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說安排就安排。
會議一結束,楊教授就給羅雅打了電話,當然沒直接說寧教授要找她吃飯,隻說自己的好姐妹也想參加研究傳統服飾,問羅雅願不願意一起去聚聚。怕羅雅尷尬,楊教授還特意讓她把陳曉妍也叫上。
羅雅心裏知道楊姨是心疼她,想盡快幫她從悲傷裏走出來,自然不會拂了她的好意。
剛答應了楊教授,康平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喂,雅雅,你周五有空沒?”
羅雅心說太不巧了,楊教授說的聚會就定在周五。
“你要是十分鍾之前打過來,就還有空,不過現在已經沒空了。”
康平那邊難掩失望地“哦”了一聲。
羅雅好奇地問:“什麽事呀?”
康平鬱悶地說:“這兩天國家博物館有一批古代文物展覽,聽說還有好多服飾方麵的,我想你不是挺喜歡漢服的嘛,就想約你一起去看。不過那個展會持續兩個月呢,咱們下周還可以再約。”
羅雅失笑:“康警官,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是個傷患啊?石膏還沒拆吧?你要拄著拐跟我逛博物館嗎?”
康平還想再說點什麽,卻聽他媽喊他去廚房幫忙,隻好訕訕地掛了電話。
見兒子看起來心情不那麽美麗,寧若菲問:“怎麽了?”
康平搖搖頭。
見他不願意說,寧若菲也沒有勉強。
“哦,對了,周五你楊阿姨要來家裏吃飯,還有兩個學生,那兩個孩子我都挺喜歡的,你可給我照顧好,別擺臭臉給人家看。”
楊阿姨?康平仿佛記起了什麽。他一臉不可置信地問:“媽,該不會,還有那個……差點嫁到日本的……”
寧若菲輕拍他一下:“有。怎麽了?”
康平哀號著蹦著逃跑了。
周五,寧若菲做了一桌好菜,隻等楊教授她們上門。
康平本來想借口出去溜達,被寧若菲死諫了回去:“傷員需要靜養!你瞎溜達什麽?”
於是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生悶氣。越悶著氣兒越不順,他給羅雅發短信吐槽。
“我媽老想給我包辦婚姻,你說可咋辦?今天她還要讓那女的上門。”
跟楊教授和陳曉妍走在路上的羅雅聽到短信提示,拿出來一看,登時無語。
這種事你問我我怎麽會知道?她想。不過如果這樣回,康平肯定更不開心。
羅雅想了下,回道:“說不定你見了就喜歡了呢?”
康平:“可我有喜歡的人了。”
羅雅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裏隱隱有些失落。她覺得康平會喜歡的一定是那種膚白貌美、文靜嫻雅的才女,這樣才跟他比較搭。反正自己這樣糙得跟漢子一樣的野人是肯定沒戲的。
因為這樣的失落,她沒有再回什麽。B市師範大學離寧若菲家實在太近了,一行三人很快就到了寧若菲家門口。
寧若菲把人迎進屋裏,笑得那叫一個慈祥,讓楊教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偷偷拽拽她衣服:“收斂點!你現在看著跟隻狐狸似的。一會兒把孩子嚇跑了。”
寧若菲白她一眼:“我又不是第一次見。你趕緊去洗手吃飯吧,堵上你的嘴。”她左右看看,沒見康平的影子,便跑過去敲他房間的門:“兒子,出來出來,客人來啦。”
康平在屋裏捂著耳朵裝死。他實在想說,聽他媽剛才喊門的架勢,他想起了古代某種特殊行業。
太丟人了。
寧若菲等了等不見人出來,扭了一下門把手,發現門從裏麵反鎖了。她氣得差點一通“雪姨拍門”。不過她還是忍住了,丟下一句:“你的家教呢?”轉頭招待羅雅她們去了。
康平也是左等右等,不見羅雅回複,這才不情不願地開門,往飯廳走去。
然後,他就石化在飯廳門口。
寧若菲正給羅雅夾菜,看見康平姍姍來遲,本來想嗔怪他幾句,就看到兒子先是仿若癡呆又迅速轉變為一臉驚喜,順著他的目光,看到同樣呆愣且表情古怪的羅雅,瞬間全都明白了。她指著康平笑出了眼淚。
康平已經顧不得臉疼不疼的問題了,他跑過去挨著羅雅坐下,笑成一朵花。
羅雅也什麽都明白了。敢情她自己就是被康平拒絕了一萬次的那樁包辦婚姻的女主角。
現實真是比小說還狗血一萬倍!
