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小嚴這才氣呼呼地縮回**,黑暗裏沈緋衣聲音低沉若流水,歎道,“雖說女人厲害起來,十個男人也未必及得上,可憑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竟然能混入趙府取出東西送出去,本事大得也有些過了頭。”

“什麽意思?莫非你懷疑她是在和趙大人溝通一氣?可她害我們做什麽?勸你還是省些疑心吧,就算打死我也不相信她會是這種人!”

忍了一個晚上,天才亮,小嚴便起床研究蘇蘇留下的地圖,上頭樓閣小徑宛然,各處標明地點,確實是張周詳的地形圖,一時心癢難耐,“我們是不是該找個機會探探藥池?”

“你知道那裏有什麽?就敢這麽糊裏糊塗往裏闖?”田七取笑他。

沈緋衣走過來,一掌按了地圖,重新捺回桌麵上去,“這張圖不能用。”

“為什麽?”兩個人都奇怪,扭頭看住他。

“這張地圖來得太容易,未免有假。”

“你還在懷疑蘇姑娘?”小嚴頭一個不服,橫目道,“你倒說說她騙我們是為了什麽?”

“我不知道。”

“嘿!”

說著說著又要爭起來,田七橫臂梗住兩人肩頭,“噓,有人來了。”

趙大人著一身鑲秀金色纏枝花紋湖藍長袍,腰係排白玉腰帶,足蹬青麵白地緞子小朝靴,頂上金纓展翅珠冠微微輕顫,笑晏晏大步踏進門,“幾位休息得還好嗎?”

無論何時見到他,沈緋衣本能地脖子一僵,像後頭有人用力按了肩,硬把他往地上捺下去。他便以這種倔強的反抗式姿勢警覺麵對趙大人,趙大人笑起來,“我怕幾位關在房裏悶壞了,特地來請大家去園子裏聽曲看戲。”

“好呀。”小嚴頭一個跳起來。

田七詢問似的看了眼沈緋衣,見他始終低沉眉頭不置可否,自己漸漸不耐煩起來,拍案道:“整天待在這兒,確實早膩歪了,有戲看那可是最好。”

出了樓往東拐,過了三條長廊兩處花園便是戲台,卻是將一處兩層高的粉樓改建而成,樓下置了錦凳圓桌,專對著正中一處平台,頂上團紮了白幡布充作雲頭,台上幾塊奇石一叢茅草,再無其他。

除了他們三人,趙大人另請了位青衣客人,雖然麵目平庸衣飾簡單,卻是態度倨傲麵色冷淡,自始至終坐在原處,見人來了眼皮都不曾一抬。

時下看戲,不外是些《孫龐鬥智》《劉項爭雄》,戲文最全最好的大多在勾欄院中,正經些的有《張協狀元》與《趙貞女》,若想輕狂風流些,《會真記》與《紫香囊》很是膾炙人口,可今天趙府搭的平台背景不倫不類,文不文武不武,叫人摸不透路數。

連那個神情倨傲的青衣人也皺眉不解,向趙大人道,“這算演的是哪一出?”

“不妨,你看了就曉得。”趙大人高深莫測地笑道,不知為何,眼風卻朝了沈緋衣,若有似無輕輕一勾,瞟得他心上發寒,忙扭頭避過。

才坐穩,就有人捧出酒具食盒,一式紅漆匣子盛了杏片、梅子薑、香糖裹子、糖荔枝、越梅、金絲黨元六道蜜餞,樓裏本來光線明亮,此時卻有人卷下錦簾遮了外頭陽光,眼前頓時一暗,幸好堂中又馬上點起蠟燭,將戲台上布頭裹成的雲堆照得白蒙蒙。

