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酸娘子
夜色寂寥。
廟上老爺出走,村子裏也再沒了天黑不出村,入夜不掌燈的規矩。
黑暗中摸索了幾十年的青年人突然看到四下裏燈火通明,一時間竟有些慌了神兒,腳步踉蹌著一個不慎,被凸起的石塊扳倒。
就聽得撲通一聲悶響,青年人直愣愣的趴在地上,嘴唇都被磕出了血。
懷裏緊緊抱著的破鞋也跌了出去。
恍惚著就看到那破布鞋一瞬間就像是嶄新出爐一樣,紅彤彤的,上麵繡著的金線明晃晃的。
一股子醋酸味緊接著就散發了出來,有什麽東西穿好了鞋子,鞋口處露出白嫩嫩的腳踝,往上依稀能見到紅彤彤的裙子。
那料子可太好了,他家在白城村也是大戶,村裏人都是粗布麻衣,鞋子絕大多數都是草枝樹皮編成的,隻幾家出門能穿上千層底,那東西在村子裏都算是定金貴的東西了,能有這麽一雙鞋,娶媳婦都輕鬆一些。
可這料子比千層底的布料好了不知道多少,怕就是城裏老爺也用不起啊。
另外就是白花花的腳踝了,珠圓玉潤,活像是剝了殼的雞蛋,皮膚透著一股子讓人垂涎欲滴的味道。
青年人莫名咽了咽口水,下意識的就想要看看上頭的臉蛋。
卻在這時,一股子冷森森的感覺從懷裏傳來,腦子裏像有啥要被活活揪出來一樣,疼的他齜牙咧嘴。
“柱子,你在這趴著幹啥呢?”
突然的聲音響動的同時,死槐樹坑那邊有人掃了這邊一眼,孫大柱感覺那種被揪出來的感覺消失了,前方的破鞋也恢複了原本的樣子,但多出的一條鮮紅色散發著奶香氣的肚兜卻證明剛剛並非幻象。
他想到郡上貴客的警告,忙不迭的把破鞋和肚兜一塊塞進了懷裏,佯裝無事從地上爬起,就看到老村長孫長喜從遠處提了燈籠走過來。
孫大柱有些慌張,趕忙扯了個謊:“這不是廟上老爺剛走嘛,我擔心村裏有怪事,就四處轉轉,沒成想一不小心摔了一跤,爹你啥時候回來的,過來幹啥?”
老村長眼中有不加掩飾的欣慰,他伸手拍了拍孫大柱的肩:“到底是我的種,知道護著村子了,好樣的。”
“本來該是老姐姐跟我和你大伯一塊回來的,到村外的時候聽說西邊三水林方向出了點事,老姐姐過去看看。”
“我這剛進屋裏拜祖宗的時候,上的歲香燒成了兩短一長,你大伯說是這邊有不好的東西,擔心汙了祖宗的眼睛,就叫我過來看看。”
孫大柱不由的想到了那個破鞋,他趕忙說:“我剛看了,這附近啥都沒有。”
老村長滿臉疑惑,卻終究沒有多想:“那就行,咱一塊回去?”
孫大柱裝出憨厚的笑容:“我還沒轉完呢,爹您先回吧,我一會就回去。”
老村長更加欣慰,再度拍了拍孫大柱的肩,轉身離去了。
目送著老村長遠去,孫大柱方才鬆了口氣,快步跑到村口被燒焦的老槐樹下,左右四顧,見四下無人,才飛快將破鞋埋好。
緊接著就犯了難,拿著肚兜左看右看,最終一狠心,塞進懷裏踉踉蹌蹌的跑了。
死槐樹坑那邊突然就多了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怪異的腔調合成人耳無法分辨的童謠,本一片熱絡的死槐樹坑裏,慢慢傳來了鼾聲。
……
大院。
周家二爺看著麵白無須的男人自己就吃光了桌子上的飯菜,一陣心疼,忽聽得腳步聲入耳,扭臉就看到了匆忙返回的孫大柱。
他連忙上前:“這麽久才回來?”
“出事了?”
孫大柱說:“我爹和大伯回來了。”
“啥?”
“那馮婆婆?”
