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陽光很好,從外麵照進病房內,灑下一片金燦燦的光芒。沈曦的頭發被陽光照得發黃,臉色卻白得可怕,他戴著眼鏡認認真真地看著複習材料,無論外麵怎樣喧鬧,也像沒有被驚擾到一樣。這樣專注的沈曦,讓鄭婉婉看得有些失神。

01

要是陳錦睿和鄭婉婉三天兩頭不吵一架,周圍人都會覺得奇怪。上次陳錦睿和鄭婉婉吵架過後不到一個星期,兩個人便又和好了。說到這一點,沒有一個人不佩服鄭婉婉的。鄭婉婉這個人,隻要她願意,就算是天王老子她都能哄得高高興興的。這一點,她和陳錦睿不相上下,陳錦睿也是那種“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人。

轉眼就到了冬天。北方的冬天十分寒冷,外麵的樹已經枯得隻剩樹枝,冷冽的寒風呼呼地刮過來,讓人不禁往衣領裏直縮脖子。據說,再過幾天就要迎來今年的第一場大雪了。

鄭婉婉在沈曦的房間裏不停地打電話,打了十幾次後見還是打不通,就開始發短信,越發越氣憤,不自覺地把短信的內容大聲讀了出來:“你敢不接我電話是不是?陳錦睿,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沈曦原本坐在書桌前認真地做作業,最後被鄭婉婉吵得放下了筆,側過身子冷靜地問道:“怎麽了?”

鄭婉婉見沈曦搭理她了,立刻舉著手機大罵道:“陳錦睿這個渾蛋,居然敢不接我電話!”

鄭婉婉沒有什麽要好的朋友,與沈曦在一起時間久了,免不了對沈曦說一些她和陳錦睿的事情。沈曦對鄭婉婉和陳錦睿的事雖然算不上了如指掌,但還是知道一些。沈曦垂下了眼簾,讓人看不清他眸子裏的神色,他想了一會兒,卻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最終他還是抬起頭,平靜地勸鄭婉婉:“可能他在忙,不方便接電話。你別急,說不準他一會兒就會打過來的……”

“他忙?我還忙呢!沈曦,你是不知道他,純屬‘給點兒陽光就燦爛’那種人,我最近就是給他好臉色了!看我這次不好好收拾他!”鄭婉婉一隻腳踩在沈曦的**,一隻腳站在地上,手叉著腰,臉氣得有些發紅,身上帶著十足的“匪氣”。

沈曦想繼續勸鄭婉婉,卻被鄭婉婉的手機鈴聲打斷了。

鄭婉婉看著來電顯示的名字,原本帶著憤怒的臉立刻變得笑逐顏開,接通電話,語氣卻不客氣:“你還知道給我打電話啊?”

陳錦睿在那邊也是一臉的無奈,他一開機就發現自己的手機被鄭婉婉連番“轟炸”了,他趕緊打電話過來。

“我也是沒辦法,我被我們家老爺子鎖在家裏了。”陳錦睿說到這裏,話語中沒了往日的玩世不恭,滿是憂慮。

鄭婉婉一聽,語氣也平靜了下來,正經地問:“怎麽回事?”

“我今年的升學成績你也知道,那所破學校,念不念都一個樣。前天家裏來了個親戚,告訴我們家老爺子,像我這樣的,除了出國沒別的出路。你說他怎麽那麽八卦?我有沒有出路用得著他多嘴嗎?”一提到那個遠房親戚,陳錦睿就氣不打一處來。

鄭婉婉雖然沒說話,但是難掩嘴角的笑意,她跟陳錦睿一直都是半斤對八兩,誰也不比誰好。上次陳錦睿嘲笑她成績不好,鄭婉婉雖然和陳錦睿和好了,但是一直耿耿於懷。這下好了,也不用她嘲笑,陳錦睿家老爺子和他家遠房親戚都知道他是什麽貨色了。

“他說,我這水平也就隻能走出國這麽一條路了。可是就我那英語水平,出去了什麽都不會啊!那不跟傻子似的被老外嘲笑嗎?我跟老爺子說了,我不去。”陳錦睿繼續說。

“然後你就被你們家老爺子關在家裏了?”鄭婉婉反問道。

“那倒沒有。這事現在已經和平解決了。”說到這裏,陳錦睿也算是鬆了口氣。

“和平解決了?”聽到這兒,鄭婉婉急了,“你要出國?”

“沒有。”陳錦睿聽出了鄭婉婉話語中的緊張,心裏不由得為自己在鄭婉婉心中的位置感到得意,“我爸說了,要在北京給我找一家培訓公司,包裝我,出道當明星!”