耳聽音調悠揚,樂師奏起篳篥,真個繁音促節,綽有餘情,輔之以鼓與拍板,更添韻氣,樂聲中有女子掩麵上台,穿雪白袍子梳低髻,也不出聲,配合著曲聲慢慢前行,俯仰皆有勢,身後布景隨之移動變化,雲頭緩緩褪開,茅草石頭皆消失不見,女子像是慢步走入了一個房間,也有灰黑磚頭牆壁與木雕朱漆的窗,此時周圍所有蠟燭全部熄滅,隻餘台上一盞油燈,女子白生生的影子融在昏暗背景裏,朦朦朧朧如銀蛇扭動,眾人正看得奇怪,卻聽音調一轉,突然插進支洞蕭,淒涼如婦人哭泣,台上女子隨之猛地抬起頭,竟是張慘白的臉,眉眼鼻唇一概全無。台下人看得悚然一驚,還來不及反應,忽地牆壁翻起,就像地動一般,滑喇的憑空倒了下來。靠牆處現出張床,上頭臥著一個女人,依稀是穿了玫紅袍子,眉目宛然,抬頭睜眼看了先頭的白衣女,滿臉驚恐懼怕表情,身上抖得像風寒,隔了這段距離,也可看見臉上五官都扭曲了,樂聲越發簡捷急促,隻以拍板洞蕭合著節奏緩緩逼進加速,聲聲皆入心坎兒,節奏中白衣女化作一尊石像般,凝止不動,相反紅衣女在床板上扭曲掙紮,像有看不見的手掌按了她,無論怎麽拚命,終也無法翻身而起,漸漸微弱無力下去,直挺挺躺在床板上,可仍然能看到她在劇烈顫動,動作極其細小,可那樣急速的蠕動比任何驚濤駭浪都要牽扯人心,這幾乎就是死亡之前的**。

終於,紅衣女停止一切動靜,連那種本能地顫動都歸於平靜,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她的魂飛魄散,再無一絲生氣,不知為何,看的人反而長呼出氣,像是覺得她死了也要比那種要命的顫抖好,正要鬆口氣,本來不動的白衣女卻又一個轉頭,麵朝了台下,在那張雪白的麵孔下“桀驁”陰笑,聲音淒厲,尖銳到極點反而細薄如刀,簡直能磨著人的耳道刮出碎屑來,隻笑了三聲,“砰”地原地一股濃煙,竟竄得蹤影不見。

台上重新歸於黑暗,連台下都混為一色,沈緋衣看得滿頭霧水一肚子疑問,耳聽見身旁不斷有人經過,每個人的呼吸與心跳聲俱是不同,需努力看去,才能看到穩約人影走動,縱然如此,仍能感到有人盯著他看,於是抬起頭,朝著趙大人的方向凝視。

說實話,他心裏是恨毒了這個人,無論他外表如何溫文儒雅,在眼裏總脫不了蛇形鬼胎,專等了機會一口咬上來似的,隻是礙於官場氛圍,平時見麵不得不低頭下去,眼裏也不敢露出什麽恨怨之意,可是今天不同,周圍黑如子夜,沒有光的時候,人分外警覺真實,沈緋衣的目光中簡直能放出毒箭來。

趙大人聲音裏透著笑,“我知道你心裏恨我,奇怪的是我一直禮待於你,從來不曾有過半分輕漫,你到底在恨我些什麽?”

沈緋衣咬牙不響,趙大人便等著他,硬逼得他僵硬地答一句:“大人說笑了。”

“嘻,你這是在和我客氣,隻剩下四天賭期,你居然還不急。”

“期限未到,難道趙大人先要沉不住氣?”

趙大人隻是笑,歎口氣,仿佛覺得他這麽說很是幼稚無聊,“無論結局如何,我隻希望你終能承我一份人情。”

“大人不用擔心,我早知自己欠你一份人情。”

“哦?”

“那年若不是承大人的人情,沈某怎麽會受眾人排擠,流落到小小昌令縣來?”

“哈,你這還是在生我的氣,可惜你沈公子的出生白紙黑字自有來曆,我不過是如實查明上報朝廷提醒官家,至於因此削了你的官職下放昌令縣的決定,你怎麽能算在我的賬上?”

