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寧可死,不願老

雖然已是隆冬季節,巫山一帶仍舊多風多雨。姬瑤花自縣衙中出來,不過片刻,夜風已夾著緊密的雨點打了下來。她歎了口氣,閃入一家店鋪的廊下。

早該在出來之前問問瑤光這幾天的天氣如何的。她實在很討厭下雨。

這是巫山縣的正街飛鳳街,市麵最為繁華,沿街一溜店鋪,門麵高大氣派,掛著各色燈籠,幡旗飄揚,雖然已是夜色深沉、行人絕跡,幾座酒樓卻仍是燈火通明、賓客滿座。

這也是每年春節械鬥最激烈的一條街道。青石街道上,曾經堆滿傷者死者、斷肢殘臂。巫山多雨,但年年累積的血跡,已經深深滲入石板,又豈是雨水能夠洗掉的。巫山城中,這樣滲透著血跡的石板,在在皆是。以至於每到盛夏,烈火般的陽光之下,蒸出的水汽中依稀都帶著血腥之氣。

所以姬瑤花也很討厭回到巫山縣城。

長街拐角處,出現一個披著油布鬥篷的人影,左手撐著油紙傘,右手提著一盞琉璃風燈,厚底木屐踢踢踏踏地踩過青石街道,向這邊行來。

姬瑤花凝神注視著那人。

那人越走越近。琉璃風燈終於照亮了來人俏生生的一張麵孔。卻是甘淨兒。

甘淨兒略蹲了蹲,算是施禮。

她個子嬌小,雖然穿著厚底木屐,仍是比站在廊下的姬瑤花矮上不少,半仰著頭,喜孜孜地說道:“姬師姐,我還擔心找不到你呢。”

她的神情與相貌,都帶著一點兒小狐狸似的嬌憨依人。

姬瑤花微微一笑:“原來是淨兒師妹。甘師叔近來可好?是不是還在蘇杭天堂之地悠遊自在來著?怎麽就讓師妹你一個人千裏迢迢地跑回巫山來求藥?”

甘淨兒嘟起了嘴:“師父她隻顧自己逍遙快活,哪有心情管我?又說有我在一邊,顯得她老了,她的情郎會移情別戀,所以將我趕了出來自生自滅。”

說著她歎了口氣:“我偷偷看過師父卸妝後的樣子,眼角的皺紋一絲絲地看得清清楚楚,原來女人變老之後有那麽可怕啊!難怪得師父常說,她寧可死了,也不要讓人看到她變老的樣子。”

所以她才要想方設法向閻羅王求藥。

姬瑤花注意到,甘淨兒的嗓音是一種天然的宛轉嬌俏,並非有意做作。這樣的嗓音,若是加上一兩分濃濃情意,無論是花前低唱,還是月下私語,想必都能讓世間無數男兒未飲先醉。

但是甘淨兒說起話來仿佛不解風情一般直白。她師父一定沒有好好教她如何運用這項天生的本領。

曆代淨壇峰弟子,好像都有這點子愛嫉妒年輕貌美的徒弟的通病,害得每一代弟子學到後來都隻能靠自己摸索。

偏偏甘淨兒的直白卻自有一種坦誠動人的率真。

對於看慣各種詭計的姬瑤花,尤其如此。

甘淨兒熱切地望著她說道:“姬師姐,你能夠讓閻羅王拿出九轉還魂丹,一定也有辦法讓他拿出冰心雪魄丸,甚至於讓他專門為我配製養顏靈藥,對不對?”