“什麽?”鄭婉婉一驚,不自覺地提高了一個聲調。在她心裏,陳錦睿當明星這事,比他出國念書還不靠譜呢。

陳錦睿也不傻,聽得出鄭婉婉話裏的質疑:“什麽意思?以我的外形,沒有可能迷倒萬千少女嗎?”

“有……有,你有。”鄭婉婉坐在沈曦的**,一邊忍著笑一邊給予肯定答複。

“所以,我可能要去北京了,婉婉。”陳錦睿趁著鄭婉婉高興,趕緊說。

鄭婉婉立刻止住了笑聲,電話兩端陷入了沉默。就連一旁的沈曦也不禁側目望來,因為在他的印象裏,鄭婉婉很少沉默。

“你走了……我怎麽辦?”沉默過後,鄭婉婉語氣淡然地問道。

陳錦睿的回答倒是很實在:“你要是願意等我,我們倆就繼續在一起;你要是不想等我,沒事,你不用管我,你找你的伴。我要走,本來就沒經過你的同意,所以你要跟我分手,也不用經過我的同意。”

鄭婉婉抓緊了手機,靜靜地聽著陳錦睿的答複。鄭婉婉骨子裏是那種特別執拗的人,隻要認準了,她肯定會義無反顧地走下去,所以,她告訴陳錦睿:“陳錦睿,你別想借機甩了我。我告訴你,我跟定你了……”

鄭婉婉說得認真,所以她沒看到,坐在一旁的沈曦在聽到她說“別說去北京,你就是去月球,我也不跟你分手”時,寫字的手突然頓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微小,別人很難看清,像鄭婉婉這麽大大咧咧的人就更不可能發現了。

陳錦睿聽到鄭婉婉的答複,心裏還是很高興的,便說:“我記得上次有人說,我們倆交往一周年要慶祝。賞不賞臉,周日出來一趟?”

“周日?”鄭婉婉有些為難,這個周末媽媽要回家,她一在家,自己可就不方便出門了,“我媽在家……”

陳錦睿難得心情好想約鄭婉婉,結果鄭婉婉卻不領情,頓時感覺沒麵子,脾氣立刻上來了,說:“那你可要想好,我下星期就要去北京了,到時候想見你都見不到了。”

鄭婉婉有些猶豫,她很想出去見陳錦睿,但是媽媽那邊……

突然,正在做作業的沈曦咳嗽了一聲。

鄭婉婉靈光一閃,連忙回答陳錦睿:“那就周日吧!”

“你旁邊是誰啊?”陳錦睿卻沒接話茬,他也聽到了咳嗽聲,聽聲音還是個男的。

“我哥!”鄭婉婉說了句。

陳錦睿聽見鄭婉婉這麽回答,也沒多問,跟她約好周日見麵便掛斷了電話。

鄭婉婉掛斷電話後心情極好,賊兮兮地湊到沈曦旁邊,說:“做什麽呢?”

“做作業。”沈曦看了鄭婉婉一眼,語氣不冷不熱。

“哎?你這是什麽態度啊?”鄭婉婉拉起沈曦的耳朵,問道。

沈曦被鄭婉婉拽得耳朵生疼,又嫌她影響自己做作業,隻好連忙求饒。

鄭婉婉見沈曦示弱,這才放過他,靠在他的書桌旁,彎起嘴角露出梨渦,甜甜地說道:“沈曦,幫我個忙吧?”

每次鄭婉婉一對他柔聲細語,沈曦就知道沒好事,立刻警惕地問:“什麽事?”

鄭婉婉笑著說出了自己的請求:“周日是我跟陳錦睿交往一周年紀念日,我們想出去慶祝一下,而且他下個星期就走了。可是,我媽這個周末回來,她肯定不會讓我出去的。所以……你能不能跟我媽說帶我去圖書館找資料順便在那裏學習?之後我立刻就走,肯定不打擾你學習,然後晚上你等著我一起回來就行,好不好?”鄭婉婉既緊張又期待地看著沈曦,完全沒了往日的囂張霸道。

沈曦看著鄭婉婉有些可憐的樣子,忍不住問了一句:“陳錦睿……他要去哪兒?”

“去北京。”鄭婉婉認識沈曦這半年來,什麽事都對沈曦說,有關陳錦睿的事,她也不瞞著,“你也知道陳錦睿的學習成績,升學考試就考了兩百分。他家老爺子那麽好強,肯定不能讓他在那種末流學校待著,所以就給他找了個培訓學校,打算包裝包裝,然後花錢找人幫他出道當明星。”

聽完鄭婉婉的講述,沈曦點了點頭,輕聲答應下來:“好。”

“謝謝啊!”鄭婉婉見沈曦答應,立刻環住他的脖子,高興得就差沒親上一口了,“沈曦,你真是個好人!”

