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女婿半個兒

李治歎息一聲,說道:“玉奴,朕常恨自己生在帝皇家,生下來便身不由己。朕八歲的時候母後就仙逝了,父皇將朕和城陽、兕子帶在身邊。父皇經常告訴我,要父子相親,兄弟相愛。但朕瞧見的事實,這宮裏頭哪裏有父子相親兄弟相愛的事情?……朕想不通啊,想不通就頭疼,頭疼了大半輩子。”

李治看著太液池上晨光升起,又露出一絲微笑,說道:“不過說起來,朕活到這歲數,有一個值得寬慰之處,就是得了一個好女婿。”

玉奴才人忙說道:“陛下說的是。聽說駙馬還治好了天後的病症,天下人都說駙馬才情卓絕,美名蓋世,陛下誰的話都能不聽,但不能不聽駙馬的話。”

玉奴才人挽住李治的手臂,撒嬌般地說著。

李治歎道:“說的是啊。若不是駙馬,朕這頭風之疾哪能好轉?”

玉奴才人從懷裏掏出一張紙箋,說道:“陛下可聽說,昨日駙馬又作了一首詩?”

李治:“歐?朕隻知道駙馬上次作的那首‘蘭陵美酒鬱金香’,駙馬又有新作了?快給朕瞧瞧。”

李治接過紙箋。

吉凶禍福有來由,但要深知不要憂。

隻見火光燒潤屋,不聞風浪覆虛舟。

名為公器無多取,利是身災合少求。

讀罷,李治深深一歎,說道:“吉凶禍福有來由,但要深知不要憂。小小年紀竟對人生世事就有這般深的參悟……名為公器無多取,利是身災合少求。若是滿朝文武能有這般的覺悟,天下何愁不治?朕也不至於每天受他們的氣,這頭疼病也不會這般嚴重。”

玉奴才人溫柔地挽著李治散步,笑道:“陛下洪福齊天。民間都說,女婿半個兒,陛下得了駙馬這樣的絕世佳婿,玉奴真為陛下高興。公主殿下得了駙馬這樣的好歸宿,真是大唐之福。”

李治欣慰地笑著,說道:“說得好啊,女婿半個兒……朕這輩子看到的盡是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的事情,沒想到臨到老了,還能得個好兒子。足慰人生啊!”

倆人一邊散步一邊談天。

說著說著,李治看看這蓬萊殿前後,歎道:“這殿裏舒服是舒服,但好幾年都待在這一個地方,難免憋悶,或者出去散散心更好。”

玉奴才人想了想,說道:“陛下說的是,此前陛下怕風,怕冷怕熱,眼下頭風好多了,不用忌諱那麽多,倒是可以出去走走散心。”

李治此前身體虛弱,生怕一點冷熱不測,但自從得到薛紹的療法之後,身體好多了,所以李治生出“出去走走散心”的念頭。

李治思量著,看見蓬萊殿下方急匆匆走來兩個人影。

嗯哼?

李治皺皺眉頭,瞪著老花眼。

他早已定下規矩,他以養病為先,除非是軍國大事才找他請示,平日裏是不見臣子的。

哪個不識趣的來煩朕?

來的倆人走上漢白玉石階,李治才看清是中書令裴炎和戶部侍郎張不群。

裴炎和張不群遠遠地瞧見李治站在大殿的外頭,他們連忙一路匍匐小跑,幾乎是撲著來到李治麵前。

裴炎帶著哭腔:“中書令裴炎拜見聖上!聖上需保重龍體啊!”

李治看著倆人撲街在麵前,他嫌棄地撇撇嘴。

這裴炎還是那麽擅長扮狗搖尾。

這套技倆放在朕年輕時可能還有點用,如今朕活到這歲數,什麽事沒見過?還來這套?

李治:“什麽事,這麽大清早的。”

裴炎:“此地風大,聖上龍體安康乃社稷之根基,萬不可沾染風寒!請陛下進殿說話。”

說著,裴炎又轉向玉奴才人,嗬斥道:“你這宮人怎的忒不懂事?不知天皇得提防風寒嗎!?竟然讓天皇在這秋風寒天清早站在外頭?再這般不知冷熱,就別擔這職事了!”

眼下玉奴才人是李治身邊最親近的女人。

李治聽著這話,他牛眼一瞪,就要發作。

玉奴才人瞧著李治瞪眼,她忙挽住皇帝的手臂,笑道:“宰相大人說的在理,是玉奴疏忽了,聖上快進殿裏歇息吧。”