姬瑤花莞爾:“閻羅王才不肯自毀誓言交出九轉還魂丹,全憑著我和上升峰的伏日升還有飛鳳峰的鳳凰三個人聯手,將他逼得無路可走,落入陷阱,動彈不得,才從他身上搜出丹藥。”

閻羅王身上的丹藥,被她搜羅一空,想必這會兒正在一邊跳腳大罵,一邊搜尋藥材準備重新煉製。

甘淨兒眼珠一轉,嫣然笑道:“原來伏日升那個風流才子是上升峰弟子,難怪得——姬師姐,那個能困住閻羅王的陷阱,想必出自號稱‘鬼斧神工’的登龍峰弟子之手了?早幾年我還見過登龍峰的方師弟一次,那時節還是個愛臉紅的男孩兒呢,動不動就讓方師叔責罵,沒想到幾年不見,居然就能弄出困得住閻羅王的陷阱了!姬師姐,你真了不起!巫山弟子,世世為敵,最愛幹的事情就是自相殘殺,你居然有本事將上升峰、飛鳳峰和登龍峰都調度起來,指揮自如,還有什麽事情是你做不到的?我不管,我隻聽姬師姐你的吩咐,隻要姬師姐你肯,一定有法子讓閻羅王乖乖地為我製藥的。”

若非她左手撐傘右手提燈,隻怕這會兒就要賴在姬瑤花身上,拖住她的手臂撒嬌了。

姬瑤花注視她片刻,忽地一笑:“你當真聽我的?”

甘淨兒使勁點點頭:“當然啦。雖然我才見過姬師姐兩次,但是對姬師姐真是佩服得很呢。我們都不敢去惹巫女祠,隻有姬師姐你居然能從巫女祠中硬搶出一道藥符!”

姬瑤花眉梢微揚:“你的消息靈通得很呐。”

甘淨兒仰著頭笑道:“全城都傳遍啦,我想不聽都不行。巫女祠還發出號令來要找姬師姐呢。”

隻是巫山城中的人雖然不敢得罪巫女祠,卻也不敢得罪縣太爺——誰都知道姬大小姐是縣太爺府上的貴客,這位縣太爺不同於那位文弱怕事的前任,可不好惹啊,所以姬大小姐才能夠這麽安安穩穩地站在大街上。

姬瑤花看著她,又是一笑:“你若真有此意,就想辦法將藥王廟的端公擄來交給我。”

甘淨兒張口結舌:“什麽?”

雖然白天裏她一時氣憤劫持了一個曬藥的小道士,但是要擄走端公……

姬瑤花悠悠然說道:“我猜藥王廟的端公多半就是鬆巒峰托管典籍的傳功長老,隻有擄來端公,才能迫使閻羅王低頭就範。你不敢、不願還是不能?若是你不肯,那就罷了,我再另找他人。”

甘淨兒脫口叫道:“別——讓我想想。”

她狐疑不定地望著姬瑤花,良久,終於下定了決心,說道:“姬師姐,我要是為了這件事情讓閻羅王追殺,你可千萬不要不管我噢——”

姬瑤花笑一笑:“你幾時見過我丟下同伴不管?你去吧,我會在對麵的鳳儀客棧下榻,等你三天。”

她袖中長索飛出,纏向長街斜對麵那座客棧門前的廊柱,身形隨即飄起,飛燕般穿越雨幕,投入了廊柱之後。

雖然風緊雨急、仍是站在門內迎候賓客的店夥計嚇了一跳,生怕這橫街飛過來的客人會是動刀動槍的江湖豪客,心中忐忑地迎出門來。

好在姬瑤花看上去如此秀麗溫婉,很快讓他安下心來,一迭聲地說道:“姑娘請到裏麵來,淋雨了吧,店裏備有薑湯,請姑娘先坐下,這就端上來。”

姬瑤花微笑著舉步踏入店內之時,回頭瞥見甘淨兒還站在那兒向這邊張望。

她心中微微一怔。

這個看起來有些天真的小師妹,不會笨得將端公直接帶到這兒來吧?

姬瑤花忽然覺得頭痛起來。

這個小師妹,與傳聞中本為妖狐化身、精通媚人之術的淨壇峰弟子,好像不太一樣啊……

她不喜歡這種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