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搭訕的最好方式(上)
高考結束的鈴聲驀地打響,這十幾秒的時光,對我們這些“準高三”的人來說,意味著生活的天翻地覆。深爺恢複了嚴肅的神色,對我們說:“倒計時365天!從今天起,可千萬不能自由散漫了!我建議大家都去高中樓,看看高三同學們此時的表情,能幫你們找到高三的狀態!”
可是老師,高考已經考完的學生,此時應該最沒有高三的狀態了吧……
但是,文科班的女孩子最喜歡成群結隊出動看熱鬧了,轉眼間,“太好了,我要去看”、“等等我”、“咱們一起咱們一起”的約定聲不絕於耳,班裏很快隻剩下零零散散的幾個人了。
“你們三個,去不去看?”樓月月倚著後門,問我們道。
程安琪頭也沒回,“等我再玩幾盤‘忍者’,你先去!”
“一會兒我逛完就去吃晚飯了,等不了了。”樓月月假裝生氣地說。
“那算了,我突然懶……你順帶幫我帶份晚飯吧。我還想要校外的香芋奶茶,依舊雙倍糖!你最好啦,比心!”
樓月月滿口答應,轉過頭來對我說:“林爍,今晚麻煩你幫我辦一件事,幫我帶兩份晚飯吧,還有兩杯香芋奶茶,一杯雙倍糖、一杯半糖。你最好啦,比心!”
身為文科班的男生,難道還能拒絕嗎?我皺著眉毛斜著眼看著她倆,接下了這單“快遞”。
樓月月說:“你都要去買奶茶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高中樓?就當去湊個熱鬧啦。”
“好吧,那等我一下。”對我來說,隻要能離開教室,出去逛逛,做什麽都是值得的。
在離開教室的時候,我的視線偷瞄了一眼靠窗第一排的某個身影,心裏生出一個之前沒有的想法:吳嘉淇愛不愛喝奶茶?我該做點什麽事,才能和她說上話,問問她為什麽每天學習十幾個小時都不厭倦?
盡管在一所學校已經一起念了五年書,還做了一年同班同學,我和吳嘉淇之前卻沒什麽深入接觸。她是個連興趣班都隻去英語角的人,平日裏喜歡獨來獨往。比起來,我則活躍在詩歌社、攝影社、繪畫社、籃球社等與學習無關的大型組織中。我和她,沒什麽深入交流的機會。
在文科班這一年,她唯一會和我說話的原因,就是遇到很難的數學題,才會向我問問。不過,那都隻是些幹淨利落的問答,往往我剛剛加了一條輔助線,她就恍然大悟,說聲“謝謝”就抱著書走了,這讓我很沒成就感。
但是,我最近特別想了解她。她的外貌無可挑剔,棕色微卷的及腰長發,瘦削的身材,細嫩的脖頸,大而閃亮的眼睛,白皙且一顆青春痘也沒有的麵容。皮膚像是風平浪靜的湖麵般光滑,又如頂好的蛋糕奶油般溫潤。而奇妙的是,好看的女生一般麵相都很溫柔,她的眉毛卻有些凶——眉毛略粗,眉峰上翹,可是,在吳嘉淇身上,這種“凶巴巴”的氣質反而讓她增添了一重神秘感,就像是一隻可愛又蠢萌的貓咪,突然露出她肉墊內的爪子時,你心裏一驚,卻反而更想小心翼翼地擁抱她。
而且,對於男孩子來說,有時候女生的一個發型就可以改變他對她的全部印象。最近,她將一頭及腰長發直接剪去,隻剩下一頭自來卷的齊耳短發。這種巨大的變化,讓從上初中起就鍾愛短頭發的高圓圓的我,再看向她時,如同一塊磁鐵被吸鐵石奪去全部的注意力。
巷口中學高中部人數不多,一個年級隻有十三四個班,我們年級尤為幸運,沒有駐紮在逼仄的高中樓,而是將大本營設在現代化的科技樓。因為國家的教育改革,科技樓裏布滿了各式各樣的興趣教室,比如裝有五十台Mac一體機的動漫設計教室,有無數 BBC 紀錄片光盤和大型放映機的地理教室,存有哲學史幾乎所有著作的政治教室……平時,我們像大學生一樣走班上課——上什麽課,就到相關的專門教室去。
科技樓是個 U 形建築,中間包圍著一個綠草如茵的小花園。白楊、綠草、黃花,石子、小徑、長椅,別有一番滋味。
我和樓月月從側門出來,從小徑穿向高中樓,她一路蹦蹦跳跳,相當興奮。
我這個人沒什麽大的優點,就是果敢。說要了解吳嘉淇,就要立刻行動起來。
我看著腳邊的綠草,佯裝不經意地問:“吳嘉淇在你心裏是個怎麽樣的人啊?”