她拿出手機,朝康平晃了晃,挑挑眉。
康平也拿出手機,調出短信,認真地點了點最後一句,又指了指她。
羅雅一臉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尖,康平又重重地點點頭,朝羅雅一挑眉。
然後,羅雅臉就紅了,她不置可否地低頭吃飯。
康平湊過去朝她眨眼睛,被羅雅不輕不重地推開,他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寧若菲不知道這兩個孩子到底在打什麽啞謎。不過她能看出來肯定不是什麽壞事,就給楊教授使了個眼色,笑眯眯地繼續吃飯。
陳曉妍對他們倆的事早就有所察覺,為了保護自己的鈦合金狗眼也隻能埋頭苦吃。
一頓飯就在有點詭異又有點甜蜜的氛圍中吃完了。
陳曉妍稍微坐了一會兒,就以家裏有事為由先走了。她算是看明白了,什麽研究漢服複原,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才不要繼續留在這裏當電燈泡。寧若菲感激陳曉妍的知情識趣,給她裝了好多小零食。
楊教授也說學校還有事,寧若菲塞給她兩本書把她推出門,然後,她又換回慈祥的笑容,拉著羅雅說了很多體己話,還不忘拿出康平小時候的照片,細數他得過的每一個獎,哪怕隻是小學的校內比賽;也細數他的糗事,比如被毛毛蟲嚇哭。
康平終於聽不下去,拉著羅雅去了陽台。
康平家的陽台很大,擺了很多花花草草,還有一張木質的茶桌。兩人坐在茶桌旁,看著遠處的夜景。
他說:“你是答應我了嗎?”
她說:“對啊。”
寧若菲把羅雅留到很晚才放人。
臨出門,寧若菲說:“讓平平送你回去。”
羅雅看了一眼康平還沒拆石膏的腿,說:“別了吧?他傷還沒好呢。”
寧若菲:“傷員就應該多動動,老宅在家裏傷好得慢!”
路不遠,兩人慢慢地走倒也不累。一路上,他們聊了很多。聊雙方的過往,聊到最開始的相遇。
“……所以,那時候你才會那麽憤怒?所以你這一身功夫,都是因為這個學的?”
“嗯。”
“那你現在還在做那個噩夢嗎?”
“偶爾會做。不過,我發現我越是努力去做事,在夢裏就越不那麽難過。放心吧,噩夢會醒,我想,總有一天它會離開我。”
康平默不作聲地過去抱住了她。他實在不敢想象,如果是自己身上發生這麽多事,自己要如何麵對,如何撐下去。
羅雅趕緊伸手扶住他鬆開的雙拐。這人,一衝動就不管不顧的。
過了好一會兒,康平才吸吸鼻子,後知後覺地鬆開羅雅,尷尬地傻笑。他眼裏水盈盈的,漂亮的眼尾分明還飄著一抹紅。
兩人繼續往前走,複又聊到林鵬。
“老林一直想在中國建立一個向世界最頂尖水平看齊的野生動物救助中心。我想完成他的遺願。”
“聽起來好像很難。”
“是很難。沒錢,沒地,沒人。就算這些都有了,還不知道能不能取得許可。”
錢,地,人,許可,還真是缺一不可。粗一聽似乎也不難湊齊,可是如果像羅雅他們要求的那種,要能最大限度保障動物福利的,談何容易?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宿舍樓下,康平抬頭看看,問:“你宿舍是哪一間?”