“是,確實不怪大人,隻能怪沈某自己出生低微了。”沈緋衣懶得多說,索性擺出低眉垂首姿勢。

轉眼下人已布景完畢,重新點了蠟燭,卻是幹幹淨淨的平台,隻擺了一條長凳,凳上坐了一名黑衣人,頭戴寬簷草帽把整張臉遮了,雙後插於袖中,似乎是在冥思苦想,又見台頂處垂吊下一串紅燈籠,將其籠罩在其中,身後有人敲起梆子,抑揚頓挫,俯仰流連,似逐臣悲於萬裏,嫠婦泣於孤舟,聽得人心酸肉顫,樂聲中黑衣人探手出懷,袍子長而寬鬆,隻露出尖尖十指一晃,從懷裏掏出個東西來,支在麵前。

台下人看得真切,忍不住“咦”了一聲。

原來他支出的是個三尺長的骷髏架子,自頸至臂各有十幾處懸線吊在‘豐’狀物上,被黑衣人持在手中,皮影般任其擺布姿勢。黑衣人手提小骷髏耍弄了會兒,如調弄三歲小兒般,不斷做出躬身跪下、作揖招呼、奔跑跳躍的動作,居然十分憨態可掬。若不是梆子聲太悲戚,骷髏白得太過陰森,幾乎就要博人一笑了。

可是所有人總覺得情形有些詭異,說不出哪裏不對勁,有種寒冷可怖的情緒襲上來,大家不由自主縮了縮脖子,將領子緊了緊。

果然,隨著梆子聲越敲越急,黑衣人動作也越來越快,小骷髏漸漸顯得興奮狂野,欲脫離控製往台下撲來的感覺,偶爾其四肢相擊,發出清脆的“咯吱”聲,聽得人牙根發癢。沈緋衣緊緊皺起眉頭,雙手本來不自覺地掐了身前桌角,忽地推開桌子長身而起,指了台上,“這算是什麽?這根本不是人!”

與此同時,黑衣人像是聽到他的話,抬了頭,寬簷草帽也蓋不住慘白猙獰的臉,竟然也是一具骷髏。

趙大人鼓掌笑起來,“沈大人的確慧眼。”

他優雅的笑聲絲毫不能安慰觀者心情,所有人目瞪口呆,渾身顫抖,驚恐地看著台上黑衣人伸出幹枯的手指,將腰係長帶解開,長袍鬆垮垮地癱下去,露出滿身累累白骨。

“啊呀!”台下青衣人首先翻身倒地,抖得像生了癲癇病,尖聲慘叫,“鬼……鬼……”

趙大人冷笑,也不去扶他,卻轉頭向沈緋衣,“你見過在大白天出現的鬼嗎?”

不等回答,他已輕輕擊掌幾下,下人們早候在旁邊,聞聲立刻卷起錦簾,將每一扇窗打開,讓樓外明媚的陽光泄進房間。

陽光一入室內,立刻把戲台上的東西照得真切,果然兩具明晃晃的骷髏骨架子,一大一小,俱束手作聽命狀,青衣人終於一頭撞倒在地,喉頭間咯咯作響,旁邊有仆人忙過去扶了,往嘴裏灌了幾口水,半晌吐出一口稠涎來。趙大人滿臉鄙夷,冷眼看眾人忙碌,回頭向沈緋衣一笑,“瞧瞧這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整日吵著要新鮮有趣的,真給他看了,卻又沒福消受。”

沈緋衣雖然表麵鎮靜,到底也是麵皮子發白,立在桌前四肢僵硬,說不出話來。

趙大人笑:“沈大人還站著做什麽,難道也被我的這些小把戲唬得散了神?”

“哪裏。”沈緋衣這才勉強坐了,方轉身卻又呆住,原先坐在他旁邊的小嚴與田七已經人影不見。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走的,這一驚簡直寒徹入骨,眼前有瞬間空白,一時間隻能把眼定定地看住趙大人,道,“他們人呢?”

“人不在,當然是自己走了,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沒有辦法在你的眼皮底下把兩個人架出去。”趙大人笑嘻嘻地說, “難道沈大人也不知道他們會去哪裏?”

他笑得越是躊躇滿誌地,沈緋衣的心越沉重,灌了鉛似的一沉到底,腦中卻又有一絲刺痛,牽動得眉角眼梢俱往上吊,幾乎是滿麵金星地瞪住他,“原來所有的事全是你一手安排!”

“哦,你想說什麽?”趙大人滿眼全是笑意。

“是你故意讓蘇蘇得到人皮麵具,令我們來此自投羅網,同樣,也是你讓她把那份地圖交到我們手裏,引我們去藥池探路!”

