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康元甫從國外回來又馬不停蹄地跑到公司忙了一上午,中午想要去咖啡廳放鬆一下,一進門就看到了令人耳目一新的布置。他微愣一下。
作為多年朋友,他了解齊白雲,她是個喜歡追求新鮮感的人,所以這兩個新設置的表演區並不使他感到意外。真正令他沒想到的是,坐在那裏彈古箏的,好像是許久不見的小羅。
羅雅穿著褙子(1),精心打扮過,看起來就像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子一樣。康元甫雖然不會彈琴,但基本的鑒賞能力還是有的,畢竟他兒子從小就喜歡這些東西。他覺得羅雅彈得挺好,曲子也選得高雅,令人聞之忘俗。
羅雅彈的是《高山流水》,這是她最拿手的一首曲子,也頗符合她現在的心境。她彈得專注,沒看見康元甫進來。康元甫短暫地駐足之後,就走到自己最喜歡的那個位子,要了杯凍頂烏龍喝著。
齊白雲上茶的時候,看向羅雅的位置,對康元甫笑道:“康總,怎麽樣?我們雅雅厲害吧?”
康元甫點點頭,說:“小羅技法是很不錯的,不過我怎麽覺著她這曲子彈得有點傷心啊,她遇上什麽事兒了嗎?”
齊白雲搖搖頭,說:“不知道,大家都覺得她每天都在強顏歡笑,可是她也不跟我們說。”
康元甫略一沉吟,說:“要不……我試著跟她聊聊?”
齊白雲聞言一樂:“那敢情好!那就多謝您了!”
羅雅雖然開始在咖啡廳裏做定時演奏,但齊白雲跟她商量了一下,如果她在演奏間隙還願意幹原先服務生的工作,可以領雙份工資。羅雅當然答應了下來。
這會兒羅雅演奏兩曲結束,就跑到餐吧幫忙。
齊白雲遞給羅雅一個托盤,裏麵有兩碟特製的小茶點,還有一小瓶插花,說:“這盤一會兒幫我給康總送過去吧。”
羅雅一扭頭,看見康元甫在他那個老位子坐著,老神在在地翻著雜誌,她趕緊端著茶點過去了。
康元甫拿咖啡廳給每桌常備的雜誌解悶兒,餘光瞟到有人過來了,抬頭一看是羅雅,便慢悠悠合上雜誌,一臉興致盎然地問:“高山流水,知音難覓。這曲子是你自己選的?”
“啊,是的。”
康元甫點頭讚許道:“彈得好,學過幾年?”
羅雅靦腆道:“小時候學過,水平很業餘,康總過獎了。”
康元甫卻搖頭:“年輕人不要過謙,峨峨泰山、洋洋江河的意境,你都彈出來了。著實不錯,隻有一點我很好奇。”
“請您指教。”
“我們認識也有段時間了,憑我之前對你的印象,我以為你彈出來的會是山高水闊的氣勢,怎麽今天這一曲,聽著頗有點淒風苦雨、山水含愁的意思?是不是心情不好呀?願意跟我聊聊嗎?”
羅雅也不知道康元甫是真的自己聽出來的還是聽別人說了什麽才故意這麽問她,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釋放出來的善意讓她感到很溫暖。
“謝謝康總,前段日子確實發生了很多事,而且恐怕會留下連時間都無法將其抹平的傷口。但我會振作起來的。希望沒有因為我的情緒而影響您的心情。”
聽她這麽說,康元甫就知道她一樣不會跟自己傾訴,這也在他意料之中。這個敢隻身探黑店的女孩,似乎總是有勇氣獨自承受一切。對這樣的人來說,隻要讓她知道,無論什麽時候,隻要她開口就有人願意幫助她,這樣就夠了;過多的探究反而會加重她的心理壓力。
晚上回家的時候,康元甫震驚地發現自己家那個安靜的美男子在做啞鈴練習——雖然是坐在沙發上光練上肢,這可是件百年不遇的新鮮事兒!他忍不住調侃:“喲,您老這是受什麽刺激了?”
康平卻沒像他預料的那樣一逗就奓毛,他還是保持著原有的動作節奏,不急不慢地說:“爸,我好歹是個警察,鍛煉身體很奇怪嗎?”
康元甫隨手抄起一個細長的木頭小貓擺件,握在自己胸前,對著貓腦袋說:“我們一直以為您已經不想幹了呢,怎麽突然又這麽積極?能跟我們講一下您的心路曆程嗎?”然後他像遞話筒一樣把木頭小貓遞到康平麵前。
康平看著他爸一陣無語,他拿過小貓,重新擺回架子上,這才端正坐好,對康元甫說:“以前是我不成熟,但是爸,人總會成長的。現在我是認真地想當個好警察,當個不會……令人失望的好警察。”
爺倆不對付了這麽多年,這是康元甫頭一次看到康平這麽平和又堅定地跟他說話,他終於收起了戲謔,鄭重其事地問:“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麽嗎?”