沈曦被鄭婉婉晃得頭暈,卻沒有讓鄭婉婉鬆開自己,隻是繼續說:“那周日中午我去找你。”

“好。”

02

周日一轉眼就到了。鄭媽媽原本不允許鄭婉婉踏出家門半步,結果沈曦過來說了兩句話,鄭媽媽便放行了。

進電梯的時候,鄭婉婉幽怨地望著沈曦,說:“你在我媽心中的位置,可比我在她心中的位置高多了。”

沈曦看了鄭婉婉一眼,竟說:“如果你好好學習,讓你媽放心,她也會像信任我一樣信任你的。”

“別說了,別說了。”鄭婉婉捂住了耳朵,似乎很不想聽沈曦的訓誡。

兩個人出了電梯就分道揚鑣,鄭婉婉頭也不回瀟灑地離開了,沈曦卻站在鄭婉婉身後看了許久,直到鄭婉婉徹底消失在他的視野裏,他才慢慢地移動步伐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鄭婉婉趕到電影院的時候,陳錦睿已經靠在門口等候多時了。見鄭婉婉匆匆忙忙趕來,陳錦睿直起身子輕輕地勾起了嘴角,笑道:“你跑那麽急幹什麽?我又不會走。”說著便伸手替鄭婉婉捋了捋被風吹亂了的頭發。

鄭婉婉看著陳錦睿,心情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聲音也是難得的溫柔:“你等多久了?”

“剛到。”陳錦睿的眼神裏透著笑意。鄭婉婉的頭發很軟,摸起來很舒服,陳錦睿又忍不住揉了揉鄭婉婉的頭發。

“快走吧,電影開場了。”鄭婉婉挽住陳錦睿的胳膊,往電影院裏走。陳錦睿卻不急,似乎很享受鄭婉婉的拖拽,慢悠悠地跟在鄭婉婉的身後。從背後看去,兩個人親昵得簡直無法被分開。

當鄭婉婉與陳錦睿濃情蜜意地過完了一周年紀念日後,已經是晚上八點了。鄭婉婉剛要往家走,外麵就下起了雪。陳錦睿說要開車送鄭婉婉回家,鄭婉婉也沒拒絕。

因為雪天路滑,陳錦睿也不敢開得太快,所以磨磨蹭蹭地來到鄭婉婉與沈曦約定好的肯德基時,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鄭婉婉從陳錦睿的車上下來,往前步行了十來米,發現那家肯德基並沒有亮著燈。這時,鄭婉婉才想起,這家肯德基已經關門有一陣子了,她突然用手拍了一下額頭來懲罰自己的糊塗。這麽冷的天,這裏又沒開門,沈曦會去哪兒等她呢?該不會先回家了吧?

鄭婉婉漸漸接近那一片區域,卻絲毫沒有看到人影。沈曦走了嗎?就在鄭婉婉打算放棄的時候,一扭頭,卻發現路燈下站著一個高瘦的人。

“婉婉?”

借著路燈燈光,鄭婉婉看清了那人是誰,開口叫道:“沈曦!”

鄭婉婉快步走上前去,這才看清他的樣子。上午出來的時候,外麵的溫度還不是很低,所以沈曦穿得有些單薄,隻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棉服。而此時的他,鼻尖、臉頰都被凍得發紅,看來是在雪地裏站了許久了。他拿著一本筆記借著路燈燈光靜靜地看著,雙腳不停地在原地踏著步,似乎想用這種方式來驅走寒冷。雪漸漸下大了,風卷著白雪刮在沈曦的身上,將他的黑發染白,但很快就隻剩下潮濕。他卻並沒有在意自己頭上的白雪,隻是將筆記本往懷裏收了收,不想讓雪沾染在上麵。

鄭婉婉看著冷得發抖的沈曦,有些愧疚,柔聲問:“等很久了吧?我們快回家!”

沈曦點了點頭,將懷中的筆記本抱得更緊了,像是生怕大雪打濕了筆記本似的。鄭婉婉側頭看著沈曦,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她沒想到沈曦會等這麽久,或者可以說,她壓根就沒想過沈曦會等她。可是沈曦這麽做了。

兩人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回家時,身後已經白雪皚皚,鵝毛般的雪覆蓋了整潔的柏油路。這個時候,路上已經鮮少有人,那雪地上也隻留下鄭婉婉和沈曦的腳印,長長一串,歪歪斜斜的……

沈曦站在電梯裏的時候仍然沒有停止哆嗦,鄭婉婉不禁開口埋怨道:“你看見肯德基沒開門就回家好了,一個人站在那裏,多冷啊!”