“可惜你並沒有上當。”趙大人居然不否認,反而笑眯眯地反問,“就算其他人都乖乖入了圈套,你不是好好地還在這裏嗎?”

沈緋衣被他氣得幾乎要發昏,沉聲喝,“這個案子背後的主謀果然是你!”

“咦,話怎麽可以這麽說?難道沈大人空口白牙就想定我的罪?”趙大人把頭一搖,“你也是做官之人,任何事都要真憑實據,豈能胡亂誣陷好人?”

話雖說得在理,態度卻是有恃無恐,他這倒也不是抵賴,不過是在推波助瀾欲擒故縱,故意引沈緋衣去與其他人一同入甕。沈緋衣如何不知,可惜到了這個地步,小嚴與田七生死未卜,真相半明暗,縱然心裏知道那地方布了陷阱,也克製不住地想去探個水落石出。沈大人便笑嘻嘻地等著他做決定,悠悠道,“你的兩個朋友此時想必早在藥池裏摸索,他們遇到什麽事,會有什麽危險,難道你就絲毫不關心?你不會就這樣容易知難而退吧?”

他話音才落,沈緋衣再無退路,隻得挑起眉毛,喝一聲:“給我帶路!”

管家早候命在門頭,就等主人一個眼色,立刻挽起門簾在前引路, 事到如今,沈緋衣隻得隨其而行,穿過花園長廊,繞過幾條濃蔭小徑,來到一棟三層小樓麵前。說也奇怪,整個趙府所有建築全是粉白牆麵琉璃瓦,說不盡的豪華氣派,唯有這棟小樓卻是泥灰牆麵青石瓦,灰不溜丟毫不起眼,在周圍雕欄畫棟紅花碧葉的景色中更顯得突兀可疑,叫人看了摸不著頭腦。

底樓處唯一的裝飾是門上懸的白匾,上頭簡簡單單“藥池”兩個字,端端正正不俗不雅,看不出是哪個名家手跡,底下題詞印章一概皆無,沈緋衣才一打量,管家立刻賠笑道,“這是咱們大人的字。”

說話間已上去輕輕推開門,便見正堂家具擺放,誠如蘇蘇所言,布置得像是個書室,門口右手處一麵牆壁上嵌滿了方正匣子,上頭扣著黃銅拉環,藥櫥一般,另一麵靠牆處放了一桌一椅,文房四寶一概沒有,簡至極簡,端得半絲人氣也無,自己正在猶豫,忽聽門口“喀喇”一響,卻是身後的管家已閉了門。

房間裏隻剩下一個人,立刻有種空洞幹淨至絕望的氣氛圍繞過來,想來沈緋衣也算是個走偏門的主,平日裏死人骷髏見怪不怪,不知為何,立在這個空****的房間裏,明明什麽東西也沒看見,可鼻端嗅了淺淺異味,不香不臭半腐半新,分明有股子屍體漸漸朽爛的味道摻雜在裏頭,上頭再釅釅地蓋了各種土木漆釘草瓦的氣息,哪是個書宅,倒像是普通人家新葬的墓穴,一時居然遍體毛骨悚然起來。

定了定神,隨手把藥櫃打開,不過放了些草藥錦袋瓶罐之物,心裏到底牽掛著找人,隻匆匆掃了幾眼,便抬頭去看那架樓梯。

樓梯正對著大門,堂而皇之暗示著上頭另有洞天,樓身通體以烏木製成,每一格台階都比普通樓梯長出一掌寬出三寸,蹬在上頭行走想必穩妥而安定,而且樓麵一塵不染平滑如鏡,定是有人勤於打掃的緣故,

沈緋衣立在樓梯前,倒不急著上去,先上下左右打量一番,這一看果然瞧出門道,朝上走約十格處,樓上嶄新一道劃痕,也不知是什麽利器刮得,原本油黑的烏木上頭翻卷出薄薄一層,在原本平滑的梯麵上發絲般翹起。沈緋衣便眯著眼看了許久,說不什麽也不肯貿然抬腿上樓了,他蹲下來,在底下幾格樓梯上細細敲了一番,又起身端詳一旁扶手,也是用烏木所製,擦得光可鑒人。

他蹲在樓口摸索探視半天,忽然躥起身,順手自身旁抄了把椅子往樓梯上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