康平垂下眼簾,深吸一口氣來壓住重新湧上來的悲意,確定自己不會哭出來才開口道:“我有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朋友,他叫林鵬,是個生態學博士。他很博學,又很善良。雖然認識沒多久,但我每次跟他接觸,我都能感覺到他對自然、對生命發自肺腑的那種愛。為了保護那些他們認為很重要的東西,他們投入身心,甚至可以不顧一切,哪怕這些不會為他們個人帶來一絲一毫的好處。他們批評過我,也幫助過我。他們讓我明白了我的責任所在,他們對我寄予希望。”
“所以你要為他們而改變嗎?等等,為什麽你開始說的是林鵬,到後麵變成了‘他們’?”
“因為幫助我的從來不是一個人。我和林鵬也是通過另一個人才認識的。他們倆都幫了我很多。”
康元甫聽罷,露出欣慰的笑來:“這麽說這兩位還真是你的貴人,有機會請他們到家裏來吃飯吧,我得好好感謝他們。”
他不說還好,一說,康平紅了眼眶,他哽咽地說:“爸,沒機會了,林鵬已經……去世了。”
康元甫立時愣住。過了好半天,他才喃喃地說:“天妒英才啊。等有時間,你帶爸爸去給他掃掃墓吧。”他長歎一口氣,又問:“那另一個人呢?該不會,也……”
康平趕緊說:“另一個沒事,隻不過她……一定很難受,畢竟林鵬去世的時候她就在身邊,而且她說,林鵬就是把唯一的口罩讓給了她才感染那個病毒的。”
康元甫鬆了口氣。
“人沒事就好。那你這段時間一定要找機會多陪他散散心,說說話吧。這種事,你們年輕人未必願意跟長輩說,還是平輩的朋友幫助比較管用。哦對了,你還沒說這個朋友叫什麽。”
“她叫羅雅。”
康元甫再一次愣住,他眨眨眼,問兒子:“叫羅雅?”
康平也被他爸的反應搞得愕然。
隻聽康元甫問:“是不是一個挺高挺瘦,一米七左右,總梳著馬尾辮,濃眉大眼就是有點黑的女孩?”
康平猶豫著點點頭,這個形容大體倒是對上了,他想起自己手機裏還有上次一起出去玩的時候拍的照片,就去找手機想給他爸看一下。康元甫手機裏也有上次在咖啡店偷拍的羅雅偷拍販子的照片,他也開始翻相冊。然後,爺倆就像對信物一樣同時把手機舉到對方眼前:“你看是不是她?”
然後二人又異口同聲地喊:“居然真是她!”
氣氛突然詭異起來。半晌,還是康平打破沉默,問:“你怎麽會認識雅雅,還偷拍她照片?說!你是不是要幹什麽對不起我媽的事?”
康元甫抬手就給腦洞過大的兒子一個栗暴:“小兔崽子!別胡說八道!”隨後,他把看見羅雅跟蹤鳥販子孤身探黑店的事說了一遍。
“當時我就跟你說過,讓你多去巡邏一下,當時你怎麽跟我說的?‘C區這麽大,我們才幾個人?累死也巡邏不過來。’嘿,要不是羅雅見義勇為,你們就要放任那個黑店在眼皮子底下違法犯罪嘍。後來怎麽樣?你上次不開心該不會就是被她給……嘿嘿。”
康平被臊得臉皮一紅。
“過去的事你就不要提了。”
康元甫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緊挨著他坐下,拿胳膊肘捅捅他:“‘雅雅’,哦?”
康平的臉更紅了。
“你幾十歲的人了,能不能正經一點!”
“哎,我當爹的關心一下兒子的感情怎麽就不正經了?”康元甫把胳膊架到康平脖子上以防他逃跑,“我可跟你說,雅雅真是難得的好女孩,你要真喜歡人家,趕緊跟人家表白。可別讓別人搶走了!”
康平順手拽過一個抱枕捂在自己臉上,不說話了。
康元甫回到房間,本來想給正在出國考察的妻子打個電話匯報一下兒子的新情況,別人給他匯報工作的電話倒先打了進來,說南邊的並購項目出了點問題。等說完公事,已經半夜了。他自己也是剛回國就連軸轉,困得不行,一想反正妻子過兩天就回來了,也不急著一定要今天說。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康元甫關燈睡覺。
誰承想這天壓著沒說,未來一周他都忙得顧不上說這事。並購項目出現了競爭者,財力雄厚,跟他們比也不遑多讓。康元甫親自去坐鎮,一番角力才把項目成功拿下。
康元甫忙得廢寢忘食,寧若菲也沒好到哪裏去。她一回國就趕上一場曆史學規劃會議,連家都沒回就直接跑去會場報到。
楊教授同為曆史學教授,當然也在受邀之列。
會議間隙,兩人自然又聊了起來。
寧若菲還不忘幫兒子打聽羅雅的近況,卻從楊教授那得知了這一段時間以來羅雅的遭遇,包括羅雅家裏的變故,她聽得頻頻歎氣。
“這孩子太苦了,你說怎麽什麽事兒都讓她趕上了呢?”寧若菲擦擦眼角的淚水,她是真的心疼,“哎,你說,要不等這次會議結束,我在家做頓飯,你把她帶過來,我們好好安慰安慰她?”
楊教授輕笑:“你還沒死心呢?哎,說起來上回我才幫你製造過一次浪漫邂逅呢,孩子那邊沒反應?”
寧若菲哀歎一聲:“別提了,那次平平回來拉著張臉,我都沒敢問。”她複又正經地說:“我算想好了,就算最後他們倆走不到一起去,那雅雅我也要收了當幹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