“我要是……先回家了,你跟你媽……不好交代。”沈曦覺得很冷,冷得即使說句話,上下牙齒都會忍不住打架。

鄭婉婉看見沈曦這副樣子,咕噥了句:“你傻不傻啊!”那語氣,三分埋怨七分內疚。

沈曦聽得出鄭婉婉話中的態度,側過頭,仍舊哆哆嗦嗦地對鄭婉婉說:“沒關係。你一會兒到家,就對你媽說,因為下雪所以我們倆留在那裏多看了一會兒書,但是沒想到雪越下越大,就跑回來了。”

“嗯。”鄭婉婉低頭回應。

“別說錯了。”沈曦囑咐道。

鄭婉婉心情不太好,語氣不善地說:“嗯,我知道了!”

沈曦見鄭婉婉不願意搭理自己,便也不再說話,等著電梯上樓。

其實鄭婉婉不是不願意理沈曦,而是心裏過意不去。沈曦因為等她凍成這樣,鄭婉婉心裏不好受,她埋怨自己。尤其是見到沈曦即使凍成這個樣子還不忘教自己圓謊,她更是對自己憤怒異常。

上了樓,在屋裏聽見腳步聲的兩家人同時打開了門。鄭媽媽高喊:“鄭婉婉,你又上哪兒瘋去了?怎麽現在才回來?”

鄭婉婉剛才回來的時候,頭發也被雪染得潮濕,顯得十分狼狽。

“沈曦在呢,我能上哪兒瘋?”鄭婉婉下意識地看了沈曦一眼,沈曦不動聲色地回看了她一眼,她才繼續說,“我們倆見下雪了就想等雪停了再回來,結果雪越下越大,我們倆隻好跑回來了。”

“唉,今天下暴雪呢。你們兩個傻孩子,還在外麵等雪停?快進來。凍壞了吧?”還是沈媽媽明事理,見兩個孩子凍成這樣,不免心疼地說。

沈曦搖搖頭,答道:“沒事。”

“還說沒事。”沈媽媽接過沈曦的筆記本,眼神裏帶著責備,“都凍成這樣了,快進屋洗個熱水澡。”

“嗯。”進門前,沈曦還不忘看鄭婉婉一眼。

鄭婉婉感受到了沈曦的目光,被鄭媽媽拎進屋前像是心有靈犀般抬起頭與沈曦對視了一下。看到鄭婉婉抬頭看他,難得露出笑容的沈曦突然彎起了嘴角。那一笑,讓鄭婉婉不由得驚歎。沈曦不像陳錦睿會打扮,也沒有陳錦睿帥,可剛才那個笑容還是讓鄭婉婉的心跳慢了半拍。不同於陳錦睿那種禮貌性的微笑,沈曦的笑容很自然,沒有半點兒矯揉造作,好似冬日的暖陽,一下子就照進了鄭婉婉的內心深處。

鄭婉婉望著已經關上的沈家大門發呆。

“你看什麽呢?趕緊進來!”鄭媽媽見鄭婉婉又在發呆,生氣地揪著鄭婉婉的耳朵進了屋子。

鄭婉婉也不顧街坊四鄰是否已經入夢,拚盡全力哀號了一聲:“疼!媽,你鬆手!”

03

三天後的晚上,鄭婉婉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連忙開門去看,隻見沈爸爸背著沈曦往電梯間快步走去,他背上的沈曦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沈媽媽隨後從屋子裏追出來,看起來焦急萬分,但是忙中出錯,鑰匙從手上一再掉落。

“阿姨……怎麽了?”鄭婉婉遲疑地輕聲問道。

“婉婉啊!”沈媽媽似乎這時候才看到鄭婉婉,勉強擠出一抹笑,但額頭上的汗水還是泄露了她的情緒,“沈曦這幾天連續發燒,今早一量體溫,都39.8℃了,可他怕影響功課,就是不肯上醫院。剛才他在房間裏看書,竟然暈倒了……”沈媽媽的聲音有些哽咽。

鄭婉婉一下子就想到了三天前的雪夜,沈曦為了等自己,站在外麵凍了一個多小時。她不相信這件事跟沈曦發燒沒有關係,一時之間,心中愧疚萬分,又看見沈媽媽緊張擔憂的樣子,連忙說道:“阿姨,你等我一會兒,我跟你們一起去。”

