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楊廣【弑父】真相

仁壽四年無疑是楊廣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年份。因為這一年,隋帝國的最高權杖終於如願以償地落到了他的手上。

這一年,楊廣三十六歲。十幾年的刻苦修行終於為他換來了人世間最輝煌的報償。

然而,關於楊堅之死,曆來都有很多對楊廣不利的傳聞和記載。這些傳聞和記載把楊堅之死描述得既可疑又神秘,其目的無非是向人們暗示:隋文帝並非壽終正寢,而是死於一場政治陰謀;或者說,是死於一場不為外人所知的宮廷政變,而楊廣被認為就是這場政變的主謀。

事實果真如此嗎?

首先,讓我們來看看官修正史中,關於楊堅之死的普通版:正月二十七日,楊堅抵達仁壽宮。

正月二十八日,楊堅下詔,將朝廷的財政、賞賜之權以及一切大小事務全部交給太子楊廣。

四月,楊堅開始感覺身體不適;六月,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七月初十,楊堅病勢突然轉沉,緊急召見文武百官。彌留中的楊堅躺在病榻上,用盡最後的氣力和大臣們一一握手話別。場麵無比傷感,君臣皆歔欷不已。

七月十三日,楊堅死亡。

上麵這些文字見於《隋書·高祖紀》和《資治通鑒·隋紀四》。如果史書的記載到此為止,那麽我們完全可以認定:隋文帝楊堅死得極為從容和安詳。對於把江山交給太子楊廣,老皇帝不但沒有後悔,而且是帶著放心滿意的心情撒手西歸的。我們甚至可以想象,他臨終之前,肯定跟百官說了許多“盡心盡力輔佐太子,不要辜負朕之所托”之類的話。

對此,《隋書·何稠傳》中記載的兩個細節可資佐證:差不多在楊堅與百官話別的那一天前後,他又召見了自己晚年親信的大臣何稠,命他負責自己身後的殯葬事宜;隨後又召見太子,用手摩挲著楊廣的脖子,說:“何稠此人做事很用心,我已經把後事托付給了他,行事應當和他商量。”(上因攬太子頸謂曰:“何稠用心,我付以後事,動靜當共平章。”)“托付後事”的細節充分表明,臨終前的楊堅不但頭腦清醒,而且心境平和;“攬太子頸”的細節則更加有力地證明:楊堅的愛子之情仍然不減於往日。換句話說,他仍然一如既往地對這個帝國的接班人充滿了信心和期望。

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麽簡單。

上述文字隻不過是楊堅之死的版本之一。《隋書》的主編魏徵及作者顏師古、孔潁達等人,又在《隋書·楊素傳》和《隋書·後妃列傳》中,給出了另一個非常詳細而且充滿了暗示意味的版本。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也基本上原封不動地采納了這個版本。

這是一個繪聲繪色、極富**色彩也極富陰謀色彩的故事。

在這個故事中首先閃亮登場的,是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就是陳宣帝的女兒。據說她是一個天生聰慧、美麗絕倫的女人。陳朝滅後,她被納入隋朝後宮,漸獲楊堅寵幸。仁壽二年八月,獨孤皇後病逝,陳氏“進位為貴人,專房擅寵,主斷內事,六宮莫與為比。”按照這個版本的記載,楊堅患病後,尚書左仆射楊素、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岩等朝廷重臣立刻趕赴仁壽宮,組成了臨時內閣。同時,太子楊廣也奉命入住大寶殿侍奉皇帝。楊廣眼見父皇的病勢一天天沉重,料定他時日無多,決定早作防備,於是寫密信給楊素,向他詢問朝廷和百官的情況,並命他作出相應布署,防止朝廷在國喪期間出現動亂。楊素按太子的要求回複了一封密函。不料,送信的宮人卻誤把信送到了皇帝手上。

楊堅見信,勃然大怒。

他還沒死,太子和宰相就已經暗中聯手在左右帝國政局了,這是什麽性質的問題?這無異於謀逆啊!

