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雨夜驚魂

聖德二十年十一月。北邙山北麓,枯雲峰。

於澤泰已經在北邙山裏逃亡了將近十天。他吃光了所有幹糧,即便偶爾捕捉到一兩隻獵物也不敢生火烤製——生火冒出的煙霧有可能使他暴露目標。而他一旦被擒就意味著死亡,因為追殺他的是一群北邙山的河絡。

現在他隻覺得無比後悔,每過一天逃亡的日子,這種後悔就加深幾分。作為一個強盜,他千不該萬不該去打劫兩個河絡,更加不該殺了他們。如今他明白了,殺死河絡就相當於捅了馬蜂窩,他們似乎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把自己抓回去正法。

傍晚的時候,下起了雨,而且雨勢越來越大。於澤泰感到一陣絕望,不隻是因為雨中的山路更加濕滑難行,也不隻是因為十一月的雨水淋在身上實在冰冷徹骨,還因為雨水會讓他留下泥濘的腳印,讓河絡們更加容易追蹤。

與其這樣,還不如轉過身和他們拚了,於澤泰惡狠狠地想著。但突然之間,他注意到了前方的一處斷崖,一個絕妙的主意產生了。

不久之後,於澤泰已經躲在了斷崖下方,耳聽得河絡們用他聽不懂的河絡語嘰嘰咕咕一陣後,轉身向回走。他很興奮,自己的計策成功了,區區幾個腳印就騙過了那些愚蠢的河絡,讓他們以為他已經失足跌下山崖。

於澤泰等到河絡們走遠了,這才開始往上爬。不料他之前借之攀緣而下的那塊岩石已經鬆動了,無法承受他的重量,竟然轟的一聲垮塌下來。於澤泰的身體驟然失去了平衡,像一隻皮球一樣,沿著傾斜的山坡滾了下去。他的腦袋撞上了一塊不知是石頭還是別的什麽玩意兒的硬東西,昏了過去。

醒來之後,雨已經停了,天色早已變得漆黑如墨。於澤泰把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一遍——雖然摔得遍體鱗傷,但總算還活著。他四下打量了一下,覺得以自己現在的體力,沒可能原路攀爬上去了,隻能繼續向前尋找生機。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踩著泥漿、碎石和野草蹣跚前行,內心充滿了對前方未知的恐懼。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視界裏仍然沒有看到一丁點火光,他好像是闖入了一片完全無人居住的荒野地帶。這裏除了雨水、寒冷和饑餓之外,什麽也沒有。終於,他再也走不動了,靠在一棵大樹旁大口喘著氣。忽然,他聽到前方有一陣腳步聲傳來,整齊劃一、不快不慢的腳步聲。這腳步聲正向他這邊靠近。

他的第一反應是狂喜,但緊跟著卻想到:萬一這又是一群河絡怎麽辦?雖然剛才不止一次想到“還不如讓河絡殺死算了”,但真當可能的危險臨近時,求生的本能還是促使他做出掙紮。他拚盡最後一點力氣,爬上了那棵樹,從枝葉的縫隙間向下張望。

荒山裏的夜晚幾乎沒有一絲光,而來的這群人居然沒有點火把,始終行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於澤泰習慣了夜間搶劫,倒是把眼力鍛煉得很不錯,他一眼就能看出,這些人是和他一樣的人類,大概有二三十個人。但他還是不敢貿然下去,深更半夜不點火把走在深山裏,恐怕不會是什麽善茬。於澤泰很懂得道上的規矩,不該看的就要裝作沒看到,否則一不小心就會招來殺身之禍。

但這群人偏偏就在他的身前停了下來,讓他緊張得用手捂住口鼻,唯恐呼吸聲被聽見。他們好像是選定了這棵大樹前一處較為鬆軟的土地,開始動手刨土。於澤泰很困惑。浸過雨水的泥地即便再鬆軟,用手去刨仍然會是一樁十分艱辛的活計,難道這是一群練習鐵砂掌之類硬功夫的武士在這裏練功?

