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寺廟成白地

韓複榘無論在官場還是在民間,他都是一個笑料。關於他的笑話,用幾火車皮也拉不完。

韓複榘和黑骨頭一樣,大字不識一個。可是卻娶了晚清舉人、民國名士高步瀛的侄女。這個書香門第的女人給他帶來了好運氣。

韓複榘早年投靠馮玉祥,依靠軍功一步步幹上來,據說他作戰驍勇,殺人如麻,然而這都是內戰,死的都是中國人。在後來的抗戰中,他還沒有看到日軍就嚇破了膽,掉頭就跑,把濟南拱手讓給日軍,被蔣介石殺死。

韓複榘作風粗魯,偏偏喜歡附庸風雅。民間傳說,每逢遊覽聚會,韓複榘就有了作首詩歌,露一小手。他遊覽泰山,看到山石上有前人留下的詩篇,也技癢難耐,口占一絕《詠泰山》:“遠看泰山黑隆隆,上頭細來下頭粗。若把泰山翻個過,下頭細來上頭粗。”他遊覽大明湖,看到風景如畫,禁不住心潮澎湃,作了一首《大明湖》:“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裏有荷花。荷花上麵有蛤蟆,一戳一蹦躂。”

民間對這個豆腐將軍極盡惡搞,但是,韓複榘卻對教育極為重視,也舍得撥錢。有一年,身為山東省主席的韓複榘去山東大學視察,觀看學生打籃球,僅看到開場,就怒不可遏,陪同人物急忙詢問,韓複榘大義凜然地說:“我給你們學校撥那麽多錢,為什麽學生娃還窮得買不起衣服,穿著褲衩在上麵搶一個籃球,為什麽不一人發一個籃球?我看錢都被學校總務長貪汙了。”

韓複榘聽說淩光祖天下神算,也邀請淩光祖為自己算一卦。此時,韓複榘雖然在馮玉祥手下,但是他首鼠兩端,想要投靠蔣介石。而蔣介石,也在極力拉攏韓複榘。

韓複榘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韓複榘請淩光祖算命,淩光祖想去也要去,不想去也要去。韓複榘請淩光祖為自己指點迷津,淩光祖會指點也要指點,不會指點也要指點。

上了韓複榘這條船,淩光祖就身不由己。船不靠岸,淩光祖就不能上去。然而,船什麽時候靠岸,淩光祖不知道。

淩光祖不了解韓複榘。淩光祖對江湖了如指掌,然而對官場一竅不通。他甚至此前都沒有聽過韓複榘,他在大別山中隱居了太久。

然而,淩光祖很會裝。

在韓複榘的官邸,韓複榘笑臉相迎,淩光祖故作鎮靜。

韓複榘說:“久聞高僧大名,如雷貫耳。”淩光祖說:“久聞將軍虎威,欽佩之至。”其實,他們都是第一次聽說對方的名字。

韓複榘說:“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高僧。”

淩光祖的腦子裏緊張地盤旋著,想不明白韓複榘會詢問何事。《英耀篇》中並沒有寫到像韓複榘這樣的高級軍閥,會詢問哪一類問題。據說這一類高官日理萬機,他們的事情千頭萬緒,算了還是不敢亂說,免得自取其辱。

淩光祖說:“敢問將軍想問何事?”

當時,實力最強的蔣介石正在拉攏韓複榘,而馮玉祥和閻錫山也對閻錫山不薄,蔣馮閻大戰將至,韓複榘不知道該怎麽辦?韓複榘在密室裏,把自己的秘密向淩光祖全盤托出。

淩光祖眯著眼睛,口中念念有詞,他說:“蔣在乾位,馮在震位,閻在坎位,將軍居於中心位置。乾位暫居上位,震位落於下風,坎位飄搖不定。乾者,大也;震者,不穩也;坎者,波折也。將軍暫時依附乾位,後必取而代之。”

淩光祖一番雲裏霧裏的高深理論,把文盲軍閥韓複榘哄得心花怒放。韓複榘早就想依附蔣介石,因為蔣介石是當時實力最強的軍閥。投機是當時大小軍閥最顯著的特色。

韓複榘送給淩光祖十塊金條,作為酬謝。

臨走時,淩光祖又送韓複榘一句話:“誰強跟誰。”韓複榘連連點頭。八年後,這句話害死了韓複榘。

淩光祖昂然走出韓複榘的官邸後,韓複榘叫來衛士長:“盯緊這個和尚,到僻靜處幹掉他。老子的軍事機密怎能讓他知道!”