楊堅正在氣頭上,忽然看見他最寵愛的妃子陳氏神色慌張地走了進來。楊堅問她出了什麽事,陳氏流著眼淚說:“太子無禮!”然後哀哀戚戚地告訴皇帝,說她早晨如廁時無意中遇見了太子,而太子欲強行非禮她,她拚命抗拒才逃了回來。楊堅一聽,猶如五雷轟頂。他斷然沒有料到,這位溫良恭儉的太子居然是個衣冠禽獸!楊堅躺在禦榻上,用力拍打著床板大罵:“這個畜牲怎麽可以托付國家大事?獨孤後誤了我,獨孤後誤了我啊!”痛定思痛之後,楊堅急召柳述和元岩入內,說:“傳召我兒。”柳述等人剛準備去傳喚太子,忽然聽見皇帝加了一句:“是傳楊勇!”柳述和元岩麵麵相覷,頓時明白了什麽,連忙入閣撰寫複召楊勇的敕書。楊素聽說此事,立刻報告楊廣。楊廣隨即矯詔將柳述和元岩逮捕,關進了大理獄;然後緊急調動東宮軍隊進駐仁壽宮,命左庶子宇文述等人控製宮禁出入,命右庶子張衡進入皇帝寢殿,將侍奉皇帝的所有宮女和宦官全部逐出,關在別殿。

當天,仁壽宮就傳出了皇帝駕崩的消息。

由於太子在皇帝死前的一係列異常舉動,使得朝廷內外對皇帝之死的真相議論紛紛。

陳氏和後宮嬪妃聽到皇帝賓天的消息,頓時惶惶不安。當天午後,太子使臣帶著一個金匣子來見陳氏,說要將這個匣子賜給夫人。匣子上有一張紙條,上麵有太子楊廣的親筆簽名。陳氏以為裏麵是毒藥,大為恐懼,一直不敢打開。使者一再催促,陳氏隻好戰戰兢兢地打開匣子。

讓她感到意外的是,匣子裏的東西不是毒藥,而是幾個精致的同心結。

陳氏身邊的宮女們又驚又喜,互相說:“這回好了,可免一死了。”可陳氏卻一臉不悅,背過身去不肯答謝。宮女們一起逼迫她,陳氏才勉強向使者拜了一拜。當天晚上,楊廣就帶著一種得意洋洋的表情堂而皇之地走進了陳夫人的寢室……故事的結局是:楊廣把他父親的這位愛妃、相當於是他後母的陳夫人奸汙了。

《隋書》撰寫這則**版的“楊堅之死”,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把楊廣塑造成一個繼奪嫡之後又“弑父**母”、陰謀篡位的無恥小人、一個禽獸不如的流氓惡棍!

簡言之,就是要把楊廣“妖魔化”。

然而,當我們對史籍進行更為深入的考查和比對後,就會不無遺憾地發現——這個旨在“妖魔化”楊廣的故事存在太多邏輯上的漏洞和硬傷:首先是不合常理。

在楊堅之死的“簡易版”中,我們看見,“百官話別”、“托付後事”和“攬太子頸”這三個充分表明楊堅父子和睦的關鍵性細節,都是發生在七月初十這一天或者之後的,而此時無論是楊廣還是楊堅本人,都已經知道他時日無多(事實上楊堅也的確是在三天後就死了),由此可見,這是一個高度敏感的時刻。對於楊廣來講,雖然他距離帝座隻剩下最後一小步,但恰恰是這一小步,往往是最危險、也是最艱難的,一著不慎就會功虧一簣、滿盤皆輸。在此情況下,像楊廣這麽一個善於隱忍並具有高度自製力的人,肯定會比平時表現得更為謹小慎微,甚至會在百官麵前親自為父親端茶送水、親嚐藥石,這才符合他的一貫性格和處事原則。可恰恰相反,“**版”中的楊廣卻在明知道屬於父親的一切很快就將被自己全盤繼承的情況下,一反常態地做出了對自己最不利的舉動——喪心病狂地去非禮陳夫人。

如果此事屬實,那並不能證明楊廣好色,隻能證明他愚蠢,十足的愚蠢!