她很好奇,“你問這個幹嗎?怎麽突然關心起她了?”
我假裝生氣,“我被深爺當作反麵教材了!憑什麽她要受表揚?”
“因為她熱愛學習啊!”
“為什麽她那麽熱愛學習?”
樓月月笑了,“那我怎麽知道……不過,我倒是可以給你介紹兩個能愛上學習的小竅門!”
就憑你?我歪頭看著她。
“上個月我媽跟我講,高三是人生最枯燥、最單調、最可怕的一年,嚇得我趕緊把全套設備都換成了阿信……”
我聽不懂,“換成了什麽?”
“就是五月天主唱,阿信啦!你看,手機殼,阿信的;校園卡貼,阿信的;書包上的小徽章,阿信的。反正,一切能用的東西都換成我家愛豆的,這樣特幸福!”
“這樣真的管用嗎?”我歪著頭問。
“當然管用啊!每當你特別辛苦、特別累、不想學習的時候,看到自家愛豆,就覺得像是自己老公溫情脈脈地看著你,就一點也不累了!”
女孩子們的花招真是多。
“不過,你自己也有特別苦和累的時候?我怎麽那麽不信呢……”
“怎麽沒有了!我每天玩手機也會玩得眼睛疼的……”她越說越小聲。然後,她看著手機背麵的阿信,又燦爛地笑了起來,那樣子,仿佛阿信真的屬於她了一樣。
如果說阿信是小太陽,她就是一朵向日葵。
“話說林爍,我還有另外一個妙招可以分享給你!”她一臉神秘。
“別裝模作樣的,有話就說,有……”
她趕緊打斷了我,“這是咱們戲劇社的小童學姐告訴我的!她說,高三要花巨資買一堆特別貴的筆和本子,她這一年用的本子都是三四十塊錢一個的,用的筆也是十幾塊錢一支的。”
“為什麽啊?用貴的筆考試就能加分嗎?”我百思不得其解,畢竟這完全超過了我的消費能力。
“你腦子平時不是挺靈活的嗎,怎麽連這都想不明白?”她歎了口氣,“你想啊,你買個本子花了五十塊錢,你能不在上麵好好寫字嗎?你還能在上麵畫亂七八糟的東西嗎?你還願意打開本子全是紅叉叉嗎?是不是自己心裏都過不去呀?我學姐說,她就是靠著這一招,在高三的時候漲了一百多分!”
我聽懂了,眼珠一轉,“其實我覺得,這個方法可能挺適合你的。”
她愣了幾秒鍾才反應過來,“你什麽意思啊,給我站住!”
我跑,她追,很快就跑到了高中樓樓下。
可是,樓月月,你還沒回答我的正題呢,吳嘉淇在你心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我原先以為,所有人都是笑著從高考考場出來的,但是來到現場,真相卻出乎我所料。
有些人應該開心,卻眉頭緊鎖。一位父親站在街邊,焦急地等待著自己的孩子,手裏拿著一本《XX大學歐美聯合培養“2+2”計劃招生說明》,想來是為孩子留的一條退路吧,可是代價不菲啊……
有些觀眾笑得仿佛主角。當每一個自信滿滿的身影跑出考場,身邊的陌生人都會為他鼓掌,喝彩,為他開心。這種陌生人的善意,也包裹、溫暖了我。
有些人的表情難以分辨。陸陸續續有更多考生走出考場,他們一出門就打開之前關掉的手機,撥動號碼,語氣激動,上躥下跳,不知是在和父母報憂還是報喜呢?
