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是抓還是殺
惠廷拱和尹灝同年入京科考，兩人的境遇卻天差地別。
一開始的時候，惠廷拱並沒有把自己的不幸遷怒到他人身上。他恨的從來隻是狼子野心的徐家人和軟弱無能的朝廷。
而尹灝這樣的徐家走狗，朝廷上不知凡幾，惠廷拱並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裏。
他深知，想要改變現狀，必須從根上徹底拔除吸附在大燕朝身上的徐家人才行。一旦徐家人倒了，樹倒猢猻散，尹灝這樣的人自然不足為慮。
可自從三年前他伴隨許準來到東南衛，親眼看到在尹灝管轄下的當地百姓和底層少數有良心的官員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後，惠廷拱的心態就發生了變化。
徐家根深葉茂，想從根底徹底拔除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從前的想法實在太過書生意氣。
與其想著如何一朝之間滅了在朝廷上呼風喚雨的徐家，不如先從徐家這棵大樹的枝丫砍起。
讓那些蠢蠢欲動想要依附於徐家的人都看清楚，他們未來的下場，也讓徐家慢慢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惠廷拱一朝想通，立時心神氣爽。
麵對跟自己抱有同樣心思的宋紹鼎，就差把對方當作自己的異姓兄弟了。還好他還有理智在，知道對方是皇帝。
惠廷拱看不到自己的眼神。否則，宋紹鼎一定告訴他，他此刻看向自己巴巴的眼神沒比練兵前追著自己問法子的許準要好到哪裏去。
宋紹鼎跨坐在高頭大馬上，對上馬下眼神灼熱看向自己的惠廷拱。
惠廷拱生怕宋紹鼎會一時心軟放過尹灝，在晚上一行人準備出發前，硬是擠了過來，也不說話，就殷殷地看著宋紹鼎。
宋紹鼎隻得再次無奈保證，“放心吧，那件事我忘不了的。”
一切準備就緒。
一行人出了營地，向閩州府城的方向前行。
宋紹鼎一馬當先。
許準和徐明孝，一人一騎護在兩側。
三人身後，緊緊跟著小福子小喜子和陳侍衛等人。
後麵相隔一點距離的是千戶胡實之和他手底下的幾名百戶。
跟在他們身後的，就是東南衛第一衛所的全部兵力，一千一百二十名士兵。
士兵們整齊有序，神情肅然，在各自小旗的帶領下，沉默無聲地跟著往前跑。
除了沉悶的腳步聲，整支隊伍聽不到半點雜音。沒有任何人疑問，大晚上的出營地，是要去哪裏，他們將要對付的敵人又是誰。
徐明孝回身向後望了一眼，身後黑暗中的沉默隊伍，轉過身來看向左側的宋紹鼎和許準。
士兵們不會去提問，但他心裏有疑問，不得不問：“皇上，許總兵，天這麽晚了，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吃過晚飯後，許總兵突然到他的帳篷，言明奉皇上的命令，讓他的人做好準備，晚上有任務。
徐明孝打聽具體是什麽任務時，許總兵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明說。
徐明孝以為皇上又是想去哪裏玩，有了上次偷跑遇倭寇的經驗在前，這次會帶著他們。
沒想到，直到出發前，徐明孝才知道竟然會有一千多名士兵跟著。
他就知道自己猜錯了方向。
可徐明孝怎麽也猜不到宋紹鼎究竟想要帶著他們這一群人去哪裏。
宋紹鼎沒吱聲。許準自從知道晚上會去抄了尹灝的府邸後，整個人就興奮得不行。
此時的他，腰板挺得直直的，盡管前麵一片黑什麽都看不到，他還是睜大著眼睛，拚命往前看去。
聽到徐明孝的問話，他覺得也是時候該讓這位世子爺知道實情了。
在宋紹鼎的暗示下，許準張開了嘴巴，他先是沒忍住“嘿嘿”笑了兩聲，然後憋著笑道：“徐世子，您剛來沒兩天，認不出來這是去閩州府城的方向也正常。”
“我們是去府城？”徐明孝聲音裏透著不可置信。
“對呀，”許準仿佛沒聽出他的震驚，“尹灝身為朝廷任命的正四品官員，卻故意隱瞞皇上失蹤的消息不報，甚至把皇上身邊的侍衛都關了起來。哼，他是想幹什麽？”
許準越飛越氣憤，但想到他們還沒到府城，還有用得到徐明孝的地方，把話鋒一轉。
“他領著朝廷俸祿，他這是在瀆職。今晚必須得給他一個教訓不可。”許準說完在心裏默默補充，送給他一個“死”的教訓。
宋紹鼎扭頭向右看去，“怎麽了？表哥的表情這麽難看？是在為尹知府擔心嗎？”
他身子穩穩地騎在馬上，眼睛卻眨也不眨地盯著徐明孝。
徐明孝連道不敢。他一直就不讚同父親和地方官員往來過於密切，尤其是像尹灝這樣無才無德之輩。旁人眼中，隻會認為尹灝的所有不當舉動，都是有徐家人在背後撐腰。
可父親從來不肯聽他的。
徐明孝又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默不作聲的那一千多名士兵，他心裏明鏡一般。
今晚的事情絕不會像許準說得那麽簡單。
要不然，也不會直到此時，他才會被告知此行的目的地是府城。
徐明孝悄悄用餘光打量了宋紹鼎。皇上昨日表現得對尹灝的言行有多麽不在乎，恐怕都是障眼法。
他不會輕易放過尹灝的。
徐明孝又回頭看了一眼仍舊一無所知的其他人，尤其是陳侍衛，心裏拿定了主意。
皇上早晚是要親政的，而姑姑和父親早晚要將手中的權力交出去。既然他們不願意，那就得承受被皇上砍掉臂膀的結果。
徐明孝在心裏暗暗期盼著，東南省的官場被清幹淨後，希望其他依附於國公府的官員們能識時務地向皇上投誠。隻要沒了附庸，姑姑和父親就不得不收手。
隻要他們和皇上還沒到兵戎相見的地步，一切就都還可以挽回。
徐明孝做下了決定，就不再回頭，他腳尖輕點馬腹，向宋紹鼎靠近少許。
果不其然，他剛一動作，就敏銳地察覺到身後有一道灼熱的目光向他直射而來。
他知道那定是來自身手出眾的小喜子。
從許準把話說出來話，他和皇上，還有皇上身邊的兩個小太監，看似不經意，但時時都在關注自己的動作。
看得出來，皇上可從來沒有放下過對他的防備。
徐明孝心裏一聲苦笑，他有什麽資格去怪皇上。皇上此行還願意帶著他，已經是對他最大的包容了。
徐明孝裝作沒有任何察覺，恭敬地道：“皇上，臣領命。”
今晚的尹灝和日後其他依附於徐家的人，皇上無論決定是抓還是殺，他都絕無二話。
他隻希望能留著徐家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