾手快,一個飛撲接住了她,隻聽框裏哐當一聲響,頭撞在旁邊的貨架上,一個青瓷美人瓶嘩啦一聲摔得粉碎。

汪三財、胖頭的房間燈都亮了,胖頭叫道:“誰?”公蠣還未來得及回答,小妖無聲地倒在公蠣懷中,緊緊抓住他的手,哆嗦著道:“龍哥哥,救救我,還有……”一句話未說完,昏了過去。

胖頭一手舉著燈,一手提著棍子出來,一看公蠣頓時愣住:“老大,這是……怎麽回事?”

公蠣低頭一看,自己穿了件棉袍,扣子都沒係,抱著衣衫不整的小妖,小妖隻穿一件白棉睡衣,雙頰通紅,雙腳足赤,這模樣兒要多說不清就有多說不清。

那邊汪三財還在不停地問:“胖頭,外麵怎麽回事?”胖頭囁嚅著不知如何回答。公蠣低聲喝道:“別理他,小妖凍壞了,你快找件幹淨的衣服來。”

剛說完,一件棉袍甩過來,剛好落在小妖身上。畢岸靠著門框,皺眉看著小妖,嘴裏卻大聲回汪三財道:“沒事,不知哪裏來的野貓蹬翻了一個花瓶。有我在呢,財叔早點歇息吧。”

公蠣手忙腳亂地將小妖裹好,小聲道:“怎麽辦?”

畢岸道:“還能怎麽辦?送回流雲飛渡。”胖頭眨巴著眼睛,苦著臉站在一邊。公蠣伸手給了他一巴掌,惱道:“她夢遊,我不敢打斷她,剛才她自己走的時候絆到門檻,把你們給驚醒了。我什麽也沒做,你哭喪著臉做什麽?還不去隔壁叫門?”

胖頭喜笑顏開,跑去叫門。

公蠣唯恐畢岸不信,忙道:“小妖夢遊,蘇媚又不在家,你有什麽好法子?”

畢岸似笑非笑道:“據說治夢遊,要找到導致她夢遊的根源。”

公蠣沒好氣道:“這不是蘇媚的事情麽,怎麽賴到我頭上了。”

畢岸悠然自得地道:“可小妖找的是你。”

公蠣悻悻道:“我又不會治療夢遊。”

小妖忽然動了一下,緊緊抱住公蠣,冰冷的小身子簌簌發抖。公蠣有些尷尬,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畢岸忽然道:“那日從大雜院帶回來的小玉鼓,你還留著?”

公蠣警惕道:“怎麽了?你答應給我的啊,可不許反悔。”

正說著,小花來了,公蠣抱了小妖送她回去,因問道:“小妖這是怎麽了?以前也這樣?”

小花頭發睡得像個雞窩,甕聲甕氣道:“沒有,以前好好的,就這六七天,天天晚上夢遊,夢遊的時候叫她也不應,隻能等她自己醒。”又後悔道:“我睡得沉,她在夢中又特別機靈,一點響動都不發出,我真的看不住她。”

胖頭擔心道:“要不要現在去請個郎中來?我看她凍得很。”

小花道:“不用,熱水、熱薑湯我已經備好了。”

公蠣忍不住道:“你家姑娘可真夠放心的,這麽大個店,就交由你們兩個打理。如今小妖也病了,你還是趕緊叫她回來吧。”

小花歡快道:“姑娘就在城裏呢,偶爾晚上在家,隻是白天不在。”說完似乎覺得失言,捂了下嘴巴。

公蠣一愣,道:“你說什麽?”

小花低頭支吾道:“哦,我說……我也不知道姑娘去了哪裏。”她偷偷瞄一眼公蠣,臉紅了。

公蠣斷定她撒謊,故意道:“那店裏貨物怎麽辦?”

小花老老實實道:“貨物商家會定期送來,我們隻管清點、售賣即可。”

公蠣皺眉道:“她都忙什麽呢,天天不沾家。”

小花木訥道:“姑娘交待過,說我們處理不好的事,隻管去找畢公子便是。”

公蠣覺得自己有點出力不討好,悻悻道:“畢岸是我忘塵閣的掌櫃,又不是你流雲飛渡的。”

兩人不便久留,放下小妖便回去了。公蠣尋思,這小妖的夢魘一天比一天嚴重,要趕緊找到蘇媚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