有些人的表情是笑中帶淚的。我看到剛剛考完試的好哥們、好閨密,正在父母的照相機前合影。隻是不知道,他們此後多久才會見一次呢?有些人剛剛照完相,卻已抱在一起流下了眼淚。
高考送考點,人間小劇場。來來往往的每個人,神色各異。夕陽落在每個人的臉上,留下比例不同的光與影。
我和樓月月站在人群中,思想複雜。忽然,她大聲喊道:“小童姐,小童姐,看這裏!”
茫茫人海中,一個褐紅色長發的美麗小姐姐聞聲而來。
“小童姐,小童姐,你燙頭發了,這也太好看啦!”樓月月高興地說。
“是啊。”小童姐的笑容很溫暖,眼睛微微眯起來,眼睫毛隨風輕輕地飄動,“我很早就決定好,高考前一周一定要去燙頭發!考試當天,我一定要酷酷地走進去,誰也管不了我啦,這讓我信心百倍!”
“真好!明年我也一定要去燙!”
“先別提這麽遠的事了,我讓你買的本子你都買了嗎?”
果然是學姐給你的建議,我憋不住笑出了聲。
樓月月朝我揮拳,“笑屁啊,笑屁啊!你也就是半斤八兩!”
我想起了許多往事。
小童姐不是傳統的高考生,她在高三才選擇藝考的道路。她天生非常適合表演,連續兩年擔任巷口中學戲劇社的社長,高一演《雷雨》的繁漪,竟將這“怨婦”演出了幾分高傲的仙氣,高二則自編自導了原創話劇《木蘭從軍》,畫風硬朗,全體師生看後都感歎“誰說女子不如男”。
但是,她剛選擇藝考的時候,壓力卻如山倒。她要讀劇本、戲劇理論、導演著作,還要應付學校正常的考試。
“學姐,這一年,你不累嗎?”樓月月心疼地看著她。
“不累啊。”學姐右手把玩著自己的頭發,“自從我認真決定要參加藝考後,就再也不累了。”
“怎麽會?你不是要比別人學更多的東西嗎?”
“是,你讓我每天學習十幾個小時,我是打死也不想做的,但是,你告訴我每天學習十幾個小時,以後就能進入表演係或者戲文係,那我決不會後悔。”
小童學姐的喜訊讓我們所有人吃驚。三四月份時,她同時收到了全國八所戲劇、影視、播音類專業院校的藝考通過證書,其中在三四家都拿到了第一名。回來參加複習之後,她的成績也穩穩進步。
學姐接著說:“隻要你找到你努力的動力,一切都變得簡單起來。對我來說,舞台上的人生才是真人生,舞台下的生活隻是為舞台上做練習。學妹、學弟,你們也要想明白,自己究竟想從這一年裏收獲點什麽。”
“學姐說得好對……我也不耽誤你太多時間了,來和你合張影就撤啦!林爍,來幫忙!”
“謝謝林爍師弟啦。”小童學姐把手機遞給我,微微一笑,很傾城。
我接過手機,如同畫畫一樣選好構圖和角度,定格住兩個人最青春靚麗的樣子,正要按下快門……
“再等一下,師弟。”小童學姐製止了我的行動。下一秒,她脫下校服,發育良好的身材在溫暖的陽光中盡顯無餘。接著,她捋了捋一頭秀發,露出之前被遮擋的耳朵,兩隻小巧玲瓏的寶藍色耳環異常奪目。
“耳環好好看,學姐,你這一身都是寶!”樓月月羨慕地對她說。
“要學會給自己一點心理暗示啦,比如‘打了耳洞一定能加三十分’之類的。”師姐淡然一笑。
她們看向彼此的眼波是那樣柔軟。我抓緊這一刻,迅速按下快門。
“真好,學姐,你可以開始自己的人生了!”