羅雅給他指了一下。屋裏沒有開燈,房靜大概是跟男朋友約會去了還沒回來。
康平想再抱羅雅一下,低頭看看那一雙拐隻能作罷,他柔柔笑著說:“那你上去吧,我看你屋裏亮燈了再走。”
“晚安。你到家了也跟我說一聲。”
“好,晚安。”
目送羅雅往宿舍樓入口走去,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轉角。康平抬頭,近乎虔誠地看著羅雅的陽台。
突然,他感覺好像有哪裏不太對。
羅雅的陽台很低,現在樹葉都落得七七八八,路燈的燈光不會像夏天那樣完全照不到陽台上。在燈影照出的枝杈搖曳中,康平看見羅雅陽台門外有個圓圓的東西。他心裏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正在他努力想要看清那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時,羅雅房間的燈已經亮了。她走的時候沒有拉窗簾,康平能看到她快步跑向陽台。與此同時,他心裏那不祥的預感應驗了——那個圓圓的球,是一個男人的頭,而這個男人從羅雅開燈之後就慢慢站了起來,手已經伸向了陽台門的把手。
康平大喊一聲:“別開門!有壞人!”可是已經晚了,羅雅已經打開了陽台,而黑影似乎被樓下突然一聲大喊嚇得愣了一下,忘了如何反應。羅雅的反應卻很快,她幾乎立刻發現了闖入者,並且一記手刀穩準狠地劈在他脖子上,又在他**猛踹一腳。不速之客倒下了,還有一樣東西也跟著掉在了地上。羅雅低頭一看,那是一把匕首。
康平發現自己剛才屏住呼吸憋得胸腔都疼了。他用一個瘸子能蹦出來的最快速度繞到樓門那邊,跟宿管反映了情況,又叫了保安,自己幾乎是一路爬到羅雅寢室。
這工夫,羅雅已經拿房靜的跳繩把闖入者捆結實了。回頭看到狼狽得連拐杖都扔了的滿頭大汗、臉色慘白的康平,她粲然一笑,伸手比了個“V”。
放鬆了的康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羅雅趕緊過去把他扶起來,架到椅子上。
“你沒事吧?”
“你沒事吧?”
兩人異口同聲,又相視而笑。
警車很快來了,銬走了歹徒,康平陪羅雅去做筆錄。兩人從訊問室出來的時候,那邊對犯罪分子的初審也結束了。
原來正是6·10大案,也就是羅雅最開始在山上遇到康平的那樁案子,其中一個主犯的親弟弟。因為非法販賣大量國家重點保護的野生動物,構成特大刑事案件,那個主犯被判了12年。他的兄弟恨極了羅雅,這才來報複她。而他之所以能找到羅雅的學校甚至她的寢室,就是因為看了羅雅之前吐槽非法放生的那條微博。
羅雅在那條微博裏並沒有寫自己的學校,但她在微博上發過自拍,而她的同學更不小心,在自己微博曬合影的時候把學校的校訓碑給拍進去了。那販子還有點腦子,交叉搜索下,就把羅雅給定位了。
“那你又是怎麽找到她寢室的?”
“哼,她那麽愛穿奇裝異服,打聽她寢室很難嗎?他們學校的小姑娘都傻,我隻要隨便騙她們說那個臭……那個女的拾金不昧,我想感謝她,立刻就有人告訴我了。”販子頗為揚揚自得,“要不是那個男的壞事,今天晚上我就能給我哥報仇。”
刑警一聲冷笑:“還報仇?你等著跟他在裏麵團聚吧。”
折騰到半夜,羅雅和康平才離開公安局。
康平說:“出了這件事,我總感覺你寢室不太安全。要不你還是來我家住吧,家裏有客房。”他頓了頓又說:“剛才我媽打電話來,她聽了這事嚇壞了,她也說讓你去我家住。”
羅雅想了想,同意了。寧若菲一見到羅雅就把她摟到懷裏,不停地念叨:“可嚇死我了!”
看寧若菲著實嚇得不輕,羅雅和康平還得反過來安慰她。等終於把寧若菲哄去睡覺了,康平才拿出一套自己的睡衣給了羅雅:“那個,咱倆身高差不多,我的你肯定能穿。不嫌棄的話今天就穿這個吧。你放心,都洗幹淨了的。”他害羞地撓撓頭:“那個,客房有獨立衛浴,你洗個澡,早點睡吧。我,我回房間了。”說完又一瘸一拐地逃跑了。
除了第一晚有些尷尬,接下來的幾天,大家都慢慢適應了。
康元甫回家看到羅雅嚇了一跳,他揶揄康平表麵上一本正經的,下手倒是不含糊,瘸著腿都能拐個媳婦回來。
康平仍然沒有奓毛,而是得意又挑釁地一揚頭:“哎,這就是本事。不像某些人,據說當年苦苦追了三年才抱得美人歸。嘖嘖嘖。”
康元甫氣結。寧若菲在旁邊笑得不能自已,其實真正令她開心的,是這麽多年籠罩在家裏的那種緊張的氣氛,仿佛一夕之間煙消雲散了。
當天晚上,等寧若菲和羅雅各自睡了,康元甫開了一瓶紅酒,爺倆邊喝邊聊,聊了很長時間,最後兩人都直接醉倒在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