“啊?不用……”

沈媽媽不想麻煩鄭婉婉,可是鄭婉婉沒等她說完就已經進屋拿了羽絨服,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跟沈媽媽一同下樓。

沈爸爸已經在車庫等候多時了,他焦急地等著沈媽媽,見沈媽媽才出來,不免語氣不好地責備道:“怎麽這麽慢……”但是見到鄭婉婉,還是不免吃驚,止住了話頭。

“婉婉一定要跟過來看看沈曦,帶她一起去吧。”沈媽媽說道。

沈爸爸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有阻攔,隻是說了句:“那趕快上車吧。”

沈媽媽坐在後座,方便照顧沈曦。鄭婉婉坐在副駕駛位子上,從後視鏡裏觀察著沈曦。

沈媽媽不停地對沈曦說:“沈曦,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

可是沈曦始終沒有動靜。

見狀,沈爸爸把車開得更快了。深冬的午夜,四處無人,唯有這輛車飛快地行駛在寬敞的馬路上。外麵的狂風吹得樹枝相互摩擦啪啪作響,聲音十分刺耳。

鄭婉婉側頭望著窗外,皺起了眉頭……

醫生診斷沈曦是因為錯過了治療時間而轉為了肺炎,需要住院治療。

沈媽媽坐在走廊裏的椅子上不停地哭泣,斷斷續續地說道:“我當時就不應該聽他的讓他去上學……我就不應該讓他去……”

遇到事情,女人是哭,男人卻大多數都討厭女人哭,越哭越心煩。沈爸爸站在診室門外,聽見沈媽媽哭泣的聲音,不禁低聲嗬斥:“你哭什麽?兒子又沒怎麽樣!”

鄭婉婉坐在沈媽媽身邊,她當然明白沈媽媽的心情。父親與母親對孩子的表達方式不一樣,但她知道他們都很著急。所以,鄭婉婉拉住了沈媽媽的手,柔聲細語地安慰道:“阿姨,沈曦會沒事的。您別哭,一會兒沈曦醒了,看見您哭,他心裏也會不好受的。”

沈媽媽抬起頭看著鄭婉婉,見鄭婉婉正看著她,便伸手抹去了眼角的淚,點了點頭,慢慢地止住了哭泣。

鄭婉婉心裏比誰都清楚沈曦為什麽生病,她雖然那樣勸沈媽媽,但是她此時也像熱鍋上的螞蟻般情緒焦躁。

沈曦,你可不能出事啊……

鄭婉婉抬頭看了看診室。

鄭媽媽又離開家去外地開會了,家裏隻剩下鄭婉婉一個人。鄭婉婉清晨才回到家,卻毫無困意。對沈曦的愧疚折磨了她一個晚上,就在剛才她還看到沈曦虛弱地躺在病**輸液。她想做點兒什麽來彌補她之前的過失。

“媽,你會煮粥嗎?”鄭婉婉再三考慮後還是給自己的老媽打去了電話。

“粥?你餓了?你下樓買一碗不就成了嗎?”鄭媽媽十分詫異自己的女兒會問這個問題,門口的秘書又催促了一遍讓她去開會,她急忙說道:“不說了啊,我去開會。你要是想喝粥就去樓下買一碗。”

沒等鄭婉婉回答,鄭媽媽便掛斷了電話。

鄭婉婉無可奈何地看著手機,最後還是覺得百度比自己的老媽靠譜。可是百度上的內容五花八門,鄭婉婉沒有食材,也看不懂,她隻想做最簡單的白粥,於是隻好關掉電腦,自力更生。

煮粥應該跟做飯差不多吧?

可是,怎麽做飯呢?

鄭婉婉站在電飯煲前撓頭,自言自語道:“應該是先洗米吧?對……先洗米。”

鄭婉婉開始一遍一遍地洗米,格外認真仔細,好像她從來都沒有這麽認真地去做過一件事。可是,米洗好了,下一步要幹什麽呢?

“加水?”鄭婉婉一邊放水一邊嘀咕,“這水要放多少啊……算了,不想了!隨便吧!”