他胡思亂想著,目不轉睛地看這群突如其來的怪客把血肉之軀當成鐵鏟來使用。在這樣一個蒼涼的雨夜,在這樣一處絕地,這些莫名其妙的人簡直就像是鬼魅一樣,讓人不寒而栗。於澤泰一時間忘記了自己身上的傷痛和饑餓,全神貫注地盯著他們。

這群人雖然沒有趁手的工具,但一個個幹起活來完全不知疲憊,更加不知疼痛,慢慢挖出了一個大坑。雨勢並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刹那間把地麵的一切照得光亮如白晝,借助著閃電的光芒,於澤泰總算看清楚了那群人的穿著。他愣住了。

這群人都穿著單薄的粗布衣服,腳上隻穿著露出腳趾頭的草鞋。更重要的是,他們的腰際都圍著粗麻搓成的腰帶。這樣的腰帶通常是一種標誌,代表著某個曆史悠遠的古老教派。

長門修會。

這群深更半夜出現在荒山裏的怪人,原來是一群長門修士。

於澤泰的腦海裏迅速閃現出自己所知道的一些關於長門修會的常識。這是一個已經傳承數千年的宗教組織,信徒們被稱為長門修士或者長門僧。他們蔽衣草履,通常情況下遠離鬧市,通過艱苦的生活和沉思冥想來修煉自己,以尋求生命的真諦和意義。他們有著豐富的知識,掌握各種高超的技能,卻從來不用這些知識和技能賺錢,而是把它們慷慨地教授給需要的人。

想到這裏,於澤泰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在九州那些古老的教派或者組織中,無論天驅還是辰月,都會帶給人充滿血腥味的聯想,唯獨長門修會不會。他們是溫和而與世無爭的,無論對國家政權還是對普通民生都沒有任何威脅,反而還能給底層的窮苦百姓們造福。他們曆史上從來沒有遭受過任何形式的剿殺或攻擊,也說明了他們的好名聲。遇上這樣一群人,不是倒黴,而是走運,因為長門僧都有著慈悲助人的胸懷,他們肯定可以給自己無償提供傷藥和食水。

至於現在他們在做的事情,大概是某種苦修吧?那就先別打擾他們,於澤泰想。他耐心地等著,眼看著那群長門僧終於挖好了地上的大坑,然後走到大坑前麵,背對著坑整齊地站成一排,隻有一個人站在隊列的前方麵向他們,就好像是一排士兵和他們的指揮官。整個過程中,他沒有聽到長門僧們有一句交談,仿佛他們都隻是啞巴。

他們到底要幹什麽?正當於澤泰的腦海裏再度升起這一疑問的時候,令他驚駭無比的一幕發生了。站在隊列前方的那個長門僧舉起手臂,重重一拳擊打在一名同伴的身上,於澤泰毫不懷疑自己聽到了肋骨斷裂的聲音。挨打的長門僧哼都沒有哼一聲,硬挺挺地向後跌入了坑裏,身體和坑底碰撞發出沉重的鈍響。而揮拳的僧人並沒有絲毫停頓,又是一拳把第二名同伴擊入深坑,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這個深坑就是一個墓穴!於澤泰拚命抑製住自己尖叫的欲望,渾身像篩糠一樣地顫栗著。這群長門僧是不是發瘋了?他驚恐萬狀地想著,在這樣一個寒冷的雨夜,在北邙山的深處挖掘出自己的墓穴,然後任由同伴把自己活活打死埋葬在墓穴裏,就算是瘋子也做不出來這樣的事情啊!

出手的那個長門僧很快把所有同伴都活生生擊入了那個深坑。然後他開始動手往裏麵填土,直到把所有人都埋葬了。他耐心而細致地做著這件事,直到地麵完全被填平,看不出任何痕跡為止。然後他才轉過身,沿著來路步履平穩地走了回去,仿佛剛才的一切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地麵依舊平整,周圍依舊沒有人聲,地麵上的足跡漸漸被雨水衝刷掉。

——就好像剛才那些長門僧從來沒有來過,一切都隻是自己的一個夢,一個難以索解的噩夢。

於澤泰一直等到那個長門僧走遠了,這才敢爬下樹去,他的心神依舊恍惚,難以從剛才看到的那恐怖的一幕中回過神來。然而精神的恍惚和肉體的饑餓疲累,讓他的手腳不再靈便,剛剛向下爬出兩步,他就一腳踩空,摔了下去。

重重摔在地上的時候,他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腿骨斷裂的聲音,和之前那些長門僧肋骨被打斷時幾乎一模一樣。他明白,自己大概是再也走不出這座大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