“師弟師妹,高三要加油哦!你們倆那麽聰明,多投入點精力在學業上,起碼不能考得比我差吧!”小童學姐的眼神一半是斥責,一半是鼓勵,讓我無法反駁。
“好的,我們盡量……”我和樓月月異口同聲。
“樓月月,你追星這件事挺好的,把五月天當作你的心理慰藉去努力吧。有時候,再遠大的夢想,也不如把一個人當作支撐來得幹脆。”
“學姐,你和我想的一樣,你看我的校園卡貼!每天看著他們,我就心情很好!”
看著她們笑逐顏開的場景,我心裏一沉:我的支撐又是誰?我是否也需要找到些什麽,來當作自己的支撐呢?
“我想認真地和吳嘉淇聊聊,想知道她的動力是什麽,說不定對我來說,可以好好借鑒一下。”我靠在奶茶店的門上。
樓月月正等著取兩杯香芋奶茶,她臨時決定和我來買奶茶,說是被學姐感動到了,想出去走走。
“我平時很少見到吳嘉淇和誰閑聊,可能大家都比較怕被她嫌棄浪費時間吧……你要是想和她聊天,還得想想怎麽能打動她。”
“你們和她關係不好嗎?但是她人緣還不錯啊,評選的時候幾乎都滿票。”
“有些人的存在是用來被敬佩的,比如吳嘉淇。”樓月月坐在小圓凳上,看著我說,“但是這種人不會和大家太親近。因為,沒人希望自己最好的朋友是個沒什麽愛好的學習狂。”
“誰說的,她不一定是個學習狂。我記得,她新年晚會還表演過民族舞呢,還吹過長笛,她也不是就隻會學習吧?”
“你這麽護著她幹什麽?找她聊天的動機存疑呀……”樓月月像是貓嗅陌生人一樣湊過來瞅我,“說老實話,是不是最近人家吳嘉淇換了發型,所以覺得人家長得特別漂亮了?”
“哪有!”我胡亂辯解道,“一個發型,有那麽重要嗎?”
她整理了一下校服,振振有詞地說:“這可不一定,每個人的審美都有一些關鍵要素,比如大多數男生看到黑長直就覺得好看,但你不是。你不是說自己喜歡短頭發的女明星嗎?那你現在才覺得吳嘉淇長得漂亮,是很合理的。那句歌詞怎麽唱來著?‘短發女人也可以性感和可愛。’我支持你多和吳嘉淇搞好關係,學習成績肯定更上一層樓!”
“那你快幫我出出主意,怎麽才能讓她覺得,我不是在浪費她時間、和她閑聊啊?”
她看向正在給飲品封口的奶茶大叔,“大叔,這幾杯結賬了嗎?”
我眼疾手快,“你這杯我請了!”
她仔細琢磨了幾秒,說:“吳嘉淇可不是一般的姑娘,想和她搞好關係,難度係數高,方法也一定特殊。你送花、送巧克力、送奶茶,可能一點用都沒有。哎呀,怎麽辦,真是傷腦筋啊!”
我咬咬牙,“下次的,還請!”
“算你聰明!”樓月月迫不及待地接過奶茶,吸掉了兩顆珍珠,頓時活力滿滿,“我給你出一招妙計,保準能讓吳嘉淇對你刮目相看!”
“你快點說。”我迅速喝幹了自己的那杯芒果冰沙,胃裏一片翻江倒海。
樓月月蹦下小圓凳,站在我麵前,叉著腰信心滿滿地說:“送最新、最好的教輔書!”
第一次聽說送女生禮物竟然送的是教輔書?
“聽我的,準沒錯!”
好吧!既然沒有更好的辦法,那就送教輔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