孫大柱擺手:“她沒回,去了西邊,說是處理一些事情。”
周家二爺這才鬆了口氣,趕忙拉著孫大柱進了院子,沒敢多看那倆黑衣黑褲山羊胡的人,對著蹲在桌子上啃剩下的雞骨頭的男人說:“貴客,我們辦好了。”
男人抬頭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孫大柱。
那眼神讓孫大柱多少有些心虛,就聽到男人開口:“半路沒出什麽事吧?”
孫大柱連忙搖頭,他發現男人眼底一片嘲諷。
“沒出事就好。”
縱身一躍,男人輕鬆落地,對著站在角落的兩人招了招手:“開壇,請酸娘子!”
接著又看向周家二爺:“關門關窗,帶人進屋。”
“有動靜也別瞧,被酸娘子看中了,可莫怪爺幾個不救你們。”
周家二爺哪敢耽擱,連忙差人撤了桌子,帶上所有人進了屋子,關門閉窗,連燈也不敢掌。
沒一會,就聽到外麵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男人用獨特怪異的腔調唱了起來。
“大姑娘美滴那個大姑娘浪~”
“大姑娘走進了大醋缸~”
“外麵的天色……它擦了黑,敬請姑娘……哎姑娘翻肚腸。”
慢慢的,唱出的歌詞變了味道。
“先撕皮肉再拆骨,掀了頭蓋挖胸膛。”
“昔年美人兒今媚骨,戀上男兒死爹娘。”
“腸穿肚爛魂消土,出了咱筐奔洞房。”
“拿了彩禮一碗醋,酸娘出門找新郎……”
“酸娘子,嫁人嘍!”
紙糊的窗子外麵,低矮的破筐影子裏麵慢慢爬出來一個身高足足超過了三四米的巨大事物,它的身體正在不斷的蠕動扭曲著。
不斷掉落的不知是粘在身上的穢物還是染血的皮肉,它呢喃著,尋找著,在歌謠的指引下走出了大院。
……
馮川躺在**,漸漸無法思考。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肯定這不是醉酒。
莫不是,著了算計了?
“呀……”
忽聽得柳兒發出驚叫,馮川勉力睜開眼睛就見到小丫頭躲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探頭看向垂落的門簾。
門簾無風而動,有什麽東西進了屋子,但馮川什麽都看不到。
“柳兒……怎麽了?”
聲音腔調古怪,馮川感覺像是被塞進了醋缸裏麵,酸溜溜的味道讓他不斷分泌口水,頗有種要被活生生嗆死的感覺。
柳兒的眼睛慢慢瞪得巨大,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她顫巍巍的伸出小手指向馮川一旁。
“好高大的姐姐。”
恩?
他分明什麽都沒看到,但許是柳兒的話左右了他的意識,竟生出一種所有的酸味都來自身邊的錯覺。
“柳兒和我不同,她並不是人,必定可以看到一些我見不到的東西。”
“莫不是,著了算計引來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屋子角落被柳兒丟棄在那裏的黑乎乎的血肉不斷的蠕動,有呢喃聲不住入耳,馮川進一步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腦子暈乎乎的,他隻能拚命攥緊拳頭,任由鋒利的指甲刺穿血肉,引來劇烈的疼痛感,並用這痛苦讓自己保持冷靜。
他不敢看向身邊,隻對柳兒說:“姐姐,長什麽樣?”
柳兒說:“穿著很好看的衣服,但……比外來的老棺材瓤子還要怕人,它動作很慢。”
“哥哥快躲開,姐姐要抓你!”
馮川忙撐起身體向柳兒的方向移動,他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擦著他的脖子過去了。
冷森森的感覺凍得脖子都失了控製,腦袋不由自主的偏向屋門的方向。
恍惚間,馮川看到了高大的影子。
血紅的嫁衣,身上流淌著黑紅透亮的**。
醋?
它當真是酸味的源頭!
和柳兒形容的不同,馮川眼中的‘姐姐’縱然蓋著蓋頭,可單從白皙的肌膚和迷人的身段,就足以斷定這必定是個美人。
心裏的想法生出的同時,腦子裏慢慢出現了那身材高大的美豔身影。
也就在這時,它的動作分明快了許多,醋酸味對馮川的影響更加巨大了。
恍惚間,他聽到了冷幽幽的聲音。
“你不是說過……隻要我一人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