這一隨便,二十分鍾後,粥變成了糨糊——介於米飯和粥之間——光看樣子就難以下咽。

鄭婉婉也覺得自己做得很失敗,可是好不容易下了一回廚,不能出師未捷身先死吧,所以,雖然知道自己做得不怎麽樣,但她還是堅持把“糨糊”放到了保溫桶裏,帶給了沈曦。

沈媽媽本來想請假來陪沈曦,沈曦卻不答應,說是不需要人陪護,否則他就回家。沈媽媽擰不過沈曦,便隻好繼續上班,晚上再來照顧他。

鄭婉婉來的時候,沈曦正邊打點滴邊看書。

陽光很好,從外麵照進病房內,灑下一片金燦燦的光芒。沈曦的頭發被陽光照得發黃,臉色卻白得可怕,他戴著眼鏡認認真真地看著複習材料,無論外麵怎樣喧鬧,也像沒有被驚擾到一樣。

這樣專注的沈曦,讓鄭婉婉看得有些失神。她從來不覺得沈曦長得帥,但是他身上那種渾然天成的氣質讓鄭婉婉著迷。

“喀喀。”鄭婉婉輕咳一聲,故意引起沈曦的注意。

果然,沈曦聽到咳嗽聲立刻抬起了頭,見是鄭婉婉,原本波瀾不驚的臉上竟綻放出了笑容,但並不是那種十分張揚的笑,隻是淡淡的。他招呼道:“婉婉?”

“嗯。”

鄭婉婉走上前去,把保溫桶放在櫃子上,然後坐在椅子上問:“你怎麽還在看書啊?就不能好好休息?”

“還有半年多就要升學考試了……”

“升學考試?以你現在的分數,就算不看書,也不影響你考名校。”鄭婉婉拿過沈曦手裏的書,掃了一眼上麵的練習題,完全看不懂。密密麻麻的字符讓鄭婉婉覺得頭皮發麻,她趕緊把書扔到了一旁。沈曦怎麽攔都沒攔住,差點兒被鄭婉婉暴力鎮壓,隻好作罷。

“我給你煮了粥。”鄭婉婉說著就把保溫桶蓋擰開,給沈曦倒了一點兒粥,大氣地說,“喝吧!”

沈曦的視線在鄭婉婉的臉和鄭婉婉手中的粥之間徘徊著,他從來沒聽說過鄭婉婉會做飯,所以對鄭婉婉所做的粥也並不抱任何期待。隻是,當他真正看到鄭婉婉做的粥時,還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反問道:“這是粥?”

鄭婉婉點頭:“對啊。”

“能喝嗎?”沈曦看著碗裏跟糨糊差不多的東西,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鄭婉婉見沈曦這副樣子,眼睛一瞪,說:“你喝不喝?”

沈曦在這方麵很執著,他不想因為再得胃病延長住院時間,想都沒想就搖了搖頭。

“不喝是吧?”鄭婉婉咬著牙冷笑著問。

沈曦連忙低下頭,不去看她。

鄭婉婉輕聲說:“這粥是我特意給你準備的,既然你不給我麵子,那麽……”鄭婉婉適時停頓下來。

就在沈曦以為鄭婉婉考慮到他是病人決定放棄了的時候,鄭婉婉突然站起身,左手捏住他的下巴,右手把粥往沈曦嘴裏灌,一邊灌還一邊咬牙切齒地說:“那我就給你灌下去!你給我喝!我辛辛苦苦做的,你敢不領情?沈曦,我最近對你太溫柔了是吧?”

沈曦被鄭婉婉灌了一整碗粥,簡直苦不堪言。當鄭婉婉放開他的時候,沈曦已經筋疲力盡,靠在床頭說不出話來。若是有外人進來,一定會以為鄭婉婉對沈曦這個病患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

鄭婉婉看著沈曦矯情的樣子,嗤笑道:“瞧瞧你的樣子,有那麽難受嗎?還是不是男人?”

沈曦真想告訴鄭婉婉,這跟是不是男人沒有半點兒關係,但是他現在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因為那像糨糊似的粥已經慢慢地滑進了他的胃裏,感覺已經黏住了五髒六腑,讓他渾身不舒服。

“哎,說你矯情,你還真挺矯情。我就不信了,真有那麽難喝?”鄭婉婉不信邪,她覺得沈曦小題大做,於是重新倒了一碗粥,喝了一口,結果——

“嘔!”

鄭婉婉飛速跑到廁所狂吐不止。

沈曦擔憂地看著廁所的方向,喊道:“婉婉,你沒事吧?”

過了半天,鄭婉婉才捂著胃部搖搖晃晃地從廁所走了出來,臉慘白不已,比沈曦更像病人。

她苦大仇深地看了一眼自己做的粥,抱起保溫桶又往廁所走,卻被沈曦攔住了:“你幹什麽?”