隻要再忍耐幾天,整個隋朝天下都是他的,何況一個小小的陳夫人!他怎麽可能為了滿足自己的一時情欲,而葬送自己付出了二十年努力的帝業呢?即使說他已經有把握徹底控製身患重病的父親,可非禮之事一旦泄露,他就必須冒天下之大不韙而采取極端行動。試問,這個一向以精明和謹慎著稱的楊廣,會因為一個女人,而寧可用一場危險的政變來奪取本來已經唾手可得的帝位嗎?

很顯然,這不符合常理。

其次是自相矛盾。

不但楊廣在這個“**版”中的表現不合常理,就連這個陳夫人的前後表現也是極度自相矛盾。據《隋書·後妃列傳》記載,陳氏被納入隋朝後宮為嬪,由於“獨孤皇後性妒,後宮罕得進禦,唯陳氏有寵”。當時,“晉王廣之在藩也,陰有奪宗之計,”所以“規為內助,每致禮焉。進金蛇、金駝等物,以取媚於陳氏。皇太子廢立之際,頗有力焉。”這就是說,早在楊廣還是晉王的時候,這個陳夫人就已經利用皇帝對他的“獨寵”,暗中收受楊廣的重金賄賂,從而“有力”地支持了楊廣的奪嫡行動。可見,陳氏與楊廣的關係早已非同尋常。即便他們不是情人關係,起碼也是一對政治同盟。換句話說,他們很早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其關係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既然如此,楊廣為何早不非禮、晚不非禮,偏偏要在皇帝病重、人心不安、朝野矚目的特殊時刻,去非禮這個奪嫡時的政治盟友陳夫人呢?退一步說,即便楊廣真的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可這個陳氏既然敢在隋文帝還獨掌大權的時候,就冒著殺頭的危險幫助楊廣奪嫡,卻為何在皇帝已經病危、大權其實已落入楊廣手中的時候,反而拒絕楊廣的示愛、拒絕自己後半生的政治靠山和榮華富貴呢?再退一步說,即便陳氏是一個可以出賣一切但就是不能出賣肉體的“貞潔主義者”,即便她拒絕了楊廣,但也絕對不可能把非禮之事告訴皇帝。原因很簡單:萬一楊廣因她的指控而被皇帝拿下,楊廣難道不會出於報複心理,而把他們當年通賄奪嫡的醜聞全部捅出來,從而把陳氏也拉下水嗎?像陳氏這麽一個曆經兩朝、成功地周旋於皇帝、皇後和藩王之間的絕頂聰明的政治女性,會愚蠢到不知道把非禮之事告訴皇帝將導致什麽樣的嚴重後果嗎?

答案是:陳氏不可能這麽做。所以我們可以據此斷定:《隋書》在“**版”故事中,對陳氏的前後記載完全是自相矛盾、不合邏輯的。

最後是張冠李戴。

關於楊廣的這個“**版”篡位故事,為何會如此邏輯混亂、漏洞百出呢?最根本的原因,恐怕是因為《隋書》的編撰者魏徵等人並不是這個故事的原創者。最早“創作”出這個故事的作者,其實是隋末唐初一個名叫趙毅的人,《隋書》的記載正是直接取材於趙毅所著的野史——《大業略記》。

這本書的史料來源其實並不可靠,大多是當時民間流行的一些雜談、軼聞和傳說。眾所周知,隋末唐初的百姓對“暴君”楊廣可謂恨之入骨,所以趙毅很可能正是懷著同樣的心情,出於批判楊廣的考慮,才根據民間傳說創作出了這個故事。而《隋書》的編撰者魏徵等人作為新朝大唐的臣子,當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批判舊王朝、詆毀舊統治者的機會,所以經過加工處理後,將這個故事收錄進了官修正史。