當天夜半,我因為拉肚子,上了茅房。茅房之外,就是寺廟後的峭壁。峭壁旁有一條小道,就是我和矮胖子共同與那個女人頂牛的地方。

我蹲在茅房裏,突然看到衝天大火轟然而起,寺廟著火了。我顧不上係褲帶,跑出茅房,想去救火,突然看到火光中有很多人的身影,他們正把一種什麽東西灑在寺廟各處。那種東西非常刺鼻。

有人在放火殺人。我嚇壞了,又逃回茅房,忍受著惡臭,從糞坑裏逃出去。

我用一身糞便,換回了一條性命,而師父、二師叔、矮胖子卻被那夜的大火燒為灰燼。

老和尚的預言實現了。

師父不是相術大師,那個老和尚才是相術大師。

相術江湖太險惡了。就連師父和二師叔這種絕頂聰明的人,都難免遭受橫死,何況我這種愚鈍的人。

我終生不再蹈入相術。

那天夜晚,我沿著廟後那條羊腸小道,跑到了山下,接著在漆黑的夜晚翻上了對麵的山梁。遠遠的地方傳來了野狼的嚎叫,但是那晚我一點也不害怕,和人類比起來,狼算是一種善良的動物,狼不是在非常饑餓的情勢下,不會主動向人攻擊。而人為了達到自己罪惡的目的,不惜任何手段。

人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動物。

那天晚上,我在山嶺上坐了很久,看到大火一直在燃燒,看到那些人騎著馬離開了。我想著大火中已經被燒成灰燼的師父、二師叔和矮胖子,突然間就淚流滿麵。昨天晚上,我們還在齋房裏一起吃飯,說著話,開著玩笑,而以後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永遠都見不到了。沒有了他們,我該怎麽辦?

我感到極大的恐懼和孤獨。我嗚嗚地哭了起來。

黎明時分,寺廟的大火才逐漸熄滅,我擦幹眼淚,向著想象中的山外走去。那時候,我想他們可能會在路上攔截我,所以我不敢走道路,隻是在密林和曠野中穿行。

太陽升上來了,我迎著太陽向前走,我知道太陽升起的地方就是東方,我和二師叔去往荊門的方向也是東方。隻要走出了大別山,隻要找到人口密集的縣城和城市,我就能夠生存。

我有三種技能:走繩索、算命、刻章。

但是,我不想再走繩索了,要走繩索就必須加入馬戲團,加入馬戲團我就又要過當年和高樹林在一起的鼠竊狗偷的日子,那時候的馬戲團幾乎都是這樣經營。我也不想再去算命了,事實上我一個還沒有長出胡須的小孩子,無論給誰算命,人家都不信,人家不但不信,還會拿著棍子趕,這世界上哪裏有十幾歲的孩子當算命先生。

那麽現在剩下的,隻有刻章了。雕刻是我與生俱來的能力。

雕刻的人靠手藝吃飯,隻有兩條路可走,一種是蹲在街邊刻章子;一種是走村串巷,給門扇上刻福祿壽喜和琴棋書畫,給棺材頭刻蓮花和奠字。前一種被稱為匠人,後一種被稱為先生。我隻能做一個匠人,而做不了先生。

要刻章子,隻能去縣城和城市,山區中的老農,大字都不識一個,誰還要印章?

我要生存,隻能離開大別山。

大別山莽莽蒼蒼,無邊無際,我不知道哪裏有村莊,哪裏是道路。道路把村莊連在一起,村莊讓道路伸展更長。也隻有道路的地方,才會有村莊,可是我害怕那些人會找到我,就一個人在山中行走。等到中午我肚子饑餓,想要找到一座村莊乞討的時候,卻發現已經迷了路。

我不知道這是哪裏。這裏隻有喧囂的鳥雀聲,隻有繁茂的灌木叢,隻有陡峭的山峰,隻有山巔之上的白雲悠悠飄過。我四處張望,想看看能有什麽吃的東西。可是,沒有。

那時候是夏天,除了饑餓,還有焦渴。饑餓已經讓人難以忍受,而焦渴更讓我幾乎昏厥。後來,我實在渴得受不了,就剝開樹皮,舌頭舔著樹皮下的樹汁,就這樣,我居然度過了難捱的正午。

最饑餓的那種感覺過去了,腸胃就變得麻木了,反而感覺不到餓。一直到午後,我才想到了一個充饑的好辦法,這就是蟬,俗名叫知了。

夏天,隻要有樹的地方就會有知了,因為知了和我一樣,依靠樹汁生存。

知了的眼睛朝前突起,它能夠看到三麵的動靜,唯獨對後麵的情況看不到。我小時候在老家,經常上樹抓知了,我們聽到知了叫,就偷偷地上樹,偷偷地爬到它的後麵,然後一隻手抓住樹枝,一隻手突然伸到前方,把知了捂在掌心。知了看起來麵目猙獰,其實它不會咬人的。

那天午後,我抓到知了後,就扯掉翅膀和眼睛,把它的身體吞吃下去。小時候在老家,我們曾經吃過烤知了。把知了放在爐膛裏,知了剛開始還在爬動,但在高溫的炙烤下,它很快就不動了,它的身體想卷曲成一團,但總是無法卷曲成一團。烤熟的知了有一種香味,但是我沒有火,我什麽都沒有,我隻有這一身衣衫。我隻能生吃知了。

那天我生吃了好幾個知了,一點也沒有感覺到惡心。人是自然界中的一種動物,和狼蟲虎豹一模一樣,狼蟲虎豹從來不會烤熟了食物再吃,人在極端情況下,也能夠返璞歸真,過上自己的祖先類人猿那樣茹毛飲血的生活。

到了黃昏,我的好生活終於來臨。