玉奴才人已經三十四歲,說不上“美豔”,但是眉目姣好,身姿豐腴,而且飽經世事的溫婉氣質讓人喜歡,屬於那種有味道的成熟女人。

她是普通宮女出身,沒什麽背景,也沒投靠過什麽大樹,沒有刻意去爭權奪利,純粹憑著踏實做事情一步步晉升到這個位置。

玉奴才人在名分上屬於李治的小老婆之一。

“才人”在後宮嬪妃等級中是正五品,品階不算高。

一般來說“才人”是不受寵、沒生養出皇子的普通宮女憑著工作業績晉升的極限。

李治主要是喜歡她溫婉體貼,而且為人正直,放在身邊省心得很。

眼下玉奴才人是天皇身邊的管事人,掌管著天皇飲食起居等一切生活事宜。

她得以成為天皇身邊的管事人不止因為她聰明能幹,也不止因為天皇喜歡她。

另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因為武曌的默許。

她端莊保守,放在李治身邊顯得“得體”。

武曌將老公管得死死的,當然不會允許任何狐妖媚子在老公身邊晃悠。

玉奴才人至今還沒**,床榻經驗為零,而且她那衣襟捂得緊緊的模樣,怎麽看都不像能在雲雨之事上取悅皇帝的樣子。

這樣的女人放在老公身邊當然翻不起什麽浪來。

玉奴才人笑起來會露出兩排貝齒和可愛的酒窩。

她對裴炎笑道:“宰相大人恕罪,奴婢知道過失,今後一定留意。請二位大人進殿去吧,別耽誤正事。”

裴炎這般嗬斥玉奴才人也有他的道理。

在秦漢之前,貴族家庭最重要的事務是“祭祀”,祭祀最重要的事是宰殺牛羊,貴族家的管家擔負這個重任,所以稱為“宰”。

相,則是輔佐之意。

所以“宰相”的本意是“輔佐主人的管家”。

裴炎身為宰相,也可以視為李唐皇室的大管家,不止代理主人家的朝政事務,按道理還可以幹涉主人家的私事,包括對主人的後宮事務也可以提出意見。

所以裴炎瞧著男主人身邊的管事奴婢工作沒做好,按道理他是可以批評的。

隻是這樣難免會讓李治覺得不爽。

李治被玉奴才人挽著,回到蓬萊殿內的胡**坐下了。

裴炎和張不群來到李治麵前。

李治:“咳咳。什麽事,報上來吧。”

裴炎低垂眉眼,眼觀鼻鼻觀心,沒說話。

張不群看看相爺大人。

這種時候依照慣例也好,於情於理也好,都應該是宰相大人說話。

如果這是能邀功的事情,宰相大人肯定搶著開口。

張不群硬著頭皮,說道:“啟稟陛下,駙馬薛紹燒了戶部二十天的文書檔案……”

李治聽見“駙馬薛紹”,他眯眯眼睛。

從來隻聽得人讚美咱家女婿,這還是第一個來告女婿的狀的。

李治耐心聽張不群說完。

李治:“你叫張不群?戶部侍郎?”

張不群:“陛下聖明,正是在下。”

李治:“你身為戶部長官,為何不把戶部的文書保管好?”

張不群沒想到皇上一開口就把責任推給他。

張不群:“………………陛下,駙馬薛紹身任戶部郎中,卻一直不到崗,臣下不得不將文書送去給駙馬……”

李治沒進入他的邏輯,顧自說道:“戶部文書燒了,你該問首責啊。”

張不群:“………………”

這是什麽邏輯!?

文書分明是駙馬燒的!不管怎麽說都應該先問責駙馬啊!

張不群:“陛下明鑒!被燒的文書在駙馬手上,駙馬有責任保管好,卻引發火災……”

李治:“小張啊,你的奏章朕看過,你的業績朕也有所耳聞,依朕看,你這人什麽都好,最大的缺點就是愛嫉妒賢能。”

張不群感到一口老血哽在喉頭。

他看看裴炎。

你們倆串通好了?

什麽叫我嫉妒賢能?

我特0麽嫉妒駙馬什麽?

嫉妒他長得帥嗎?

張不群感到自己的三觀受到摧殘。

他一臉不屈不撓,毅然下跪,說道:“臣請陛下下旨,令大理寺調查此事!”

大理寺是“九寺五監”之一,屬於與刑部並行的司法機構,但大理寺在職權上更多直接受統治者管轄,在調查中央高官、皇親國戚上,大理寺職權更大。

李治聽著這張不群把事情扯上大理寺了,他更加嫌棄地皺皺眉。

這不識趣的,還想拉上大理寺來對付朕的女婿?

李治神色紋絲不動,轉向裴炎,問道:“裴相,近來尚書省怎的這麽安靜?”

裴炎立馬提足警惕。

這位天皇幽居深宮,但誰都不敢對他有分毫小瞧。

天皇21歲登極,6年之內幹掉長孫無忌為首的元老功臣集團,乾綱獨斷,繼承貞觀餘烈,在內整頓吏治,壓製豪強,對外雄服四夷,妥妥是一代雄主。

如果不是十幾年前天皇的頭風病越來越重,乃至“目不能視”、“終日頭疼昏重”,天皇也不會將權柄分給天後。

天皇這般不清不楚地問話,是相當危險的。

裴炎:“托天皇齊天洪福,四海靖平,一切事務進展平穩,所以無甚特別動靜。”

李治笑笑,說道:“誰不知北境東突厥未平,西域吐蕃聯合西突厥戰禍不斷,這叫‘四海靖平’?”

裴炎:“邊事的確壓力頗大,臣必加強邊防……”

李治撇撇嘴,打斷道:“要問邊防,朕問裴行儉去,哪輪到你和朕說邊防之事?朕問你內政,內政內政,人事就是內政,私用親信,親信還是妒忌賢能之人,這內政怎麽能好?”

裴炎:“………………臣謹記陛下訓導。”

張不群瞧著老皇帝這麽亂扯話頭,他已經嚇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