可就在他們加工處理的過程中,卻出現了一個“張冠李戴”的錯誤。

讓我們先來看看《大業略記》中的記載:高祖在仁壽宮,病甚,煬帝侍疾,而高祖美人尤嬖幸者,惟陳、蔡而已。帝(楊廣)乃召蔡於別室,既還,麵傷而發亂,高祖問之,蔡泣曰:“皇太子為非禮。”高祖大怒,嗜指出血,召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岩等令發詔追廢人勇,即令廢立。帝(楊廣)事迫,召左仆射楊素、左庶子張衡進毒藥。帝(楊廣)簡驍健宮奴三十人皆服婦人之服,衣下置杖,立於門巷,以為之衛。素等既入,而高祖暴崩。

很顯然,在趙毅的記載中,楊廣非禮的對象是隋文帝的另一個寵妃:蔡氏,而不是《隋書》所說的陳氏。為什麽會出現這種“張冠李戴”的錯誤呢?這難道僅僅是《隋書》編撰者們一時疏漏導致的筆誤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到底是什麽,今天的我們已經無從知曉。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們做一個推測。也就是說,《隋書》編撰者很可能是考慮到這個蔡氏與楊廣曆來毫無瓜葛,如果說她突然被楊廣非禮,恐怕看上去會顯得突兀,難以取信於人,還不如把蔡氏改成一直與楊廣暗中通賄的陳氏,這樣看上去就顯得順理成章了,而且還可以借此揭示楊廣大奸大惡的一貫性和長期性。可《隋書》編撰者卻沒有顧及到,把蔡氏偷梁換柱地改成陳氏,反而暴露出我們上麵討論過的那個更大的邏輯漏洞。

當然,這一點僅僅是我們的推測。《隋書》如此“張冠李戴”的原因,今天的我們已經不得而知,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隋書》中這個“**版”的篡位故事,純粹是在野史的基礎上加工處理的結果。

也許,正是因為取材於野史,所以《隋書》編撰者才不敢貿然把趙毅在“非禮事件”之後極力描述的那個“進毒藥”致“高祖暴崩”的情節收進官史。因為,並沒有過硬的證據支持“楊廣弑父”的情節,所以魏徵等人隻能在《隋書》中采取暗示手法。換一個角度說,假使大唐的開國君臣早已掌握了“楊廣弑父”的證據,那他們肯定會在起兵之初發布的討伐楊廣的檄文中,大張旗鼓地昭告天下,怎麽可能把這個攻擊楊廣的有力武器一直藏著掖著,直到時過境遷之後,才在編撰《隋書》時語焉不詳地進行暗示呢?

可見,所謂“楊廣弑父**母”的故事並非信史。

綜上所述,我們有理由認為,楊堅並非死於謀殺,而是正常死亡;所謂楊廣與楊素聯手發動政變、害死楊堅奪取帝位雲雲,也不值得采信。換言之,楊廣雖然在奪嫡前後耍了很多陰謀詭計,先後廢掉了太子楊勇和蜀王楊秀,但最後登基繼位這件事,他還是遵照正常程序的,並未采用什麽不正當手段。

而千百年來,人們之所以對“楊廣弑父**母”的故事津津樂道,其原因不外乎三點:一,這個故事充滿**色彩和陰謀色彩,充分迎合了人們的獵奇心理。

二,《隋書》編撰者魏徵等人為了證明唐朝建立的合法性,就有必要“妖魔化”楊廣,把他塑造成一個十惡不赦的亂臣賊子。而《隋書》的記載和觀點後來又被司馬光原封不動地照抄,所以才廣為流傳,被人們視為定論。

三,楊廣即位後幹了太多不靠譜的事,把剛剛享受了幾十年太平的老百姓再次推進了戰亂和死亡的深淵,最終還葬送了一度繁榮強大的隋帝國,所以人們很願意相信,這家夥本來就是個惡棍。既然是壞得掉渣的人,那不管把多少壞事記在他頭上,都是情理中事,也完全符合人們嫉惡如仇的善良本性。而且中國人的民族性格喜歡一刀切,判斷事情的標準都是非善即惡、非白即黑,所以一個人隻要被認定是壞蛋,那他就不可能幹好事,而隋煬帝楊廣,恰好就是人們心目中最典型的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