“我把它倒了,實在是太難喝了。”鄭婉婉因為剛才吐過,所以淚眼汪汪的,看起來竟然有幾分我見猶憐的味道。

沈曦歎了口氣,把鄭婉婉拽回來,說:“放那兒吧,你好不容易做的。”想了想,他又違心地說了句:“其實……也沒那麽難喝。”

雙手環抱著保溫桶的鄭婉婉一直低著頭,聽見沈曦這麽說,突然抬起頭來兩眼放光地說:“真的?”

“嗯,真的。”沈曦點點頭。

鄭婉婉又露出了梨渦,像極了一個小惡魔,對沈曦說道:“那你再喝一口?”

04

因為家裏沒人,也沒人管鄭婉婉,所以鄭婉婉便經常曠課來照顧沈曦。麵對沈曦這個特級病號,鄭婉婉大多時候還是百依百順的,她還犯不著跟一個病人較勁。

不過那隻是他們兩個意見一致的時候,如果意見不一致,那麽……

“你吃不吃?”鄭婉婉看著看書看得入迷的沈曦,沒好氣地問。

沈曦正看著一道很經典的例題新解法,沒空吃飯,毫不猶豫地回答:“看完再吃。”

這已經是鄭婉婉第七次催沈曦吃飯了,她的耐心幾乎要耗光了,於是,她咬著牙陰森森地最後問了一次:“你真不吃?”

“不吃!”沈曦說得斬釘截鐵。

鄭婉婉的嘴邊綻出了笑意,不過那種笑意隻會讓人覺得寒冷入骨。她見沈曦低著頭,便伸手搶過沈曦的書,打開窗戶,順手扔出窗外,然後又問了一次:“吃不吃?”

沈曦瞪大了眼睛看著鄭婉婉,脾氣也上來了,冷哼一聲:“不吃!”

“喲,還長脾氣了是吧?”鄭婉婉驚訝地看著生氣的沈曦,然後又回到沈曦的床旁,把飯盒遞到沈曦麵前,不客氣地說,“你又想讓我喂你是吧?”

沈曦不語。

“趕緊選,我數到五,你要是不吃,我就喂你。”鄭婉婉就是這樣的倔脾氣,跟鄭婉婉擰,沈曦還嫩點兒。

“一!”

沈曦靜靜地看著鄭婉婉,沒有動,也不說話,看起來是要跟鄭婉婉較勁。

鄭婉婉一瞪眼睛:“二!”

沈曦仍然直直地盯著鄭婉婉,仍舊沒有動。

這是要跟自己叫板?鄭婉婉明白過來,加快語速:“三!”

沈曦還是沒動。

“哼!不數了,我直接喂你!”鄭婉婉懶得數到五,作勢要掰開沈曦的嘴往裏灌。

沈曦卻眼疾手快地奪過了碗,開始吃飯。

鄭婉婉滿意地看著吃飯格外積極的沈曦,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這樣才對嘛,小同誌!”

鄭婉婉心滿意足,沈曦有苦難言。這便是鄭婉婉與沈曦意見不同時的狀況。鄭婉婉可以用一切暴力手段鎮壓沈曦的異議。不過在多數沒有異議的情況下,沈曦的生活還算過得去,畢竟鄭婉婉也是為了他好。

沈曦在鄭婉婉的“悉心照料”下,身體很快就痊愈了。不過中間還是發生了意外——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沈曦躺在病**看書,鄭婉婉抱著ipad坐在椅子上玩遊戲,兩個人已經這樣相安無事地度過了一個上午。

自從沈曦住院後,鄭婉婉就沒怎麽上過學。現在已經是三年級上學期,老曹也無心過問她這種半吊子學生,她去或者不去,老曹都波瀾不驚。

與此同時,醫院門口出現的一個長發女孩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她穿著校服,臉上沒有半點兒修飾,卻應了“天然去雕飾,清水出芙蓉”這句詩,素顏清透,正合時宜。她左手捧著一束花,右手拎著一個粉色的保溫桶,臉上掛著恬靜的笑容。醫院人聲嘈雜,但是在女孩走進醫院那一刻,大家的目光都不由得落到她的身上。女孩並未去在意那些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而是走到沈曦的病房門口停下了。

“咚咚咚。”

鄭婉婉和沈曦聽到敲門聲後對視一眼——這個時候會是誰來了?

“請進!”鄭婉婉客氣地說了一聲。

門被推開,女孩走了進來。鄭婉婉正要站起身來迎接,結果,兩人相視一怔。還是那女孩率先反應過來,開口跟鄭婉婉打招呼:“你好,我叫夏欣,是沈曦的同學,今天特地代表全班同學來看望沈曦。”說著就把花遞給了鄭婉婉。

鄭婉婉上下打量著這個女孩,長相甜美,舉止得體,一看就是跟沈曦一樣的好學生。可是,她既然代表同學來,怎麽隻有她一個人?

這時,夏欣已經走到了沈曦的病床前,將保溫桶放到床頭櫃上,柔聲問道:“你好點兒了嗎?”

沈曦點頭,問出了鄭婉婉想問的問題:“怎麽就你自己來了?”

鄭婉婉一驚,回過頭詫異地看著沈曦。

夏欣聽到沈曦的問題,神色突然一僵,不過轉瞬便再次露出了笑容,坦然回答:“陳老師本來是要來的,不過今天下午學校臨時要開會,所以她就沒有來。今天下午我們休息。”

“哦,是這樣。”沈曦點點頭,表示理解。

夏欣扭過頭看向鄭婉婉,問沈曦:“這位是?”

沈曦看向鄭婉婉,向夏欣介紹:“這是鄭婉婉,我鄰居家的女兒,跟我們一樣大,都上三年級。”

“是嗎?”夏欣露出了喜悅之情,連忙問鄭婉婉:“那你是哪所學校的?”

鄭婉婉直截了當地回答:“34中。”

“哦……”夏欣聽到鄭婉婉的回答後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眼底似乎閃現出一絲不屑。

34中和實驗學校的差距可不止一點點。

從前同沈曦在一起,鄭婉婉從來沒覺得自己與沈曦有什麽不同,可是剛才夏欣眼裏的神情讓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低人一等。就好像沈曦和夏欣都是質量高端的優質貨,而鄭婉婉頂多算一個高仿殘次品。想到這裏,鄭婉婉對夏欣頓時心生厭惡。

“沈曦,我上午給你煲了粥,你要不要嚐嚐?”夏欣體貼地問道。

沈曦也看出了鄭婉婉的不高興,可是他無法拒絕夏欣的好意,便隻好點頭答應。

夏欣給沈曦盛了一碗粥遞過去。沈曦嚐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正對他的胃口,於是便多喝了幾口。

夏欣看到沈曦喝粥的樣子,立刻捂著嘴笑道:“瞧你,慢點兒喝,還有呢。”

沈曦一僵,下意識地用餘光掃了鄭婉婉一眼,隻見鄭婉婉冷若冰霜地盯著自己,那眼神好像在說“你有膽子再喝一口試試看”,沈曦隻好停止喝粥,將碗放在一旁,禮貌地笑著對夏欣說:“謝謝。”

“不客氣。”夏欣眼裏滿是喜悅,根本沒顧及到站在一旁的鄭婉婉。

夏欣坐了一會兒,很快就離開了。從始至終,鄭婉婉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目送夏欣離開,鄭婉婉扭過頭去看著沈曦,看到沈曦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粥,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快步走過去,大聲問道:“有那麽好喝嗎?你是餓死鬼投胎啊!”

沈曦連忙把粥碗放下,拿起書來假裝看書。

鄭婉婉一把拍掉了沈曦手裏的書,不耐煩地說道:“裝什麽裝啊?想喝就喝吧。人家長得漂亮又會煮粥,還特地來看你,什麽意思啊?你小子豔福不淺啊!”

“我們是同學。”沈曦不動聲色地看著鄭婉婉的一舉一動。

鄭婉婉的目光掃過夏欣的粥,她想了想,最終還是端起碗來喝了一口。粥滑入嘴裏,微甜帶鹹,不濃不淡,即使入了胃還留下陣陣清香,跟夏欣的人一樣,讓人過目難忘。

“是挺好喝的……”鄭婉婉嘀咕道。

“嗯。”沈曦連忙讚同。

鄭婉婉聽到沈曦搭腔,眼睛一瞪,說:“那也不準你喝!”

突然,鄭婉婉想到了一個問題,扯起沈曦的耳朵,咬著牙問:“沈曦,你說我和夏欣做的粥,哪個好喝?”

沈曦斜著眼睛望著鄭婉婉,思考著怎麽回答才能不挨打。

“快說!”鄭婉婉卻不給沈曦那麽多的考慮時間。

“……你的。”

鄭婉婉見沈曦半天憋出這兩個字,心中餘怒未消反增新怨,一巴掌拍在沈曦的後腦勺上,怒斥道:“沈曦,你現在也學會說謊了!”

“我……”

沈曦有苦說不出,隻能抓起手邊的書繼續看,因為他知道,如果剛才他說夏欣做的粥好喝,那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他會更慘。鄭婉婉狂躁起來,後果簡直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